附庸风雅录(出书版)by 阿堵(一)(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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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庸风雅录(出书版)by 阿堵(一)(5)
·刚捡起个头绪,忽听妹妹唤了一声:“哥·”·“嗯,怎么”·胡以心却不接他的茬,转头向卫德礼道:“你不知道,我哥这人吧,平时不懂交际应酬,更别提溜须拍马送人情捧场面那一套。
用我们夏国人的话来说,就是有点儿迂……”·卫德礼虽然纳闷,倒是都听懂了:“没有没有,我觉得方是一个非常正直、善良,还有真诚的人·”·胡以心挥手:“别提了,就因为他这股迂气,跟导师关系搞僵了,博士读到一半,弄到要换导师换课题,能不能毕业都不知道呢”·“啊,怎么会这样……”·她绝口不提“金帛工程”四个字,洪鑫垚算半个知情人,见此情景,虽然不太清楚缘由,却懂了这是存心不让洋鬼子知道,便十分乖觉地不吱声。
方思慎瞧着妹妹跟卫德礼互动,渐渐明白过来·以重新确立夏民族文字信史为目标的“甲金竹帛工程”,属于本世纪以来最大规模的国家级重点文化项目,中央财政专项拨款,各大高等学府通力合作,集学术界顶级专家于一堂,乃是本届政务府倾力打造的,欲图彰显盛世繁华的不朽功业。
尽管国内人尽皆知,然而家丑不可外扬··想通这一点,再让他向卫德礼讲述竹简造假的旧事,却也当真说不出口··胡以心不跟卫德礼抬扛了,照样聊得热火朝天。
洪鑫垚分别瞅瞅两人,贼兮兮一笑:“喂,Daniel”·“什么事”·“你是不是——”挤眉弄眼,“看上我们胡老师了我可告诉你,我们心姐年轻又漂亮,而且还没有男朋友,想追就要抓紧咯”·“臭小子,胡说什么呢”胡以心一筷子敲过来。
洪鑫垚嗷嗷叫着缩起脑袋··卫德礼突然沉默了,低下头盯着眼前的盘子··三人被他吓了一跳,正要询问,就见他抬起眼睛,目光扫视一圈,最后还落回自己的盘子上:“对不起,请你们不要误会,其实……我是一个同性恋。”
方思慎和洪鑫垚都没觉得多意外,毕竟八卦太史公时这个话题聊过不止一次,只恍然有种“原来如此”的感叹·当然,略过洪大少窥见隐私的阴暗兴奋情绪不提。
胡以心对此本没有偏见,话题是从自己身上扯出来的,便十分大度地笑笑:“这可太让我伤心了,多么迷人的异国大帅哥,竟然不要女朋友,只要男朋友·”顺口调笑道,“你肯定有男朋友了对吧扔在国内远隔重洋,就不怕人家寂寞难耐红杏出墙”·不过是个玩笑,没料到卫德礼竟然一本正经郑重交代:“我只在刚上大学的时候交过一个男朋友,很快就因为性格不合分手了,一直单身至今。
我已经过了误把冲动当做爱情的年纪,只希望找到一个真心相爱的人共度余生·这些年来一直在寻找,现在,我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他说得两眼放光,那三人听得莫名其妙。
只见卫德礼从桌上花瓶里抽出那枝淡粉色的香槟玫瑰(高档饭店包厢用的都是真花哈),双手捧着送到方思慎面前:·“方,对不起,我知道你没有女朋友·如果,如果,有可能的话,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第〇三七章·“洪鑫垚,我看了你的志愿,很意外啊。
你这个想法,跟家里人商量过吗”高三开学第一个月,各班班导约学生轮流面谈高考志愿问题··“我自己的事自己做主,我爸妈随我。”
“这么说是你自己的兴趣”·“嗯,对,是挺感兴趣·”·“这样啊……”文3班班导兼国文老师斟酌着表达方式,力求既含蓄又清晰。
“国学院倒不是什么特别热门的专业,一般分数都不算太高·但是京师大学国学院不太一样,毕竟历史悠久,积淀厚重,综合排名多年来都是全国第一,咱们学校每年也只有文一班前五名的同学敢报考……”·洪鑫垚不等班导说完:“蔡老师,我想试试看。”
“那你也别一棵树上吊死,三个志愿全都一样啊·很多二级高校的国学院其实也不错的·要知道,京师大学国学院因为名额紧张,自主招生部分控制得很严……”话说到这,班导停了下来。
言下之意就是,这家的后门挺难走··“谢谢老师·您放心,万一进不去,我爸会给我找别的学校·”洪大少这话意思也很明白:此路不通我就自谋出路,肯定不影响升学率。
班导微笑点头:“那就好·你肯用功上进,老师很高兴,加油啊,小伙子·”·洪鑫垚转身要走,被角落里的胡以心叫住:“金土,咱俩聊聊。”
