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人+番外 by 颜凉雨(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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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意人+番外 by 颜凉雨(下)(4)
·好人没好报,善意难传达,李大侠觉着自己从心灵到身体都遭受了不小的创伤,故而垂下头,灰溜溜的到筏尾蹲成一团用手指头扑棱水花儿去了···若干年之后,有人问起这次地底之行的最宝贵收获,温大侠想了半天,仍是摇头,白大侠则说见识了很多,很难忘,勾大侠毫不犹豫便脱口而出流萤灯,说那真是他见过最美的东西,而李大侠思索半天,才语重心长的吐出一句——·杀人当属李小楼,做人还得温大侠,与君共勉。
·90·90、番外 欢童(一) ... ·温大侠的水性想来不错,因为没过多久,他便重新露出了头··“可以过去,”温浅翻身上了竹筏,抖落一身水珠,“而且那边河道极宽,但两岸与水面持平,可以站立,河在那边转向东流,且有光从东面透过来,我刚远远看了下,西北处被腾出一片空旷之地,再往前便像洞穴之类,但光太暗,看不真切。”
温浅交代完自己的所见所闻,便坦然的坐在竹筏上等待下一步指令——于这地底下,他就是个出力气的,这点自知之明温浅还有··“没什么怪东西在水里吧。”
老白也是刚想起来这茬,忽然觉得有些后怕··温浅还一脸奇怪的问呢:“什么怪东西”·老白黑线,扬扬下巴示意温大侠看筏尾:“喏,尸体还在李大侠脚下呢。”
“哦哦,”温浅总算想起了那丧命于自己剑下的怪物,“你不说我差点忘了,呵·”·老白黑线,心说这才多久的事情啊,温大侠也太贵人多忘事了。
淡定固然好,可有时候太淡定了,咳,也愁人··李小楼感伤得差不多,这会儿便也走了过来,问土耗子:“如何,要过去么”·“必然,”勾三耸耸肩:“这再没旁的路,除非你想回去。”
李大侠闻言眼睛都亮了,嘴咧得很宽敞:“我不介意·”·“李大牛,”勾小钩瞪起眼,“信不信我一脚给你踹到水里头”·大牛侠撇撇嘴,委屈极了:“那灯有那么好嘛,瞧你这架势跟拼命似的。”
“你别不信,那灯不只能避煞,相传灯光所到之处,上可洗涤尘世,下可净化人心,用灯内之火煎药,可去百病,还有……”·“打住,你快别说了,”这越听越玄乎,李小楼怕等下女娲伏羲都要出来了,“要真有这等神器,早天下大同了,今日我们还会在这乌漆抹黑的地底下搏命”·勾小钩算是发现了,他和李小楼十句话有九句说不到一块儿去,也不知道当初那大半年的同行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实乃万分可贵。
虽然勾小钩没说话,但老白还是看出了他的为难·前行,自然是他希望的,可李小楼的不乐意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虽然勾三嘴上没说,但心里又怎么能没一点顾忌强迫别人做不愿意做的事从来都不是勾小钩的习惯,只有对待他们这些朋友时,那家伙才会多多少少透出些任性。
可毕竟,这任性也是有度的,它禁不住李小楼那么直白的排斥··“温浅,你带李小楼,我带勾三,咱们潜过去·”不需多想,老白便坚定的站到了勾小钩这边,于是李大侠的不情愿尽可以无视。
哪知温浅却勾起嘴角:“我带小钩就成,你照顾好你自己·至于李大侠,或许更想要回头·君子之道,莫强人所难·”·温浅这话说得慢条斯理,却无懈可击。
期间李小楼几次想插嘴,皆未果·这会儿便只剩下一个念头——·“老白,你不介意当寡妇吧”··想当然的,白大侠很介意。
于是四分之一炷香之后的情景,便是温大侠勒着李大侠的脖子奋力在水中前行任凭李大侠呛水挣扎胡乱踢腿均未有一丝动容··老白原本想把勾小钩带过去——他多少也识得些水性的,哪知温浅蹙着眉毛就俩字儿,不成。
且各种说,反复说,花样说,空前的唠叨,好像生怕自己前脚进水后脚老白便带着勾小钩扎进去似的·直到老白指天发誓恨不得电公雷母都来做鉴证,温浅才不大踏实的入了水。
哦不,是拖着李大侠入了水··很快,四个人便在石壁后面上了岸·可惜衣服从里到外湿了个透,连油纸包着的火折子都渗进了水,无法再用·若不是河流转弯处透来的几丝光,怕真要伸手不见五指了。
如温浅所说,河流在此处转向东流,而不远的西北处则有个黑洞洞的口,不像墓室,倒像个天然形成的野兽巢穴··“继续吧·”李小楼算是认了命,横下一条心破罐破摔了。
勾小钩想说话,结果字没吐出来倒先打了个喷嚏··李小楼被这声音刺了耳朵,下意识就想脱衣服给人家罩上,幸好很快反应过来同是天涯沦落人,也幸好这里没什么光,所以他不用担心脸上的不自然被发现。
但有一件事,回到地上他定要做,那就是劝土耗子改行·好么,这哪是做生意,分明是玩儿命,就算土耗子属猫的有九条命,也禁不起这么祸害啊··李小楼从不是什么细腻的人,但自从临仙谷之后,他也想了很多。
勾小钩和老白说这人相处久了都有感情,分开久了便同样都会转淡,他认同·可再淡,毕竟是这般相处过的,心底总会有一抹影子,或许某个午夜时分,又或者阳光明媚的下午,它便不经意的冒了出来,然后你在道听途说里发现,那人安好,这心就坦然而宁静了。
于是同样,如果在道听途说里那人不好,不安稳,甚至连小命儿都没了,那抹影子就会像烙铁一样烫在心上,每次它不经意冒出来时,都一定带着疼·或许不致命,但却是长久的,隐秘的,无法与人分享去减轻的。
没人喜欢这样,李小楼亦然,毕竟武功再高,也练不到心里··恍惚间,李小楼听见勾小钩说:“等一下再往前走吧,先歇歇·”·“要不还是继续前行吧,我看大家都没事。”
这是老白的声音··温大侠依旧惜字如金··勾小钩却来了句:“谁说的,大牛刚才喝了好几口水呢·”·李小楼大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心说一个筏上,一个水下,你他娘的亲眼看见啦奈何土耗子还真没说错,他现在肚子都是圆的,于是这反驳便虚虚弱弱的怎么都出不了口。
更为奇怪的是,虽然脸上困窘,心底却慢慢熨帖起来,就像喝下了一大碗汤圆,暖融融,甜丝丝··寂静蔓延片刻,李小楼轻咳一声:“好啦,我没事,咱们继续往前吧。”
这回勾小钩没再说什么,几个人便借着那一点点光,慢慢靠近那不时有风吹出来的黑洞口·待终于走进洞里,便没人再敢轻举妄动·如果说外面尚且有暮色之感,那里面真可谓墨色一般,黑得彻底,眼睛睁开或者闭上在这里都失去了意义,因为毫无差别。
这样的环境让盗墓新人们很不适应,老白,大牛,甚至于温浅,都不自觉地眨了好几次眼,用来确认真的是黑到极致而非自己忘了张开··勾小钩自然是走在最前面的,但也不敢鲁莽,只徒手摸着身旁石壁,一点点前行,并不时的提醒身后伙伴:“都靠好身边的石壁,注意脚下,一定要踩实了才能往前走,切勿往旁边去,我总觉得这洞窟中间是空的,不然不会有风。”
“那咱们这么蹭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李大侠总觉得前路无比渺茫,内心无限凄凉··不想勾小钩却语气轻快:“放心,就要到头了,你摸这石壁没觉出点儿什么吗”·李小楼闻言忙又认真摸了摸,恍然大悟:“咯手。”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无人再言·勾大侠失去了诲人不倦的欲望,温浅和老白则是心有灵犀的暗下决心,曾与此神人为伍且并肩同行的事情,天知,地知,便够了——他们丢不起这人。
如勾小钩所说,黑暗中的石壁并非寻常的天然触感,仔细用指尖去临摹,便可感觉到人工的纹路,许是花纹,许是壁画,说不清,但起码可以证明这里是曾被人精心雕琢过的。
凭着多年钻土的直觉,勾小钩确认他们并没有走错路·这里或许不是那苗神墓的正式建制,却定然与那墓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隐隐来风的方向应该是地面之上,可能原本二者并不相通,而是经年累月的变迁,加之地下水的侵蚀,才有了今天的模样。
更为奇怪的是,除了盗墓者的直觉,冥冥之中恍若还有股力量在牵着他走·因为实在太黑,勾小钩索性闭眼仅靠手脚的触感前行,这时就会听见脑海里有个声音在轻轻唤着,这里,我在这里,快些过来啊……勾小钩无法辨别这些声音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它们似乎就在耳畔,却又远在天边。
勾小钩下意识的抿紧嘴唇,生怕自己发出什么不应该的声音·想行进快些,脚却好像不听话起来,依旧慢吞吞的小心翼翼的蹭着··黑暗中,忽听李大牛一声怒吼:“推推推,催命啊老子他娘的脚下就没停过”·谁都听得出,这声音里有暴躁,亦有轻微的恐慌。
想也自然,人是喜光的,爱暖的,于是这潮湿的黑暗总会让人透不过气··没人回应李大侠,于是那怒吼的余音在恋恋不舍的萦绕片刻之后,散得干干净净·可这会儿同样紧张的老白却越琢磨越不对劲儿,最后颤巍巍向后伸胳膊摸索到了温浅的手:“呃,温浅”·“嗯,”温浅反握住老白的手,声音低而有力,仿佛有安神之效,“怎么了”·“哦,没,我就是问问。”
老白那吊到嗓子眼的心落回一半,轻轻呼一口气,他又接着问,“李小楼在你后面”·温浅莞尔:“呵,要我也这样去抓他的手么。”
哪知温大侠话音没落,老白就怪叫出声,调子都变了,好似混合着恐慌和惊悚:“别,千万别”·这会儿温大侠再淡定也知道事情不妙,遂刻意压低声音问:“到底怎么了”·老白紧紧抓住温大侠的手,想哭:“勾小钩在我前面,李小楼在你后面,那推的他是谁啊……”·“老白,”后方忽然传出李大侠咬牙切齿的声音,“你他娘的就不会再小声点儿”·老白的声音开始打颤:“你、你听见了”·李大侠欲哭无泪的腔调也好不到哪去:“你……说……呢……”·最淡定的依旧是温大侠:“那我们现下应当如何”·勾大侠也给不出第二条路:“跑吧。”
李小楼黑线:“没别的了”·“有,”勾小钩屏息凝神,酝酿半晌,忽来一声震天吼,“李大牛你就是邪物啊啊啊啊啊——”··91·91、番外 欢童(二) ... ·作者有话要说:果然只有周末能更,囧。之前有朋友问我改什么工作了,怎么就木影了,那个,俺在这说明下,俺转行了,望天……所以现在因为工作性质的缘故,单位电脑不能上网也不可以插U盘,加之工作忙,加班常态,所以白天写文木可能,晚上写完也跟挤牙膏似的,只能拼周末。
希望这样的状态不会持续太久··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所以在这里告诉大家血与泪的教训,转业有风险,改行需谨慎 TAT ·勾小钩的嚎叫,自然大多源心中苦闷——怎就带了这么个东西来呢可另外一方面,也希望能靠这阳气将那脏东西驱散。
