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情深 by 淮上(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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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情深 by 淮上(下)(3)
·袁城不愧是成了精的老男人,不仅善于耍流氓,还善于耍泼皮·可怜朗白完全无法反驳这一口歪理,当即就愣住了··“你账户里的资产我查过了,完全不够还。
当然你可以说等会了美国再凑齐款项打给我,但是阿白,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我养你到现在花费的所有投资,你赚十辈子都未必还得清,你想想是不是这样”·朗白气急:“胡说八道我能吃你多少”·“你是吃的不多,”袁城给他扳手指,一项一项的算账:“但是你看看啊,你来到我身边的时候是六岁,跟着我吃跟着我睡,所有待遇跟我平齐,十几年过去你花了多少你小时候又特别娇养,光是出个门都有不下十个人跟着,弹琴画画学念书,你那些书啊画册啊要么是我特别订制,要么是拍卖会上出来的孤本,这算上去又要多少”··朗白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这些我都不算了,我是你父亲,法律规定有抚养义务,养你是应该的·咱们看看另外一项啊,”袁城调整了一下坐姿,更加靠近他小儿子,但是朗白已经呆了,愣是没觉察到,“——看看你小时候破坏过我多少东西:原先放在卧室里的那个清初宫廷大瓷花瓶,你小时候捣蛋往上爬,结果一下子掉进去了出不来,最后我把它敲碎了才把你弄出来的,你知道那个花瓶值多少钱吗还有啊,当年我母亲,也就是你奶奶陪嫁过来的一对宫用翡翠镯子,被你一眼瞅见了,非要拿来玩,我怎么哄都没用,最后只能拿给你。
谁知道第二天就被你打了一只,第三天又打了另一只,你知道那对镯子值多少钱吗”··朗白对这事是有印象的,不过他当时小时候打碎的玉器多了去了,区区一对镯子,不过是被他破坏的几十件玉器中的一件而已,他能有多深的印象袁城别的不说,只说这一对镯子,已经算是比较厚道了的。
“好吧,看在你年幼无知被我纵容坏了的份上,这笔账我们也先不谈·”袁城又往小儿子身边坐了坐,现在他几乎贴到朗白身边上了:“你稍微回忆一下你九岁的时候,那一年的冬天,我正好去日本参加一个非常重要的招标,把你一人留在香港。
那一年香港人工降雪,你非要跑出去玩,你大哥又管不住,结果你在雪地里玩了一下午,当天晚上回来发高烧,第二天烧到四十一度·管家打电话给我,你在电话里哭着要爸爸,结果我连会都没开,挂了电话就直接坐飞机回来香港。
你知道那个标没拿下来,后来损失了多少吗那不是金钱能衡量的损失,我可能已经损失了大半个日本市场从此以后我上哪去出差都把你带着。
你还记得这事儿吗”·“……”朗白仿佛想说什么,但是嘴巴张了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半晌才虚弱的反驳:“十八岁前不承担超出民事义务的巨额债务……”·袁城说:“我知道这没有法律的什么事儿,但是阿白,你要是想一干二净的跟我斩断父子关系,你就不能任凭自己欠我的情,是不是这样当然如果你不介意,那我也没办法,我还能把你告到法庭上去不成”·朗白这一辈子都要强,就算袁城这时候给他来一句“算了我不要你还了,你走吧咱们没关系了”,他都不能真的站起来就走对朗白来说,别人欠他的情那是可以的,他欠别人的情那是万万不能的。
哽了半天,憋得朗白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好一会儿才极不自在的问:“那……那你说怎么办”··袁城一声长笑,靠到椅子里,一伸手把小儿子抓到怀里来搂着,说:“看来咱们的父子关系暂时还断不了。”
朗白难受了,但是他父亲太过精明,他又玩不过,难受了半晌只能喃喃的抱怨:“我不想留在香港,我在美国有自己的事业……”·袁城心里说了声呸那个咨询公司的底细早就被他摸得一清二楚,注入资金大部分是来自骷髅会的,规模又完全上不了台面,那也能称之为事业老子动一动手指就能活活碾死它·不过当着小儿子的面显然不能这样说,这孩子一贯要强,要自尊,要成就感,要体现自己的自身价值。
袁城咳了一声,摆好了一个谈判的架势,然后意味深长的说:“阿白啊……咱们来谈判吧·”··朗白立刻抬起头,警惕的盯着他··“你不是一直很想要权,要站在最高的位置上,要这个家族吗没问题,都可以啊。”
袁城顿了顿,看看小儿子的脸色,摊开手:“——你不要一副不信任的表情,我这儿正准备答应你呢·”··朗白皱起眉,上当受骗的神色更加明显了。
“不,我是认真的·”袁城说,“不过你要是想上台,总得证明你比我做得更好,是不是我在这个位置上做了十几年,虽然不敢说完美无缺英明神武,但是起码没出过岔子,袁家也没遇上过什么大的危机,十几年来一直稳定的向前发展着。
如果你一上台就弄得乱七八糟错误百出,那就算我不说,你自己也不好意思再做下去,你说是不是”·“……”朗白皱起眉:“你凭什么说我会错误百出”·他语调里不服气的意味太明显,袁城笑了起来:“你不要不高兴,我不是那个意思……这样吧,给你一个月,你先做着试试看,怎么样”·朗白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满眼茫然的看着他父亲:“……做什么试试看”··话音未落他“啊”的叫了一声,因为袁城突然站起身,把他打横抱了起来,几步走回到书桌后,把小儿子放在自己平时坐的那张高背扶手椅里。
朗白注视着眼前书桌上的一摊文件,神情非常疑惑,直到袁城扶着他的肩,俯在他耳边低声笑道:“——做董事长啊·”·66、走马上任      ··袁城当然不是指通告全港董事换人,正儿八经搞一个董事局投票大选。
虽然当年没有给朗白办葬礼,但是知道袁家小公子夭折了的人也有,他们都不知道朗白还活着,并且又回来了··袁城的意思是,从那天开始起一个月,他日常办理的所有公务全部移交给朗白去做,他只坐在一边当场外指导。
除了一些必须亲自出席的会议之外,所有决策都是朗白坐在书房里拟定的,袁城只负责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以自己的名义拿出去公布···如此胡闹的事情也只有袁城干得出来,周正荣知道这件事之后直打哆嗦:“袁总,这这这不合规矩,万一小少爷想卖公司呢,万一他想要发行新股呢,万一他火气上来把董事局全罢免了怎么办呢一个月时间,足够把集团一年的收益给赔光啊”·袁城一边欣赏他小儿子在文件上写的字儿,一边漫不经心的说:“那就让他赔呗。
老子我为集团做牛做马了三十年,打下的江山还不够我儿子玩一个月的吗”·周正荣直觉想昏过去,急忙用力掐了掐自己的人中:“玩一个月您的意思是哪怕小公子要卖公司,您也照样在文件上签字”·袁城不高兴了:“你这是什么态度卖公司怎么啦卖你家公司啦我就养了这么一个宝贝儿,他高兴不就行了吗”·周正荣哆嗦半晌说不出话来。
可怜我们老周同志,领的是贴身大太监的工资,干的是太监加首辅的活儿,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得比猪差,干得比牛多,还时不时被小太子飞两把眼刀,整天被吓得颤颤巍巍,恨不得立刻告老还乡领退休金去也。
·袁城这次下血本儿了,那真是铁板钉钉的四个字:说到做到·他只用了三天时间把集团的现状稍微给朗白说了一下,第四天开始所有日常工作全部交给小儿子·朗白有办不好的或者是要咨询的,没关系,袁城就坐在他身边,随时随地恭候着。
用老管家的话说,就是袁总这辈子都没想现在这样会伺候人过·从没获得过这么大权力的朗白稍微有点懵··这段时间正好集团内部在搞员工福利,袁城奉行高薪养廉的政策,简而言之就是我发给你多多的薪水,三天两头发红包发奖金,车费手机费出差费全都给报销,过年过节给你往家扛东西,甚至你爱人你小孩的生活补贴我都给你解决了——但是不准你贪,否则让你后悔一辈子。
他在集团里设了一个闲职部门,里边专养无所事事的闲人,对上班时间没有要求,一星期来公司的时间达到多少小时就可以白领一份工资·这个部门的待遇还极度优厚,美其名曰是信息处理部。
朗白开始当幕后董事长的第一天就接到人事部议案,说要把这个部门的员工薪水提升百分之二十·小少爷一看就怒了,本来你们就在尸位素餐,竟然还有脸要求涨工资再说这都什么玩意儿,涨工资这点小事竟然报到董事长跟前来直接否决··袁城在边上提醒:“不行啊阿白,这个议案不能驳呀。”
朗白啪的一声把文件扔到他父亲面前,冷冷的凤眼吊梢起来··袁城好脾气的把文件收起来,说:“你知道袁家跟多少官员有关系每年有多少条子要批,有多少私活要走这些官员都有个什么亲戚什么朋友的,你还不得帮人家安排一下这个部门就是用来专门安置这些关系户的。
你别摆出这样一副表情来,我就知道你在美国念书念坏了,生意场上这些人情世故复杂着呢,以后你就慢慢知道了·”·朗白捏着鼻子问:“以前我怎么没听说过”·“以前,”袁城笑了一下,心说以前那是我不愿意告诉你,我知道你不耐烦这些,所以不愿意用这种事情来让你烦心。
他咳了一声,说:“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不用你管,你是喜欢一心做事的人,乖,去吧·”··朗白于是回去继续工作·他在美国分部养成了自己的领导习惯,十分的西化,干事情要求极其精细,宁愿稍微慢一点都不愿出任何差错。
任何人情世故的东西他都看不惯,他是个习惯带领团队往前冲锋的人··袁城坐在书房的沙发里,手里拿着一杯茶,笑吟吟注视着他的小儿子,就像在欣赏自己亲手雕琢的心爱的宝贝一样。
朗白被那炙热的目光注视着,干什么都觉得不自在,忍不住哼了一声,随手扔出几本文件:“不要大白天梦游,这些是归你的”·强强虐恋情深黑帮情仇·袁城哈哈一笑:“我没梦游,我这是在意淫……哎哟”他接住那支凌空飞来的钢笔:“会打人了真不孝等爸爸做完事情再来收拾你。”
·朗白扔出来的这些,全都是类似于刚才的加薪议案,是有关于那些关系户、人情往来、送礼接待的·还有一张长长的礼物单子,涉及金额太大,朗白自己不敢批,夹在文件里丢给了他父亲。
袁城心里发笑,表面上却十分严肃的拿起笔,中规中矩写了回复,再拿回去给朗白看:“以后要是遇上这种事就这样处理,有例外的再来问爸爸·”·朗白半天不去接,袁城这个二十四孝父亲就站在那里,耐心的等着他。
过了半晌,朗白终于绷不住了,推出一大叠文件说:“这些我……都不大拿得准·”··虽然朗白十分擅长于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是成精了的袁城仍然能从小儿子的语调里听出一点气急败坏。
袁城一看那文件标题,就充满成就感的笑了··你拿不准当然,你拿得准就怪了··国家下达的最新指示,中央透露出来的内部情报,连你老子我都前前后后准备了半个月、上下打点了无数张嘴,才稍微把情况给摸清楚。
你要是看个十分钟就能看出名堂来,老子今晚就躺下来让你上··袁城伸手去捏小儿子的下巴颏儿,慢悠悠的调戏他:“看不懂是不是”·朗白一撇头没挣扎开,皱着眉点点头。
袁城一把把他抱起来,自己顺势坐到椅子上,把小儿子放在自己大腿上,正好把朗白整个环抱过来·这个姿势实在是有点敏感,朗白僵硬了一下,声音都变了:“……爸爸不要”·袁城在他头发上亲了亲:“不要可不行,问问题是要付出代价的,谁叫你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看不懂呢。
不过别怕,爸爸给你解释解释你就懂了……什么时候懂了什么时候把你放下来·”··父亲说话时带动的气流就拂在后颈上,朗白脖子上的毛都要炸起来了,整个人僵硬得一动不动。
袁城故意把一只手勒在小儿子的腰上,还不时的捏一捏摸一摸,吃两口嫩豆腐·这些充满□意味的小动作搞得朗白神经高度紧张,拼命集中精神却又难以听清父亲在说什么,脸色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袁城低声笑问:“听明白了没”·朗白根本无法分辨他父亲说完了没有,只得拼命点头:“明白了,放我下来”·袁城说:“这可不行,你说明白就明白了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明白来给爸爸重复一遍,我刚才都说了什么”·朗白呆了一下:“这……你说宏观经济调控出台了新政策,未来三年内要倾向重化工业……”·“哪几种重化工业”·“……有色金属冶炼,重型卡车,还有有机玻璃……”·“说错了,”袁城亲了小儿子一下,“有机玻璃下属相关企业我准备卖出去,在这个行业上我们已经尾大不掉了,不如卖给国家。
这里边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太复杂了,会把你累垮的·”··朗白感觉袁城的手已经伸到他腰带里,忍不住僵硬了一下:“谁说的……爸爸放开我”·袁城一把把他抵在书桌边缘,用一只手禁锢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拉下他的裤子拉链,很有技巧的逗弄起那年轻生嫩的器官。
朗白惊喘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袁城紧紧捂住了嘴巴:“你想叫可以叫大声一点,门口有佣人和秘书,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让他们都听听·”·朗白皱起眉,眼底微微发红,水光粼粼。
那神情夹杂着微许难堪,却诱惑得让人发狂··“从早上到现在整整六个小时,连续工作不吃不喝,你不累我都累了……年纪轻轻的不要这样辛苦,爸爸还活着,你没必要这样硬逼自己成材。”
袁城亲吻着他小儿子的眼皮,过度刺激的快感让朗白差点哭出来,袁城可以感觉到泪水打湿在自己脸颊上,“乖,放松一点,你已经很优秀了……你已经足够争气了……”··朗白简直喘不过来气,断断续续的呻吟仿佛濒死一般,带着脆弱的哽咽,让人恨不得把他撕裂了吃下去。
他一只手被袁城紧紧抓在掌心里,另一只手勉强按着桌面边缘,指甲和关节泛出青白色,剧烈的颤抖着··高_潮来临的时候他瘫软在袁城怀里,头仰在袁城肩膀上,喘息着露出一截线条完美的脖颈。
袁城没有动,一边等他慢慢的缓过气来,一边低声说:“我知道你想争一口气,但是别太逼自己,你已经足够有出息了·如果你早生二十年的话,也许当年这把椅子……我还未必抢的来……”··朗白沉默了很长时间,不说话也不动,就这么蜷缩成一团儿。
袁城以为他已经睡着了,谁知道过了半晌,只听他很轻很轻的问:“那你当初为什么只把大哥当袁家的儿子,从来不把我当一回事”·袁城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有说,最终只叹了口气,低声道:“对不起……是爸爸错了。”
朗白闭上眼睛,神色极其疲惫:“……我已经累了·”·袁城把他抱起来,十分轻柔的放到沙发上,又亲了亲他闭上的眼睛:“乖,好好睡一觉吧。”
·67、红绿灯      ··袁城以为他的小儿子只是在搞阴谋诡计上很有手段,最近他才发现,朗白在商业上也颇有些天赋,这很让他惊讶了一把。
朗白料理生意,跟他在黑道中为人处世一样,手段有些激烈孤狠,但是利润率却铁板钉钉不容置疑·他一接手袁城的工作,就立刻签了几个对冲基金合同,然后十分有针对性的大批订购海外私货,前后几番动作都十分激烈,一时间不明真相的人都以为袁城转性了,怎么行事风格越发像他十几年前的样子··袁城看着周报表,对朗白的这些决策无话可说。
但是在不断增长的数字之后,他又有些隐秘的担忧··这孩子的行事手段,和他年轻的时候太像了·在他身上袁城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如果把家族交给朗白的话,袁城甚至可以预见到未来十年袁家所走的道路。
这并不好··家族已经动荡了很多年,是急需稳固修养的时候·这个已经向前狂奔了十几年的古老黑道世族,需要一个脾气温和、性格中庸的人来缓缓的带动它,让它慢慢消化这十年以来的快速发展,巩固已经取得的成果,同时发现那些潜在的问题。