胡老师嫌他个子太高杵着碍眼,指指桌旁一张折叠小凳,“坐·”·洪大少扶着办公桌小心翼翼坐下去,生怕一屁股把凳子坐塌了·虽然类型大不相同,但熟悉之后,总觉得胡以心身上那股泼辣爽利气质跟自家二姐颇为神似,心底里没来由有点儿打怵。
本是午休时间,班导训完话也吃饭去了,办公室里就剩了这师生二人·洪鑫垚十分狗腿地问候:“心姐好·”·“真打算上国学院啊”·“没错。”
胡以心暗道这选择其实挺靠谱·国学院的考试一半死记硬背,一半胡诌八咧,最容易毕业·点点头:“听说你最近进步很大,你们班要竖你做典型呢。”
顺手抄起桌上一本书翻开,“你这篇论文我拜读了,确实不错·”扭头忍了忍笑,“挺有意思,堪称别具一格,妙趣横生·”·作为“新世纪开拓性人才培养计划-基教领域国学普及工程”第一阶段示范性成果系列之一的《国一高国学选修课学生论文集》,刚运出印刷厂没多久,全校教师人手一册。
洪鑫垚想起这篇所谓“论文”还有卫德礼一份功劳,生怕引发胡以心的联想,谄笑几声:“哪里,哪里·心姐,那个,您老有什么吩咐,还请直说。”
年下现代架空·胡以心拨弄着纸页,抬起眼睛盯住他:“你找方老师请教写论文的事,就请教这个”·洪鑫垚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没有。”
吸口气,坐直了,一本正经道,“胡老师,我跟您说实话,这论文吧,其实大半主意都是史同那小子出的,他跟我分到一个组,做了一半转理科了,这不,嘿嘿,就便宜我了……不信您问他”·史同转入理科班,国文课恰在胡以心门下。
“那小子瞅着挺老实,看不出还有这么多花花肠子·”·“那小子花花肠子多着呢,您可别被他伪善的表面欺骗了·”·“既然不用请教论文,你跟方老师怎么混得那么熟”·“我这不是怕通不过嘛,看方老师西语也挺好,就经常跟他请教请教,嘿嘿,也算是,叫啥来着对,曲线救国,曲线救国。
反正只要混熟了,多少得给点面子是吧”·胡以心被他油腔滑调逗乐了,旋即收起笑脸:“哼,有什么本事受什么累,担什么名头遭什么罪。
他要不是因为西语底子好,能惹上那居心叵测的洋鬼子你最近见过他没有”·“您指的是方老师,还是……洋鬼子”·胡以心没好气:“谁都成”·“方老师没见过,洋鬼子见过几次。”
眼看胡以心脸色不善,洪大少举起双手,“您老息怒洋鬼子从前欠了我的人情,正义务帮我补西语呢·我去了他就打电话叫方老师出来玩,方老师都说没空,依我看,自从上回之后,应该一次也没理过他。”
想到卫德礼如丧考妣的衰样,洪鑫垚嘴角浮起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胡以心拍拍他肩膀:“既然这样,心姐拜托你帮忙盯着点儿·你也知道,我哥那人心肠好,耳根软,脸皮又薄,就怕那不要脸的洋鬼子软磨硬泡,再使个苦肉计什么的。
就算他不为所动,闹得人尽皆知,还怎么做学问搞研究事关重大,洋鬼子有什么动静,你一定马上通知我·”·洪鑫垚大力点头:“No problem”·“国文学习上有什么问题,尽管来找我。
胡老师虽然不比你们班导经验丰富,总结几条得分技巧,制定几个作文模板之类,应该也还是有点作用的·”·洪鑫垚再次大力点头:“Thank you very much”·到底跟着洋鬼子没白混,几句西语流利地道,很能唬人。
“可以啊金土”胡以心笑道,“还有个小事,能不能也一并拜托你”·“心姐您尽管吩咐·”·胡以心突然显出些微不好意思的神情:“你能不能找个借口,替我把我哥约出来,比如论文出版了送他本集子,听着挺名正言顺是吧”扯过一张便笺,“时间地点在这里,之后的事你就不用管了。
当然,这书我会帮你捎给他·”·这要求未免太过诡异··“胡老师,您到底什么意思”·“小孩子家家管那么多干嘛你帮我打个电话,举手之劳而已。”
洪鑫垚嗅出阴谋的味道,装作要起身:“您不说就算了,反正我不会骗方老师·”·胡以心无奈:“又不是坏事,告诉你也没什么·你也看见了,那洋鬼子烦人得很。
我寻思着,我哥一天没有女朋友,恐怕一天不能消停·所以当务之急,是赶紧给找个嫂子,哪怕备用的也行·我连着约了三回,第四回他死活也不肯出来了。
一个月工夫找出这么些配得上他的女孩儿,我容易么我你先帮我把他约出来,只要见了面就好办,这回这个,秀外慧中,才貌双全,我就不信他不动心”·洪鑫垚听罢,阴着调子慢慢道:“原来您是要我把方老师骗出来相亲。”