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如果这黑暗中真有某些捉摸不定的阴物的话··勾大侠这一嗓子无疑起到了号令群雄的效果,只见余音未落,四个人便内功外功家传功全用上了,恨不得施展十八般武艺速速逃离这诡异之地。
慌乱之中,大家也就再顾不得黑暗里是否有镂空之地,总之就是往前狂奔便对了·温浅更是紧紧拉住老白生怕把人丢了··“别乱了方向,跟住我”勾小钩总觉得光明就在前面,或许是多年盗墓的直觉吧,故而时不时就要大喝一声,免得同伴们跟丢了。
另外三个人嘴上没应,可耳朵都竖着仔细捕捉那声音方向呢,十几丈深的地下,跑丢了可不是什么让人心情愉快的事··【这里,对,就是这边,嘻嘻,来和我玩嘛……】·那声音又出现了·勾小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略带忐忑的再去听,却又只剩下大家杂乱的行进声响……等下,不对勾小钩忽然发现了更可怕的事情,那就是他明明想往东,腿却迈向了西,他的行动不听自己使唤了·勾小钩大惊,刚想张嘴让大家停下来,脚却先一步陷进了恍若流沙触感的土层中,那“慢”字便随着他整个人的下坠彻底消失在了唇齿间。
窒息的感觉仅仅持续了片刻,甚至于连痛苦都没觉察到,畅快的呼吸便伴着光明一齐包裹住了众人·呃,没错,是众人··“你们怎么也下来了……”勾小钩睁开眼,没顾得上看四周,而是先搜寻伙伴,结果意料中的,全数都在。
“废话,你他娘的喊了八百句让我们跟着你,我们能不跟着下来么·”光明似乎驱散了李大侠周身的寒意,当然也可能是他自己把那怪事忘到了后脑勺,反正这会儿的李大侠神清气爽,鸟语花香。
“没事吧·”温浅把老白从地上拉起来,很自然的为他拍掉身上的尘土··老白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自己刚刚四仰八叉的亮相绝对和体面贴不上边儿,所以此刻是真下了决心的:“呃,等回去我就练功,绝不偷懒了”·“我看成。”
温浅弯下的眼角透着愉快的笑意··李小楼黑线,被这“两情相悦非要在朝朝暮暮”的光芒照耀得浑身难受,当下撇撇嘴,决定来个眼不见为净,哪成想一扭头,便对上了一张更讨厌的脸。
“我的亲娘,你打哪儿冒出来的啊”·“……”·李大侠这声娘太过真挚,不速之客愣是没敢应。
其他三位自己人也吓了一跳,还真以为李小楼他娘还魂了呢——死人墓里惊现老太太鬼魂儿管她是谁的娘都能吓死一个半个人的好不好·好在,明亮的环境让人很快看清了真相。
不速之客自然不是杀手状元的娘,但也挺出乎意料的——居然是任五··“臭小子,刚才跟在老子后面装神弄鬼的就是你没错吧”李小楼忌鬼可不怕人,当下走过去抓住任五的前襟便把对方提起来了。
任五之前是没来得及说话,这会儿则是说不出话了,脸色由白转红慢慢变成酱紫,眼看着命不久矣··“李大牛,再不撒手他真就让你变成鬼了·”勾小钩走过去照着李小楼屁股就是一脚。
鬼字让李大侠浑身一激灵,活着的任五他连看都觉得浪费时间,但死了的,呃,还是把这种可能扼杀在萌芽状态的好·于是勾小钩话音没落,任五已经应声落地··只见那任五狼狈不堪,衣服虽是干燥的,却已破破烂烂看着还不如他们这被水浸透过的,脸上和手臂上也带了些擦伤,仔细瞧还有些伤口处隐隐发黑,或许只有脸还白些,这会儿也被李大侠勒得红里透紫了。
“你何时跟上我们的”温浅把老白微微向后推,自己则是半挡在前,俨然戒备之姿——地下不可预知的危险太多,他再不愿意也要警惕起来了。
“别啊,”任五忙堆出无害的笑,“既然遇见了,那也算我们的缘分,何必剑拔弩张的呢·”·“说、重、点·”李大侠挑眉,示意自己耐心有限。
任五耸耸肩,一刹那闪过的无所谓让人摸不清他的情绪到底是怎样,可当旁人想再去研究,那人又恢复了友好微笑:“你们进那黑大厅的时候我就跟上了,不过那里面黑乎乎的,实在不是相逢的好地方,更何况我瞧着大家都挺紧张的。”
“少来,你他娘的琢磨着背后放冷箭呢吧·”李小楼也不知道自己为啥,反正是见了任五就不烦别人,连带的,听他说话也烦,微笑也烦,甚至一个眼神儿都烦的想上去踹两脚。
勾小钩扒拉开李小楼,弯腰凑上前跟坐在地上的任五鼻对鼻眼对眼:“你的人呢”·慢慢的,任五那微笑里透出些别样的味道来:“啧,都死了呢。”
“遇着土兵了”勾小钩瞄了眼任五手臂上的伤,猜测道··“不亏是勾三,就是见多识广·”任五微微歪头,状似崇拜的眨眨眼。
勾小钩立刻感应到了什么,几乎脱口而出:“滚蛋,老子不带你”·任五咧开嘴,那掩不住的笑意从声音里往外飘:“别啊,我认识的勾三可没这么绝情。”
勾小钩眯起眼:“嗯哼,我认识的任五倒一贯宁死道友不死贫道·”·“哪有,是他们跑得太慢了·”任五一脸无辜,“谁让咱轻功好呢。”
“……”勾小钩恨不得自己尸变了扑过去咬上对方一口··浮现同样念头的还有李大牛··只见他斜挑着眼角,又挂上了那一贯的吊儿郎当:“我说土耗子你叙旧完没,这个人留不留,给句痛快话。”
温浅低头去看自己的家传宝剑,总觉得如果勾小钩的意见是不留,那么李大侠的下手会比说话更痛快··可惜最终,李大侠也没有称心如意··“留,看着碍眼也得留。”
勾小钩几乎是认命的叹口气,然后用脚尖去踢任五的腿,“仔细说说,你们都遇见什么了·”·任五有些为难的皱眉:“小钩,我总觉得现在不适宜仔细说呢。
其实也没什么,无非就是这苗神布了些陪葬的活死人,你也知道,这土兵寻常的墓里可是百年不遇的,就是真有也养不活这么多年,所以大家都乱了,逃的逃死的死,”任五说着指指自己的伤,“喏,你都看见了。”
·勾小钩越听眉头皱得越紧:“难怪,我们没走寻常墓道,反而躲过那些了·”·“呵,你总是有些好运气·”任五扯扯嘴角,话里透出满满酸意。
勾小钩懒得理他,直接问:“你刚刚说不宜细讲,为什么”·任五环顾四周,半晌,勾起嘴角:“因为那些都是前路,不值一提,现在我们好像真到了墓室呢,你不觉得眼下更紧要”·经任五一提醒,几个人才想起来环顾四周。
只见他们所处的地方与之前的天然洞穴大相径庭,方方正正的石室显然人力所建,且石壁上凿出若干小巧的凹槽,上面放置的灯内不知何物,竟能常年不灭,直至此刻,依旧火光熠熠。
而借着这光,亦能看清那满墙的壁画,明明年代久远,却仍色彩分明,只可惜画的都是恶鬼,让人实在不舒服··温浅老白李小楼都是第一次进到真正装着死人的墓地里——勾小钩那干干净净的家自然不算,于是这会儿观赏得十分认真,连温浅都不自觉抱起胳膊,那聚精会神的架势比他钻研浅伤剑时还要深沉。
很快,李大侠悟出了门道:“这是……阴间的武林大会”·众人扶墙,撇头不语··待壁画观赏的差不多,几个人才把目光移向了石室东北角——那里铺满了密封着的陶土罐子,先是最下层数十个,然后一层层往上递减,最上面的三个罐子则已经触到了石室之顶,只余二指宽的缝隙。
“别告诉我死人还要喝酒·”李小楼仰头看着酷似酿酒的罐子山,费解地抓头··“怕不一定是酒·”任五凉凉的声音飘了过来。
李小楼白他一眼:“少跟我搭话儿,之前装神弄鬼吓唬的推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任五慢悠悠的摇摇头,佯装同情的叹口气,随后抬手指指李大侠的屁股:“那血手印儿刚刚及在下手掌一半的大小,兄台切莫乱怪人啊。”
老白望过去:“……”·温浅望过去:“……”·只见那印在李大侠长衫后面的手印儿明显是孩童的,且血红血红,刺目而揪心。
由于长衫本就湿透,于是那血渍边缘慢慢晕染开来,恍若一朵鲜血淋漓的花儿··勾三望过去:“大牛……”·“老子看见啦”李小楼不耐烦的打断,可惜那坚强的表情没一会儿,就成了可怜兮兮,“我说,你们真没人带孩子下来么……”·众人不约而同的轻咳一声,继续转头。
李大侠欲哭无泪··短暂的沉默似乎让一切慢慢平静了下来,勾小钩走过去想仔细查看下那印记,却不想刚走两步,李小楼忽然抬起的脸来,眼睛瞪得跟牛一样··勾小钩被吓了一大跳:“怎么了”·“耗子,你听见小孩儿说话了么”·“呃……”·“你敢摇个头试试”··【嘻嘻,我在这儿呢,来找我嘛,找我嘛……】··拜李大侠所赐,这回,所有人都听见了。
·“找么”老白咽咽口水,觉得后脖子嗖嗖冒凉风··李小楼避开老白的视线去看内行人勾小钩,勾小钩避开大牛的视线去看先行者任五,任五避开勾三的视线去看陌生人温浅。
温大侠倒不推辞,低头思索片刻,便做了决定:“我觉得,还是先找门吧·”··92·92、番外 欢童(三) ... ·作者有话要说:忽然觉得俺不像大牛的亲娘,咳,大牛,妈对不起你,哈哈。
再奇巧的墓室,也定然有贯通之道,如若完全独立,那便成两座墓了,也就失去了陪葬的意义·可眼下这里,却着实诡异··“会不会压根儿就没有门”李小楼把所有石头缝都抠了个遍,连只蚂蚁也没看到。
“不可能,”勾小钩很笃定,“任五是沿着墓道进来的,也就是说刚刚那个大厅很可能也是墓的一部分,我们掉进来的地方是暗道,但肯定要有明道留给墓主人用的。”
李小楼皱眉,刚要说什么,任五却像看出来似的抢先道:“人虽然死了,但一切建制还要与活着的时候一样,这是达官贵人们的通病,好像他们死了还能在地底下穿梭生活似的。”
语毕,任五瞥看了李小楼一眼,淡淡的蔑视··李小楼翻翻白眼,难得的没跟对方计较——现下这情况,他是真不想再见血了,否则他徒手都能将对方脖子拧下来。
“勾兄弟,”一直没说话的温浅忽然出声,微蹙的眉头带着丝丝凝重,“你看这里四面封闭,怎么瞧都不像有门的样子·”·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勾小钩没说话,而是定定看着眼前的一面石壁,目光如炬。
任五绕开李小楼走过来,胳膊肘随意地搭上勾小钩的肩膀:“别看了,四面都挂长明灯没这规矩的·”·勾小钩转头,对上那双讨厌的桃花眼:“你的意思是”·“然也,”任五扯扯嘴角,“鬼打墙。”
轻飘飘的三个字,却让在场所有的外行人不寒而栗·那只在民间传说中听过的故事,谁也没琢磨着自己会碰上,且若真发生在那传说的市井街道抑或深山老林还则罢了,无非是回不成家,等天亮也就好了,可这没黑天没白日的墓地下,谁知道这鬼东西什么时候消失不,应该说会不会消失·勾小钩是见过鬼打墙的,任五对此也不陌生,只是不陌生和熟悉之间还有一定差距,盗墓者比之寻常人,更怕遇见这等邪乎的事。
但若真遇上了,也只能硬着头皮找破解之法··“好像,连我们进来的暗道都没了……”老白抬头仰望,尽管克制了,声音却仍是颤巍巍的。
温浅环住老白肩膀将人揽过来,声音倒是平和的:“两个内行人在呢,没事的·”·老白纠结地绞住温大侠的袖子,拧抹布似的,无比悲催的样子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可是,你看李小楼……”·温浅愣愣的沿着老白的视线望过去,待看清,嘴角瞬间凝固成抽搐的褶皱状——李大侠那屁股上赫然两个小手印儿了·“不成,破不了鬼打墙,咱们都得死这儿。”