朗白现在所做的事情,是更快更迅猛的把家族往前带,风驰电掣一样往前冲刺·那些年轻精锐的少壮派自然对小太子心悦诚服顶礼膜拜,但是后边那些老迈迟钝、拒绝前进的顽固派,就直接被他用铁血手腕给除掉了。
·这对袁家来说将是一场灾难·袁家有太多“元老”们在头上压着,那些老态龙钟的“前辈”们有着各种各样错综复杂的利益网,虽然不掌实权,但是他们说话也有分量。
这些老人们万万除不得,还必须得供着,否则牵一发而动全身,有可能会引发无法预测的意外··袁城在少年时代开始掌权,三十年过去还没完全摆脱老人们的掣肘。
这就是百年黑道世家,有些事情你明知道它是错的,但是你不能去改正,因为这个家族的人都太老了,就像老房子里总有积年的腐朽之处一样,你不能强行去拆,只能等它自己慢慢烂掉,慢慢消失。
小太子确实有才华,但是他没有三十年时光赋予袁城的最宝贵的东西——耐心···朗白回来后半个月,有个世交请袁城去吃饭··中国人喜欢在饭桌上解决问题,有时候费尽心机都无法接近的人、无法解决的事,一顿饭就解决了。
有个银行行长想跟袁家牵上线,辗转几番拜托到那个世交朋友的头上,于是安排了这场饭局·那位世交朋友的面子又不大好驳,袁城只得把他随身携带的小儿子装到口袋里,然后出门吃饭去也。
那位世交知道袁家小公子死而复生的事情,看袁城进门的时候带着一个极年轻、极俊秀的男孩子,心里八成就有了点儿谱:“袁总,这位是……”·袁城拍拍朗白的肩,说:“我小儿子。”
·满包厢的人立刻站起来满面笑容的打招呼,唯恐自己落在了别人的后面·袁家这位小公子实在是有传奇性,传说中和袁城一起走上掌门之位的私生子,被当成养子长了十八年,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硬是逼得袁城承认了自己当年的风流韵事,还上了袁家的家谱。
虽然说现在大家还叫他朗白,但是人人都知道他公民证上的名字是袁白,正儿八经的有了继承权··这个时候的香港,大凡有钱有权的家族,都免不了出现几个小妈生的、几个外边生的。
出生在家门里的还好认下,出生在外边的大凡都不能进门,否则那是给当爹的没脸,是折辱了家族的门面·袁家这位小公子据说生母地位极低,但是偏偏他不仅进门了,还认祖归宗了,还掌权了——这其中的种种手段怎能不让外人又敬、又畏、又好奇··袁城拉开首座的椅子,笑着把朗白按下去:“你们不知道,我们家现在是这位小祖宗当家,你们有什么事都不要来问我,问他就行了。”
那个世交知道袁家这几年两个儿子在争储,袁城又春秋正盛,不可能把家业交给小儿子的,也就当袁城是在开玩笑:“袁总你太不厚道了,今天盛行长找你有正经事,你稍微上点心”·袁城正色道:“谁跟你开玩笑了我们家就这位小祖宗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他发的话连我都不敢驳。
他爸我现在就是个贴身伺候的,他下命令我去执行·没办法呀,孩子长大了……”·盛行长不知道袁家那档子事情,袁城说什么他信什么,一听就笑了:“虎父无犬子嘛怪不得我说最近袁总的行事风格怎么变了,原来是小太子出马,果然厉害啊”说着就转过身来跟朗白握手。
·朗白这样一个对上对下都游刃有余的人,对于这种交际是非常精通的,脸上的笑容也恰到好处,绝对的友善亲和又不过分殷勤,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但是当盛行长伸出手来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动作一时迟疑下来。
袁城说:“他最近右手刮伤了,有些不方便·”·满包厢人都同时看朗白的右手,只见他在室内还戴着真丝手套,就知道有些难言之隐··朗白主动伸出左手,跟盛行长短暂却有力的交握了一下,微微的笑道:“实在是不好意思,前段时间不小心伤了手,现在已经变成左撇子了。
黑道嘛,总有些磕磕碰碰的·”·满包厢的人都赶紧点头称是··盛行长忍不住看一眼袁城,只见他果然是靠着朗白的左手边坐下来的·在他这个年纪混到这个地位上的都是人精,只一看就知道,这家父亲是偏爱幼子的。
·那位世交朋友忍不住说:“我认识几个非常好的骨科医生,要不请来给世侄看看前段时间一直没见着世侄,听说是……咳咳……”·袁城善解人意的解释:“出去玩了。”
“哦,出去玩了·”世交咳嗽几声掩饰过去,又语重心长的道:“世侄呀,下次可不能这样了,你父亲这一年来真是伤透了心,他嘴上不说,但是我们都看在眼里……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父亲是真疼你,要孝顺他呀。”
朗白轻轻笑了一声,说:“世伯说的是·”·“你不在他身边,你父亲这一年多来都没出过门,除了出差每天晚上绝对九点前到家,大家伙儿要请他赏个光比登天还难,据说是没心情,他伤心你看你父亲这么多年没续娶,他要是把一个后妈领回家,你们兄弟俩的日子还能好过不”那世交朋友越说越来劲,忍不住站起身去拍袁城的肩膀,对朗白一脸苦大仇深状:“上次我请了十几个艺校的姑娘来陪酒席,几十年不见的老朋友都请到了,只有你父亲请不到你不在家里,他连稍微热闹点的地方都不去,整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我们看着都担心。
世侄啊幸亏你回来了,以后别再闹脾气儿了知道不”·强强虐恋情深黑帮情仇·袁城板起脸:“胡说八道别在孩子面前乱说话”·“什么乱说,我特地请你来你不来,我又只好把人给你送去,结果你也不要,还给我退回来,搞得我真扫兴要不是看你这么失魂落魄得跟不想活了一样,我管你怎么样啊”··袁城刚想叫他闭上嘴,朗白在一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也不知道说了什么,简单几句就挂了。
然后他转向那朋友,笑道:“是我的错,世伯说得对·今天大家聚得齐,算我向世伯赔罪,给大家叫几个人来活跃下气氛,我父亲也好松快松快·”·袁城突然一口酒呛在喉咙里:“阿白你……你叫了什么人”·朗白看着他父亲,微微扬起下巴颏儿,目光从吊梢眼角上瞥下来,半晌才轻轻一笑,说:“——艺校的妞儿啊。”
·袁城抽了口凉气,还没来得及反对,那个世交和盛行长已经十分识趣的捧起场来连声叫好·这种行为在他们看来很正常,这种私下里的聚会都是这样,叫几个一线明星来作陪,出场费在十几万到几十万不等,既能联络交情又能活跃场面。
有时候也叫二三线的明星,出场费低上不少,但是胜在随叫随到,而且很会玩放得开··袁城以前也参加过这种聚会,对此习以为常·他有些生意上的朋友家里孩子过生日,请一堆艺校的小姑娘来玩,有时候给点钱,有时候完全不给。
大多数情况下袁城不是个端着的人,大家都有兴致,他也就跟着一起凑热闹,听两个荤笑话,调一调情之类的··但是现在,他小儿子就坐在身边呢··朗白叫来的人果然有效率,二十分钟不到就来了几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紧接着又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顿时整个包厢一片脂粉香气。
看得出有几个是熟面孔了,刚刚初春的天气就穿着小吊衫超短裙,走过来一阵香风,甜滴滴的挨个叫人打招呼,看到袁城的时候相当熟练的娇笑:“袁总好久没见了”·袁城“嘶”的一声倒抽一口凉气,偷眼去看小儿子。
朗白翘着腿坐在边上喝茶,眼睫长长的覆盖下来,面沉如水,优雅无匹···袁城牙齿发痒,忍不住招手叫那个艺校姑娘,说:“过来过来·”·小姑娘娇笑着凑上来,还没来得及说话,袁城指着朗白,低声对她道:“看见这个人没有”·姑娘连连点头。
像她们这样总“走穴”的,傻子都知道一进门先看首座上坐的是什么人·首座上的那是主角,是最需要讨好的人物··袁城问:“认识不”·小姑娘迟疑一会儿,又摇头。
这是很自然的,朗白去美国前十五岁,远远不到可以被带着参加这种场合的年纪··袁城笑起来,说:“去,去伺候他,伺候好了我有赏·”·这姑娘二话不说,端起一杯酒就一屁股坐到朗白身边,目光盈盈的盯着朗白的侧脸:“这位少爷怎么称呼”·朗白瞥她一眼,又瞥袁城一眼,不说话。
这姑娘僵了一下,赶紧娇笑着站起身,把酒一饮而尽:“今天是第一次见面,这杯酒我先干为敬”·盛行长坐在边上,转过头来笑问:“白少好像不大喝酒,叫他们上一壶碧螺春来”·朗白满含歉意的道:“实在不好意思,没法敬你了。”
说着转向那个艺校姑娘,说:“你替我敬盛行长吧·”··他看女人的眼神跟其他人不同·这样能够私密的场合,这样放浪形骸的陪酒玩笑,满屋子年轻美貌又放得开的女人,大家都多少有些晕陶陶的,只有他的眼神清醒并且冷凝。
盛行长哈哈笑着跟朗白喝了一杯,心里却想难道这位矜贵的小少爷讨厌女人不成不对啊,他看上去明明不讨厌这种场合,也不反感别人围着他、奉承他、对他说好话,怎么只有对女人这么不来劲儿呢。
袁城坐在一边,笑眯眯的看着他小儿子,眼里带着欣赏和宠爱,却完全没有要干涉他的样子··太奇怪了,盛行长不由得想·这位黑道教父,到底是怎么教养他宠爱的么子的··“最近确实有一些合同想签,只是还没有谈妥条件。”
朗白善解人意的挑起了话头,“我听说过盛行长,但是一直没机会被引荐,今天能见到面实在是太好了·”·盛行长急忙收回思绪,点头道:“的确,有些事情当面才能说清。
既然今天见了面那就是朋友了,跟朋友说话嘛,当然要……”·朗白笑道:“跟朋友当然不说公事·我只有些私下里的忙要求人帮,盛行长不过是看在朋友情面上,提点我两句而已。”
盛行长心里一乐,脸上不自觉带了点轻快:“那是那是·白少果然是——果然会说话,哈哈哈”·略施善意拉拢人心,本来就是庶出私生子想要掌权的必备素质,朗白更是玩得炉火纯青,绝对的此道高手。
“咱们在这里可不好说·”朗白站起身,盛行长下意识的跟着他站了起来,只见他往隔间指了指:“上那里去吧,我陪你喝两杯·”·“那袁总……”·朗白走过父亲身边,幽黑的眼珠往眼角上轻轻一瞥,紧接着就收了回来,稳步向前走去:“我父亲的乐趣多着呢,怎么能打扰他,那岂不是我这个当儿子的不孝顺”··袁城看着他走过去,直到走远了,他才噗嗤一笑,把筷子往桌面上一拍。
世交老友问:“怎么啦”·“……没事,”袁城哈哈一乐,“我在看小猫儿炸毛·”·世交一脸茫然不解,只见袁城站起身:“这屋子里味道熏得我头痛,我出去抽根烟。”
·袁城这根烟抽了大半个小时,刻意错过了满场女人投来的火辣目光··那么多男人出轨,对老婆辩解说只是逢场作戏,只是应酬无奈,别人都偎红倚翠,要是自己一人清高免俗,那岂不是给别人难堪袁城以前觉得这种说法可以理解,但是朗白长大以后,他又觉得这理由简直是放屁。
你要是真不愿意,还有谁拿刀顶着你脖子硬把你往小姐怀里推不成·他这个小儿子,第一不喝酒,第二不沾女人,却能从容游走在最声色淫_靡的场合里,半点都不让人诟病,实在是奇了。
·袁城终于抽完烟回去的时候,朗白已经跟盛行长谈完了·刚转过走廊,袁城就突然顿住了脚步,只见朗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包厢门口,半开的门里传来一阵阵不堪入耳的调笑声,朗白一动不动的看着,脸上带着说不出什么意味的表情。
仿佛有点厌恶,有点嫌弃,有点不屑,还有点……难言的微妙··迷离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身影有一半隐没在深黑的阴影里,安静而岑寂···那天回去的时候是袁城亲自开的车,车里就他和朗白两人。
朗白喝了两口酒,头有些沉,倚靠在副驾驶席上不说话·袁城看了他一眼,问:“想什么呢”·朗白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想,本来我的命运也应该和那些人一样……”·“哪些人”·“今天你看到的这些。”
朗白淡淡地道,“这些男人,以及这些……女人·”·袁城神色一动,刚想说什么,被朗白打断了··“我有时候在想,如果当初我母亲没有死的话,我会接受怎样的教育,看到怎样的事情,接触怎样的社会,最后变成怎样的人。
尽管我是怀念她的,但是每当我深更半夜想起这些事的时候都会觉得很惊心,会不由自主的庆幸有一位父亲出现,把我从那样的命运里……带走·”·袁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阿白,你想太多了。”
“然后有时候我又想,如果我没有那样的母亲,没有那样的出身,就像大哥一样出生在袁家家门里面,我又会变成怎样一个人·我会从小就有鲜花和财富环绕,听着别人的谄媚和奉承长大,整个世界都围着自己转,稍微不合自己心意的东西都会立刻被人除去。
我会一帆风顺,嬉戏纨绔,完全不知世事人情,最后变成今天我看到的那些有着显赫身家、底气十足的上层人士,理直气壮沉溺在上流社会里·”··袁城忍不住又偏过头去,看着小儿子的侧脸,“你不理直气壮吗”·朗白沉默了很久。
红灯亮了又灭了,绿灯重新亮起来,深夜的路口没有人,袁城也不急着发动汽车··“……我喜欢听人对我奉承献媚,喜欢从他们脸上看到敬畏甚至是恐惧,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是我……底气不足……”·朗白顿了顿,把脸埋在手掌里,手指深深的插_进头发中。
“……我永远都记得小时候家里人是怎么说我的,妓_女的孩子,私生子,出身低贱,上不得台面……”··袁城觉得喉咙发堵,半晌才低声说:“对不起,我以前……不能随时随地都看着你。”
这种事情父亲是要负责任的,如果身为一家之主的父亲看得严,底下没人敢乱嚼舌头,或者就算嚼了舌头,也不敢当面说给朗白听··袁城以前没有对这种事情上过心,从来没有。
绿灯熄灭,红灯重新亮起来,车窗外的灯光映在朗白脸上,眼睫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就好像蝴蝶疲惫的残翅一样··“我想要这个家族,想要这些权力,我想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甚至走到死都没有关系。
我宁愿一生孤独一人,不亲近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亲近,哪怕最后死在这条路上,那也是死在世人的尊敬和畏惧里……”··袁城沉默了很长时间,再开口时语调低沉而柔和:“阿白,如果你真这么希望的话,爸爸再难都一定会满足你。
阿白,爸爸爱你,希望一辈子都能看到你,希望你活得富足优裕快快乐乐,希望你所有的愿望都能得到满足……”·他顿了顿,转过身去,温柔而不容拒绝的拉起小儿子的手,盯着他漂亮的眼珠。
“但是阿白,你告诉我,就算满足你这个愿望,你会快乐吗”··朗白呆呆的盯着他父亲,酒气在脸上熏着绯红,眼圈红彤彤的,嘴唇微微张开,目光里仿佛含着一汪水。
袁城想起以前教他念书的时候,把小孩子抱到自己膝盖上,一字一句的给他念生字·每当他听不懂的时候,都会这样呆呆的望着父亲,神情茫然天真,模样懵懵懂懂,袁城每次看到他这样,都恨不得狠狠的亲他一口。
“……我不知道……”半晌朗白轻轻的说了一声,尾音轻得几乎消失在了空气里,“我……我不知道……”·袁城低低叹了口气:“不知道没关系,万一你后悔了,还有爸爸撑着呢。”
“……为什么”·袁城俯□,在朗白眉心上亲了一口,“不为什么,爸爸爱你·”· ·68、忆苦思甜      ··那天过后,袁城感觉他的小儿子有了微妙的不同。
以前朗白不论是在工作还是在生活中遇到什么问题,总是自己一个人在那苦思冥想,实在想不出来再去问朋友·如果谁都没办法解决,最后他才会勉为其难的求助于父亲。
尽管袁城每次都仔细耐心的为小儿子安排好一切,但是他能看出来,朗白并不高兴,也没有因此而被讨好··强强虐恋情深黑帮情仇·从那天父子俩一起回来之后,朗白突然开始向袁城问问题了。
他毕竟还年轻,集团里的事情很多拿不准,每当有什么不会,他就会跑来敲袁城的门叫爸爸···袁城简直受宠若惊·他感觉自己三十年来积累的所有知识,都是为了这一刻而准备的。
朗白还像他小时候一样,袁城教他东西的时候喜欢把他半搂在怀里,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语气温和,循循善诱·朗白听得十分专注,间或默默的点头,最后还说一句:“谢谢父亲。”