站起身,心中无端烦躁,“这事您自个儿想办法吧,我好不容易树立起的正面形象,可不想就这么毁于一旦·下午还有历史考试,我背书去了·”·胡以心望着他的背影捶桌:“哎,这臭小子”要不是哥哥为了躲卫德礼过起了走读生涯,自己早就直接杀上宿舍堵人了,何必出此下策。
没想到这洪金土,还挺讲义气··高三各班专用一层楼,中午时分无不待在教室里自习·哪怕最不上进的学生,这时候也被整体氛围带得神经紧张,成天瞎忙。
洪鑫垚趴在位子里心不在焉地背了两段历史,上走廊给卫德礼打电话,要求周六周日两个下午都拿来补西语,至于上午,得留给补习班专攻数学··卫德礼欠了他天大的人情,自然一口应承,还特地让他借了套高中西语教材,尽心尽责辅导。
洪大少上了这么多年混账学堂,头一遭找着目标,虽然习惯不好,没有方法,又缺乏毅力,胜在年轻力壮,悟性上佳,记性不错,进展还算可观·当然,离考上京师大学这种著名学府,依旧差着十万八千里。
问题是他向来不知天高地厚,考试成绩从二十分爬到六十分,便觉得自己简直天才盖世,什么这个大学那个院系,都能横着走··卫德礼这个临时家教尽心是尽心,奈何正处相思病患中。
洪鑫垚算是唯一能说上话的知情熟人,免不了倒倒苦水诉诉衷肠,那一个偏还愿意陪着他闲扯,往往半天补习,至少两个小时不着边际的瞎聊··“听说方的家离这里不远,怎么才能知道他家里的地址呢”卫德礼苦闷地抱住脑袋。
“他不是每个星期固定来学校上课你直接去教室等着不就结了”方思慎已经完全接替郝奕,代华鼎松给大一大二本科新生上音韵训诂入门,每周二四两个半天,非出现在校园不可。
“我去了,可是他根本不看我,也不和我说话·课间总有学生在问问题,下课没学生了,他走得飞快,打个车就跑·唉,我总不能真的跟踪他·”·洪鑫垚翻白眼:怎么不能真的跟踪,洋鬼子真二。
眼珠一转:“你不会是空着手去等人吧”·“没有,我带了笔记本,方的课内容很好,有些观点非常新颖……”·洪鑫垚气结:“停你是在追人,不是去上课你们老外不是最喜欢浪漫你不会每次提前放一大把玫瑰在讲台上,制造制造惊喜什么的”·卫德礼皱皱眉:“我觉得方不喜欢这样,他可能会生气。”
洪鑫垚再度翻个白眼:可惜,洋鬼子竟然不上当··“从上星期开始,电话不肯接,邮件也没有回复,为什么要拒绝得这么快呢太令人绝望了……”·卫德礼没完没了地罗嗦,洪鑫垚听得心烦:“他本来就不是同性恋,你这叫对牛弹琴。
再说了,强扭的瓜不甜,懂不懂我看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找个互相看对眼的多好·”·“是你不懂·”卫德礼有气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眼神却咄咄逼人。
他脸色比刚从拘留所出来时还要难看,眼窝深陷下去,冰蓝色的眼珠便显得格外突出,瞳孔深处仿佛燃着两团璀璨的火焰··洪大少从未见过谁谈个恋爱谈得好像走火入魔,一时不禁呆住。
“你不懂,遇到一个真心想爱的人有多难,这样的人在生命中有多重要·方也许不是同性恋——”为了照顾对方的语言能力,卫德礼只能搜肠刮肚寻找恰当的词句表达自己,“天生的同性恋其实并不多,很多人在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的问题上,都有模糊的部分。
我觉得方应该从来没有过女朋友,我还猜想,他也许有一点害怕和女忄生交往·而且,他对同性的身体接触并没有特别讨厌……”·“你说什么”洪鑫垚猛然拔高调子,瞪大眼睛指着卫德礼,“你,你……”·“别误会。
我的意思是说,通过这么久的观察和了解,我相信他对同性恋并没有……生理上的排斥·我有信心,可以努力让他快乐,给他幸福·可是,无论如何,总得他给我机会试一试……”那双蓝眼睛里露出无比哀伤又向往的神情。
洪鑫垚鬼使神差道:“其实要我说,方书呆就是个雏儿,多半是被你吓到了·再说你的招也太愣,除了打电话就是发邮件,要不就是傻等·我爸教训过我,想讨人喜欢,不外乎投其所好四个字……”·卫德礼恍然大悟,惊喜道:“洪,你太聪明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快,陪我去买纸和笔,我要为他写诗‘言之不足而歌咏之’,方是那么纯真典雅的人,唯有古典美丽的东方诗歌才配得上他我要用你们夏语中最优美最隽永的诗句表达对他的爱”·洪鑫垚使劲拍下桌子:“别说风就是雨的,先给本少爷好好把课上完了少爷我忙得很,没工夫陪你冲男人发骚”·他一冲动说了实话,等于变相帮洋鬼子找着突破口,心里别提多后悔。