任五沉着脸,肩膀轻靠在石壁上,有些疲惫··“那你们倒是赶紧破啊”李小楼跟走火入魔似的在这方寸之地里转着圈儿,好像这样便能甩开那如影随形的鬼魅,可惜,没多久,手印儿从两两相望变成了三人行。
“所谓鬼打墙,说白了就是往生却因夙愿未了迟迟不能投胎的人与活人玩游戏,一旦她尽兴了,或者夙愿了了,那诡境自然也破了,”勾小钩一伸胳膊,刚好拦下正疾驰而过的某人,“行了大牛,你老实在那儿呆着,我猜她就是喜欢跟着你而已,没什么好怕的,她不是让我们找她嘛,那我们找便是了。”
李小楼这会儿早已气喘吁吁,却还是用尽最后几分力气无语问苍天:“娘的,她到底相中我什么了啊”·温浅叹口气,上前轻轻拍拍李大侠的肩膀聊表安慰:“估计是八字。”
·虽然决定寻找,可这四面光光的墓室,能找的地方实在有限,最惹眼的莫过于占了半壁江山的陶土罐子了·于是勾小钩和任五不约而同的站到了那高高的罐子山脚下,仰头沉思。
老白头皮一阵阵发麻,实在不愿意去想这个可能性:“不要告诉我说她在这里面……这也太……”太如何,老白想不出形容,只觉得恶心,还有寒冷。
温浅握住老白微微发凉的手,半眯起的眼里看不出情绪··忽然,勾小钩足下一点,整个人便腾空而起,恍若柳树林里的燕子一般轻盈飘逸,霎时便到了石壁之顶,三两下,最上面三个罐子中的一个便被他取了下来。
大家不约而同的靠过去,就连原本靠在墙角的李小楼都起身凑了过来··罐子周身漆黑,只底部隐约泛出一小圈烧制留下的素胎色,立于地上,比寻常人的膝盖高出一点点,似小酒瓮,却又略宽些,罐口用黄土封得严严实实,一张年代久远的符咒贴于其上,好似朱砂画下的笔迹已成了褐色。
好半天没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沉重呼吸,让这墓室愈发压抑··每个人心头都隐约有了猜测,可只有不知何谓忌讳的李小楼敢往外说:“天杀的,别告诉我那孩子被塞在这里……那什么苗神他是不是人啊”·李小楼的震天吼也唤起了老白的记忆:“小钩,在临仙谷里你曾说这苗神下葬时九十有二,陪葬了一百个童男童女,难道就是这些……”老白实在说不出“罐子”二字,非不能,不忍也。
那汹涌而来的情绪似乎将恐惧都冲淡了··勾小钩抿紧嘴唇,伸手便要去揭那符,却不想被任五拦住··“太鲁莽了吧·”任五眉宇间的阴霾更深了。
勾小钩叹口气:“你还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么”·对视片刻,任五不大情愿地松开了勾小钩的手··没了阻拦,勾小钩却反而改变了主意,只见他凝视罐子片刻,忽然抱起那东西直接往地上摔去只听啪的一声,罐子应声而破,碎片四溅,有些甚至飞到了数丈开外,可奇异的,那罐子里的东西却像有自己的意识一般,规规矩矩的堆在一起,恍若小山不偏分毫。
唯有那如雪的颜色刺得人不忍直视——·白骨,破碎瓦砾环绕着的,是一小堆孩童的白骨··众人下意识的别开脸,连一贯没心没肺的李小楼都不愿再多看。
任五算是此刻最淡定的,只见他微微勾起嘴角,慢悠悠道:“活葬,也就是说在孩童仍活着的时候便把他们塞……”·“闭嘴”勾小钩破天荒的大吼,声音里满是抑不住的愤怒。
任五倒不计较,只耸耸肩,冷冷笑了声:“所以说,人心是这世间最难测的东西,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多有意思·”·老白微微眯起眼,他不喜欢任五,甚至于除了第一次见面之外再没认真打量过这人。
可此时此刻,他却无法将视线从任五脸上移开·任五的眼睛不讨喜,但真的漂亮,只是以往那里面多是阴霾或者死气沉沉的,这会儿却起了变化·仿佛有许多情绪被刻意掩埋进了眼底,可又因那起伏的情感太过细密而不时溢出一些,就像乌云背后藏着太阳,感觉不到温度,然而总会看见那光。
“这位兄台,在下虽说花容月貌却也不至让你这般失神吧·”·略带轻嘲的调侃让老白回过神儿,这才发现任五带了丝邪气的笑脸已然近在咫尺,甚至对方的一呼一吸,都尽数扑洒在了自己面颊。
老白微窘,刚要为自己的失礼辩白两句,却见温浅从旁边插了进来,干净利落而又不失风度的将自己与任五隔开··“任兄弟,你想太多了·”温大侠淡淡的笑,温和有礼。
任五不认得眼前的男人,却在刚刚尾随时捕捉到了对方的名讳·淡淡地把视线瞥向对方腰间,安静着的浅伤剑奇异的透着温柔——薄如纸,利如针,斩不断筋骨,却割得破血脉,多数成为它刃下亡魂的人应该连疼痛还没来得及品尝,这般温柔,到极致了。
“我喜欢这剑·”任五说着,抬头对上温浅的眼··温浅依旧彬彬有礼,笑容可掬:“它也喜欢你·”·任五愣住,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有股凉气在脖子后面掠过,可又太快,恍若错觉。
那厢却传来李大侠吊儿郎当的声音,像在安抚着谁:“别怕,他那人就是喜欢没事儿放放杀气的,哎哎,你往哪儿躲呢……”·这下所有人都被李小楼吸引过去了。
只见李大侠立于两丈之外,抱手环胸,分明纹丝未动,可那衣襟下摆却犹如有了自己的生命一般,前后呼扇呼扇得好不热闹,且不知屁股,现下连胸口处都印了朵小红花儿……·“大牛,”勾小钩看出了端倪,“你玩儿得挺开心呗。”
不动如钟的李大侠抬手摸摸鼻子,也颇为无奈:“老子死也甩不掉她,能咋办”·像配合一般,这厢李小楼话音刚落,那厢便又传来小女孩儿的嬉笑声。
但很奇怪,这飘渺的鬼魅之音好像没之前那般让人恐惧了,紧张犹在,也只是淡淡的··——与那用活着孩童陪葬的苗神相比,这样一个小姑娘,哪怕是鬼,也好像不那么让人害怕了。
“我一想到那老王八拿活着的小孩儿陪葬,我就……”李小楼恨恨地骂,“他娘的连畜生都不如”·勾小钩叹口气:“得了,省点儿力气,留着后面鞭尸。”
·“可以么,”李小楼怀疑,“你那什么行规不是不让冒犯棺材板”·“这回我破戒·”·“土耗子,我对你刮目相看”·“别刮了,直接挖出来吧。”
“……”·自认江湖第一豪侠的李小楼不跟小贼一般见识,且以德报怨:“对了,那个罐子不是虎妞儿,你还是赶紧继续找吧·”·“……你刚刚叫她啥”勾小钩发誓自己听见了某个神奇的名字。
李大侠还点头呢:“嗯,她和我说的·”·勾小钩无语,转头继续对着罐子山奋斗去了·倒是温浅难得好心情的隔着两丈冲李小楼笑:“李兄辛苦了,继续陪虎妞儿玩吧。”
说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呵呵,挺好的·”·李小楼黑线,忽然特想揪过来那个看不见的鬼娃子问问:闺女,你咋就相中我了呢··就这样,李小楼继续陪看不见的鬼娃娃玩儿,勾小钩继续取罐子砸罐子,温浅老白帮忙挑拣碎陶片,任五则要看好每个孩童的尸骨不让他们混淆。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嗯】·【唔……】·【嘻嘻……】·【呵呵……】·【哥】·【西里呼噜……】·虎妞儿也没闲着,在鬼打墙里折腾的不亦乐乎,只见墙壁上一会儿是长明灯,一会儿是死人头,一会儿又成了满山遍野的花海。
偶尔她也发出些声音,可大多只能听,没法儿懂·也就无从得知李大侠那“虎妞儿”是哪里得来的神旨··不过,眼看着罐子山慢慢矮了下来,虎妞儿却还是没有消停的迹象。
勾小钩犯了难·他可以把每个罐子都摔破,却无从辨别哪个里装着的是这女娃·罐子都一样,白骨,亦然·而除却一开始,虎妞儿再没告诉李小楼任何一点线索,是,或者不是,都没有。
如若辨别不出便不算游戏赢的话,他们是不是就出不去了·李小楼看勾小钩愣在那里半天不动,便走过来推推他,略带担心道:“想啥呢这里邪乎,可别被勾了魂儿。”
“数你最邪乎,”勾小钩白他一眼,“行了,找个墙角陪她玩儿去,别在这碍手碍脚·”·李小楼满心不情愿,且开始撸胳膊挽袖子,跃跃欲试:“跟个毛孩子有什么好玩儿的,我来帮你。”
那厢勾小钩还没说不呢,却只听啪啪两声,李大侠那脸上便多了两个手印儿··勾小钩摊摊手,言下之意——你看吧··李小楼不信邪,偏就要施展轻功去取那罐子,哪成想刚腾空不到一丈,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拽了下来,狠狠摔到了地上。
李大侠何曾这般狼狈过,于是新仇加旧恨,想都没想便暴躁大吼:“你他娘的有完没完”·一嗓子,万籁俱寂··不大一会儿,便听微弱的哭声从飘渺的虚无里断断续续传了出来。
【呜,呜呜,哇——】·虎妞儿一哭不要紧,那满墙的花海瞬间凋谢成了血河,无数刺目的血渍争先恐后从石头缝里往外涌,染红了石壁,也染红了陶土罐子。
很快,整个墓室都震动起来,几个人不约而同感到了强烈的晕眩,勾小钩甚至一个没站稳坐到了地上··“李、大、牛”虎妞儿生气了,小钩儿也生气了。
李小楼纠结着一张冤枉脸,悲催的想撞墙——·“妞儿啊,哪里去了呵呵,大牛叔跟你闹着玩儿呢……”··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93·93、番外 欢童(四) ... ·甭管神奇不神奇,总之这李大牛在哄孩子方面当真有一手。
仅寥寥数语,加之几个怎么瞧也算不上好看的傻笑,虎妞儿竟也真的安静下来了,而后李小楼也不知对着墙角嘀咕了什么,小姑娘那银铃般的笑声居然又隐约飘了出来··温浅老白勾三任五已经没有力气去目瞪口呆了,只不约而同长舒一口气,祈祷这来之不易的安稳万万不要又飞掉。
看着众人继续开工,李小楼也不再添乱,稳稳当当的就坐在角落,与墙壁两两相望——·“娃儿,咱俩打个商量,你大牛叔就这一身衣服,咱不印花儿了成不”·其实李小楼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见那闺女说话的,好像不需要耳朵,对方想要说的话直接就出现在了他的脑袋里,甚至于对方的样子,也清晰可见。
小小的个子,圆圆的脸,两个可爱的羊角辫儿,笑的时候两颊还有甜甜的酒窝··“娃儿啊,下次别再托生到贫苦人家了,咱也当个小姐公主啥的,吃香喝辣……”·李小楼几乎算是自言自语了,因为虎妞儿既没出声,也没现形,若换个不知情的定然会觉得李大侠神神叨叨。
可李小楼知道那孩子就在自己身边,甚至于他闭上眼,都可以感觉到膝盖上的重量,一个圆咕噜咚的小脑袋的重量···不知不觉间,罐子山见了底·一百个罐子虽说不少,可真砸起来,不过半个多时辰的事。
勾小钩和任五对着满地的白骨发呆,那一小撮一小撮的骨头就无数的小坟包,轻巧玲珑··“这人活着千差万别,死后却都一副白骨,”任五轻轻叹息,似苦笑,“怎么办,我可瞧不出哪个是虎妞儿。”
勾小钩抿紧嘴唇,蹙着的眉头里也尽是苦恼··老白和温浅面面相觑,自知帮不上忙,便双双退到墙角——拎起了李小楼··“我说你们真当我是半仙儿啊。”
李小楼嘴上咕哝,可人却已经绕着那一地的白骨踱起步来·往日的嬉皮笑脸消失殆尽,只剩下眸子里那道锐利的光··一切都安静了,四面石壁又恢复冷冰冰的样子,除了长明灯,再无其他。