袁城身为一个男人的虚荣心得到了巨大满足,十分洋洋自得:“这有什么好谢的·”·“……爸爸·”·“怎么”·朗白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你当年刚上位的时候,也这么难吗”··袁城失声一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像你今天这样简单你有我撑着,有三十年的公司业绩撑着,你大哥又远在台湾,整个天地都是你的,你还觉得难”·朗白默默不语。
“我十几岁的时候开始参与集团决策,那时候你几个叔祖可不省心了,整天想找我麻烦·他们在公司根深蒂固,我是个空降兵,根本没人听我的,干什么事都得我亲力亲为。
这还不算,你太爷爷是个狠角儿,每年夏天逼我去美国参加野战军,什么苦头都吃过·”袁城顿了顿,似乎回忆当年的苦难让他心情愉悦,“就这样熬了十几年,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带人戳死了你的堂叔们,总算熬到了最顶头的位置上。”
“……我母亲去世那一年·”·袁城对朗白的生母没有任何感觉,耸了耸肩说:“那一年你还小,我刚刚进入董事局忙得团团转,还得亲自拉扯你这个小屁孩。
那时我就是个可怜的单身父亲·我告诉你,那天冬天我基本没有脱衣服睡过觉,因为总是三更半夜被人叫起来收拾烂摊子,可他妈焦头烂额了·”·他伸手揉揉朗白的头发,笑道:“你还觉得难,你可知道和我当初相比,你现在简直是睡在蜜罐子里”·朗白任他摸,不说话,神情闷闷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袁城怕伤了小儿子的自尊心,连忙又哄他:“不过你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你才这么小,一般人家孩子在这个年纪都只知道玩,喝酒打架泡小妞儿,哪个能像你一样扎扎实实给家里公司干活”··袁城算是彻底颠覆了中国人“抱孙不抱子”的传统,什么好话都敢对小儿子说,朗白要是心性稍微不那么坚定,说不定就被宠坏了。
他原来以为自己至少能做得跟父亲一样,谁知道真做了,才知道比父亲还差得远·袁城在他心中的形象一度掉到最低点,他攒着一口气拼命要超越他父亲,谁知道某天抬头一看,发现父亲还站在自己遥不可及的顶峰上。
朗白有点沮丧,袁城哄再多好话都没法安慰他···随后的几天朗白心情一直回复不过来··袁城想逗小儿子高兴,于是挑东西送他·朗白喜欢玉件,他特地叫人开了库房,找出来当年重金觅得的极品帝王绿翡翠佛像,亲手挂到小儿子的脖颈上。
·朗白抗议:“我又不信这个”·“据说玉髓可以让人保持心情愉快,”袁城一本正经的说,“而且……对肾好。”
朗白脸色微微一僵,直觉想说我才不需要,我这样年轻的肾脏一定比你坚强但是这话又实在太昧良心,他张了张口,最终还没没好意思说出来。
袁城拍拍小儿子的脸:“爸爸觉得,你需要这个·”·……工作经验比不过就算了连肾都比不过·自尊心受到严重伤害的朗白霍然起身,僵立半晌,才皮笑肉不笑的丢下一句:“……多谢父亲关心”然后拂袖而去。
在他身后,袁城无辜的摸摸鼻子:“……哟,害羞了”··一个月期限很快即将结束··没有人发现幕后作出最高决策的那个人变了,所有人都以为袁城是十几年前灵魂附体,最近想搞整风运动,严厉整顿集团效率风气。
一时间人人自危,个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说话都不敢喘大气儿···袁城看着这一切,有点欣慰又有点忧虑··他欣慰小儿子在这个年纪已经运筹谋算手段了得,又忧虑他这样下去,威严太过,反而过犹不及。
和一个月前相比朗白倒是不那么拼命了,有时他坐在那张象征着权力的巨大书桌后,看着面前满眼的文件,神情非常凝定,眼神若有所思,袁城觉得他好像在思考什么·以前他就像是只刚磨尖了爪子迫不及待要试一试的野兽幼崽,现在他好像稍微长大了一点,不再用它那锋利的爪子到处乱抓了。
·有一天下午袁城闲着没事,在庭院里眯午觉,朗白坐在他身后一墙之隔的房间里看书,因为天气有些热,窗子便打开着·袁城没睡熟,恍惚间听到朗白打电话的声音,因为刻意压低了所以听得并不真切,“……大公馆……禁闭室……什么怎么会没有……”·过了一会儿只听他厉声说:“去查几个大活人呢,不能就这么算了”·袁城眼睛微微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再动作。
那天晚上吃过晚饭,朗白刚要起身去上楼,突然被袁城叫住了:“阿白”·朗白停下动作,静静的望着他父亲··袁城微微笑着,坐在那里,打量着他的小儿子,看不清他眼底到底是什么情绪。
过了一会儿他才笑着问:“阿白,回来这么久都没有朋友找你出去玩,你不无聊吗”·朗白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我不需要。”
“为什么不需要这件事是我疏忽了,你应该提醒我的·”袁城微笑着把他小儿子的手牵过来,动作温柔而不容拒绝,四十多岁成熟男性极富魅力的脸上一派谦和,眼底闪动着真挚抱歉的光,几乎要把人溺死在里边,“你以前的几个朋友都被我派出了香港,莫放和容青在日本拼死拼活的开发新市场,李明羽被联合国特殊部队派人来接走了,他后台太硬没人动得了他。
那几个贴心的保镖也有各自的队要带,可能暂时没法来陪你·你要是早点提醒我,我就把他们都调回来了·”··朗白刹那间似乎十分惊愕,这种震动即使是极其擅长掩饰情绪的他,也不知不觉在脸上透出了几分来,“……莫放和容青在日本”·袁城愉快的道:“他们要结婚了。
老周同志要当岳父了·”·朗白盯着袁城的脸,有那么几秒钟他似乎在认真掂量父亲这话的真实性,他眼底所有暗藏的锋利,都像刀子一样刺进了袁城的眼睛深处去,仿佛要一下子看穿他的脑袋。
袁城仿佛浑然不觉,微笑着任他看···“……是吗,那真是太好了……”朗白停顿了一下,慢吞吞的道,“我之前还有点……嗯,担心他们。”
“为什么要担心”袁城奇道,“他们对你这样忠心,在最危险的境地里保护你的安全,在最孤立无援的情况下第一为你着想,作为你的父亲我怎能不奖赏他们”·朗白张了张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所谓“最危险的境地”、“最孤立无援的情况”,其实就是那天在海上绑架袁骓,图谋造反·按袁家百年黑道家规来处置的话,他们都是要被千刀万剐十死无生的··“爸爸知道他们都是你的朋友,虽然名义上是你的手下,但是你喜欢他们,他们也真心来待你。”
袁城顿了顿,正色缓缓的道:“你是我儿子,任何真心爱你、帮助你的人我都十分感激,任何你喜欢的人我都不会轻易去伤害他们,因为我不想让你难过,知道吗”·朗白呆了半晌,神色犹豫,袁城便耐心的看着他,就像小时候一遍遍耐心给他读书,直到他点头表示听懂为止。
过了半天朗白才缓缓点了点头,说:“我……我知道了·我先上楼去了·”·袁城笑起来,拍拍他的脸:“去吧·”··一直目送朗白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上,袁城才招招手,老管家应声走上前来:“袁总,什么吩咐”·“这孩子个性多疑,叫莫放和容青给他打个电话,叙叙旧。”
老管家点头退下:“是·”·袁城满意的望着楼梯的方向,手心里还残留着小儿子脸颊的触感,带着冰凉的细腻柔软,就仿佛微小的电流一般让人战栗。
·他对朗白说他奖赏了莫放和容青,让他们在日本管事,并且他们要结婚了,这些都是真话·但是他也说了假话·他说他感激他们,承认他们是朗白的朋友,这完全是一派胡言。
袁城当时是很想活宰了莫放的·作为朗白身边最亲近的下属以及朋友,他早就知晓朗白和李明羽的一切计划,如果他稍微阻止一下,或者他向袁城告密的话,最终的结果可能就完全不同。
况且朗白和袁骓之间最直接的矛盾就是他挑起来的,袁骓看他不顺眼想杀他,朗白又拦着不让杀,最终兄弟俩反目成仇,大儿子被软禁台湾,小儿子永远长眠海底··如果不是周正荣苦苦拦着,拼命说白少生前多看重这个朋友、他们之间的交情多么过硬、如果莫放死了白少在天上会多么伤心……袁城可能早把莫放撕碎了活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了·“……幸亏当初忍下来了,”袁城惬意的想。
放过他的朋友,重用他的兄弟,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讨好敏感的小儿子呢··朗白一晚上都躲在书房里不见人,袁城知道莫放在给他打电话,这几个人是有些私密话要说的。
虽然理智上知道没什么,但是四十岁老男人的心里还是忍不住有点泛酸,在书房门口一圈一圈的转悠··突然书房门咔哒一声打开了,袁城躲闪不及,正面撞上了小儿子:“……哟,好巧”·“……”朗白挑起一边眉毛,看了他父亲一眼:“是啊,好巧啊爸爸。”
他穿着拖鞋啪嗒啪嗒的走出来,去厨房里倒水喝·袁城亦步亦趋的跟在他后边,微微笑着问:“电话打完啦”·“……嗯。”
“都聊过啦”·“嗯·”·“你们说什么呀”·朗白站在厨房门前,矿泉水从漱口池的净化管里流出来,他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的咖啡色马克杯,突然叫了一声:“爸爸。”
袁城兴致勃勃:“嗯”·“我以为按您的性格,一定早就在书房电话里安装窃听器了,难道您不会去自己听吗”··袁城心说哎哟,小兔崽子你敢冤枉你老子,老子我像是有那种下作癖好的男人吗……但是脸上仍然笑吟吟的,抱着手臂靠在厨房门口,袖子卷到手肘上,露出一段古铜色肌肉结实的手臂,全身上下都散发着被他命名为“父爱”的雄性荷尔蒙:“爸爸想听你说。
爸爸相信你·”·朗白挑起眼皮看了他父亲一眼,漫不经心道:“他说你没有为难他和容青,相反还委以重任,现在虽然很忙但是很充实·”·这小子很上道嘛袁城心里微微惊讶,又忍不住问:“还有呢”·“还有说他们要结婚了,请我去喝喜酒,还要准备红包跟红鸡蛋。”
袁城仔细看小儿子的神情,冰白的侧脸仿佛雕刻一般凝静淡定,看上去好哥们结婚的消息没有刺激到他也要找个女人的想法··强强虐恋情深黑帮情仇·“咳,想去就去吧,到时候爸爸陪你一起。
还说其他的了吗你们说了这么长时间呢·”·朗白仰头把水一饮而尽,面无表情的和父亲擦肩而过,淡淡地道:“没有了·”·“没有了”·朗白头也不回,“嗯,没有了。”
·袁城十分想去看朗白的表情,但是没等他绕到小儿子面前,朗白就已经大步走进书房,继而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门,险些夹到袁城的鼻子··“宝贝儿你太不孝了”袁城哈哈大笑着拍门,“小心今晚别被我抓着,否则狠狠打你屁股”··房门里朗白哼了一声,走回书桌后开始看他那些永远看不完的文件。
电话里有没有窃听器姑且不论,总之莫放说的那些话,他是不大情愿告诉父亲的··“本来袁总是想杀我的,我也以为自己死定了·谁知道关了三天,袁总突然又把我叫过去,叫我站在他面前,一句句跟他复述有关于你的事情,包括去一起图书馆看书和帮你重新做衬衣尺码。
我说的时候他就坐在那里,眼泪不停的流下来,但是一点声音都没有·那还是我第一次看到男人哭成那样,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来,我一看就觉得心里极度难受·”·“后来袁总说决定不杀我,派我跟容青来日本。
他跟我说莫放你记着,我不杀你不是因为你不该死,而是因为如果我杀了阿白的朋友,他在天上会很难过,我想让他好好的安息·袁总说这话的时候是真伤心,我都不敢看他的表情。
白少,我想,在你跟袁骓之间,袁总是真的更偏爱你·”··“……更偏爱我……”朗白坐在宽大的扶手椅里,望着窗外寥远的夜空,喃喃地道。
“更偏爱我啊……”·淡薄的天光穿过落地玻璃窗,映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每一根低垂的眼睫都落下长长的阴影,就仿佛凝固了很久的雕像,久久的静默着。
·69、一个月      ··从本质上来说,袁城不是个喜欢婆婆妈妈、拖泥带水的人·他做事情的过程,一般可以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观察,第二阶段是出手。
他对事物的观察通常很隐秘,往往耐心而不动声色,就像一头埋伏在草丛间观察猎物的野兽,连一点气息都不发散出来·一旦他在心中作出决定,他就会迅速凝聚起所有的力量一击出手,直接击中致命点,随后不管有没有得手,都迅速而决然的全身而退。
就像他当初决定把阻止他上位的堂弟们统统除掉,有的杀了,有的流放了,一夜之间天翻地覆,袁家这一代就留了他一个人·这样严重的泼天大祸只有他干得出来,也只有他狠得下心。
在此之前谁都没想到袁家的长房长孙是这样一个狠角儿,简直把祖宗家法视若无物··当初如此,现在也如此··袁城盯着那把象征家族最高权力的椅子,若有所思。
·一个月很快期满··袁城坐在办公桌后,翻看着月份报表,头也不抬:“你觉得怎么样呢,阿白”·装饰豪华的大办公室里,阳光透过位于五十八层高楼的落地玻璃窗,映照得一片窗明几净。
朗白穿着一身笔挺的烟灰色定制细斜纹衬衣,灰黑色GUCCI春季新款真丝领带,同色系的窄款西装长裤勾勒出他笔直修长的腿·他肃立在办公桌前,眼睛盯着空气中的某个点,面容极为俊秀,神情极为冷漠。
袁城觉得好笑,这绝对是他们父子之间第一次以上司和下属的立场来面对彼此·之前朗白在美国分部任职的时候,彻彻底底打破了袁家“跨国分部经理必须每月向董事局述职”的传统,一年半载请不到人是常事。
大家都知道小太子后台极硬,性格娇纵,是董事长的心头肉,于是都识趣的不去打扰他···袁城放松的靠到扶手椅里,眼神带着笑意:“我问你话呢,阿白对于这个月的系列报告你也看了,决策风险也评估完毕了,你自己觉得和上一个月相比……”·朗白冷冷的打断了他:“不如上个月。”
·上个月是袁城的业绩,这个月才是朗白的业绩·当然有些长期战略方面的决策是不能通过一个月的资金流动数据比较出来的,为此袁城特地请了评估专家,还专门交待他们,把朗白这一个月所作的决策风险尽量往好的方向评估,把自己那一个月的决策风险尽量往坏的方向评估。
但是就算如此,明眼人也能从细微末节的地方看出小儿子和他父亲之间的实力差距···“哦,”袁城笑道,“我可不可以把你的话理解为,你认为自己这一个月的工作实际上是不如父亲的,在这个董事长的职位上,你做得并不比你父亲更好”·朗白微微仰起下巴,盯着袁城看了好几秒,薄薄的嘴唇间才吐出两个字:“是的。”
“……是的·”袁城颇为自得的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回味这两个字给他带来的愉悦感,“——对于你的坦诚我实在是非常满足,亲爱的。”
朗白一言不发,冷冷的盯着他··“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我真用自己四十岁时的成就跟你二十岁时的成就相比较,那不管怎么说都太欺负你了,毕竟我们的资格、阅历、经验和年纪都是不一样的。
就算你承认结果是你输了,我也不能真把这结果当一回事·”·袁城拿起桌面上的月份资金流动列表,一撕两半,随手扔进废纸堆里···朗白皱起眉:“父亲——”·“我没有在让你。”
袁城知道他想说什么,很干脆的打断了他,“你跟我本来就不在一个数量级上·”·朗白蓦然住了口··“我必须要奖赏你·”袁城从容不迫的道,“因为你作为我的儿子,在我没有刻意培养的情况下,具备了领导一个集团的才能和手段。
这让我感到很高兴,因为万一我遭遇什么不幸,袁家这份百年积攒下来的家业不至于落到外姓人手里去·”·朗白想起袁城把他从美国骗回来的办法,太阳穴抽了一下:“……你压根就不存在这个‘万一’。”
袁城笑起来:“好了好了,上次的事情确实是爸爸不对,乖一点不要生气了……既然你那么喜欢呆在国外,那这次就让你去美国分部吧,继续你跳海之前未竟的事业。
你连一个集团都能带上手,区区一个美国分部应该也难不到你,是不是”·朗白似乎有些意外,呆了一下:“……你不怕我把分公司席卷一空然后自己另起炉灶当老板”·“去啊,去吧”袁城啪嗒一声丢过来一个厚厚的航空信封,“转让手续都在里边,只等我一签字美国分部从此就转到你名下去了,是赚是赔都算你的,跟袁家没关系了。