隐隐觉着没准古代情诗这招对书呆子还真管用,一时无比烦躁·却又理不清这股强烈的暴躁情绪所为何来,只觉对方话语肉麻到刺耳,一个字都不想听下去··卫德礼正兴奋,哪里顾得上管他的情绪语气,忙摊开课本:“好的好的,我们快点。”
巴不得赶紧打发走眼前这位,好去实行新的情诗计划··周二下午,当方思慎照例踩着点走进教室,早有一圈学生围在讲台四周,叽叽喳喳不知议论什么·看见他,让开一条路,七嘴八舌:“方老师,快打开看看,是不是情书”·杏色描金同心锁回纹旧式竖款信封,正面写着“方思慎亲启”,背面封口处盖了个红戳,一片细致华丽繁复缭绕的阳文线条。
学生们大感好奇,纷纷请教:“老师,这是图案还是文字”·方思慎仔细辨认,那印章分明是三个虫草篆字:“相思意”··两边耳根直发烫,强定心神道:“是装饰花纹。”
将信封一把塞进书包里,“上课了,都回座位吧·”他知道卫德礼就坐在后排角落的位子,甚至能感觉出两道火辣辣的视线穿透人群落在自己身上。
匆忙掏出教案,转身写板书·趁着一笔一画慢慢书写的工夫,把心思全部投入到即将开讲的古音韵之中··下课解答完学生的问题,头也不抬,匆匆离开,正好碰见一辆送人的出租车在楼前掉头,伸手拦住就钻了进去,直接回家。
卫德礼站在台阶上,目送方思慎上车绝尘而去,心情混杂着期待与凄凉·收回目光,但见一地秋槐落蕊,顿觉满腹相思滋味,端的叫人黯然魂销·品尝着生平未曾领略过的爱情芬芳,独自如痴如醉。
一个金发碧眼的老外身着长袍,站在槐树底下自我陶醉,饶是京师大学的学生见多识广,也免不了诧异地多看两眼··高诚实老远就瞧见他,冲上来猛拍几下肩膀:“本之正好要找你。
谢谢你帮我查的资料,说了请你吃饭的,有空不”·卫德礼被他拍醒:“啊,你好·”这才想起高诚实已经毕业搬去了工作的地方,“你怎么在这里”·“今天过来办点事,正好看见你了。
相请不如偶遇,哈哈,缘分啊·”·“那两篇多德森的文章,有用吗”·“有用有用太有用了这样难得的一手资料,多亏你帮忙。
走,上潇潇楼,刚发了第一笔工资,特地留着请你的”·多德森的文章不好找,卫德礼在普瑞斯东方研究院的内部数据库里搜到两篇目录,又请同事从资料室翻出旧杂志扫描了电子版发过来,很是费了点心力,高诚实这顿饭大可放心吃得。
他正当愁闷之际,被对方这么一打岔,也就振作精神,干脆大饱一餐满足口腹之欲再说··方思慎坐在车里,忍不住将那封信抽出来看··同款杏色描金同心锁回纹信笺,上面四行写的是:“朗如日月之入怀,皎如玉树临风前。
肃如松下涛徐引,灿如灼灼岩下电·”下面两行略小:“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右下“德礼”二字旁边,还有个花体西文签名。
谈不上什么书法,然而字迹端整,写得十分用心··脸上一阵燥热·魏晋名句以风骨胜,朴素直接余韵无穷,直叫人招架不住·方思慎把信飞快地重新塞进书包,闭上眼睛。
感觉热度慢慢退下去,头疼却渐渐涌了上来··年下现代架空·第〇三八章·高诚实非常慷慨地点了几个招牌菜,热情招呼·卫德礼心里有事,吃得便不怎么投入。
忽然想起他也许知道方思慎的家庭住址,不由得脱口问道:“你能告诉我方的家住在哪里吗”·高诚实一愣,随即回复:“你不是总看见他,干什么问我”·卫德礼忸怩了。
半天才慢吞吞道:“我最近在学写古体诗,想请方帮忙看看,写得实在太糟糕,不好意思当面给他,而且每次看见他总有别人在旁边……”·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总觉得怪怪的。
高诚实仔细观察对方表情,不像听闻了什么风声的样子·聪明人疑心重,免不了多绕几个弯:“他搞的是古文字,又不搞古文学,能给你看什么我倒是可以替你找找研究古典文学的专家,你听说过人文学院的方笃之教授吗”·卫德礼连忙摇头:“不用了不用了,方不是对音韵很在行吗我先请他帮忙看看合辙押韵怎么样。
才开始接触,拿去给专家看,那可真是……太贻笑大方了·”·高诚实留意他的神情,对方笃之三个字明显没反应,看来并不像自己猜的那样·料想这老外也没那么多花样,嘴里却继续试探:“发电子邮件多方便,难道你还想上门骚扰”·“我、我顺便也在练习书法,所以想寄给他。
你知道他最近一直住家里,来了学校老特别忙,我不好意思耽误他太多时间·”·高诚实忽然笑道:“不如……我替你看看”·卫德礼大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在下音韵学得也不错,对书法亦略知一二……”·卫德礼继续摇头,终于停下来,想了想,一本正经道:“请方帮我看,不管写得多糟糕,他都会替我保密,更不会嘲笑我,如果是你的话……”说着,用万分不信任的眼神扫过高诚实的脸。