不知过了多久,李小楼忽然停住脚步,在一处白骨面前蹲了下来,仔细凝视片刻,缓缓道:“就是这个·”·众人讶异,忙聚拢过去·只见李小楼脚边的白骨无任何异常之处,只是那小小的骨堆里多出个长命锁。
小娃儿戴长命锁并不稀奇,就这百来具骸骨中戴着长命锁的便有数十个,可眼下这锁却与众不同·寻常百姓家娃儿的配饰以银为主,偶有铜鎏银,无非是取白银辟邪之意,可这把锁却是银鎏金,原本被白骨盖着不甚明显,可当李小楼虎头虎脑将它上面的白骨移开之后,那灿灿的黄色在一地素白里便尤为刺目。
·“这是她的长命锁,我认得·”李小楼声音低低的,似不忍,似心疼,又似微微叹息··“难怪这满室娃儿就她闹得欢,”跟李小楼肩并肩蹲了半天的勾小钩恍然大悟,“这锁挂着百驼铃呢。”
经勾小钩指点,众人才看清那长命锁下方挂着的三个八角铃铛,与锁一样的银鎏金,也与锁一样略带斑驳,透出下面点点泛黑的白银色,做工小巧精致,看得出工匠的手艺精湛。
“百驼铃是什么东西”李小楼好奇道··“相传最初是商队用的,当他们进入大漠,便会在队伍里的每头骆驼脖子上系这铃铛,这样即使风沙来袭,人们也会寻着铃铛的声响聚而不散。”
勾小钩一边说着一边把满地的黄色符纸聚拢起来,“后来就成了体弱孩童惯配之物,因为弱童魂魄易散,而这百驼铃可聚魂·”·“哦,”李小楼似懂非懂的,“话说回来,你捡这破纸做什么”·“烧,”这一次回答他的是任五,“只有先烧掉这镇着魂魄的符咒,才能超度虎妞儿。”
在李小楼看来,那纸破破烂烂的仿佛碰一下都会成粉末,哪值得一烧,可上面的图案却是怪异诡谲,光看着便浑身不舒服:“这上面朱砂画的什么东西人不人鬼不鬼的。”
“说对了,就是鬼画符,不过不是朱砂·”·李小楼皱眉:“那是什么”·难得的,任五绽给他一记明媚微笑:“你说呢”·这任五若是直接给了答案还好,偏要李小楼自己想,而那厢李大侠也机灵,不消片刻便悟了,到头来弄得自己浑身不舒服。
勾小钩已经将血符拢好,便过来问任五要火折子·任五故意端架子,问你怎么知道我有·勾小钩白他一眼,二话没说上去就往人家衣服里摸,结果任五被痒得花枝乱颤,直到勾小钩夺过火折子把符纸燃烧殆尽,他那笑声还没散尽。
听在李小楼耳朵里,便不那么痛快了··冷眼旁观,他看得出土耗子对这阴沉沉的家伙没半点好感,可同样,他也看得出作为同行,这二人间的默契·隔行如隔山,那地方自己掺和不进去,莫名的,这认知让李小楼有点闷。
正想着,任五忽然回头瞥过来一眼·李小楼心一跳,忙别开视线,可随即就后悔了,觉得这反应太过明显,但又不好再抬头,于是只能不尴不尬的望着一个虚无的点。
任五收回目光,嘴角挂上一抹浅得几乎看不出的笑,淡而微妙··勾小钩把火折子丢了回来,任五下意识接住,却一脸奇怪:“怎么,不烧骸骨”·“这个不成。”
勾小钩只丢下一句话,便开始忙自己的,不再多言··老白与温浅一直在角落做坦然的围观群众,这会儿亦然,因为实在无可插手的地方··任五趁勾小钩转身的当口偷偷拿火折子去烤那尸骸,却不想竟真如勾小钩所言,白骨无丝毫变化,连半点烟熏之斑都不见,皎白如初。
于是他耸耸肩,又若无其事的将火折子塞回自己衣襟··彼时,勾小钩已经从墙上卸下一盏长明灯端了过来·只见他走到尸骸处站定,将灯举至尸骸上方,手腕微微倾斜,那灯盏中似油似水却又非油非水的东西便淅沥沥落到白骨上,而当燃着的灯芯伴随最后一滴灯油飘落,火苗便呼啦一下窜了起来。
最先是虎妞儿,接着如同传染般,骸骨连绵不断的燃烧起来,最终整个石室几乎成了一片火海··温浅连忙拉着老白躲到墙根,不管对方挣扎地把那脑袋紧紧压在自己胸前,他则尽可能的贴住石壁,远离灼热。
其他人也逃的逃躲的躲·李小楼本来想拉着勾小钩一起的,哪成想一扭头,人家勾大侠都窜到最远处了,再细瞅,任五也贴着呢,这李大侠能放过么,当即也飞扑过去,生生砸在了任五后背。
可怜单薄的任五成了壁画,倒没吐血,不过内伤是肯定的了··火,烧了很久··可奇异的,除了一地白骨,烈焰再未侵扰到任何别的东西·角落的人们被熏烤得脸颊发烫,却也仅此而已。
不过那火光太艳丽,仿佛可以把人的魂魄吸进去,以至于当火焰慢慢低下来,当满地白骨化为飞尘,人们还有些怔仲··直到好不容易从温浅怀里挣脱出来的老白一声“啊,门”,低沉的气氛才被打破。
一瞬间,触目所及皆化为清明·长明灯依在,不过只三面,一面四盏,共十一盏——被勾小钩作他用的那盏自然已不在墙上·而老白所说的“门”,便在第四面墙壁中央。
说是门也并不恰当,因为这通道无任何遮挡,既无铁门也无石板,更像一个拱形门廊,无声的邀请着闯入者··“我们走吧·”勾小钩沉着的声音,竟与平日判若两人。
任五勾起嘴角,这便是他认识的勾三,之于盗墓,叫对方一声“勾三爷”好像也并无不可·有些人生来就是吃这碗饭的,没辙··温浅与老白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勾小钩,惊讶之余,也慢慢升起些许感慨。
这当真,是只属于勾小钩的天地呢··五人鱼贯而出,李小楼落在最后·临出门之前他忽然回头,在心底轻轻叫了一声:妞儿··墓室安静着,幽深而寂寥。
·94·94、番外 灰色迷途(一) ... ·从虎妞儿那里出来没几步,便是另外一个墓室,通廊短得还不如一截木板··不过这个墓室看起来倒正常得多,从众人所站的地方望过去,一切尽收眼底——两侧墙壁各四盏灯,对面则是一道挂着沉重大锁的铁门。
门很厚实,而那把生了锈的老锁更让人产生难以撼动之感··自然,这里依旧不是尽头··“娘的,考武状元哪,还过五关斩六将的”李小楼很忧伤。
这就好比你千辛万苦的翻过一个山头满以为将会看到袅袅炊烟却发现村子依旧远在天边而你脚下只有满地灿烂的蘑菇·无望不可怕,失望才磨人··“李兄放宽心,好歹这里没有鬼打墙。”
温浅笑笑,调侃里不经意透出些随性,少了几分疏离··“你还真想得开·”李小楼白他一眼,但也没同往常似的扒拉开温之爪··微妙的变化无声无息,恍若夜雨。
温浅本人未察觉,迟钝如牛的李小楼更无感悟,唯有老白隐约嗅到点儿什么,却也没有特别关注··就像初春的第一缕香,随寒风来时,人们还捂着棉衣呢,谁会留意直到某一天你要换上薄衫了,蓦然抬头,窗外早已姹紫嫣红。
··相比之前的童男童女墓室,眼下这里稍显空荡,只东北角摆着一个道家法坛,上面规规整整摆着作法器皿及旁的应用之物·盛着满满香灰的青铜香炉早已冷掉,却总让看着它的人不由自主产生一种错觉,仿佛那檀香刚刚燃尽,恍惚中还有着杳渺紫烟。
“这里,应该用来压制那童男童女魂魄的·”任五仔细辨认了法龛上的器物之后,下了判断··提起隔壁,老白又想到了虎妞儿·恐惧早烟消云散,此刻只剩下难以言尽的叹息:“那也没锁住,还不都散了,只剩个女娃,也是因为百驼铃。
“你当真以为人无所不能啊·”勾小钩扯扯嘴角,笑里透出轻蔑和嘲讽,“苗神被尊为神,也不过是比旁人多会些奇门遁甲罢了·与天比,与地比,与这世间万物比,人力都是很有限的。”
老白哑然,任五却忽然凉凉的丢过来一句:“不过人心未必·”·勾小钩瞬间警惕起来,防备道:“你又盘算什么坏事儿呢”·任五叹气,难得诚恳道:“三儿,你就那么信不过我”·勾小钩愣住,苦思冥想地挣扎半天,才幽幽吐出一句:“五儿,然也。”
再普通不过的拌嘴,可听在李小楼耳朵里就怎么都不是滋味,也赶巧,四下乱转的他刚好走到一个不起眼的陶土大缸旁边,于是忙找茬儿插话:“依我看这苗神铁定是个酒鬼,怎么哪儿哪儿都是酒缸,小的大的高……”·李小楼一边说,一边把头往缸里探。
其实李大侠这动作纯属无意识的,这会儿他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勾小钩和任五那边呢,连耳朵都是竖起的,所以直至与那缸中之物贴了面,可怜的李大侠才后知后觉的嗷一声嚎叫出来,音色之凄厉,碎人心肝。
之前勾小钩还在纳闷儿,按理说既然有法坛,那必然也要有法师,可以毫无人性让百个孩童陪葬的家伙不可能偏偏对道士手软,结果邪牛不负众望,又率先将其扒拉出来了。
“算我求你,下次要做什么之前,三……啊不,起码要三思三思再三思,九思才行·”勾小钩一脸的黑线,可若细细去看,便能捉到关心的痕迹。
李小楼咬牙切齿恨不能滴血明心:“我他娘的向太上老君起誓,下次绝对啥也不干——”·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李大侠的悔悟满满真心,定无掺假,可同样,李大侠的邪性也所向披靡童叟无欺,所以对于这太上老君监管下的誓言……·温浅老白勾三任五八目对视,片刻,又默默各自别开脸。
·端坐于缸中的道士年逾古稀,头发灰白,但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就像他身上的道士袍,虽然年代久远,却依稀可辨当时应是崭新的·道士阖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一派宁静,只嘴唇微微泛紫,透出些许不寻常。
而更不寻常的是,历经百年,这人居然没有变成白骨,就好像刚刚下葬一般·众人也发现了这诡异的地方,但都不约而同的保持了沉默·一路走来不寻常的东西太多了,现下反而不知说什么好。
一口缸,一个道士,实在没什么可多看的,于是很快几个人又聚集到了墓室中央··李小楼缓过来多半,虽然心口还在扑腾,但不去理它也就成了:“依我看这门不好破,单凭老温的剑……悬。”
“不必要非去破啊,用钥匙不就好了·”任五对李小楼眨眨眼,露出个善意的微笑··李小楼皱眉:“你有钥匙”·任五摇头:“没有,不过我知道在哪儿。”
“哪儿”·“喏,就在那道士的肚子里·”·“……”·李小楼瞪大眼睛,这回是真的惊悚了。
他下意识跑回缸边,也忘了害怕,单是用力往里看,奈何道士胸口以下都隐在了黑暗里,更别提肚子·可这拦不住李大侠如潮水般的思绪,比如怎么开膛破肚,怎么把手伸进去,怎么……怎么那苗神什么恶心的烂招数都想得出来啊·勾小钩看着李小楼趴在缸边,一会儿抿嘴咬唇,一会儿抓耳挠腮,一会脸色纠结扭曲,一会儿神情破釜沉舟,俨然要黑虎掏心了,连忙跑过去把人扯下来:“你还当真啊,那家伙逗你呢”·“啊”李小楼愣住,半晌才明白过来。
顿时,心里的大石落地,连生气都忘了,满是“总算不用掏心掏肺了”的庆幸··任五在旁边忍着笑,心情飞扬,结果被不爽的勾小钩敲了脑袋:“你个缺德的,骗人有意思啊”·“那我也没说假话,”任五委屈极了,“钥匙有九成在他肚子里。”
勾小钩没好气的白他:“放着你在,用得着去找钥匙”·任五一时语塞,竟微微发窘起来,白得过分的脸颊染上些许红,倒意外的好看。
后来老白他们才知道,任五居然是个开锁高手·按照勾小钩的话说,那就是整个江湖都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说这话的时候勾小钩神采飞扬——散播秘密尤其是鲜为人知的秘密总是很有成就感的。