——怎么,你想把你自己的公司席卷一空,再开个新的不用这么麻烦吧阿白,你要是不喜欢公司名字的话自己去改一个不就得了”··朗白瞳孔微微一缩,刹那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迅速拆开信封,只看了一眼,脸上就露出难以掩饰的震惊来··产权转让·袁城把他在美国分部的所有股份,连带各种产权利益,全都以赠送的形式转让给了他·这笔转让是如此彻底,以至于他几乎把在美国的所有产业、资金和权力都割让给了朗白·朗白久久一言不发,袁城闲着没事,于是去欣赏小儿子包裹在衬衣下的身体。
从纤巧的下巴到修长的脖颈,从挺直的肩膀到劲瘦的手臂,他的视线在狭窄柔韧的腰上流连了很久很久,才听朗白冷冷的道:“袁家祖训第一条,任何人不得分割袁姓家产,违者视同叛逆,删出家谱。
父亲,你这是违反家规的·”·袁城说:“我是族长,家规对不对是我说了算·”·“……那些元老不可能同意”·“他们同意与否是我的事。”
“爸爸”朗白厉声道,“你要是以后打算收回来,现在就不要轻易的给”··袁城沉默了很久,才淡淡地道:“阿白,我还记得那天在车里,你跟我说在袁家你底气不足,我觉得这是没办法去解决的问题。
你觉得底气不足,那是因为你把自己定在第一把手的位置上·的确这个位置的要求很高,你觉得你的出身达不到标准,所以你茶饭不思,夜不安寝·我能理解你这种感觉。
袁家实在是太大了,太老了,这个权力本身就像是苍老庞大的怪物一样,你很难镇住它·”·朗白想说什么,被袁城打断下来:“我想来想去,觉得其实你并不执着于整个袁家,你是执着于周围人的尊敬。
我可以给你小一点的世界,比如说美国分部,它肯定没有袁家大,肯定比袁家好驾驭,何况你以前在那里做过,所有人都喜欢你,尊敬你,甚至是崇拜你·你在美国分部的时候比在香港快乐,这个我早就有所察觉——阿白,你是我这一生感情的唯一寄托,你的快乐与否总是我放在第一位考虑的。”
·朗白沉默半晌,把他父亲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慢慢在心里过了一遍,咂摸透了,消化完了,才摇头道:“我确实喜欢美国分部……但是我不喜欢被那些元老们逼迫。
您现在把分公司割让给我,就算您能扛下长老们的压力,但是以后呢下一个掌门上台之后呢如果我辛辛苦苦在美国打下一片江山,到头来被袁家一并抢走,那又怎么办等下一任掌门上台了,一枪子儿把我送下去吗”·从他开口时袁城就开始苦笑,等他说完了,袁城又苦笑了半天:“反正那个‘下一任掌门’,你说的就是袁骓吧……”·他刚想说什么,突然电话响起来。
“喂”·“袁总袁兴篆老先生正往您办公室这边来”秘书长一贯淡定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气急败坏,“他带着不少人,我们都拦不住他”·“我知道了。”
袁城把电话一放,对朗白挥挥手:“你先去吧,等你想好了再来告诉我·在你做出决定之前,我先不签转让文件·”·袁兴篆跟前头被朗白杀了的两位长老是同一辈,属于袁城的叔父,朗白的叔祖。
朗白对他为什么会来心知肚明,稍微僵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低声道:“是·”··袁城盯着桌面,听到咔哒一声,那是朗白出去时带上门的声音··他突然想起那一年他三十九岁生日的时候,朗白曾经为他弹奏的那首《梦中的婚礼》。
后来他一直觉得自己对小儿子的感情就是从那时彻底变质的·他十分清楚的回忆起,当时他亲了朗白一下,说:“不论以后发生什么事,你都要记得,爸爸会保护你的。”
这么多年过去,他强|暴了亲生的小儿子,逼他留在自己身边,强迫他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不愿给他一直想要的东西,最后还逼得他跳了海·那句爸爸会保护你的,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打在袁城脸上,这么多年过去都始终让他感觉到痛。
在这个充满了危险、陷阱、尔虞我诈的家族里,一直都是他那卑微弱小的孩子苦苦挣扎着,竭力抓住每一点生机,竭力自己保护自己·而他的父亲一直袖手旁观甚至助纣为虐,自始至终都没有保护过他分毫。
朗白说得对,分割袁家产业是十恶不赦的重罪··但这是他第一次试图做点什么来保护他被逼到绝境的孩子,是他第一次这样强烈的想要满足孩子的愿望,让他快乐,让他高兴。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不想让朗白再一次对父亲失望·· ·强强虐恋情深黑帮情仇·70、变故      ··朗白一言不发的转过走廊,往电梯走去。
周正荣恭候在一边,擦肩而过的时候欠了欠身,快步赶了上去:“白少·”·朗白头也不回:“袁兴篆和那些长老在搞什么把戏”·“上个星期袁总提出产权转让的时候,长老们坚决不同意把美国分部划归到您名下,但是袁总的态度十分坚决,两方人于是闹得很僵。”
周正荣跟着朗白站在专属电梯门前,目不斜视的低声道:“袁总毕竟掌着大权,长老们没办法,于是想出了一个折中之计·”·“折中之计”·“是。
他们暂时同意了袁总的想法,但是作为交换,他们要求袁总把太子爷从台湾接回来,恢复他继承人的地位·”·“……”朗白面无表情的盯着电梯上一格格上升的数字,“我父亲同意了”·“不,没有。
袁总对把太子爷接回来这一点不置可否,但是明确表示拒绝恢复他的继承人地位·”·这时候电梯门打开了,宽阔的电梯间里四面镶着水晶玻璃镜,璀璨灯光映照,富丽堂皇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周正荣站在朗白身后,他以为朗白听了这话一定很高兴,谁知道一抬头,在对面的镜子里看到朗白的脸,顿时愣了一下··那张脸上没有半点高兴的表情,反而有种说不上来的,复杂而微妙的意味。
·周正荣随着朗白走进电梯,过了好几秒,才听他问:“大哥他……在台湾……过得如何”·周正荣实实在在的愣了一下,才道:“闭门不出吧。
听说瘦了不少·袁总当初说的是软禁,太子爷平时也极少出门,只每年清明、东至的时候会上山去烧纸·最近听说病了,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过应该没有性命之虞。”
电梯上的数字一个一个下降,最终降到GROUND LEVEL,门缓缓的打开,朗白却没有立刻走出去·周正荣站在他身后不敢动,半晌才听他低声问:“……什么病”·周正荣迟疑了一下,“心情压抑,风寒发烧之类的吧。”
朗白点点头:“我知道了·”说完头也不回的大步走了出去···晚上袁城回来的时候,朗白还没有睡,坐在大厅沙发上看小说·袁城走过去瞟了一眼,有点惊讶:“你竟然也会看这么纯良的东西”·朗白合上他的哈利波特,淡淡的问:“那些长老和您怎么说”·“没怎么说啊,……还能怎么说。”
袁城随手把西装外套交给佣人,又接过茶水来漱口,“一帮早就过气的老东西,自以为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对人唧唧歪歪,这么多年下来什么都不会做,只落了个嘴皮子。
对付他们再简单不过,比着看谁狠好了·”··朗白一言不发的沉默着,细碎的刘海垂落下来遮住了眼睫,看不出他在想什么·袁城漱完了口,正准备上楼去冲个澡,突然只听朗白在身后说:“爸爸,要不把大哥从台湾接回来吧。”
袁城的脚步顿了一下··“大哥病了·”朗白轻声道,“心病·”·袁城有刹那间心里滋味十分复杂,过了好几秒钟,才开口问:“你这算是在为他求情吗”·“不。
我只是突然感到兔死狐悲罢了·”·袁城回过头去,只见朗白坐在沙发里,脊背挺的很直,眼神平静的回望着他·袁城闭了闭眼睛,许久才温和的叹了口气:“——就按你说的办吧。”
·这个命令一旦吩咐下去就执行得很快,没过几天就准备好了去台湾的私人快艇··袁城这样的身份,要坐船从海上去台湾是很困难的·他家的快艇只能开到海程中途,跟从台湾送袁骓来香港的船碰头之后,用皮筏把袁骓接到自己船上,然后再掉头回香港。
出乎袁城意料的是,朗白也一起跟了过来·他前一天还因为熬夜导致头痛,问医生要了两片止痛药吃下去·那天早上启程的时候袁城不想打扰他休息,谁知道一下楼,朗白已经穿好外套坐在门口等他了。
袁城很难想象两个儿子见面的情景·袁骓将以怎样的表情来面对他弟弟,朗白又会以怎样的眼光去看待那个曾经给了他一枪的哥哥,实在是超出袁城的想象之外···一路上动作很快,车开到码头,立刻就换了船。
袁城本意想让小儿子在里头睡一会儿,既不让他在甲板上吃了风,也可以避免兄弟两个见上面;但是朗白偏偏十分精神,在甲板上站了好一会儿··袁城走到他身边去,还没开口说话,朗白先瞥了父亲一眼,问:“有烟吗”·袁城对小儿子会抽烟这一点实在是接受不良,默了一下才抽了根云烟叼自己嘴里,又埋头点了火,再从嘴里拿出来给朗白。
朗白看了看他父亲,接过烟来抽了一口,几乎没吐出什么烟气来,显然是个十分习惯于抽烟的人··袁城忍不住说:“烟酒对身体都不好,你年纪小,好歹节制一点。”
“您这话怎么从来没跟大哥说过”·“……袁骓整天曝光在人前,哪能一点交际都没有·”·朗白轻轻笑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意思:“那我就合该一点不曝光,完全没交际了”·袁城听他说这话,脸色有些沉,自己又摸出一根云烟来点上了,半晌才低声道:“其实你跟袁骓两个孩子中,我还是最喜欢你。
道上你们这一辈人当中,绝大多数孩子志大才疏,也有些是才大志疏,只有你是既有那个心思,又有那个才能,只是缺了那个命·如果我少喜欢你一点,说不定袁骓就真翻不了身了。”
·朗白哼了一声,转身要走,却被袁城拉住了:“你心里哪怕真不高兴,也别怪我偏爱袁骓轻忽了你·要怪就怪爸爸爱你爱得不是地方好了·”·朗白有些愕然,一时顿住了脚步,被袁城在头发上亲了一下。
“我只盼你一辈子安稳喜乐、富贵无忧;哪怕我死了,你也能富有四海,安享尊荣·阿白,袁骓这个位置,实在是离平安两个字差得太远太远……”··台湾那边袁骓动作较慢,一直开到下午的时候,两艘快艇才在海面中途迎头碰上。
事先通过无线电联络的时候,袁骓得知不仅父亲来了,他弟弟也来了,一下子他整个人就懵了,结结巴巴的叫了声“阿白”,就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倒是朗白对着无线电,心平气和的问了声:“大哥,身体怎样好些了吗”·袁骓语无伦次的说:“好些了,好多了,对对,好多了。”
·按理说袁骓不是个口舌粗笨脑子不转弯的人,他十八九岁的时候就有了一个经济类硕士学位在身,在同一辈的众多二世祖中算很出色的了·要不是他弟弟太聪明太强悍,他哪能沦落到现在这等悲催境地连香港小报纸都无限感慨的说袁家那两个儿子,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朗白听着他大哥的声音,叹了口气淡淡地道:“已经放下皮筏了,大哥回来吧。”
那边袁骓还想说什么,朗白已经从控制台上站起身,大步走出了船舱···这个时候海面上风平浪静,两艘快艇又相隔得非常近,朗白走到甲板上不多时,就看见袁骓从对面船舱里走出来,远远的望向这边。
就算隔着一段距离,朗白也能感觉到袁骓明显瘦了,没有当年意气风发、生杀予夺的太子爷气度了·也的确是这样,袁城哪怕再悲痛欲绝,也有无数的人无数的事挂着他,拦着他,所有人都指望着他活下去,所有人都认定了他是主子。
就算袁城再想死,别人也不允许他再憔悴下去·然而袁骓是个明显失了父亲欢心、母亲又早就不在的大儿子,就算以前有多风光,一旦失势也立刻就不中用了·世家大族里最不缺捧高踩低、见风使舵的人,看到袁骓被软禁在台湾了,还不赶紧上去踩一脚·朗白当年对袁骓那一枪心灰意冷,但是真看见了大哥,心里又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
·袁骓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一圈,看到袁城的时候顿了顿,紧接着看见朗白,突然挣脱了手下,往前疾走两步,叫了声:“阿白”·袁城忍不住微微偏过头,看向身边的小儿子。
朗白脸上表情半点不变,面沉如水,波澜不起·跟另一条船上的袁骓比起来,两个人之间的态度简直就是天渊之别了··袁城心里正唏嘘,突然只见朗白目光一动,笔直的越过袁骓望向他身后,脸色也微微一变:“……不好”··袁城猛的回头,只见袁骓身后走上来一个船工打扮的男人,看上去竟然有两分眼熟;袁城还没认出他是谁,就看见他一把掏出枪来,三下五除二制住了袁骓,仅仅几秒钟搏斗之后就占了上风,把枪口紧紧抵在了袁骓脖子上。
这一变故就发生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而且来得这样突然,一时都没人反应过来,集体惊呆了··一片静寂中,就只听朗白厉声喝道:“罗斯索恩你干什么”··另一条船上的罗斯索恩晃了晃枪口,但是紧接着就狠狠一勒袁骓的脖子。
跟他粗暴的动作成为鲜明对比的是,他脸上的笑容十分从容不迫,说话也慢条斯理:“我什么也不干,只来接你走·”·他低下头,对袁骓冷冷地道:“你是愿意叫你弟弟过来呢,还是愿意我现在就送你上路”·71、引蛇出洞      ··这一变故实在是太过突然,袁城是第一个作出反应的。
他回头低声吩咐周正荣:“去找人偷偷绕到后边,把他们的船炸沉了·”·周正荣还没点头答应,那边朗白突然按住了他父亲,微不可见的摇摇头··袁城心里有点惊疑,顺着朗白的目光望去,只见在另一条船上,袁骓突然愣了一下,紧接着似乎有点愤怒:“你这是在威胁我”·罗斯索恩竟然点点头,认真地道:“我就是在威胁你。”
袁骓气了个倒仰,又问:“你叫我弟弟来干什么”·罗斯索恩耸了耸肩,笑起来:“不关你的事……说起来我真是奇怪,你这样一个兄长,竟然还能一口一个‘我弟弟’叫得这样亲热。
我以为你们这样的世家大族,兄弟之间最多互相杀一杀也就完了,谁知道你杀完了还能摆出一副深情面孔,真是了不起”··袁骓被反制着,罗斯索恩看不到他的脸,也看不到他此时的表情。
过了大概好几秒钟,才听这位东南亚军火业大太子冷冷的道:“我们家的事情跟你无关·你要是想要挟我来换我弟弟,告诉你,你打错主意了·有本事你就在这里废了我,反正左右都是我袁家的人,我死了你一样逃不出去”·罗斯索恩“哟”了一声:“我怎么就打错主意了”·“你以为我会用阿白来换我自己他是我亲弟弟”·“你袁家门里还有亲生兄弟这一说”·袁骓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冷笑好几声,那声音听起来十分的异样,罗斯索恩忍不住把枪抵得紧了紧,枪口都卡到他太阳穴的肉里去了:“你笑什么”·“我笑你根本不知道我家的事,还以为拿住了我就能掣肘阿白。
你知道么,袁家的儿子都不值钱,唯独阿白是我父亲的命·只要能保住阿白,我父亲连袁家、连他自己都可以舍弃,何况是我”袁骓顿了顿,又哼笑:“——抛开我父亲不谈,就算今天父亲不在场,我也不能为了自己逃脱险境,就狠心把亲弟弟置于死地禽兽都知道一母同胞血缘亲情,我要真这样做了,岂不是连禽兽都不如”·强强虐恋情深黑帮情仇··罗斯索恩有点诧异,还没反应过来,只见袁骓向对面高声叫道:“阿白”·海面上风平浪静,两艘快艇之间互相喊话,遥遥可闻。
袁骓这样一叫,朗白的脸立刻就白了··到底是亲生兄弟,朗白又一贯感觉敏锐,听着他大哥的声音就觉得不好···“阿白大哥这一年多在台湾,每天都想着要是能再见你一面,一定要当面跟你说一声,大哥对不起你还要问你一声,当初大哥给你留下的枪伤好了没有,还痛不痛”·朗白瞳孔猛的紧缩,直直盯着海风中袁骓的身影,喉咙里像哽住了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些话本来我以为已经没地方说了,谁知道今天还能当着你的面说出来,大哥心里觉得……”风声倏然猛烈,袁骓带着哽咽的声音刚出口就被吹散了,“……觉得非常非常……”·袁城突然听见小儿子在身边说了句什么,他仔细一听,却是朗白低声道:“我知道的,……”··就在这个时候,袁骓影影绰绰的仿佛笑了一下。
当时在场的没一个人反应过来,连罗斯索恩都没发觉情况有变,就只见袁骓突然抬手就去夺他的枪·这一变故比刚才罗斯索恩突然出现还要仓促,袁骓只一抬手,右手虎口就准准卡住了手枪的滑套,紧接着两根手指穿过扳机,紧紧卡住了罗斯索恩扣下扳机的动作。
到底是军火世家百年教养出来的大少爷,对手枪的了解就如同对自己手掌的了解一样,罗斯索恩一下子失了先机·他还没来得及把枪夺回来,就这短短几秒钟的功夫,袁骓用力摆脱了钳制,猛的纵身一跃,从船舷上跳进了海里··罗斯索恩扑上去一步,却已经太迟,只看见袁骓入水时溅起的巨大水花。