高诚实大笑,不再逗他,把方笃之教授家的地址写了下来··方思慎回到家中,放下书包,躺在床上发呆·开学以来,方院长极端忙碌,时不时还要去外地视察开会,儿子在家里住着,却难得碰回面,因此至今还没机会发现他的异常状况。
躺了一会儿,扯过书包将里头的书本收拾出来·拿起那封信,再次抽出信笺·即使身边一个人都没有,那火辣辣的诗句仍然叫人不敢直视,纸张仿佛自动燃烧般烤炙着掌心。
想起这桩麻烦毫无征兆从天而降的那一刻··“如果,如果,有可能的话,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淡粉色的玫瑰横在眼前,花瓣随着花枝轻轻颤抖。
终于反应过来卫德礼说了什么,大脑一下子停止了运转··直到听见妹妹的声音才回过神来,竟不知那朵玫瑰花什么时候被她抽走,正拿在手里把玩··妹妹的眼睛牢牢盯住自己:“哥,你是不是同性恋”·“不……”·她立刻转头,起身,在卫德礼面前猛拍一下桌子,狠狠撂下一句话:“对不起,我、哥、不、是、同、性、恋。”
然后,自己就被她直接拖出饭店,连卫德礼是什么表情都没看清··唉……·方思慎双手蒙住脸,信笺晃悠悠飘落到桌上··他心里再清楚不过,那个时候,面对妹妹的问题,自己出口的原本更可能是——不知道。
你是不是同性恋·不知道··这才是心底深处真正的答案··方思慎重新趴到床上,心中一片茫然·最初的混乱早已过去,如今只剩下清扫过后泛着冷光的空白。
这些天不断自我审视,始终也没能明白:活到这么大,究竟是因为不知道要爱什么人,所以干脆不去想到爱;还是因为不曾想到要爱,所以从没想过爱什么人·毫无疑问,卫德礼是个很好的人,很好的朋友。
然而联系到爱的对象,却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他的出现和存在都是那么突兀,方思慎无法设想任何一种将之融入自己生命的可能·可是为什么,收到他的信,会情不自禁地动摇呢·——原来被人喜欢,被人追求是这样的感觉。
“咚咚咚·”方笃之敲敲门,“小思,你在房间吗”·方思慎惊得哗啦一下翻身爬起来·想得太入神,连父亲回家都没注意。
慌乱中瞥见桌上的情书,一把抓过塞到枕头下··“嗯,我在·”·方笃之推开门:“怎么不开灯”顺手按下门边开关。
抬眼就看出儿子神情不对,“小思,怎么了”·“没、没什么·”·方笃之走过去,端详着儿子的脸·这孩子天生学不会矫饰造作,眼神里明明白白写满了惶惑与迷茫。
反正迟早要知道·从自己口里说出来,可阐释的空间总归要大一点··于是在床边坐下,温言道:“你是不是在学校听到了什么传言”·方思慎抬头:“什么传言”·方笃之很想摸摸他的头发,忍住了。
叹口气:“张春华出了这种事,有些风言风语是免不了的,你不要放在心上·”·方思慎大吃一惊:“爸……”临时想起眼下绝不是追问内情的好时候,硬生生打住。
方大院长只顾顺着自己的逻辑说话,见儿子表情微妙,更加坐实了先前的猜想,接着道:“最后的处理意见虽然还没出来,但基本也可以预见了·张春华不光是京师大学国学院的教授,也是全国人文社会科学学术联盟的高级会员,你们院里想压下来内部操作根本不可能。
估计还要动荡一阵子,不论谁胡说八道什么,你都不要去听,只管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就行了·这事跟你没关系,何况华鼎松再不管事,名头毕竟在那里摆着,没人敢胡乱动你。”
方思慎嘴张成〇型,什么也说不出来·在自己埋头上课和烦恼私人问题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方笃之终于还是拍了拍他的头,笑眯眯地:“你知道回家来住,让爸爸放心,爸爸很高兴。
张春华是金帛工程核心成员,事情闹出来,对工程形象有一定影响,这些日子我们成天忙的就是这个,尽力把负面影响降至最低·至于说对我个人有什么冲击,还远远谈不上。”
语气越发柔和:“人总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种下当日之因,便有今日之果·小思,别为了不相干的人和事钻牛角尖·”知道儿子跟了张春华整三年,尽管后来发生那样不愉快的事,看到如今下场,多半还是会不舒服。