可李小楼却误以为他在替任五炫耀,故而酸酸的来了句,又不是你儿子,瞧把你得意的··一句话得罪两个人,李大侠总是这般干净利落··于是在众人因为不知门后有何物而暂缓开锁稍作片刻休息的时候,李大侠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蜷缩到大缸旁边——别处都有人盘踞了——爹不疼,娘不爱。
老白总还是有些恻隐之心的,故而时不时偷偷瞄一眼李大侠,纠结之情溢于言表··温浅自然看出来了,忙扳过老白的脑袋,笑着低声道:“江湖浑水,莫趟。”
“于心不忍哪·”老白说得情真意切,奈何嘴角总止不住的想往上扬··温浅知道老白是真关心,但也是真看乐子——李大侠身上总是有很多的乐子,不过作为旁观者,他总觉得自己比老白看得更清楚些:“这地底下五个人,倘若真有需要你操心的,也定然不会是李小楼。
那人,或许比你我都强·”·“这话说的,”老白乐,“人家是天下第一好不好·”·“不是说武功,”温浅不疾不徐的指指老白心窝,声音在刻意的压低下几乎消失,“我是指这里。”
·老白微微皱眉,没急着答腔,而是敛下眸子想了会儿,然后又侧目去看不远处的李小楼,继而隐约懂了温浅的意思·倘若一个人什么都不往心里去,什么都不在乎,那么你可以说他没心没肺,但同样,也没有任何事情能伤得了他。
只是李小楼这没心没肺究竟是天性使然抑或后天刻意呢·温浅没想过,老白则是想了半天依旧无果··忽来的吵闹声打破寂静,原来是勾小钩和任小五因为半块烧饼——饼还是人家任小五的——掐了起来,好不欢乐。
整个墓室顿时有了生气,压抑微微消散了些··老白下意识去看李小楼,发现对方也被这吵闹吸引,不过只是微微抬眼瞥了一下,很快又敛下眸子,那神色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无动于衷更贴切。
老白闹不明白了,之前总觉得李小楼这人一眼便可望到底,单纯而粗心的不像个杀手,可现下,却又觉得这人与他的武功一样,深不见底··哪一个才是真正李小楼·老白正想着,那厢李小楼却忽然望过来,好像知道老白一直在打量他似的,咧开嘴就回了个灿烂的“李小楼笑”。
老白被对方那一口白牙晃到了眼睛,旋即在心里笑自己,果真是被温浅影响的越来越多心了·其实管他李小楼究竟如何呢,无论对方那心底有千尺深还是百尺深,他们现在的交情只到几十尺,那么在这几十尺里大家都是真心相待的,也就足够了。
人与人的交往是件很微妙的事情,不必要拿出钻研秘籍那股子细心劲儿来的···老白在看自己,而且已经看很久了·李小楼不用去瞅也能感觉到那视线·不过那里面没有敌意,更不见杀气,所以李小楼一贯的宗旨便是随它去。
另外那俩家伙闹得挺开心,其实他也可以和土耗子这么闹,只是心底终究有那么个坎儿,只要越不过,便再怎么闹,也亲不起来·或者说,亲不彻底··这不是勾小钩的事儿,李小楼知道。
长明灯把人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李小楼低着头,恍惚中生出一种错觉,好像自己藏进了影子里,谁也找不到了·就像无数次做生意的时候一样,隐匿得连自己都找不见自己了,恍若整个世间只剩下一个人,一个很快便会消逝的生命。
这感觉谈不上好与坏,仔细想想,似乎打从做第一笔生意起他便没有过紧张、兴奋抑或害怕·有时候他会想,可能是自己平日里喜怒哀乐得太厉害,把情绪都用光了,所以才会在做生意的时候那么平静。
无喜,无怒,无哀,无怖,心如止水,只是平静··“要我说门后面该有土兵了,还不是我之前遇见的小喽啰,铁定是个要命的。”·忽来的声音打断了李小楼的思绪,原来是勾小钩和任五要对那铁门准备下手了,这会儿正抬杠呢。
“任五你能说点儿吉利的不没见过盼自己遭殃的·”·“我这是先做最坏打算,遇不上固然好,可真遇上了呢,也不至于太受打击。”
“小爷我不怕受打击·”·“那你怕什么”·“没命·”·“……”·“行了,别看了,我脸上又没花儿,赶紧开锁”·李小楼脸上的表情不自觉缓和下来,嘴角若隐若现一个浅浅的梨涡。
这让他整个人有了一种变化,恍若粗糙里透出一点点别样的味道··不过李小楼从不知道自己有这个,甚至相处了大半年的勾小钩也没发现过·因为平日的李大侠,狂笑有之,嘲笑有之,冷笑有之,傻笑也有之,却独独少有这种泛着淡淡闲适和舒心的浅笑。
闲适和舒心,是因为勾小钩和任五的拌嘴让他想起了自己和土耗子一起的日子·那鸡飞狗跳的大半年里,这样的拌嘴几乎天天上演,而他们,乐此不疲··老白和温浅已经上前围观任五开锁,李小楼轻轻呼出口气,也飞快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想同去凑个热闹。
哪知刚拍几下,便有东西从衣服里滚落出来掉到了地上,李小楼奇怪的弯腰去捡,赫然发现竟是虎妞儿那长命锁上的百驼铃只是这会儿没了锁,三个小巧的八角铃铛被金线栓在一起,乍一看像姑娘家的耳坠儿。
“傻妞儿,还是舍不得你大牛叔吧·”李小楼呢喃着把那铃铛捡起来,擦干净灰尘,然后小心翼翼的重新收进怀里·眼眶有些热,他便微微抬头,少顷,才觉得好些。
彼时,只听“咔”的一声,锁被打开了··大锁历经百年,已然锈蚀不堪·任五费了半天劲,最后还是靠温浅的帮忙才把它取下来··而老白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任五和温浅齐力把锁丢到一旁的刹那,鬼使神差的推开了那厚重的铁门,仿佛无数灰尘积成的雾气随之涌出,瞬间将周遭的一切吞没。
老白什么都看不见了,触目所及只剩下一片迷茫·但冥冥中又好像有个声音在引导着他:进来,快些进来,你应该进来的……·老白不由自主的迈开腿,走进了迷雾深处。
·95·95、番外 灰色迷途(二) ... ·暖,扑面而来··像是太阳的光,又像是盛夏的风,暖得人痒痒的·那些盘踞在心房的郁结就像草叶上的露水,慢慢消逝在这盎然的温煦里,然后,只剩下醉人的闲适。
老白从没有这样慵懒过,仿佛整个人都躺进了云朵里,那像棉花般软软柔柔的云朵随着微风飘啊飘,他便也飘啊飘,不知飘向哪里,不知飘往何方,但却无比的安心··似乎还有些事情要做,可他想不起来了,确切的说他根本没有了去追寻的心思。
现下太舒服,他只希望抛开所有,在这柔软里睡到天长地久··“师傅……师傅……”·走开,不要吵··“师傅……”·都说了走开。
“老白你要再不还魂当心姑奶奶的擀面杖”·不愧是天长日久修炼出来的狮子吼,老白只觉一股真气从双耳贯入瞬间震开七经八脉,睡意便如惊了的林间鸟雀霎时没了踪影。
清亮亮的明媚铺散来开,蓝天,白云,红花,绿草,还有伊贝琦那姣好的面容··“伊婆娘,你再不温柔些当心这辈子都嫁不出去”·嘴巴先于脑袋,话便这样自然而然的流泻出来了。
老白有一瞬间的诧异,以至于当尾音随风飘散,他还愣愣的站在那儿·可这诧异又因何而来呢恍惚中,老白只觉得莫名蹊跷··“怎么,让日头晒傻了”伊贝琦着了一身湖绿色的衣裳,点了精致的淡妆,恍若那山间仙子,乘着风,踩着溪水,婀娜中透出几丝纯真的俏皮。
老白确实傻了,不过是不晒的:“你这……”老白本想说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可面对如此娇媚的伊姑娘,平日里的揶揄竟没办法出口了··伊贝琦似心有所悟般笑了,眼眸里透出潋滟波光,掐了掐老白的脸蛋儿,女人难得温柔道:“别发呆了,小村等着你检查功课呢,若是都弄完了,便赶紧来厨房帮忙。”
老白木木的应了声:“哦·”·女人满意的转身离去,而老白则是盯着对方消失的地方——厨房门口,久久回不过神··那是他家的厨房没错,一砖一瓦都是他亲手盖的。
垒烟囱的时候伊贝琦还骂他笨,因为烟怎么都排不出去,害得他弄了好几天,最后还是下山去白家茶铺学的艺·两侧厢房也是他的苦工,尤其东面那间,还盖了两……·慢着·老白被脑袋里呼之欲出的词弄迷糊了。
东面厢房,盖了,两回·糨糊还没咕嘟明白,手臂上忽然传来一阵拉扯,老白忙回过头,便对上了一双黑亮亮的眸子·如墨般漆黑,却又如小鹿一样调皮,这会儿已经挤成了豆状,好不可怜:“师傅,求求你就赏我一眼吧。”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老白不自觉扬起嘴角,忙答道:“赏了赏了,那么周少侠,你这回易的又是哪路神仙哪·”·“师傅你这可不成,怎么昨天刚布置给徒儿的作业今儿个自己倒忘了。
你不是让我扮作那香记米铺的掌柜么·”周小村穿着一袭白衣,青丝高高竖起,梳得干净利落,更衬得脖颈白璧无瑕,俨然清爽少年郎·奈何一张老脸恍若饱经风霜,且左高右低崎岖不平,间或点点黑斑,实在违和至极。
“你这是二十年后的李掌柜吧·”老白毫不留情的敲了周小村的脑袋,板起脸颇为严肃道,“我说过多少次了,易容不是游戏,任凭你想怎么来便怎么来。
现下你是给我看,识破了也就挨两句骂,可将来你是要靠这个走江湖的,或许一个破绽便可能致命·”·“哦……”周小村状似正色,尾音却拖得长长。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师傅你可别唠叨了··老白也知他听不进去·没见过腥风血雨的孩子弄不懂这险恶的江湖,周小村还是被保护得太好了·可这又能怪谁呢还不是他宠出来的。
“老白,你弄完没有,快过来帮忙——”伊婆娘的声音铿锵有力,顺着烟囱直上云霄,散落下来的尽是旁枝末节,可也足够震耳欲聋了··“来了来了”老白嘴上应得麻利,脚下却未动,满肚子都是对那催命婆娘的腹诽。
“师傅,你千万别在心里头骂伊姐姐·”周小村忍着笑,提醒道··老白不解:“为什么”·“老白你是不是又在心里说我坏话呢——”不用周小村张嘴,那厢已然轰来狮子吼。
老白黑线,忙转身欲颠颠儿过去帮忙·可就在转身的一刹那,他感觉到有某些东西在脑海里闪过,那略带恍惚的呢喃便这样脱口而出··“小村,东厢房……曾经塌过吧。”
周小村一脸茫然,好半晌才抬手摸了摸老白的额头,纳闷儿道:“师傅你没事儿吧,说什么胡话呢·”·老白微微蹙眉,仍不大死心:“没有”·“没有。”
周晓村翻翻白眼,斩钉截铁,“自从我记事儿,咱家这几间房便屹立着,别说倒,连打晃儿都没有过·”·“哦,那可能是我老糊涂了·”老白有些发窘的笑笑,想起伊婆娘还在厨房等着呢,便忙快步过去,这塌房不塌房的,也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这是一个很平常的傍晚··在白家山上,这样的傍晚不断重复着·夕阳,微风,炊烟,扑鼻的饭菜香,一切都如此的舒适与熟悉·老白甚至在吃饭的间隙突发奇想,倘若有一天自己看不见了,想来生活也依旧如此,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因为即使他闭上眼睛,也可以在这院子里来去自如,在这山上灵活穿梭··这是一个平常里又透出几丝异样的傍晚··在白家山上,这样的傍晚时而有,却并不多见。
因为伊婆娘烙了葱花饼,煮了蛋花儿汤,炖了红烧肉,烧了鲜鲤鱼··“伊姐姐,就一块儿好不好,就当我替客人尝尝味道嘛”周小村话没说完,那筷子已经把肉送到了嘴里。