朗白失声喝道:“来人”·袁城向身后手下飞快的使了个眼色,几个熟悉水性的保镖即刻扑通扑通跳下水·罗斯索恩一看朗白脸色,也没办法了,只得把枪一扔,站在对面甲板上摇摇的摊了摊手。
朗白双手抓着船舷,他手指原本细瘦清白,指关节尤其凸出,用力到泛出惨灰色来,一字一句咬牙道:“罗斯索恩,你很好,很好,……”··袁城偏过头去,看着他的小儿子。
罗斯索恩刚出现的时候,他几乎立刻就认定了小儿子有猫腻,因此并不十分着急,存心想看小儿子如何跟他哥哥销当初那一枪的账·后来听袁骓对朗白喊话,朗白的神情不像是假的,他心里才有点惊悚感——难道这事朗白并不知情··“来人放筏子,我要下水”朗白拂袖而去,刚走几步就被周正荣大惊失色的拦住了:“小少爷保重我们这好几个人都下水了那边齐夏国刚才也跳下去了很快就会没事的”·朗白的眼睛幽冷漆黑,只往周正荣脸上一扫,就像冰渣子活生生刮过去一样:“我说放皮筏,你没听见吗”·周正荣打了个寒战,只听袁城低声道:“听你小少爷的话。”
顿了顿又说:“阿白,爸爸陪你一起下去·”··袁骓这一跳虽然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但是并没有跳出朗白那天夜里的风险来··朗白那天夜里跳水,正是初冬夜里海水冰冷刺骨的时候,当时风急浪大,水底又有复杂的潜流,就算救也很难救回来。
今天本来就风平浪静,海面上一点波浪都不起,阳光直射入海,水下三米清晰可见·袁骓身上是没有枪伤的,一落水就直接往下沉,紧接着就被跳下来的保镖随从紧紧抓住了。
袁城带小儿子坐着皮筏,见袁骓被保镖拉扯出水,就立刻把他拖到了皮筏上·这个位置十分靠近袁骓那艘船,袁城看大儿子脸色青白双眼紧闭,怕他出什么事,就直接让人上袁骓的船。
船上早就有人准备好一应急救措施,几个心腹手下一看袁骓,当时就扑过去叫:“大少爷”··朗白三步并作两步跨上甲板,径直走到罗斯索恩身前,挥手就给了他狠狠一拳·罗斯索恩被打得脸一偏,半晌,用舌头抵了抵破裂的口腔:“你又怎么了”·“你说你要帮忙,结果就是用这种方式帮忙的吗”朗白指着罗斯索恩的鼻子,用英语破口大骂:“众目睽睽之下挟持我大哥,你不想活了你疯了吗你觉得闹这么一出很有意思是不是,你脑子被美国英雄幻想主义的bullshit给塞满了对吧”·罗斯索恩说:“我只是想万一他们真叫你过来,我就趁机带你回美国好了……”·“我自己有手有脚,要回美国我自己能回去再说要是我不过来呢我不过来你真杀了袁骓吗”··他说“你真杀了袁骓吗”的时候罗斯索恩眼底闪过一线厉色,但是紧接着,朗白还来不及看清,就被他无辜的神色所掩盖了:“你想太多了,我亲爱的朋友。”
朗白表情半点不动,但是眼神冷得像冰,脸色白得几乎没什么温度·罗斯索恩知道他怒极了,只得又耸了耸肩:“我也不想这样冒险的,我只是想把你弄美国去,袁家这个地方我实在是有点……”·“先想想怎么保住你自己吧”朗白转头厉声吩咐保镖:“把他给我铐起来关船舱里去一会儿我亲自去审”·那保镖比较机灵,立刻一个哆嗦答了声是,“罗斯索恩先生,请吧。”
罗斯索恩摊了摊手,识趣的跟着保镖往船舱里走去···走了没几步,他就感觉到侧面一道森冷的视线·微微偏过头一看,只见袁城站在船舷边,一言不发的注视着他。
罗斯索恩笑起来,那笑容中的挑衅毫不掩饰,针扎一样刺人·谁知道袁城看了竟然半点不惊不怒,只哼了一声,转开目光···这两人之间针锋相对了多久,只怕朗白猜都猜不出来。
罗斯索恩开始发现朗白中套的时候,是想过来香港抢人的,但是还没出发就被袁家人钉死在了纽约·他几次想逃脱盯梢都没成功,反而被袁城通过手下传了一句话:“我看在你当初救过阿白一命的份上,现在也饶你一命。
但是如果你这辈子再敢见我儿子一面,小心我当面登门去找你全家”·罗斯索恩虽然不是善茬儿,但是世界上有哪个人敢拿全家性命来开玩笑袁城连他自己的血亲家人都敢杀,何况是别人的全家·罗斯索恩在美国蛰伏了一段时间,一直在暗暗谋划。
一方面他放不下对朗白的情分,一方面他也咽不下袁城给的这口气·通常有点野心的男人,在江山和美人这两方面都绝对忍让不得,不论哪一点上忍让了那都是奇耻大辱——何况罗斯索恩的野心还不小,何况袁城给予他的羞辱还不止是一点半点·黑道世界是这个样子的,旧的一代老去,新的一代长成,在新旧更替、时代变换之间,实力雄厚的霸主和羽翼长成的新人之间注定要有一场殊死搏斗,然后才能决定下一个时代的走向。
这是历史的必然··袁城对这一点心知肚明,但是他心里对罗斯索恩的痛恨又不止一点半点·要不是小儿子时刻紧盯着,这小子早被他剁成肉泥了···袁骓不会水性,在海里喝了好几口水,上岸的时候短暂昏迷了一下,很快就被抢救而醒。
溺过水的人都知道,哪怕只是短短十几秒入水,被救起来的时候都难受异常·且不说那一肚子的海水,整个身体都会眩晕失重,站立不稳,头更像是那锯子来回拉一样的痛。
袁骓刚刚醒来,眼前还十分模糊,只隐约看见朗白俯在自己身边,便用力抬起手叫了一声:“阿白……”·那声音十分嘶哑,简直听不出往日的正常嗓音来。
朗白接过他伸来的手:“海面上风大,我扶你去船舱里躺一下·”·袁骓点点头,保镖便小心翼翼的把他扶起来,由朗白搀扶着往船舱里走···袁骓脚步踉踉跄跄的,一边靠在保镖身上,一边低声问:“阿白,你这一年过得……怎么样身体好吗”·朗白点点头:“好。”
“……枪伤有没有……”·朗白脱下手套,把手伸到袁骓面前·袁骓揉揉眼睛,看到他弟弟的右手,不禁猛的骇然:“你——”·“都过去了。”
朗白重新戴上手套,低低的叹了口气:“都过去了……”··袁骓眼睁睁看着朗白,视线还非常模糊,恍惚间他弟弟还是当年六七岁的模样,一个人坐在荷花池边,孤零零得可怜。
他还记得自己曾经问父亲那个小妹妹是什么人,也记得朗白第一次看着他,轻轻叫他大哥的模样·然而他一眨眼朗白就长大了,变远了,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中间十几年时光悄然而逝,不发出半点声音。
袁骓昏昏沉沉的闭上了眼睛···朗白扶着袁骓去船舱房间里,让他躺一会儿·毕竟落了水受了风,袁骓前几天还在发热,怕病情一下子严重起来··袁骓那个从小到大的心腹齐夏国带人送来药和姜汤,还给朗白带了一件风衣:“海面上风大,袁总说让小少爷再披一件。”
朗白和齐夏国之间,当年因为莫放的事情而结下了血仇·朗白这人是心里越狠脸上越风淡云轻,只平淡的看了齐夏国一眼,说:“放下吧·”·齐夏国竟然格外隐忍,欠了欠身,一声不吭的退了出去。
·袁骓这一觉睡了半个小时,醒来的时候精神好了很多,把药一把干吃了下去,连喝口水都不用·他大少爷一贯身体健康,只睡一觉就迅速恢复了元气,看着比朗白都更精神些。
正巧这时候袁城知道大儿子醒了,就来催两个孩子回原先的船上去·袁骓这艘船是从台湾来的,按规矩不能从水路直接抵达香港,必须要中途换乘从香港开过来的私家快艇,才能顺利回到香港袁家。
袁城一推门,正好袁骓跟朗白正相对无语中,房间气氛沉重跟要爆炸似的··“你们干什么呢还要父亲亲自来请吗赶紧换船回去了,说不定还赶得上一起吃晚饭呢。”
袁骓立刻毕恭毕敬的站起身·朗白也从椅子上站起来,顺手捞起边上的风衣,匆匆披在自己身上···海面上毕竟是有风的,换船的时候要坐皮筏,一般人觉得无所谓,朗白必须要裹上一件外套才行。
不然他灌进去一口凉风,立刻就要肺痛··袁骓走在第一个,朗白落在两步开外·袁城看着他们俩出了房门,才转身走在小儿子身后··这个时候船舱过道里没有人,袁骓离得比较远,袁城和朗白几乎贴在一起。
还没走两步袁城就从朗白身上闻到一股奇异的气味,说难闻也不难闻,只是闻着特别怪··袁城轻声问:“阿白身上洒了香水”·朗白微微偏过头,漫不经心道:“怎么可能,我从来——”·话没说完,就只见袁城突然脸色剧变,厉声喝道:“阿白别动”··朗白一惊,下意识停下脚步,就只见袁城盯着自己的背部,神色极其肃厉可怕。
朗白从生下来就被他父亲溺爱到大,哪见过袁城这种脸色顿时疑惑的转过头:“爸爸,你……”·话音未落他突然感觉到后颈一阵冰寒,似乎有什么柔软长条的东西划过皮肤。
他脑子里一炸,只见一条翠绿色的小蛇绕过自己的脖子,昂起蛇头,盯住了自己的脸··朗白刹那间全身僵硬,只见那条蛇吐着鲜红的信子,离自己不过短短十几厘米··袁骓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疾步走回来大声问:“父亲阿白你们怎么——”紧接着他脚步一顿,连声音都变了调:“这是怎么回事”·强强虐恋情深黑帮情仇·朗白的冷汗刹那间渗出来,只紧紧盯着那条蛇,连呼吸都不敢。
袁城挥手示意袁骓离开,然后慢慢从口袋里掏出枪,对准了那条蛇···袁城能够做到在直升机上遥遥对着小儿子扣动扳机,却只打飞了那把枪,伤了朗白一只手,于性命完全无碍,可以说他的枪法是极其神准的。
但是现在跟朗白两步以内的近距离,那条蛇就跟朗白面对面对峙着,不论从哪个角度来打,都无法将蛇一击毙命却完全不伤及朗白··袁城拿枪的手竟然在微微发抖,只要稍微出半点差错,他就有可能把小儿子的头整个轰开··就在这个时候大概遇上水流,船身稍微颠簸了一下。
尽管这动静非常细微,但是毒蛇却猛然受惊,刹那间蛇头向后一扬,整个蛇身呈现出翠绿色的倒U——那是蛇类即将发动攻击的前奏·朗白刹那间瞳孔紧缩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袁城猛冲过来,一把将手臂插_到朗白的脸和那条蛇之间那短短十几厘米的空隙中·咝咝一声尖利蛇嘶,毒蛇猝然受惊,狠狠往前一咬,顿时深深咬进了袁城的手臂·就在毒牙插进肉里的瞬间,袁城把朗白一脚踢出几步之外,拎着蛇往后猛退几步,用力一抖把蛇甩飞了出去。
紧接着他一举枪,啪啪两个点射,半空中把蛇打作了三段··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袁骓已经彻底傻了,朗白僵硬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去:“爸爸”·袁城整个手臂以一种极其可怕的速度迅速变紫发黑,只见手腕上方有两个咬孔,那条毒蛇的牙已经断在了肉里边。
袁城忍痛挡住了朗白,一边掏出小刀去剜那颗毒牙,一边哑着声音道:“别过来,爸爸没事……阿白听话,现在就去把你的风衣脱了,远远的扔到海里去现在就去”··72、我也爱你      ··朗白这时候惊骇过度,加之又跪在地上,站起来的时候竟然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
袁骓一看就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双手发抖的把他弟弟的风衣扒下,跑到甲板上狠狠扔进了海里··周正荣原本等在外边,结果等了半天都不见袁家三父子出来,正要进去查看,就看见大太子疯了一样的抓着衣服跑出来,险些把他迎面撞翻。
一边手下赶紧把他扶起来:“周先生周先生您没事吧”·周正荣猛的把手下一推:“大少爷怎么回事袁总呢”·“父亲被蛇咬了”袁骓的声音都变了调,“去拿高锰酸钾快去快去”··船舱里,袁城用贴身小刀把毒牙剜出来,发黑的鲜血猛的喷出来老高。
虽然剧痛让他说话都忍不住发抖,但是他仍然冷静的指挥朗白用领带把他左手臂整个扎了起来··朗白强忍着抽噎,虽然动作很快,但是双手都在颤抖·袁城叹了口气,勉强抬起手摸了摸朗白的脸:“想不到我们十五年父子缘分,就要断在今天了。”
“不会有事的……大哥已经去拿高锰酸钾了,不会有事的……”·“船上没有多少高锰酸钾,”袁城冷静的道,“就算有,现在也早过一百秒了,没用了。”
朗白一低头就要去吸袁城的创口,但是他刚低下头,就被袁城狠狠一推,一下子摔倒在地:“爸爸”·“你想死吗”袁城厉声道,“你想让爸爸这条命白费了是吗”··朗白从未被父亲动过一指头,这是袁城第一次对他下这样的重手。
他一下子愣在了地上,漆黑漂亮的眼睛里蕴满了泪水,看上去仓惶虚弱··那样子让袁城恍惚间想起十几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小儿子的时候·那时朗白的母亲正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也是像现在这样,嘶哑的哭着,满眼绝望。
没想到快死的时候,还能享受到跟他最爱的母亲一样的待遇·袁城心里微微叹息着,深入骨髓的发痛···袁骓、周正荣和其他几个心腹手下匆匆提着一小瓶子高锰酸钾、大桶大桶的肥皂水等跑进来,还有一个懂点医术的保镖,拿着一管高锰酸钾匆匆往袁城手臂上扎,同时有人拎着高锰酸钾和肥皂水轮番往创口上浇。
这时候已经晚了,距离被蛇咬的时间早超过一百秒了,就算注射高锰酸钾也没很大作用·众目睽睽之下,袁城的手臂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发黑,创口更是泛出了发黑的紫色。
周正荣失控的咆哮着:“这是什么蛇为什么这么毒蛇呢蛇在哪里”边上有人把蛇尸提给他看,他一愣,竟然没认出来:“这……这是什么玩意儿快把袁总的伤口切开毒牙呢毒牙断在肉里了吗”·保镖打完高锰酸钾,等三十秒钟后迅速掏出匕首,以袁城的创口为中心切了一个横竖三厘米的刀口,又在创口往下连刺几刀,只见发黑的血一股股涌出来,很快就流得一地都是。
·保镖赶紧提前请罪:“袁总对不住,实在是没办法,这样下去就算好了,这只手估计也保不住……”·袁城点点头,说:“你做的很好,这不怪你。
船在回航吗”·“大少爷已经下令回航了,大概要两个小时才能回到陆地已经通知医生准备血清和船只,很快他们就会乘船来跟我们会合……”·“你觉得我撑得过两个小时吗”袁城神色平静的反问一句,又回过头,对朗白招招手:“阿白,到爸爸这里来。”
袁骓赶紧把他弟弟往前一推,朗白一下子跪坐在袁城身侧···袁城用没受伤的右手拉住小儿子,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才微微的笑道:“阿白乖,不哭。”
朗白强压哽咽,说:“我才没哭·”·他的泪水把整张脸都打湿了,眼泪在脸颊和下巴上汇成串,有的滴到地上,有的落在了袁城怀里··袁城另一只手也没什么知觉了,很勉强才抬起来,慢慢拭去小儿子脸上的泪水。
他没有触觉,不知道自己动作是轻是重,擦了几下之后,朗白脸上便浮现出红痕,袁城停下手,半晌一声长叹:“爸爸以后,再也不会伤害你了……”·朗白猛的抬手捂住脸,整个人都在颤抖着,泪水从指缝间蜿蜒而下,触目惊心。
·这时一个保镖从门外匆匆走来,对周正荣附耳说了几句,递上两个盒子··周正荣脸色一变,半晌点点头,挥退了手下,一个人走上前来对袁城低声道:“袁总,送风衣给小少爷的人查出来了,是齐夏国。”
朗白哭得哽塞难言,根本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周围几个心腹脸色齐齐一变,袁骓更是刹那间脸色惨白·“几个手下人过去抓住他的时候,还从他身上搜出来蛇药。”
周正荣把盒子递给那个懂医的手下,又道:“肯定是他怕万一误伤自己,这蛇药是给他自己准备的·你们几个快点把蛇药化开给袁总涂上”··齐夏国三个字一出来,袁骓脸上已经血色尽失,等到周正荣这番话说完的时候,他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
一时间震惊、恐惧、痛悔、悲伤一齐涌上心头,震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袁城看了大儿子一眼,却没有责怪他,只低声叹了口气:“现在才知道后悔,当初你要是听我的话跟王家断绝来往,哪有今天的事情呢”·袁骓怔怔的盯着父亲,那脸色惨白得吓人。
周正荣赶紧拍了他一下:“大少爷”·谁知不拍还好,一拍之下,袁骓猝不及防的向前冲了半步,从喉咙里咳出一口发暗的血沫来·周正荣简直骇呆了,还没来得及搀扶,袁骓突然掉头往外冲,那脸色竟然异常的可怕。
袁城厉声喝道:“你给我回来”·袁骓吼道:“我去杀了齐夏国,我他妈的去杀了他”·“回来我有话对你说”·周正荣慌忙扑上去,连推带拽的把袁骓拉回来。
看袁城现在的样子,十有八九这一关很难熬过,就算熬过了,日后怎么样也很难说·万一袁城不在了,他现在说的话就是遗言这大小两个儿子都是要听的·周正荣狠狠把袁骓按在地上,袁骓拼命挣扎了两下,实在挣扎不起来,只能重重一跪,嚎啕大哭:“父亲父亲我对不起您父亲啊……”··袁骓从生下来起就没这样哭过。