“爸爸今天买了祥盛斋的酱牛肉和素锅贴,走,咱们吃饭去·”·方思慎压下心中强烈的好奇,忍到吃完晚饭,钻进房间就开始搜索相关信息··《著名教授、国学专家张春华涉嫌抄袭》·《二十年前写的论文不算抄——剽窃也有时代性》·《多德森,又一个在大夏躺着中枪的外国学者》·《折戟沉沙铁未销——时间可以磨灭的和不能磨灭的 》·《抄老外不算抄——论张教授的“学术爱国主义”》·《“揭短”才能推动学术规范》·《抄没抄,谁看谁知道——鉴定抄袭有那么难吗》·《春华早谢,秋实无存》·《声讨学术道德不如完善学术制度》·…… ……·方思慎看得头晕。
这一切与自己当日境况何其相似,只不过这回换了主角··扫过“多德森”三个字,总觉得莫名眼熟,似乎新近刚听人提起这位冷僻的西方古文字学家·方思慎对语言文字的记忆力极好,对生活经历的记忆力却相当一般,只知道最近有人提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什么场景下被谁提起过。
粗略了解一下经过,原来开学前夕,京师大学国学院内部论坛出现了一篇帖子,揭露张春华教授二十年前某篇关于东西方象形文字比较的论文多处抄袭多德森著作·随后马上有人根据帖子提供的线索对比原文,果然发现许多论点论据雷同。
经几大国学论坛转载,不出半月,该贴大热,很快吸引媒体介入,终于逼得事件主角在现实中正面回应,引发学术界一场轩然大波··二十年前还没有网络,国内对西方学术动态的了解粗疏滞后。
一些有渠道者将人家的研究移花接木改头换面,名利双收,本是半公开的秘密·张春华当年凭着那篇“借鉴”多德森的论文,拿了个颇有分量的学术新人奖,此后正式进入学术圈视野。
虽然研究本身再无进展,其个人命运却因为这篇文章而青云初步··若没有人挖坟,无非永远埋在地下,构成人生大厦基石的一部分·然而不幸被人挖出来,于此学术道德口号振聋发聩,学术规范大旗高高飘扬之际,便足以令人生大厦彻底坍塌。
方思慎看到的最新报道是,人文社会科学学术联盟仲裁委员会联合京师大学国学院学术委员会,成立了“张春华事件专项调查组”,展开正式调查··觉得头痛,重新躺到床上慢慢思考。
联想到父亲说的话:“最后的处理意见虽然还没出来,但基本也可以预见了·”印象中并没有听说过类似先例,不知道最终会采取什么措施·不过对张教授那样的人来说,失去某些资格和荣誉,也就等于学术生涯的完结。
当初自己深陷舆论漩涡,曾经多么希望能有一个权威的专项调查组出现·如今明白了,有没有调查,有什么区别呢·所有的一切,只见成败,不见是非。
无意中摸到枕头底下的信笺,忽然觉得在现实的反衬下,这张看似突兀荒诞的薄薄纸片,显得如此纯洁而又真诚·一个画面从眼前飞速闪过,“多德森”三个字仿佛配音,随着那画面在脑中响起。
方思慎瞬间想到自己最近什么时候听过这个名字·暑假前与卫德礼、洪鑫垚、高诚实的最后一次聚餐,高诚实曾在餐桌上向卫德礼打听多德森的原版文章·爬起来冲出房门,冲进父亲的书房。
“爸爸”·方笃之正在打字·他这个年纪的人接触电脑晚,练不出十个手指齐上阵,更别提盲打之类,每次都是左右两个食指,“二指禅”满键盘找键子。
从前儿子有空会替他打,后来多数交给秘书或者学生,逼不得已才动用自己的二指禅··被方思慎吓一跳,先关了文档窗口,才扭头问:“怎么了小思”·“爸爸,揭发张教授的人,是不是……是不是高师兄”·方笃之摇摇头:“我不知道。”
“您为什么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知道”··年下现代架空《附庸风雅录》作者:阿堵·文案·性格看似懦弱的方思慎,实际内心无比强大,不是他争不过,只是不愿意去争那些他看不上的东西,·如果他想要得到的,凭他自己坚强的意志力绝对可以做到伸手可得。
遇到金土只能说这是命运的安排,内心强悍到可以几年不回家只为不想顺从父亲的安排,如果他不愿意,怎么会让金土进驻内心,就像他给金土在心里建的那所牢房一样,只有彼此才能感受得到。
一个城府颇深,从小在家庭、周围环境的影响下,手腕了得的金土,真心没觉得他对什么事儿上心,除方思慎之外,对他来讲好似都是可有可无的,唯独对这个人认真了,虽然从小环境优越,也算是早入社会,但是对感情,也算是初恋,从开始的懵懂下犯了错误,到后来捧在手心,放在心尖上都是那样的自然而然。
如果不是洪家垮台,真看不出洪家也占据金土心里的一席之地··看着金土耍手段、低头献媚,在泰山大人面前装斯文,跟泰山大人坦白、对立,都只表明了用心,排除了方慎思身边所有的别有用心。