伊贝琦无奈,可更多的还是宠溺:“臭小子,你就一刻都饿不得·”·周小村正咂摸肉香呢,哪顾得上接茬儿··老白不自觉弯了眉眼·此情此境,是他最喜欢的模样,单纯,美好,温暖而窝心。
“你们刚刚说客人,有人要来咱家么”·“老白,你还好吧”伊贝琦望过来,如水的眼眸里尽是关切。
老白莞尔:“怎么你们一个个都问我好不好,我看起来起色很差”·“气色倒还好,可这记性真让人不敢恭维·”伊贝琦戳戳老白的脸,“柏大庄主要是知晓你压根儿没把他放心上,会半夜里爬你床上哭的,信不信”·“柏……”熟悉却又似乎很遥远的某些片段闪过眼前,凌乱,破碎,老白被那些记忆晃得有些晕,最终只能从里面抓到一个名字,“……柏轩”·伊贝琦一副“你总算想起来了”的表情,刚继续说什么,却不想正主已经登门。
“刚刚谁叫我呢,不知道我是最不禁念叨的嘛·”柏轩好整以暇地站在门口,嘴角叠着笑,头发一如既往的随意束着,几绺落在颊边,为他更添邪魅··“柏庄主,你想必是顺着香味儿找来的吧。”
伊贝琦嘴上说着揶揄话儿,人却已经起身把对方迎了进来,待对方于桌前坐好,她又转身去取新的碗筷··“幽兰仙子说是,那便是了·”柏轩大方承认,可那笑着的眼,却是望着老白的。
老白有些慌,忙别开脸,这举动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像小动物在不知所措时的本能反应·可别过脸之后,他那心里又开始打鼓,因为知道自己这样很失礼,故而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熟悉的寒暄,轻松的调笑,很快便让整个院子溢满生气··窗口吹进来一阵微风,夹杂着零落的花瓣,老白看着它们飘到客人的肩膀,飘到沧桑的老榆木桌面,飘到树影斑驳的地上。
老白看了很久,久到有些恍惚··正是初春最美时,鸟鸣啾啾,暮色怡人··“伊姑娘,你信上可是与我说某人日思夜盼,现下看来,言过其实嘛·”柏轩有模有样的叹息,细长眸子里蒙上一层哀怨的雾气。
老白知道对方这话是给自己听呢,可如何应答,他没了章法··伊贝琦的一桌子菜,周小村的自然大方,都表明他们早就知道柏轩会在今日登门,可没道理他们知道而自己不知道,再结合刚刚每个人的态度,结论显而易见——他也该是知道的。
那么问题来了,他,对此全无印象··这么讲也不确切,应该说他依稀仿佛能在记忆里找到蛛丝马迹,可那些东西就像浸过水的画作,墨色淡淡晕染开来,轮廓便被模糊得再也认不清了。
“老白,你恍惚很久了,”美到极致的眉眼慢慢靠近,柏轩声音里有着掩不住的笑意,“在下着实好奇兄台在琢磨什么,可否告知一二”·老白好容易拢住肆意飘散的心神,半晌,才讷讷应了句:“你……怎么来了”·话一出口,老白自己先愣了。
他明明有一肚子话的,随便问哪句都会比这个来得适合,可偏偏嘴巴不听使唤,先于思量的便对心里所想作出了最直接反应··柏轩也愣了下,然后很快,脸上舒展的微笑便成了淡淡的苦笑:“你这,就算真不喜我来,也不必如此直接吧。”
老白一脸错愕,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怎么会不欢迎你呢,只是……怎么说呢,总觉得好像你不该来……呃,也不对,不是……得,算了,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到最后,老白干脆放弃解释了·他怀疑自己真的生了病,是那种会让人变傻变迟钝的病,所以才会语无伦次,才会这么健忘,才会上一刻想说的东西下一刻便忘掉,以至于根本来不及出口。
伊贝琦把盛好的饭递给柏轩,半调侃半埋怨道:“不是说要带些新采的茶么,我可瞧着你两手空空·”·“问人讨东西还能这般理直气壮,也就你伊女侠了。”
柏轩笑着,变戏法儿般从背后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纸包,线还在上面系着,那茶叶特有的清香已然扑面而来··伊贝琦大方的收下见面礼,语气有些微妙:“包得如此整齐,想来也是有心人呢。”
“谬赞,哈哈·”柏轩绽放成了一朵牡丹花儿··伊贝琪黑线,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你还真敢接着,若哪天能吃上你柏大庄主亲手采的茶,就算我这辈子没白活。”
柏轩毫不羞赧,只笑容变淡,神情里慢慢透出另一种味道,恍若幸福:“他说了,如果你们喜欢,那这以后白家山的茶我们翠柏山庄包了·”·“那成啊,不过下次要这二庄主亲自来送。”
“怎么,我这大庄主还不及二庄主有分量”·“想听真话么”·“自然·”·“你太常抛头露面了。”
“那又如何”·“缺乏神秘感·”·“……”·老白观望许久,总算找到机会插丨进来一句:“柏谨,还好吧。”
·96·96、番外 灰色迷途(三) ... ·老白的问题让柏轩怔了下,不过很快男人便笑了:“老白,你这脸色怎么怪怪的,我哥可看着比你气色好多了。”
老白无语,心说这柏大庄主嘴里果然吐不出什么动听的·不过腹诽归腹诽,知道柏谨很好让老白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说不上为什么,就好像积压已久的大石忽然被挪开了,从里到外透着轻盈舒坦,神清气爽。
吃完饭,伊贝琦沏了一壶柏轩带来的新茶·几个人便坐到院里的老树下叙起了家常··“五月会有百花节呢,让若你们有闲便来山庄,定奉为上宾招待。”
“那敢情好,”伊贝琦端起茶盏,缓缓拂开上面的浮叶,不疾不徐地抿了一口,“老白刚接了笔生意,就在你那边不远的万柳镇·”·“呵,那还真是巧了。”
柏谨挑眉,一脸的兴味盎然,“老白兄,这次是又是做什么,送东西还是捉奸”·在伊贝琦说他接了笔生意的时候,老白便开始苦思冥想,因为他实在记不得有这样一笔生意了,更是对万柳镇毫无印象。
可当柏轩望过来,当他对上了那双美得有些魅惑的眸子,记忆却忽然复苏了·恍若从天而降一道灵光,那事件的脉络便蓦地清晰起来··“这回不送信物也不捉奸了,呵呵,是帮人挑选徒弟继承衣钵。”
柏轩闻言讶异的挑眉,脱口而出:“这你也会”·显然,自己被看轻了,这让老白颇为不爽·可对付柏轩的伶牙俐齿,逞口舌之快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所以老白嘴角微微挑起,也不言语,只好整以暇的用眼睛望着柏轩笑··柏轩先是无知无觉,后慢慢的感应到一阵阴风窜过脊背,再然后,汗毛便齐齐竖起了·于是乎柏大庄主忙一脸讨好地对着老白露出两排贝齿:“白老,你看在下刚刚的胡言乱语……咳,能收回么。”
老白险些乐出声儿来,遂满意的点点头,显然他要是有撮山羊胡定是得洋洋得意地捋起来:“孺子可教也·”·一旁的伊贝琦看得新鲜,问柏轩:“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老白手里啊”·事实上,伊贝琦猜对了。
老白去过翠柏山庄数次,每一回都会帮柏轩做些不宜公开的小手脚,而退一步讲,哪怕这些都不算,光是柏轩和柏谨的关系,便够老白把柏大庄主攥手里一辈子了··于是老白悠哉地喝了口清茶,十分不厚道的等着看柏轩的狼狈。
结果,柏大庄主娇羞是娇羞了,脸红也脸红了,可那媚眼如丝对着伊贝琦的一句“讨厌~”着实把众人震到了石凳下面·饶是伊女侠想探听下文,也实在没勇气再去看那双丹凤眼。
不知不觉,夕阳消失了踪影·天际成了深蓝色,像一汪潭水··老白抬头,依稀可见素白的月亮轮廓若隐若现·几缕味道飘进鼻子,起初老白以为是茶香,后来才觉出不对,原来是头顶的老树抽出了新枝。
·茶再香也会透出些清苦,而那嫩绿的枝条,散出来的是清甜··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伊贝琦说时刻不早该歇息了的时候,周小村和柏轩抢着要跟老白同塌而眠。
没有任何准备便成了香饽饽的老白一时间受宠若惊,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只觉得眼前一片混乱就好像被成群蜜蜂围着乱糟糟飞似的,更别提做以抉择了·于是最终还是伊贝琦拍了板,以“来者是客”将周小村塞回了他自己的屋子里。
“你们家婆娘真凶·”柏轩一边压低声音说话,一边点燃油灯··老白忍俊不禁:“这都进屋儿了,大声她也听不见·”·“那不成,”柏轩回眸一笑,“隔墙有耳呢。”
老白总算吐出了那句酝酿久矣的劝诫:“我说,你以后能别乐得这么美么”·柏轩笑得更灿烂了:“呵,怎么着,美点儿不好”·老白认真地想了想,才回答:“不好,太美便有些妖了。”
柏轩的笑容垮下来,半委屈半埋怨的模样楚楚可怜:“老白,你说话还真是不中听·”·“啊,”老白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把对方伤着了,忙道歉,“对不住,唉,我这不是没拿你当外人的,要是哪儿说得不对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不想柏轩忽然又乐了,笑靥如花地给了老白四个字:“洗漱,就寝·”·老白黑线,被对方的喜怒无常弄得实在没了脾气,只好老老实实的洗漱去也。
可等洗漱完毕,这“同塌”着实成了难事··老白知道自己与旁人是不同的·以前的他以为自己对男子的欲望只限于周小村,可当结识了柏轩,当知道对方居然倾心于自己的哥哥,那种不确定便强烈起来。
有时候老白会想,或许他并非周小村不可,或许他会在未来的某一时某一刻对另外的男子产生那种喜欢,而与“同道中人”的柏轩同榻,实在有些悬··“老白,你这是让我一个人守空床么”·……呃,尤其是这位同道中人语带暧昧且一副完全百无禁忌模样的时候。
或许是老白磨蹭的态度过于明显,坦然如柏大庄主也无法淡定了,叹息着问:“白大侠,需要如此挣扎么……”·老白也很想叹气·柏大庄主美则美矣,但有必要头发散开得如此妖娆,衣襟敞开得如此清凉,身段摆得如此诱人么。
“这才开春儿,小心着凉·”老白好容易挤出来一句话,还干巴巴的,不过动作可不含糊,拉过被子就把柏大庄主整个人给蒙上了·然后他才掀开另外一床被子,泥鳅一般嗖的钻了进去。
柏轩乐不可支,即使不露头,老白也能感觉到身旁传来的震动··老白气闷,本来想斥一句“有什么可笑的”的,可又觉着这话的气势着实弱得可以,正纠结着,被子底下的手却忽然被握住了。
“喂……”·“嘘·”·老白刚出声,便被人打断,然后他感觉到柏轩的脑袋慢慢贴到了自己的肩膀上··窗子没有关,偶尔有风吹进来,脸颊便泛起一阵舒适的清凉。
而就在这微凉里,老白听见柏轩近乎呢喃的声音··“每次和你在一起,我都会觉得很安心,你说怪不怪·”·老白愣了下,随即勾起一抹不厚道的笑,了然了:“怎么,又被你哥欺负了”·老白话音还没落,柏轩便猛地从被子底下冒出了头,那表情就像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秘闻:“我被他欺负老白你还好吧,你明明知道只有我惹他生气的份儿。”