无数的悔恨和悲伤都凝聚在这哭声里,尾音尖利得瘆人,几乎连血泪都要哭出来··“大少爷你听袁总说什么,你要听袁总说什么啊”周正荣急得也想哭,扑通一声跟着兄弟两人跪在袁城面前。
袁城的视线已经有点模糊了,虽然打了高锰酸钾,用碱水冲过伤口,毒液也都被放了出来,但是剧毒仍然迅速在体内蔓延着·他的目光从面前的人身上一一扫过,先是跟了自己几十年的心腹周正荣,然后是被全族认作嫡长子的袁骓,最后是离自己最近的小儿子朗白。
看到朗白的时候他顿了顿,低声道:“袁骓·”·袁骓十个手指紧紧抓着膝盖边的地面,用力之大甚至肌肉都痉挛了:“是,父亲”·“我在香港,有一份转让文件,是要把美国分部……转到你弟弟名下……”袁城口腔有些麻木,说话也断断续续的:“但是被长老阻挠,文件我……还没签字……”·袁骓凄厉的哭道:“我回去就签立刻就签”·袁城笑了一下,那笑容短短几秒就过去了:“袁骓,你是我的大儿子,你是哥哥,要保护好你弟弟,要承担起袁家的祖业,你……你能做到吗”·袁骓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流着泪拼命点头。
“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阿白,……我要是死了,你能保你弟弟一世富贵,平安终老吗”·袁骓哽咽得喘不过气来,颤抖着抓住朗白的另一只手:“我、我发誓,我发誓一辈子好好待阿白,我发誓我一辈子好好的、好好的保护他,让他快快乐乐长大,一生一世平安富贵……”··袁城闭了闭眼睛,脸上已经笼罩起一层灰败之气,看上去极度憔悴。
然而他的神情却是十分放松、十分安心的:“你记得你说过的话就好·今天在场的,所有人都做个见证,我要是死了,你们所有人都给我看着,……”·周正荣几十年在黑道摸爬滚打,从不流下一滴眼泪的人,此时却痛哭流涕的点头:“我看着呢袁总,我看着呢……您一定会活下去的,您安心吧……”·袁城叹了口气,微微显出一点笑影来:“我也想活下去呀……我多想活下去,和阿白在一起,直到我老死的那一天……”··他伸出手,想再摸摸小儿子的脸颊,但是眼前已经对不准焦距了。
朗白抓住他的手,颤抖着亲吻他的掌心,泪水很快打湿了袁城的手··“乖,不哭了,……阿白,不哭了……”·袁城顿了顿,恍惚间想再对小儿子笑一下,再看看他带泪的脸。
但是他的视线一片模糊,已经什么都看不清楚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说的话还能不能被听见,只能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断断续续的往下说··“阿白,你十五岁……那一年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他的声音已经低到耳语的地步,别人都很难听见他说了什么。
就算听见,估计也不知道这个“对不起”是什么意思··强强虐恋情深黑帮情仇·只有朗白心里明白,却说不出话,喉咙里就像是堵了什么硬硬的东西,酸涩难言。
“阿白……”袁城轻轻唤了一声,“……爸爸爱你……”··尾音渐渐飘散在空气里,恍若无声·那每一个字都用尽了袁城最后的力气,用尽了他最后的心血,最后的爱情。
朗白嘴唇颤抖着,半晌才说:“……我也爱你·”··袁城对他说过那么多次,这是他第一次回应,有可能也是最后一次·短短的四个字,却像是最尖利的钢针一样,狠狠插到他心脏深处去,痛得彻骨发凉,痛得永生难忘。
袁城看着朗白,面容动了动,竟然像是微笑了一下,紧接着猝然闭上了眼睛···意识坠入黑暗的前一刻他竟然是很开心的,那样愉悦和欢喜,就像达成一生最大的愿望那样,纵死而无憾。
恍惚间他想起十几年前那个初见的下午,第一次亲手抱起自己的小儿子·当时他还跟人说,这孩子年纪虽然小,却难得如此真心,不知道以后是谁,当得起他这份情深。
……没想到最后,竟然是我得了这份深情··袁城心里微笑着,慢慢坠入了黑暗的深渊中·· ·73、悲催的太子爷      ··那一年春寒料峭的时候,袁家经历了一场十几年前最动荡的权力交接。
袁城在出海去接大儿子回港的时候,被一条罕见的毒蛇咬了·虽然医生在两小时内乘船赶到并带来了救命的血清,但是袁城仍然受到了神经毒素的影响,回到香港后就被立刻送进了ICU,至今昏迷未醒。
全香港的小报记者都知道,袁城十几年来都在大小两个儿子之间徘徊着,始终没有写好遗嘱·不过作为百年黑道世族的袁家,自然有自己的一套危机处理系统——在袁城一干铁血心腹的干预下,董事局被迫认同了袁城的嫡长子袁骓作为暂时代理董事长。
·袁家小公子则根本没有参与董事局投票·从袁城回到香港后,他就一直守在父亲的病床前,不吃不喝不说话,困了就坐在父亲的床边上短短眯一会儿,一有动静就会立刻被惊醒。
每次醒来他的第一反应都是立刻去看父亲,看袁城还是不是没醒来,还是不是在呼吸··袁骓无颜面对他弟弟仓惶憔悴的眼神,他几乎要跪下来求朗白吃一点东西,再好好睡一觉。
但是不论他怎么哀求,朗白都一言不发的静默着,就像真个人都木掉了一样··最终袁骓只能让人在ICU里另设了一张病床,专门给他弟弟睡觉;然后又叫了一个身强力壮的看护,每天定时给朗白打营养针。
·如果说光一个朗白还整不垮袁骓的话,那么加上袁城的那份产权转让证书,就足够让袁骓拉开窗子,从集团大厦二十八层上跳下去了·那份转让书所列出的所有产权,包括一条贯穿整个太平洋的走私航线以及价值难以计算的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让袁家所有的长老都像被高压电打了一样尖叫起来,恨不得拧断袁骓的脖子。
“我今天下午签了那份产权转让书,今天晚上回家的时候路边有一辆没挂牌照的车突然失控,以超过两百公里的时速向我迎面撞来·如果不是保镖当机立断打穿了那辆车的前胎的话,现在我已经不在人世了。”
袁骓把椅子更加拉近了一点,几乎要坐到他弟弟身边去,“阿白,我冒了这么大的风险来做这件事,如果你跟父亲一起倒下了,你哥哥我现在所做的所有努力岂不都成了空”·朗白一点反应都没有,静静的低垂着眼睛。
灯光洒在他线长弯曲的眼睫上,闪烁着几乎不见的微光·他脸颊瓷白的皮肤上显出淡青色的血管,仿佛暖玉一般消融在橙色的光晕中··袁骓长长的叹了口气,最后挣扎了一下:“阿白,你那个朋友罗斯索恩还等着你去处理。”
半晌朗白稍微动了一下,偏过头,眼神如水一般波澜不惊的盯着他大哥,问:“齐夏国死了没”··袁骓呼吸一顿,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出了ICU。
外边周正荣、王奕等人都恭候着,一看他出来,立刻迎上前:“大少爷去哪里”·袁骓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去找齐夏国·”··齐夏国一到香港就被关押在了秘密地点,随后还没等严刑拷问,他就主动承认了自己放蛇企图谋杀朗白的事情。
齐夏国跟袁骓一起长大,但是众所周知他领的是王家的工资·王家的势力在袁骓身边渗透很深,齐夏国被关起来不久,就有人转弯抹角的劝袁骓:“他这也是为了您能顺利即位,本意是铲除小公子,谁知道误伤了袁总呢他在您身边这么多年来,毕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袁骓听了这话,只冷笑一声,全无表示。
等过了两三天说这话的人多了,他才把这些人的名字统统记在一张纸上,然后把这张纸丢给周正荣:“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杀也好贬也好,总之以后我不想在袁家再看到这些人。”
从此袁骓耳边清净,再无一人敢为齐夏国求情···袁骓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房间里阴暗狭小,一缕昏暗的光透过铁窗,灰尘在空气中缓缓的浮动着·齐夏国被反绑在椅子上,几天功夫就瘦了一大圈,几乎完全变了个人。
袁骓走过来,站定在离他两步的距离上,冷冷的看着他说:“我父亲还没有醒·”·“我以为你会感谢我·”齐夏国开口道,声音极度嘶哑:“如果不是我,你回到香港的时候就什么也不是。
那个私生子仍然压在你头上·”·“你口中那个私生子是我的亲生弟弟,那个至今昏迷不醒躺在病床上的是我的亲生父亲·”·齐夏国充满讽刺意味的笑起来:“得了吧,我在袁家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事”··袁骓沉默的盯着他,过了很久很久,才轻轻摇了摇头:“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那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情。”
“哪天晚上”·“当初我父亲生日,阿白把我绑到海面上去的那个晚上·他把我带到甲板上,手里拿着一把枪·当我问他是不是要杀我的时候,他说不,他要把我送到美国乡下去生活,直到他死的那一天。
你知道吗,当时我有多震惊,简直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袁骓顿了顿,又道:“当时我已经……打算把他骗过来杀掉了·”·齐夏国一愣,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我不相信他这么心软”·“这不是心软与否的问题。
我当时只是震惊于他在那样必胜的境地里都不愿杀我,那么如果他上了位,成了袁家掌门,他也一样不会杀我·”袁骓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而我,如果当时上了位,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将他杀死的。
我一直以为我们兄弟两个对于彼此的仇恨一模一样,谁知道事到临头,才发现是我错了·”··齐夏国久久说不出一句话,半晌才惨笑一声:“王家为你谋算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还不及你弟弟仅仅一次的不杀之恩”·袁骓冷冷的望着他反问:“你以为我在台湾这么长时间都是在睡觉,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吗王家经过我的手,从袁家捞走多少好处为了我不亲近自己的亲生父亲,外公和舅舅在我面前说过多少上不得台面的话为了我以后的孩子有一半王家血统,王家栋前前后后干了多少阴私的事情说句诛心的话,我若是娶了王家的小姐,生了个母亲姓王的儿子,你们还不天天盼着我早死”··齐夏国哽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是偏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半晌他才有心不甘的低声道:“你杀了我,就等于跟王家彻底翻脸了·你外公跟舅舅……”·袁骓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说:“我姓袁”·齐夏国呆住了。
“真可惜,一直以来你们都刻意想让我忘记这一点,到最后连你们自己都忘记了我到底还姓袁的事实·”·袁骓退去半步,从后腰里拔出枪,指着齐夏国。
“谋害袁家少主,造成袁家掌门重伤,按家规处置,当把你千刀万剐后活活烧死·看在你十几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我最后给你留个情面,保你一个全尸。”
齐夏国一动不动的注视着他,眼底仿佛有些不可置信,但是很久之后,最终化作了一片灰败:“袁骓,你……”·袁骓闭上眼睛,扣动了扳机。
一声枪响···一周后,袁骓和王家彻底闹翻··没过多久,一个奇怪的流言在集团内部悄悄流传开来·到处都能看到有人有鼻子有眼的描述袁兴篆老先生及几位长老是如何如何勾结齐夏国特助,密谋残害袁总和小公子的;到处都能听见窃窃私语,议论着在美国的几位长老花了袁家多少多少钱,克扣了集团的多少多少福利,造成董事局的重大困境和麻烦……·这些流言越传越烈,当程度已经发展到袁骓觉得已经足够严重的时候,他终于下达了自己上任以来的第一个重大决定:剥夺袁兴篆那一支在董事局中的代表席位,并取消袁兴篆从此以后参加家族年度会议的资格和分红权利。
至此,元老之祸在袁家基本肃清···当然袁骓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这段时间他甚至已经习惯于不断被暗杀·所有平时跟他关系密切的人几乎都反了水,一夕之间他孑然一身,就像被斩断了手脚,孤零零的无处着力。
虽然坐在最高的位置上,却面临着从来没有过的,四下空旷孤独一人的境地···“万一父亲醒不过来了,你想怎么办”再一次来到ICU的时候袁骓站在朗白身前,居高临下看着朗白秀丽冰冷的侧脸。
短短半个月功夫,生命力就从他身上被迅速抽走了,他苍白、削瘦、一言不发,整个下巴都瘦尖了,连手腕上都凸出了脆弱支棱的骨骼··“父亲给你留了富可敌国的财产,足以保你一生一世富贵平安,结果你竟然想把自己弄死,好让他的一片苦心全都白费要是知道你会像今天这样,当时父亲就不该救你反正你也不想活了”·朗白一言不发,默默的坐着在病床边,目光仿佛落在虚空中漂浮不定的某一点上。
“看什么看你以为被你这样看着父亲就能心安吗你越看他越难受我要是父亲现在就恨不得把你打走”袁骓猛的上前,一把将朗白扯起来,用力之大甚至扯歪了病床上的毯子,“跟我走”··朗白剧烈的挣扎了两下,随即被袁骓半拖半抱着硬生生从ICU里拽了出去。
朗白已经几天粒米不沾了,当然也没多大力气,袁骓把他推到病房外去的时候甚至还空出一只手来带上了门··他一放手,紧接着朗白扑到门上,声音沙哑而愤怒:“让我进去”·袁骓一把扳过他的肩膀,紧接着毫不留情一个耳光甩过去。
——啪··朗白被打得跌倒在走廊的长椅里,半天没爬起来··“你现在知道后悔了,你当初诈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父亲有多难过他恨不得去跳海陪你他这一辈子最爱的人就是你你稍微有点不好他都恨不得十倍百倍的替你去受苦,要是看到你几天不眠不休的样子,他心里会有多难过”·朗白捂着脸,半躺在长椅上,看不清表情。
“阿白,大哥求求你,你要好好的保重自己直到父亲醒来,让他一睁眼就看见你健健康康的,平平安安的,否则你让他情何以堪啊你这不是在告诉他,他救你救错了吗父亲连死都愿意代你去死,他这样爱你,你忍心让他再伤心吗”·强强虐恋情深黑帮情仇··袁骓感觉眼底也有些发潮,他看着朗白一动不动的样子,又有点愤怒,又有点难受,半晌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眼底的湿意,“来人,去厨房弄点吃的来给小少爷,要清淡点的。”
周正荣早就不敢在这里呆下去,闻言立刻一声不吭的溜走了·没几分钟他端着一碗鱼肉粥上来,低声道:“大少爷,厨房说不到饭点,没有很多东西,过会儿现做了再送过来。”
袁骓看了一眼,说:“这也行·”然后接过粥碗,坐到朗白身边去,把他弟弟强行拎起来,用勺子舀了粥送到朗白嘴边上去··朗白浑浑噩噩的,木然张开嘴吃了一口,食不知味的咽下去。
袁骓喂一口他就吃一口,喂了大半碗的时候,突然他猛地一捂嘴巴,紧紧的皱着眉:“……好恶心”·朗白几天没有吃粮食类的东西,稍微吃一点胃里就很难受。
袁骓也不逼他,放下碗问:“你不要了”·朗白点点头··“马上跟我去看医生,做个全身健康检查,然后去见律师,把美国分部的一些产权证书接了,晚上我们兄弟两个一起吃饭。”
朗白低声道:“我不走·”·袁骓冷冷的看着他,半晌才忍住打下去的欲望,问:“你想让父亲睡不安稳吗”·朗白默然不语。
“你怎么就不听人劝呢”袁骓看着他清瘦的侧脸,那股怒火又无奈的熄灭了,刹那间心里涌起说不清的疲惫来,“阿白,你知道大哥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吗你知道大哥在刀尖上走了几个来回吗王家人跟我们彻底闹翻了,袁家几个长老也暴动起来了,父亲以前的一些心腹我根本不敢用,我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阿白现在还有我在,要是我也被杀了,你岂不是比现在又难受一千倍一万倍”··朗白微微一震,脸上神色有所变化。