用家族利益跟父亲谈条件,明知道是缓兵之计,只求在自己当家作主的之后,能与自己的挚爱携手一生··标签:现代、架空、师生、年下·金缕曲·赠友·入眼几曾有·更谁人,怨箫狂剑,文章信手·与君笑看龙蛇走,·愁到酒酣时候,·醉起把、风流写就。
燕赵古称慷慨地,·问英雄,尽射雕屠狗··咸阳客,今在否·少年意气难相守··似这般,痴肠侠骨,怎生消受·世路悠悠何所企·花好月圆人寿。
任抛洒,征衫凉透··漫说此夜沉吟久,·但樽前,题罢诗盈袖··衣胜雪,灯如豆··这是二十郎当岁的时候,写了送给好朋友的词,或有格律不谐之处,却难掩年少豪情壮志。
十余年过去,沈腰愈肥,潘鬓将星,刘郎渐老,江郎才尽·回头看时,对时光的敬畏油然而生··经历越多,人生虚妄之感便越鲜明·越觉得虚妄,便越是不甘寂寞,总想往那虚妄里涂抹些什么。
似乎面子里子勉强放得下了,羽毛尾巴也没什么可藏掖的了,但求顺心遂愿,怡情快意而已··于是还得挖坑··这个坑,实在是挖了打发自己的寂寞,涂抹自己的虚妄。
至于抹的是黑是白,是狗血还是鸡血,管他呢·愿意看的亲欢迎来蹲坑·不过这很可能会是一个相当个人化的,不太值得期待的,并且以蜗爬龟速填土的坑。
风流不再,胡乱附庸风雅一把·天雷地雷手雷水雷没准都会有,请自带避雷针·故事纯属虚构,谢绝各种附会··    标签:现代、架空、师生、年下、3P(错了,是疑似4P)·    内容标签:天作之和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搜索关键字:主角:方思慎 ┃ 配角:洪鑫垚,方笃之 ┃ 其它:伪师生,年下,伪父子暧昧·    【卷一 少年意气难相守】·第〇〇一章·方思慎走到图书馆前广场的时候,收到了胡以心的短信:“我已到‘潇潇楼’门口。”
不过是条手机短信,“潇潇楼”三个字也一本正经地打上了双引号·这种文字方面轻微的强迫症,是教国文教出来的职业病呢,还是方氏家族的遗传病虽然“方以心”随母姓改叫“胡以心”,同父异母的兄妹俩在这一点上,莫名相似。
按下“回复”键,正要问所谓“潇潇楼”者位于何方,第二条短信来了:“即原‘学府酒家’·”·失笑·好端端一个名字,什么时候改成了不伦不类的“潇潇楼”屈指算算,自从进入“甲金竹帛工程”混饭吃,一眨眼从硕士混成博士,差不多三年没工夫闲逛。
最后混到被所属专家组解雇,又窝在宿舍里郁闷了两个月·两耳不闻窗外事,学校周边一个饭店换了名字,不知道也正常··出东门往南,走到十字路口处,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车声人语涨潮一般席卷过来,清静太久的五官很有些不习惯·正在眼花缭乱之际,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喊:“哥这边·”·转头。
斜前方一排金光闪闪的大字:“京师大学国际会堂·”下边玻璃旋转门右侧,竖着三个朱红色行草:“潇潇楼”·妹妹穿件杏黄色连衣裙,半倚在那牌匾上,正笑嘻嘻地冲自己招手。
兄妹俩很长时间没见了,看见妹妹的笑脸,方思慎不觉心情振作许多·走上前去,打个招呼,习惯性地推下门,让开一步,请女士先行·胡以心往里走,那牌匾右下方的落款便显出来了,是“白大”二字,一方闲章曰“古稀贻燕子孙安”。
方思慎下意识地看一眼,跟着妹妹进去·白贻燕号称书法泰斗,又平易近人,题的匾额招牌满京城都是,虽说近来年迈静养,偶尔替人写几个字也不稀奇··穿过大厅,绕过电梯,一道古香古色的卷檐垂花门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额上牌匾依旧是“潇潇楼”三个字,这回横着写了,还是同样的落款··左右两边门柱上一副对联:·“爽气西来,座上东君何妨醉,·名花秋艳,杯中春酒别样浓。”
探头往里望望,一人高的大红仿古影壁挡住了视线,影壁前供桌上立着足有半米的财神像,财神脚下一口硕大的莲花瓷缸,里头大概养着鱼·两边电烛台上红彤彤的如意灯照得财神爷笑容可掬,红光满面。
一阵菜香酒香飘来,方思慎下意识摸摸口袋·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气派架势,今日潇潇楼比之昔日号称京师大学后备食堂的学府酒家,不知档次高了多少。
冲妹妹道:“以心,咱们换个地方吃饭行不”·“不用你请·就这了·”·方思慎摇摇头:“我请·换个实惠点的地方。”
边说边往外退·最近囊中实在羞涩,却不便跟妹妹直说··胡以心一把拖住他,哭笑不得:“老哥我有免费卡”看他还在犹豫,干脆从包里掏出张亮晶晶的金卡片:“瞧见没至尊贵宾,价值五千元跟我就把你那套假惺惺的大男子主义收起来吧”说罢,高跟鞋“蹬蹬蹬”几下,直接进去了。