“你气他在表,谁都知晓,”老白看向柏轩,近在咫尺,他却忽然坦然了,哪怕直直望进对方那眸子深处,他都淡定自若,“可他伤你在里,没人看得到。
柏轩的眼神闪烁了下,似乎掠过一丝哀伤,可他很快便弯下眼睛,真心的笑了:“那是以前,现在没人伤我了·”·老白挑眉,分明从这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可又不好问得太直白诸如“你哥终于接受你了”一类,于是思前想后,才问了句模棱两可的:“成了”·幸好二人心照不宣,柏轩很快点头给了答案:“嗯。”
情理之中,却又实在意料之外,老白高兴的同时也讶异,可反过来讲,讶异之后更多的却还是高兴,就好像感情得到回报了的是他自己··“恭喜·”太过激动,老白反而想不出更多动听的了。
柏轩却不在意,反而大大的亲了老白脸颊一口,然后趁老白手忙脚乱之际用力将人抱个满怀,真心实意道:“所以我这次上山,说是送茶,其实更多的是想专程来谢你。”
老白停下用手背蹭脸的动作,满面茫然:“谢我”·“嗯啊,”柏轩定定望着他,“倘若不是你帮我说通了,那家伙肯定到现在都觉着男人喜欢男人是疯病。
我不该谢你”·老白怔住,白天那恍若飘在云端的感觉又回来了·头顶不到天,脚踩不到地,手摸不到任何东西,除了一片虚无的白茫茫,再没有其他。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就两个月前啊,你不是还和我说如果这样都不成,那只有死心一条路了·”柏轩的脸上慢慢升起关切,“老白,你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似乎从白天开始,每个人都这样问他·其实他也很想知道,自己怎么了·天气凉爽刚好,伊婆娘最近也没有折腾迷药,他能吃能喝不像生病,可就是那脑袋,空空的,仿佛成了一个摆设。
明明旁人都记得很清楚的事情,他就是想不起来·有时是想起了头,忘掉了尾,有时是想起了一段,却连不上前因后果··思绪在飘,身体在飘,魂魄也好像要飘出来,散在夜风里。
“老白”·手上温暖的触感逐渐清晰,慢慢拢回了老白的心思·视线清明起来,勾勒出柏轩略带担忧的脸··“哦,没事,”老白有些窘,歉意地笑笑,“春困秋乏,还真是不假。”
柏轩放下心来,不知用什么方法隔空弄灭了油灯,然后帮老白盖紧被子,像孩童一般顽皮道:“要梦见我哦·”·老白莞尔,却听话的闭上眼睛。
·很快,一切归于安静··慢慢的,老白彻底放松下来·他感觉自己好像躺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无比舒适,无比安心,再不见任何杂念,只想沉沉睡去。
……·嘀嗒··嘀嗒··嘀嗒,嘀嗒,嘀嗒··老白忽地睁开眼睛,半晌,才适应了周遭的黑暗和窗口倾泻进来的一抹月光··身旁的柏轩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翻了个身,用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问:“怎么了……”·老白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自己这股精气神儿来得莫名其妙,可确实是实实在在的·困倦飞了,徒留清明··嘀嗒,嘀嗒··“听到了么”老白轻声问柏轩。
“什么……”柏轩显然还在混沌里··老白自顾自地坐了起来,循声望去,只见染着淡淡金边儿的窗棂外面,雨下得正欢··不知过了多久,柏轩也坐了起来,看样子是彻底清醒了。
“你这是想夜半赏雨”·老白没有看柏轩,而是依旧望着窗外,出神··柏轩耸耸肩:“那我陪你·”·老白仍然安静着,初春的雨,带着满满复苏的气息。
“奇怪,雨天还能赏月·”柏轩忽然说··老白愣住,下意识地问:“你说什么”·柏轩叹口气,只好重复一遍:“我是说真难得,下雨天还能看见这么大这么亮的月。”
奇异的,柏轩的话就像一个引子,老白觉得脑袋里有些层层包裹的东西被慢慢剥开了·明月,美酒,畅谈,微醺……·“老白”·不,不要唤他,他在努力回想很重要的东西。
“老白”·是的,那个人的名字也是两个字,明明该是无比熟悉的,为何就是抓不住·“老白”·“清风袭醉客……”·“嗯”··清风袭醉客,最美不过月下酌。
终于,老白呢喃出了那个名字,“温浅……”··97·97、番外 灰色迷途(四) ... ·任五其实不喜欢盗墓··当然,这无人知晓,就像无人知晓他喜欢什么一样。
任五从未与别人提起过他喜欢的东西,比如清澈的蓝天,纯洁的白云,芬芳的红花,清新的绿树,欢快的小溪,聒噪的麻雀……就像他从未与别人提起过他憎恨的东西一样,比如黄土的腥气,尸骨的朽臭,明器的邪性,殉葬的血腥。
奈何初出江湖时入错了行,便这般硬着头皮干下去了·所幸,盗墓能赚钱·确切的说,是可以在很短的时间里赚很多的钱,当然前提是你能够活着出来·任五不喜欢盗墓,但喜欢活得好,活得滋滋润润,活得风风光光。
“老白,你走慢一点,当心脚下·”任五不敢轻易触碰墓道内的墙壁,故这会儿无从判断他们是已经进了下一个墓室还是依旧摸索在连廊里·但他知道自己的顺位是第二,走在第一的是那个叫老白的人,所以提醒下对方小心,归到底,也算保护了自己。
前方没有传回应答,任五屏住呼吸侧耳去听,这下连后方的脚步和呼吸也好似消失了·任五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叶可怜的小舟,前靠不着岸边,后回不了渡口,只能对着茫茫水面无错的发呆。
这感觉似曾相识,于是莫名糟糕··忽然,任五嗅到几丝旖旎的香气,那芳香从鼻子潜入,瞬间卸下了他的防备·酥软不自觉袭来,四肢百骸都好像泡在雪山温热的泉水里,旁的再无法多想,只愿能在这舒缓的芬芳里长久下去……··“小羽兄弟,你想要什么”·“我不忙不忙,你们先挑。”
“那兄弟们可就不客气啦·”·“恩,呵呵·”·过了很久,任五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恍恍惚惚的已经与人完成了一次对话·这会儿,对话的另外一半已经迫不及待的攀进了成堆的明器里奋力挑拣。
小羽兄弟……·这称呼似乎久违了··可很快,任五便发现这感觉来得毫无道理·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独立入伙的跟人下目,且入行至今数月有余,旁人都是如此唤他的,何来不妥·“喂,再不抢些可就真没你的份儿了。”
一个络腮胡大汉满载而归,欢喜之余,难得发善心提点这个眉眼精致却总是一副呆相的男娃··任五冲对方感激的笑笑,略带腼腆·他不是不想上前,只是有些放不开,总觉得这样争抢很让人难为情,故只好傻站着,有些无措的看着金银珠宝堆成的小山慢慢变平。
这是一个地方官的墓,据说他当年也曾权倾朝野,后在朝廷党派之争中站错了队,才被贬谪至此·不过官位虽说下来了,但风光时攒下的家私总还是相当可观,且几个儿女都还算孝顺,于是百年时,遵照他的遗愿,大半的家当都随他入了土。
这是盗墓者最喜欢的活儿——墓室简,金银多,不邪门··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任五也没想到自己入行的第一笔大买卖便这般顺遂·自从到了地下,他便一路忐忑,心里翻滚的都是江湖同行那里听来的段子,什么猛兽女鬼尸变等等,以至于偶尔有黄土块落到肩膀,都会让他浑身一惊。
反倒是等真正站在棺材面前了,那恐惧却慢慢稀薄,仿佛魑魅魍魉都被这陪葬金银的耀眼光芒驱散了··人们都聚集在珠宝山里,那已经被推歪至一侧的真正墓主人便被彻底冷落了。
任五瞄了眼仍在争抢的人群,断定实在无自己插足之地,于是百无聊赖中,他便放开胆子向那棺材凑近了去··棺材是上好的楠木打造,深褐色的木纹里透出点点光来,竟真若金丝。
饶是地底掩埋数十载,拂去尘土,依旧乌亮·只可惜,再好的棺木也只换来半世安稳——按照活人的算法·倘若人死后真的有无穷尽的轮回,那这棺材主人的安稳,怕是短如白驹过隙。
虽然棺椁未被善待,可这棺椁之中的往生者,众人倒也未敢乱动——当然这多半也是因为棺椁中并未见什么值钱的物什,只一些零碎的玉器,相比棺外,倒真是寒酸了。
只见棺中已是一副白骨,隐隐散着腐朽之气,倒不刺鼻,而是与些许陪葬香料一起,混合成了奇怪的味道·刚掀开棺材时,众人险些在那奇异之气中晕厥,这会儿散了些时候,味道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了。
·任五细细打量眼前的一切,起初还很用心,仿佛私塾中用功的学子,可不一会儿,他那心神便散了,开始漫无目的的飘荡起来·飘到东,飘到西,飘到地上,飘回家乡……直到一抹青色微光闪过他的眼角。
那是一个并不起眼但越看越有味道的玉镯子·当初该是被戴在墓主人手上的,只是这会儿随着白骨一同平躺在棺底,安静的像个大家闺秀·任五伸手取它的时候很小心,就好像对方真是个姑娘,而他冒犯了。
镯子很凉,寒意传遍全身的时候任五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将它戴上了·温润的碧色几近无瑕,可对他尚算不得粗壮的手腕而言,这镯子还是稍嫌大了些,任五抬手,它便滑至手肘附近,放下胳膊,它则险险卡在手腕,所幸还掉不下去。
那厢的“同伴”们已然瓜分结束,见了他手上的镯子,纷纷笑他够大方,放着满地的金银珠宝不要竟只要一块破玉·任五笑笑,带着如玉般微凉的寒意,可惜只顾着高兴的众人均无察觉。
花钱买教训,任五这么告诉自己·只一次,他便看明白了,真金白银面前,没什么仁义理信的,该扑的时候就要扑上去,瞧那阵势怕就是亲爹都得靠边站儿,何况道友。
原路返回的时候,任五不知怎么的就落到了最后·虽然距离前人不远,却总隐隐有些不安,奈何任凭他怎么加快步伐,与前人的距离都好似不变,没有近一些,亦没有再远。
也就是这时,他才发现手腕上的玉镯竟会发光··那光是淡淡的莹白色,静静地在手腕四周凝出小而温润的光晕·初看觉得凉,看久了,却又体味出几丝温暖,微妙而神奇。
“小羽兄弟你可要跟紧,真落下了没人回去寻你哦——”前方不知谁大声嚷了句··任五倍感神奇,心说你怎么知道我在后面呢·可想归想,嘴上还是应着:“您老就放心吧”·估计是把对方叫老了,那人不满的嘟囔一句,任五没听清,倒也不在意,只努力再加快些步子。
却不想没走两步,便听见身后传来低闷的嘶吼·那声音不大,像被什么盖住了似的,所以也并不容易察觉,但任五确确实实听见了,一声,两声,急躁的,短促的……真真切切。