袁骓看在眼里,心里一时生气,一时悲哀,半晌才叹了口气:“现在你还有我,咱们俩好歹是亲生兄弟,赶明我不在了,这世界上就真的只剩下你了到时候你怎么办呢你跟着父亲、跟着大哥一起死吗”·朗白抬头望着袁骓,那目光刹那间就仿佛他当时看袁城,仓惶惊慌,胆怯无助。
袁骓心里一酸,眼底不知不觉漫上湿意:“阿白,这世界上只有我跟你了,咱们好好在一块儿,都平平安安的,一起等着父亲醒来,好不好”··朗白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袁骓,漂亮的眼珠仿佛包裹了一层水雾,明亮得让人不敢正视。
那泪水终于越积越多,最终溢出眼眶,顺着他清瘦苍白的脸颊流下来:“大哥……”·袁骓低声道:“我在”·朗白望着他,急促的喘了两口气,突然抑制不住的放声痛哭起来。
袁城被蛇咬的当天直到现在,朗白一直都没有真正哭出来过,即使流泪也都强压着哽咽,一直竭力的憋着忍着·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毫不掩饰的痛哭出来,袁骓拍着他的背,轻轻的道:“哭出来就好……别忍着……哭出来就好……”··就在这时,一直呆在医生值班室里的周正荣突然跌跌撞撞跑出来,身后跟着同样慌张的医生,老远就隔着走廊叫道:“大少爷袁总醒了袁总醒了”·袁骓豁然起身:“什么”·“镜头里看到袁总刚才动了一下,睁了一下眼睛”周正荣一边往这边匆匆大步走来,一边毫无形象的奋力拖着医生:“快进去看看大夫,大夫你快一点”··朗白脚发软,甚至都没法从长椅上站起来。
袁骓拉了他一把,双手颤抖的推开病房门,跑进去的时候锁头在他胳膊上狠狠撞了一下,他都没有感觉到痛··只见病床上的袁城微微睁开眼睛,目光还十分涣散,看到他们进来,好几秒钟都完全没反应。
直到袁骓把朗白推到最前边去,袁城盯着朗白,半晌目光闪动了一下,慢慢显出一点类似于微笑的神情··朗白全身颤抖,连声音都战栗而不成音调:“……爸爸……”·袁城勉强抬起手,被朗白抓在掌心里,眼泪成串滑落脸颊:“爸爸……”··袁城用指腹缓缓擦去他脸上的泪水,然后目光转向袁骓,又转向周正荣。
过了好几秒,他才几乎不见的点了点头,眼神里似乎有些勉励之意··袁骓也不比朗白好多少,他张了张口,却几次都说不出话来,仿佛他的声带刹那间失去了功能。
正当他好不容易才结结巴巴发出点声音来,袁城却已经精疲力尽的闭上眼睛,睡着了··袁骓这才身体一软,幸亏被医生眼疾手快的架住了,“父亲啊……”··周正荣顿时手忙脚乱,慌张得牙齿咬了好几下舌头:“大少爷您撑住撑住啊袁总站起来以前集团还要靠你呢,你可千万不能倒下啊”·一句话提醒了袁骓。
一边操心父亲一边操心弟弟、做牛做马累死累活忙了半个月、就像陀螺一样夜以继日连轴转的太子爷袁骓,终于白眼一翻,也成功的昏过去了··病房里顿时有人尖叫袁总,有人尖叫大少爷,有人尖叫医生……陷入了一片彻底的混乱中。
 ·74、告别      ··袁城在床上躺了足足一个月,身体里的血液换过几轮,才确定了毒素被全部清除··等过了一个月,医生主动来找袁城,小声提醒:“再装就不像了,就算喝了百草枯一个月也能抢救回来了,您看您这脸色红润中气十足的样儿……”·袁城不耐烦的问:“你们就不能开点让人脸色难看的药吗”·可怜的医生颤抖了:“我想被黑道份子报复分尸吗……”··朗白小心翼翼的端着一碗汤从门外进来,袁城立刻躺倒作有气无力状,目光憔悴,气若游丝。
他也只能用眼神来装憔悴了,因为血液补足充分,身体里灌满了各种昂贵的营养物质,他的脸色绝对和憔悴这两个字搭不上边·虽然装病演技相当高超,但是除了他满心忧虑的小儿子以外,傻瓜都不会上当受骗。
朗白把汤端到父亲床边,轻轻拉开椅子坐下来,仰头望着医生,神色焦虑目光清澄··任谁被一个小美人儿用这样的目光看着都会很快喷血三丈的,医生只坚持了几秒钟就飞快的败下阵来,捂着鼻子赶紧溜了。
·“……他怎么了”·“没事,”袁城说,“因为医术不精所以在你面前感到自惭形秽吧·”·朗白茫然又意外:“啊为什么”·“因为你父亲我至今卧床不起,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啊。”
袁城亲昵的拍拍朗白的脸:“宝贝儿,坐过来一点,把昨晚那本英文小说再给爸爸念下去·”··朗白是典型的关心则乱,虽然屡次怀疑他那个流氓父亲是否真的卧床不起,但是每次都被袁城轻描淡写的骗了过去。
相比之下袁骓就淡定很多,他每星期来看望父亲一次,到第四次的时候他用枪抵着医生的脖子:“既然我父亲到现在都治不好的话留你也没用了,干脆我现在就送你上路吧记得下辈子上医学院的时候学习再刻苦一点”·医生痛哭求饶:“我招我都招袁总昨天还下床来抽了两根烟,吃了一大碗拉面,还顺着医院花园慢跑了十圈……”··袁骓咳了一声,放开医生,慢条斯理的整了整领带,推开病房门。
“父——”·“嘘”袁城低声打断他,指了指自己身侧的朗白,“——睡着了·”·只见朗白坐在病床边的椅子里,俯着身体,头枕在父亲结实的手臂上。
他大概是真的疲惫,袁骓推门进来的响动竟然完全没把他惊醒,还微微的打着鼾··“你来干什么”袁城十分低声的问··“……给您送这个星期的董事会报告。”
·袁城一只手被朗白压着,用另一只手接过报告,看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改革是好的,只是你改得太急了·十五天的激进改革可能要留下十五年都解决不了的后果,未来的路很难走啊。”
袁骓急问:“您会出山吗”·“我重病在身……”袁城顿了顿,大概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咳了一声:“我要跟阿白去美国。”
“……去美国”·袁骓摸摸小儿子的头发,动作十分轻柔:“美国分部刚被交接,很多工作都需要人手,这孩子一个人忙不过来。”
·袁骓简直呆滞了·不带这样的吧父亲美国分部的事情难道比袁家总部还要多吗父亲你就偏心成这样连睁眼说瞎话都完全不脸红吗父亲·“那袁家……那集团……那董事会……”·“你都二十多岁的人了一点活都不会干吗”袁城的语气竟然充满了无辜的惊诧,“再说现代通讯科技这么发达,有事你发个邮件或者打个电话就好了。
实在解决不了的自己坐飞机来美国问我,也就十几个小时的路程·”·袁骓目瞪口呆的盯着父亲,半晌才勉强找回声音:“……其实您只是想跟阿白呆在一起对吧。”
袁城满不在乎:“啊,被你发现了·”·“您不怕阿白在美国找个金发碧眼的绝世美女,然后恭恭敬敬把您送回香港来”·“你在开玩笑吧,”袁城淡淡地道,“你父亲我活了四十年,难道连几个情敌的小命都要不了”··袁骓呆立半晌,过了很久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袁城居高临下的把文件扔还给他:“你太幼稚了,袁骓·要是换成你弟弟的话,一定恨不得立刻把他老子我打包空运到美国去,省得在香港对他指手画脚。
你以为我去美国真的仅仅只为阿白吗不,也是为了你我好心好意把集团总部让出来给你这个太子爷树立权威,结果你竟然畏手畏脚,改完了革就敢做不敢当……你实在太辜负我的希望了”··可怜太子爷从生下来到现在就没得过父亲什么好脸色,一听这话猛然一愣,眼圈一红:“父亲,您对我……”·袁城叹了口气:“可惜我一番苦心,你竟然完全不能理解。
你在台湾过了一年多,总部还有谁对你忠心耿耿要是我还留在香港的话,几个老人一定会借我的势给你脸色看·只有我去了美国,你在香港大权独揽,才能镇住那些不服你的董事啊……袁骓,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理解父亲对你真正的期望呢”·“父亲……”袁骓哽咽半晌,抬手擦了擦通红的眼眶:“您……我……我之前还总是亲近王家,总是不听您的话,……我真是后悔,我真是对不起您……”·袁城温和的道:“你是我儿子,我怎么会怪你呢。”
袁骓受宠若惊兼感激涕零,几乎要在病床边五体投地:“父亲”·“起来起来,袁家的儿子别做出这副样子,要有点男人的担当。”
袁城一只手拉起大儿子,顺势勉励的拍拍他:“放开手脚去做,别怕惹祸,还有父亲撑着呢去吧·”·强强虐恋情深黑帮情仇··太子爷激动得血压急速升高,差点鲜血爆棚,全身哆嗦着给他父亲欠了欠身,一步三晃的往病房外走。
他真是激动得傻了,出门时头咚的一声狠狠撞上了门框,他竟然也完全没感觉一般,晃晃悠悠的出去了··“哎,别忘记明天给老子准备去美国的专机”·袁城伸头吩咐了一声,半晌,摸着下巴嘿嘿一笑:“……好骗,太好骗了……”·朗白面无表情的抬起头来:“大哥脑子出毛病了吧,这都上当。”
袁城奉承他:“是啊是啊,出毛病了,绝对大大的出毛病了·”·“……我脑子也被传染了,竟然相信一个明天就能坐飞机去美国的人今天还重病在身,卧床不起。”
朗白缓缓扬起下巴,目光冰冷可怕:“两次了,我竟然被如此拙劣的手段骗了两次……”·袁城一跃而起,用一种常人望尘莫及的迅猛动作将小儿子一把扑倒,用力按在自己怀里狠狠亲脸:“宝贝儿乖,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回来乖乖装睡吧~”·朗白猛地推开袁城:“为老不尊”·“……哎哟,生气了……”袁城望着小儿子离去时火焰熊熊的背景,忍不住又开始摸下巴,“小破孩子,他不会去跟他哥哥告密吧……”··朗白倒是没有找到袁骓,因为袁骓心情太过激荡热烈,刚出医院就直奔公司去了。
他发誓今晚要彻夜不眠通宵加班,用实际行动来报答父亲伟大的信任··朗白慢慢走到医院楼下,司机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小少爷咱们上哪去,回家吗”·朗白坐进车里,想了一会儿,低声道:“去小公馆。”
小公馆关押那个小少爷那个美国朋友的地方司机心里猫抓一样的八卦着,表面上却一本正经:“——是。”
·罗斯索恩自从回到香港以来就一直被关在袁家小公馆里,袁城没有清醒之前,谁也顾不上管他,放任他一天三餐好吃好喝自生自灭··袁城没清醒的时候,袁骓深深觉得世界上只有弟弟一个亲人了,弟弟的朋友他不敢动,害怕伤了兄弟俩的情分。
太子爷说了不动,小公子天天守在父亲病床前也没有说要动,于是罗斯索恩在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诸多纵容下,愣是在风景如画的小公馆里养胖了三公斤···朗白上门的时候,罗斯索恩正哼着歌儿在院子里剪花。
守卫知道他是小公子的朋友,不敢对他无礼,事先通报了一声:“白少他来看您了·”·罗斯索恩手上动作一顿,慢慢回过头,只见朗白正从门廊下挑起垂柳长长的翠缕,穿过花丛一路走来。
阳光金灿灿的落在他脸上,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就像院子里的湖水一般清澈见底,什么都映得出来··可惜如此美人,一开口就是一架走动的火炮:“这几天的关押生活有没有稍微让罗斯索恩大少爷的脑子清醒一点怎么说都不是春天了,不该在这时候犯病啊。
美国英雄幻想式大片看多了吧”··罗斯索恩微笑的看着他,并不说话·朗白被他的态度弄得奇怪了一下,皱起眉问:“……你被关傻了”·罗斯索恩微笑着问:“你父亲醒了”·“……醒了啊。”
罗斯索恩点点头,说:“哦,醒了·”··朗白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一时有点新奇,又有点茫然,围着罗斯索恩转了两圈,上上下下打量着:“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奇怪呢该不会是脑子抽掉了吧……好好的为什么从美国跑来香港为什么要去绑架袁骓真不像你的行动风格呀……”·“想知道原因你不妨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罗斯索恩重新拿起花剪,继续修剪玫瑰枝,脸上表情不动声色:“我听说那天袁骓的手下用毒蛇害你,最后却没害成,反而咬到了你父亲·朗白,你能不能告诉我,当时的情景到底是怎么回事袁城身边一向保镖众多,怎么会被毒蛇咬到了”··朗白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默然不语。
罗斯索恩低着头,仔细剪去发黄的枯叶,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意味:“朗白,我听说前阵子你父亲没清醒的时候,你一直守在床边,几天几夜不眠不休·毒蛇这件事袁城也许感动了你,但是你还年轻,就算你孝顺,也不该为守着亲生父亲就糟蹋自己的身体到这种地步。
你会毁了自己的·”·“……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罗斯索恩放下花剪,微微眯起眼,欣赏着自己的成果:“就是你心里猜想的那个意思。”
“……那是我的事情·”·“你会后悔的·”·朗白到底心里底气不实,脸上微微变色:“后悔也是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罗斯索恩放下花剪,一动不动的看着朗白。
午后的风滑过树梢,从他们中间吹拂而过,带来初夏浓郁的青草气息,混杂着微许玫瑰花香,令人微微熏然··罗斯索恩慢慢的说:“你永远也不知道……”·……不知道当我失去你的音讯、怎么都联系不上你时,我有多么焦急,多么害怕,多么后悔让你回香港。
只是那一念之差,从此就擦肩而过,从此永远都只能是朋友··你永远也不知道,我曾经多喜欢你··“……你还是不知道的好·”··朗白微微睁大眼,有些迷惑的望着罗斯索恩。
阳光从天际洒向大地,他的眼珠映出一种极清澈的琥珀色,罗斯索恩从里边看见了自己无限缩小的倒影··“别这样看我,我没什么·”罗斯索恩突然笑了一下,放下花剪,转身大步往门廊下走去。
朗白紧跟两步,“喂你去哪里”·“我回美国”罗斯索恩头也不回的举起手,挥了两下,翡翠扳指划过一道碧绿的弧,“——对了,谢谢你的戒指”··朗白皱起眉,站在原地,目送着罗斯索恩走出大门。
这个美国人走得非常快,步子也非常大,不一会儿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午后温暖的阳光中,一点也看不见了·· ·75、Happy Ending      ··“你这个朋友,他很喜欢你。”
突然袁城的声音从朗白身后传来,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下,有种懒洋洋的温厚感··朗白回过头,只见袁城不知道什么时候尾随而来,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跟他平时庄重威严的形象相比,竟然显得格外年轻与精神。
朗白借回头的瞬间翻了个白眼,“我也很喜欢他,虽然他是个无事忙·”·“我说的喜欢,跟你说的喜欢可不是一回事·”袁城低声笑起来,“只要你说你喜欢什么人,要么这人言谈有趣、举止恭敬,跟你相处得十分融洽,所以你喜欢他;要么这人对你有大用处,能帮你实现野心或能给你想要的东西,所以你喜欢他。
而我说这个年轻人喜欢你,是指他像喜欢女友、配偶、伴侣那样的思恋爱慕你,而你却毫无觉察·”·朗白愣了好几秒,骇然而笑:“爸爸你觉得别人都像你一样……我是说,喜欢同性已经很普遍了不成”··袁城听出了他潜藏的意思,但是笑容分毫不变,只一言不发的看着他。
“……”在他的目光下朗白默了半晌,才轻声说:“也不是完全没发现,有时候我也有点感觉……但是我更喜欢一个忠心的朋友,他以十分的善意来待我,我便以十分的善意来回报他。
只要我一想起这个朋友对我的好都另有所图,我就觉得心里十分不舒服,也不再想见他了·”·“你不仅仅只对罗斯索恩这样吧,对其他人也一样·跟女人相处的时候态度冷淡,哪怕跟哥们在一起,也总是有所保留,无时不刻抗拒别人对你太过亲近。”
袁城摸着下巴,长长的“唔”了一声:“这样不好啊,阿白·你这样让我有种感觉,就好像你天生就厌恶爱情……”·朗白默然不语。
袁城看看他的表情,突然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脸:“没关系,我不过随口一说而已·这世界上形形色_色的人多了,有人把亲情家人看得高于一切,有人把兄弟义气当做生命,也有人有了媳妇不要娘,有了老公不要爹。