——方思慎雅号京师大学国学院“最后的纯绅士”,出门从来不叫异性付账的,故而胡以心有此一说··看见客人手里的金卡,领班殷勤得格外庄重起来。
通常持有这一等贵宾卡的客人,不是关系户就是老板的私人朋友,万不可怠慢·胡以心在靠窗的位子坐下,自顾埋头点菜·等服务生走了,方思慎望着她:“以心,谁送你这么贵的消费卡”·“就是这‘潇潇楼’的大老板。”
兄长责任感油然而生,方思慎神色变得严肃:“人饭店老板没事送你五千块做什么”·“他答谢我帮忙·”胡以心顿一顿,笑道,“想知道我帮了人家什么忙你倒猜猜看。”
妹妹一脸得意洋洋,方思慎想起饭店门口那块匾:“白老那三个字,是你——”·胡以心点头:“然也·”见他似乎脸色不豫,低声补充,“你以为我喜欢干这种事啊这里的老板是个毕业生家长,给国一高捐了一栋楼。
新上来的校长不知怎么听说了我妈跟白家的关系,非要我替他求块招牌·”·白贻燕的女儿白蕊,嫁给了方家二公子方敏之,即方思慎和胡以心的叔父·两家算是世交。
胡以心的母亲胡梅夫妻反目,妯娌却处得异乎寻常的好,与白蕊堪称闺中密友··方思慎淡淡道:“白老一贯诲人不倦,必定不会拒绝·”·胡以心知道兄长不大看得上这位到处题字留名的长辈,便不多说,只道:“白老花甲以后,专心整理发扬国故,一般人根本不接待。
我拎了两盒妈妈亲手做的绿豆酥上门,求他老人家给侄孙女题写书斋名,才讨来这三个字·”噗哧一笑,“老头问是柳三变‘潇潇暮雨洒江天’之‘潇潇’,还是皇甫松‘夜船吹笛雨潇潇’之‘潇潇’我说要学郑板桥‘囊中潇潇两袖寒’,他痛痛快快就给写了。
要不怎么会盖了那方‘子孙安’的章子还好这家老板没什么见识——反正给白老先生做子孙,也不算辱没了他·”·方思慎乐了:“这笔生意很划算啊。
两盒绿豆酥卖五千块·”·胡以心嗤道:“你以为呢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人大老板给了范秘书这个数——”说着张开一只手掌,“是我的十倍哦,现款。
要不怎么可能顺当·”·方思慎吃惊:“范有常居然这么……”饶是他一贯说话厚道,轻易不臧否人物,也忍不住小声道,“这么嚣张”·“听妈妈说,如今婶婶堂妹她们要见老头一面都不容易,偏就对这范秘书百依百顺,自家人远不如一个外人亲。”
这时菜上来了,一样样装在仿大内款金边雪花瓷盘子里,贵气得不像食物·方思慎问明白来龙去脉,也就坦然举箸·边夹菜边感叹:“守着这么一棵长命百岁的摇钱树,日子可太滋润了。”
在妹妹面前,说话不由得随便起来··胡以心吃一口菜:“别管人家家务事了,你最近怎么样”·“还不是老样子·”·“老样子是什么样子”·“还不就是那些,除了上课,就是给人做长工,查资料、抄拓片、扫描、复印、制表、打字……”·胡以心筷子一放:“方思慎,诳言妄语者小心下拔舌地狱。”
说罢,从包里掏出几张报纸,两本杂志,哗啦翻开推过去,“这怎么回事”·方思慎低头一瞧,几行大标题交叠相映:·《小博士爆出惊天内幕,大专家怒斥无稽谎言——京师大学国学院著名教授再驳“甲金竹帛工程”造假传言》;·《李鬼反诬捉李逵:一参与“金帛”工程博士生泄私愤伪造竹简诬告同门》;·《由“金帛”工程伪证传言看当代学人诚信危机》·《新竹简还是老竹简,先问问真坟墓还是假坟墓》;·《“金帛”工程专家组:研究人员确实存在良莠不齐现象——暗讽工程首席专家方笃之教授利用职权为其子铺路》;·《有背景才敢说真话:方思慎何许人也》;·《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且看方氏父子如何公器私用》·…… ……·虽然猜得到大概是这么个情形,真正直面舆论,还是惊出几分头晕目眩。
方思慎故作镇定,伸手翻翻,是五六月间的《学林文摘》、《国粹春秋》之类·强笑道:“媒体喜欢夸张,何至于……”·“那这个呢”胡以心不依不饶,又掏出一本杂志,翻开摆到他面前。
只见页眉上标着:“人文学刊,国立高等人文学院,共和五十七年,夏历三一七一年,西历二六二〇年,七月号”·该页文章大标题是《“甲金竹帛工程”中期报告书》,报告人:项目首席专家,国立高等人文学院院长,方笃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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