你只是对男女之情绝缘而已,没什么好忧虑的·”·“……我不是绝缘……”朗白顿了顿,说:“我就是不大相信,觉得不可靠。”
“那你觉得爸爸可靠吗”·朗白停顿了两秒钟,紧接着点点头··“为什么呢因为我们之间还有父子血缘联系着是吗”·朗白皱起眉毛,眉心有一道微微的痕。
袁城知道那是他困惑时不自觉露出的表情··“想不通别想了·”袁城拍拍他的肩,领着他往院子外边走,“咱们回家吧,晚上还要收拾东西呢。”
·朗白跟在袁城身侧,觉得太阳稍微有些太大,刚眯起眼睛,袁城扶着他肩膀的手立刻上移,挡在了他眼睛朝太阳的那一边··有一个人引领着,总是件好事。
刚蹒跚学步的时候他扶着你不让你摔倒,刚学会自己走的时候他放开手在一边殷切看护;刚开始跑的时候他等在前方对你张开双手与怀抱,累了的时候给你提供坚实的臂膀,给你提供这世上最坚定的保护,最诚挚的珍爱。
遇到暴风雨的时候他是港湾,遇到挫折和迷茫的时候,他有成熟丰富的人生经验给你随时参考,任凭你索求帮助与安慰··这一切都不仅仅因为虚无缥缈的爱情,因为在爱之下,还有世间最坚不可破的至亲血缘在提供保障。
如果连这都不可信任,世界上还有什么感情更加坚牢呢··第二天早上朗白还躺在床上的时候就被他父亲整个打包,囫囵整个塞进行李堆里,一溜烟奔向机场去也。
袁骓闻讯,连滚带爬奔出家门,赶到机场的时候只见父亲站在私人公差座机前对他挥手·朗白屡次向冒头出来对袁骓说什么,都被袁城毫不留情的捂住嘴巴塞回身后去了。
袁骓眼圈一红,叫了声父亲,然后喉咙就被哽咽堵住了··袁城倒抽一口凉气,心说不会吧,跟大儿子随口乱扯的那几句话到现在还管用老子没有让他为集团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想法啊这孩子也太憨厚了吧·朗白想戳穿袁城无耻的骗局,无奈刚一冒头就被父亲一掌按回身后,只露出头顶两根没睡好翘起来的头毛。
·“父亲您要经常回来,我一有空就会去美国看您和阿白的”袁骓擦擦湿润的眼角,发誓:“不论有再大的困难都不成问题,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希望您就等着看吧”·“……哦,哦,好,好。”
袁城拍拍大儿子的肩,心情很复杂:“你,你也别太劳累了,适当的时候注意身体·”·“父亲请不要担心我以前我从没理解过您的苦心,现在我不会了”袁骓紧紧握起拳头,“等您从美国回来视察的那一天,我一定会证明给您看的”·袁城张了张口,半晌才望天说:“……哦,好的好的。”
·朗白一头冒出来,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袁骓:“大哥·”·强强虐恋情深黑帮情仇·“阿白阿白你这次去美国千万别不回来了啊,一定要记得大哥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香港,大哥以前虽然对不起你但是以后一定会……”·“大哥。”
袁骓满腔热烈的离别之情被亲生弟弟冷酷打断了:“……呃你说什么”·朗白咬着牙瞪了袁骓半天:“……我说你累死活该。”
啪嚓一声脆响,袁骓想当一个好哥哥的玻璃心在寒风中碎成无数片,然后呼啦一吹飘散了···朗白一扭头,蹬蹬蹬的顺着梯子往舱门走,一边走一边咬牙切齿:“大哥竟然傻了”·袁城默默的拎着行李箱跟在他身后:“是啊是啊。”
“竟然被爸爸随口扯的两句瞎话就打发了”·“……是啊是啊·”·“竟然一分钱都不要就自动自发的咬钩上当,累死累活干义工去了”·“…………是啊是啊= =”·袁骓无助的叫声从身后遥遥传来:“阿白就算美国公司分出去了也别太提升原料价格啊该打的折扣一定记得给大哥打啊……咱俩可是亲兄弟有生意记得千万别便宜外人啊……”·朗白额角啪的暴出一根青筋:“做梦吧你”··飞机加速在跑道上滑动,继而冲天飞起。
朗白站在舱口前望着脚下越来越小的大地,清晨的雾霭笼罩着田原和山川,随着飞机越来越高,渐渐的什么都看不清晰了··袁城从他身后走来,端着一盘由水果、鸡蛋、培根、面包和一杯牛奶组成的早餐,问:“你看什么呢”·朗白说:“看香港。”
“有什么好看的”袁城少年时期来到这里,在香港生活了三十多年,已经对这座城市完全没有新鲜感了··朗白沉默了一下,低声问:“爸爸,你记不记得以前我从袁家窗口往外看的时候,你也这样问我在看什么。”
袁城一下子就回忆起,那是在大公馆禁闭室里,他跟袁骓两个人当着手下的面两两对峙的那一天·当时袁骓把父亲给找来了,袁城一来就让人把朗白送回去,结果朗白回了主宅的起居室。
就是在那天晚上,朗白提前动手把袁骓绑到半潜艇里,然后袁城赶到,半空中打了他一枪··后来朗白失踪的那一年,袁城强迫自己将那天发生的所有事都回忆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细节都恨不得刻进血肉中,陪着自己直到老死。
·“当时你问我在看什么,我说什么都没有·我看见的东西,你和大哥都已经习以为常,渐渐的就视而不见了·”·朗白停顿了一下,才说:“我在看从袁家窗口俯视下去,尘世间的种种威势和权力。”
袁城脸色微微一动,似乎有点惊讶··“从我小时候开始,你就把我带在身边亲自抚养,曾经我觉得你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但是后来我渐渐发现,你从来都不知道我的眼睛在看哪个方向。
你想当然的安排大哥和我的人生,用你的方式来对我好,但是那不是我所需要的好·”朗白顿了顿,仿佛在解释什么的说:“其实很早以前开始我的目光就落在袁家这份权力上了,早到我说出来,您都可能会觉得吃惊。”
“……爸爸看不见,所以只能拿你可能喜欢的东西一样一样去试,看到底有什么能吸引你的注意·”袁城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其实是爸爸想得到你的注意啊。”
·从朗白很小的时候开始,袁城就给了他很多东西:极度优裕的生活,源源不断的金钱,名贵钢琴乐器,还有各种从拍卖会上得来的书画·跟袁骓相比,朗白的童年生活实在是幸福无数倍了。
但是那些物质上的给予,都比不上真正赋予朗白身为一个继承人的权力·直到后来袁城让小儿子去为袁家做事出力,他才稍微有点快乐的表示··“爸爸,”朗白说,“从我十五岁以来,您曾经给过我很多痛苦的日子,但是这份转让文件让我觉得,我的未来还是很有希望的。”
他偏过头,对袁城笑起来··清晨的天光从机舱外映照而来,洒在他的侧脸上,仿佛身影都溶进了金色的光芒中,漂亮得让人不敢正视··“只有这一次,您确实是在看我所希望的那个方向了。”
·袁城久久的看着小儿子,眼底有些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然而片刻之后他微笑起来,顺手叉起一块水果塞进朗白嘴里,“吃你的早饭去吧·”·朗白明显是很高兴的,竟然顺从的嚼了几下,把水果咽下去,再次乖乖张开嘴。
他对自己将来所要走的路,满怀着期待和兴奋,那快乐、幸福、跃跃欲试的心情让他忘记了少年时代的一切困顿与艰苦,让他就像第一次自由飞翔的小鸟一般尽情舒展翅膀。
真是年轻啊,袁城想···他有时庆幸于朗白的年轻,自己也不太老,他们两人还有很多年的路要走·然而有时他又觉得小儿子太过于年轻,年轻到人生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不确定。
他还没遇上自己真正应该遇上的那个人,也许还有很多精彩和壮烈在人生前方的道路上,最美好的年华和爱情都尚在枝头等他采摘,他却已经在半途中,被亲生父亲带向另一条回不了头的路。
带离的过程很容易,不过是在人生漫长的行程中,稍微偏转那关键的几步而已·然而换了道路之后前方便是一片黑暗,看不到出口,也没有光明,荆棘和陷阱在前方埋伏,危险和未知隐藏在深深的阴影里。
他们还要走上一生,这旅程太艰难,也太漫长··朗白还太年轻,他被动的跟在父亲身后,这一切他都看不见·一旦有一天他想回头,他一定转身就往回走,毫不犹豫的奔向此时他走偏了的岔道口。
··“如果有一天……”·朗白抬起头,嘴里咬着一块鸡蛋,只能用眼神表达他的疑问··“如果有一天你放弃了,然后抽身离开了,”袁城拍拍小儿子的头,脸上明明笑着,声音听起来却带着微许掩盖过的叹息,“……我也不会去追你,我会一个人走下去。”
·他不确定这条看不见尽头的路,对小儿子来说是否真是对的,所以他想保留朗白回头的机会·在这条充满了荆棘与未知的路上,有一天他将一人孤独的踽踽而行,身边一无所有,唯剩往日的种种回忆,随着他一直走向呼吸中止的那一刻。
——有一天我会给你决定的权力,然后克制自己再也不回头去追你··因为我爱你··“……您说什么”朗白皱起眉,有点疑惑的望着父亲。
然而袁城只是摸摸他的脸,低头亲了他一口:“——不,没什么·”··飞机在云层中平稳的航行,前方是朝阳升起的方向··这也许是他们父子第一次顺着同一条路,走向同一个方向吧。
袁城望着舱口外被阳光点缀无数金边的云层,以及天际那一轮冉冉升起生机勃勃的太阳,微微眯起了眼睛··朗白已经吃完了早饭,正戴着眼罩,坐在袁城身侧的躺椅里,歪着头睡得很香。
他毕竟早上欠觉,胃里一塞满东西,困劲就哈气连天的冲上来了··不管曾经有过多少风浪和困苦,不管曾经有过怎样漫长和绝望的黑夜,至少此刻他们坐在一起,肩并着肩,手靠着手。
机舱里没人说话,静谧平和,难得的安详··朗白身上的毯子就要滑下来了,袁城轻轻给他拉上来掖好,手背拂到小儿子平稳安定的呼吸···等他醒来以后,又是一个崭新的明天了吧。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迎着飞机航行的方向,前方一片金光··           ··强强虐恋情深黑帮情仇这个清瘦而苍白的身体里蕴含着能量,在一年年隐忍中越来越强劲,越来越无法忽视。
当它找到契机爆发出来的时候,就像不再沉默的火山一样撼动了整个袁家··“你要记住,物极必反·”过了很久之后罗斯索恩才用干涩的中文一字一顿说道,紧接着他换了英文:“我能感觉到你太精于计算了,哪怕你不这么仔细和谨慎,骷髅会中你的地位也坚固无比,任何人都不能动摇。
很多人不是像艾克?蒂华纳那样对你死心塌地吗朗白,你已经很努力了,够了·There is no life·”·“There is no life。”
朗白低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闭上眼睛,叹了口气,那声音轻微得几乎就像风一样散落在了空气里··“不,罗斯索恩,你不懂的——我当初来到美国,就是因为在香港发生了一些事,……”··罗斯索恩等着想听他说下文,他却就此住了口,久久的躺在那里。
这个时候外边莫放敲门,罗斯索恩回头一看,那个总是沉默跟在朗白身后等待命令的年轻人端着一杯水走进来,把青瓷茶杯轻轻放在床头,然后看也不看朗白一眼,直接悄无声息的退出去了。
门咔哒一响·朗白没有睁开眼睛,淡淡地道:“你也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罗斯索恩突然感到一阵烦躁,初春的天气他竟然出了一身热汗,薄羊毛衫里湿湿的很不舒服。
与此同时想抽烟的欲望也从他喉管里升起来,看着眼前沉默侧卧的朗白让他更加焦躁·“我出去抽根烟·”他丢下一句,紧接着大步走出了房间,紧紧带上门。
·朗白那间不小的公寓外守着几个荷枪实弹的手下,看上去全部训练有素,就像标枪一样站在门口·莫放住在这间公寓楼上,现在已经回到他的居所去不知道干什么了。
偌大的客厅里冷冷清清的,罗斯索恩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抽烟,汗一点一点变干,他也有些意兴阑珊,万宝路烟头上不知不觉就蓄起了长长一段烟蒂··医生很快赶到,在手下的引领下进入朗白的卧室,然后就没动静了。
趁着这个空隙罗斯索恩懒洋洋的打量起朗白公寓的布置,就像主人一样所有家具都是黑白色调的,质料厚重,简单实用,没有半点华而不实的累赘·和客厅连接起来的厨房干净得一尘不染,白色的柜子、洗碗机和刀具架闪烁着寒光,一看就知道从来不在这里动火。
所有的东西都摆放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有条不紊,条理分明·唯一例外的是冰箱上贴着便签条,上边似乎乱七八糟写着很多字迹·罗斯索恩走上前,只见上边并不都是朗白秀丽硬挺的字体,有些也许是莫放的:“你的衬衣也全都换掉吗”“每天早上饭后一粒药片不要忘了。”
这句话之后又划掉了什么,在便签纸上留下了黑黑的墨水团,跟了一句:“偶尔也只吃半片吧”·罗斯索恩奇怪有什么药是最好偶尔减掉分量的,他的目光往下移,便看到了朗白的字迹,在衬衣那一行下写着:“退回去重做领口和袖口。”
药片那一行下简单写着:“知道了·”之后再翻过一页,看到朗白整整齐齐的记着几个产品序列号,下边一一写着它们的生产商手机号码···罗斯索恩盯着朗白那清晰孤拔的字体看了好一会儿,又回过头,环视整个厨房。
电磁炉是这片空间里唯一黑色的东西,其他不论是碗橱、流理台还是瓷砖地面都是纯白色的,他还注意到几把汤勺并排放在铁架上,每一把勺子都对着同一个方向,整整齐齐卡在一起。
还有一些筷子放在青瓷的筷筒里,竟然完全不见散乱,所有筷子都安静而帖服的往同一个方向倾斜,就像顺从的士兵··这一切都清楚而无声的诉说着主人的个性,罗斯索恩记起朗白在学校的私人阅读室也一样条理分明,笔放在哪里,笔记本放在哪里,书本按种类一一排列好,每次当艾克?蒂华纳过去的时候总会顺手翻乱他几本放在上边的书,然后每次朗白都微笑着,温和又不明显的,再把它们放回原位。
他自己也活得很累吧罗斯索恩不由这样想···卧室那边传来房门轻轻开合的声音,少顷医生走出来,看到罗斯索恩,赶紧欠了欠身:“已经检查完了。”
“怎么样”·“只是劳累过度产生的免疫机能下降和神经性胃炎,是长期处于焦虑状态所造成的·所幸没有恶性肿瘤等更严重的疾病。”
·罗斯索恩点点头:“谢谢你了,这么晚把你叫来·支票我已经叫人开好,另外还有一些现金·”·医生赶紧欠身道谢·为了避税很多收费他们都更喜欢现金,不过像罗斯索恩这样的有钱主儿,除了用信用卡或支票付诊费之外,还会额外准备一些现钱,表示他们对医生深夜出诊的感谢。
罗斯索恩走到朗白的卧室前,推开门·朗白静静躺在床上,房间里地热温度调的很高,以至于他只把被子拉到腰际,上身还穿着那件出席酒会的烟灰色窄版衬衣·领带已经被他自己拽下来了,领口松松掉了两个扣子,袖子也卷到手肘上,露出一只骨骼突出的细瘦手腕。
在手背上打着一支针剂,针管搭在床边上··他这样闭着眼睛,看上去就像熟睡一般,但是罗斯索恩知道他并没有睡着··他走过去,坐在床边上·朗白的呼吸在这样的深夜里细微平静,微微搅动几乎凝固的空气。
他的手腕几乎搭在床沿上,苍白到透明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如此突兀的蜿蜒着,就像一条条安静的小蛇··他的手肘帖服在绣着素雅花朵的丝绸被面上,皮肤极度的细腻,在橙黄色的灯光下泛出润泽晶莹的质感,看上去质地和丝绸几乎没有什么分别。
那只手看上去实在是太柔弱了,这样微微的低垂着,给人一种不堪重负的感觉·罗斯索恩突然回想起下午他在花园里摸到的朗白的手腕,骨头支棱着,突兀而清瘦,也是这样脆弱的支撑在那里,稍微一折就有可能断掉的感觉。
那触感至今留在罗斯索恩的手掌上,他忍不住稍微动了一下,紧紧握起拳头···“……你在看什么”·罗斯索恩猛地抬起头,看到朗白在灯下看着他,目光低落无神,就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我在看……你的手很漂亮·”·“漂亮”朗白重复着这个词,罗斯索恩这才注意到自己用的词是pretty。
这个词对于形容一个男性来说未免有些上不得台面的意味,纯感官的,而且还有点轻薄的感觉·他还没来得及改口解释点什么,突然颈上一道劲风,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一只手紧紧锢住了,力量大得他都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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