恐惧慢慢从心底升起,任五感觉到有汗从自己的额头滴了下来,滑到鼻尖,落进土里··“赵大哥,”一张嘴,任五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哑得厉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叫。”
赵大哥是这一伙的头儿,也算是个带队的,所以进了土里出现各种大事小情众人第一个找的都是他·而此刻,他正走在队伍的中后部··“别管,只顾走你的。
”·赵大哥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紧张,而他之外,无人再出声·任五隐隐有种感觉,仿佛这秘密谁都知道,只有他被蒙在鼓里··是啊,一路太顺了,顺到不出些什么都说不过去的地步。
可这身后的究竟是什么妖怪猛兽它在哪里会不会扑过来任五的思绪乱成一团浆糊,可他又不敢回头,好像那个掩耳盗铃贼,以为捂住耳朵,那事情便不存在。
很快,任五发现那声音近了·前一刻还仿佛被捂住的闷响变得刺耳,嘶吼的余音已经开始在土道里回荡,而与此相对,前方众人的脚步也愈发快起来·他们好像不是在行走而是在奔跑了·察觉到这一变化的任五根本没办法再去思考,也狂奔起来。
那是一种抛开所有全力冲刺般的前行,不,是逃命黑漆漆的土道里,一队人,几只兽,不知还有多久才到头的前路,这一切都让任五崩溃,他甚至已经隐隐生出这里便是自己葬身之处的预感。
那预感来得莫名其妙,却又斩钉截铁,确凿得就仿佛那结果已经出现··“赵大哥,别丢下我啊……”任五嘶哑的喊着,带上了哭腔··这叫喊中有委屈,有恐惧,因为他明明已经用尽了全身气力,却被队伍越甩越远,眼前最后一个人的背影也即将隐匿到黑暗中,而身后,那不知名怪物吐出的呼吸都好像拂过了他的后脖颈……·突然,前方出现一丝光亮·任五瞪大眼睛,认出那便是之前他们下来的盗洞只一瞬间,狂喜几乎充盈到他的四肢百骸。
那一点点光随着不断有人爬出而时隐时现,斑驳不堪,却比最明媚的阳光都要美好··近了,亮了,更近了,更亮了,任五几乎可以看清那最后爬上去的人的脸庞··“快点,快点,怪物要上来了”·上面不知谁在喊,急促的语调里是浓浓的紧张。
任五想应一声,想说我已经尽全力了,可手脚并用的当下根本无法再分神去开合嘴唇·他只知道不断的往上爬,指甲抠进坚硬的土壁里,破了,流血了,也根本顾不得,那抹光亮就像一碗白粥,之于饥饿到极点的人,便是全部的温暖和希望……·可最终它被吞没了。
随着一声巨响,洞口被巨大的石块堵住,几近严丝合缝·任五几乎是呆在那里的,像一只可怜的蜘蛛,失去了网路·他距离洞口仅两尺,他距离光明仅两尺或者说,曾经。
“我还在下面呢你们把石头拿开啊”·“赵大哥,我什么宝贝都不要,别丢下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求求你们了……”·任五喊了很久,直到嗓子哑了,力气没了,才慢慢滑落到底。
墓道很静,死一般·怪物的叫声也没了,仿佛不曾存在过··可任五知道,它在·闭上眼,靠上冰凉的土壁,任五便能在脑海里描绘出那双冰绿色的眸子,此时此刻,它正躲在某个角落窥视着自己。
窸窸,窣窣··不断有沙粒落下,细小的摩擦声,那是一个孩子在发抖···98·98、番外 灰色迷途(五) ... ·“五子,小五子”·任五睁开眼,视线由模糊变清晰用了很长时间。
“肉和尚”神智仿佛处于将清明而未清明的交替处,任五有些不可置信地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儿”·被唤作肉和尚的秃头壮汉似乎想笑,可又想要表达出自己的一头雾水与莫名其妙,于是瞪大的牛眼与微张的嘴角便组成了一副滑稽的表情:“瞧这话问的,我不在此地又该在何处小五子你别是被刚刚那女尸吸了魂魄吧。”
女尸·任五下意识环顾四周,只见一个粗布短打装扮的精壮男人正带着三个同样打扮但稍显稚嫩的年轻人在一方棺材里挑挑拣拣。
不断有明器被从棺椁中取出,看起来值大钱的很多,因为只需轻轻擦拭,那金银珠宝特有的光便会映亮盗墓者的脸,而兴奋面庞闪着的某种东西,又仿佛比明器还亮··“喂,”肉和尚凑过来,刻意压低声音,“你说大哥会怎么分啊娘的这老太婆一棺材的宝贝够咱们躺着吃喝三辈子不愁的。”
任五笑笑,随口敷衍道:“你这样问我不是徒劳么,宝贝又不在我手里·”·肉和尚讨了个没趣,终于明白自己的兴奋这厢是遇着冷脸了·不过他也不在意,悻悻地撇撇嘴之后,很快便又重新沸腾起来,眼里的急切与期待足够烧光几院子茅草房。
任五在心底叹口气,一种说不出的疲惫笼罩着他·他也想与肉和尚这个粗犷却心善的钻土新人一起血脉贲张,奈何总提不起那口气·就像几天没睡觉似的,莫名萎靡。
他回忆不起自己是如何与这些人进来的,更甚者连今夕是何夕,他都抓不准了··记忆就像被风吹散的湖面,倒影都碎成了一块一块,无从识别···啪嗒。
有什么东西落到了地上··那声音又细又小,本不该被察觉的,但任五听见了··抬头去望,忽地有东西落进眼睛里·霎时一阵尖锐的刺痛,任五忙用手去揉,好半天,元凶才现了形——一粒细沙。
不详掠过心头,不待任五多想,细密的沙已经淅沥沥落下来·任五大叫一声“不好”,众人刚狐疑地望过来,巨大的声响便震耳欲聋般升起··起初,人们还很疑惑,想不出也听不准这骇人之音究竟来自何处,直到有人变了调地惊叫——·“大哥墙、墙在动”·是的,墙在动。
确切的说,是两侧的石壁在相互靠拢·速度不快,却磨得人头皮发麻,此刻的墓室俨然成了一头怪兽,正缓缓合拢自己的血盆大口··“还傻站着干嘛,快跑啊”不知谁喊了一句,恍若醍醐灌顶。
之前还翘首企盼着的众人争前恐后往外跑,而棺椁旁边的几个,却显出踌躇——逼迫自己放掉唾手可得的宝贝,着实残忍··任五眼见着数人朝自己狂奔而来,起初还在纳闷,不过很快明白原来通往侧墓室也就是他们之前已搜刮过的地方的石门,正在自己身后。
任五也不明白为何此自己还能想这些不着边际的东西,甚至他产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并未身处墓室,而是在自家院子里,躺着藤椅,品着清茶,懒洋洋的日光把世间一切都染上金色,愈来愈耀眼,却也愈来愈模糊。
直到惨叫与哀嚎刺破耳朵··任五转身,立刻有温热的东西喷溅到脸上,他下意识拿手去擦,指尖血红一片·任五不认得这个同伴,但眼睁睁看着他被忽然落下的石门压成了肉泥。
人群疯乱起来,不是为祭奠同伴,而是出口被堵死后的绝望哀恸··两侧石壁还在移动,眼看着墓室越来越窄,肉和尚大骂起来,几乎问候到了墓主人的祖宗十八代。
任五却忽然想笑,说不上为什么,只觉得这一切都是那么滑稽,并且,他一点抗争的欲望都没有,仿佛认命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他很少这般平静,脸最疼他的老娘在寥寥数语的临终遗言里都不忘告诫他,收住你的性子。
然此刻,他几乎摸不到自己的情绪了·无悲,无喜,无惧,无怖,胸中仅一片旷野,无花,无草,无人烟,无牛羊,旷野一片苍凉··石室只剩下两丈宽,人们被迫聚拢到一起,就像被捆成扎的柴火。
有些不死心的还在挣扎,或用身体抵住石壁,或用兵刃用力敲击··任谁都看得出这是徒劳,但,任五想,这或许是人死前唯一能给自己的安慰··人在哭叫,石壁在合拢,沙砾在滚落,几近耳鸣的嘈杂与乌烟瘴气里,唯有前方的棺椁,依旧静静躺在那儿,死一般。
它在墓室的正中间,显然,等下将第一个受难·因为一旦墓室窄成了一条缝,那每个人都会让自己如壁虎般贴住石壁——实际上已经有人开始这样做了,于是这三尺宽的木棺,定然首当其冲。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鬼使神差,任五拨开疯乱人群,一步步走到了棺椁面前·原以为会见到传说中的“老太婆”是何等尊贵,却不想尸骸已经被翻得一塌糊涂。
头颅滚落到棺底,胳膊与腿骨混到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寿衣腐烂得只剩下星星点点的布渣,更衬得满棺狼藉··【勿动,死者为大·】·【钻土者只开棺窃财,不扰往生者。
】·【穷讲究这是行规,行规你懂不懂】·风停歇,记忆的湖面重又拼凑起来·有个人曾这样对他大言不惭过,任五绝对可以确定,可,究竟是谁呢。
终于,石壁挤裂了棺木,任五闭上眼,就好像已经知晓大限来临自己穿好寿衣的老人,平静而安详··骨头被挤碎的滋味着实不好受,疼,深入骨髓的疼,伴随着清脆的咔咔声。
如果世间有一万种死法,那被碾挤而死一定是最痛苦的·这念头刚一闪过,任五便失去了全部知觉……··“任五你愣什么呢,赶紧带路”·“……”·“任五”·呵,这次改成冲锋陷阵了么。
“别叫了,走快走慢一样,反正都是死这儿·”·“任五你他娘的皮痒是吧,要不是看在你认得路,信不信我能直接让你见阎王”·任五撇撇嘴,懒得理他。
自己掉进了梦魇里,任五笃定·一个让人憎恨至极的梦境轮回·他怀疑造这梦的人认得他,不然又怎能次次都戳中他最疼的地方他怕死,怕黑,更怕这没尽头的墓道,每一次钻土同伴都会夸他记性好,因为无论怎样曲折迂回的墓道,他总能准确无误找回来时的路。
可惜没人知道前行时他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去死命记住路的,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并非与生俱来,但却已根深蒂固··“喂,你还好吧”身旁通行的任略显担心地问。
任五想笑笑起码给对方一个安心,可惜未果·似乎他天生就做不成老好人,啧,那就罢了··前方和后方都是黑洞洞一片,只有火把照着的方圆四五丈能看见些人工斧凿的石头,却也是黑黝黝的。
任五不敢说唯独这次,自己没记着路,甚至于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他想如果这时他回头吆喝一句“你们都是谁啊”,那场景一定很有意思··心里翻江倒海闹破了天,可面儿上的任五,只是无奈地叹口气,然后继续安静地往前走。
他不知道前因后果,半柱香之前或许还有些残留,不过当下,记忆已然空白·唯独一点——前方有东西在等着他,这预感他深信不疑··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任五不得不承认,他的预感出了差错。
前方确实东西在等他,不过不是恶鬼也不是猛兽,而是光,二十几丈外,墓口上方的光··墓口呈圆形,落进来的光斑好似十六的月亮·皎洁而温润,像个柔软的姑娘。
任五深吸口气,隐约闻到了草木的香,他闭上眼,不知是不是即将到来的东西太过美好,他居然觉得自己在微微发抖··后面的人开始嘈杂起来,似乎高声说着什么,任五不太甘愿的睁开眼,虽然这种见到光明的喜悦他可以感同身受,但……等一下任五忽然感觉到一阵巨大的晕眩,仿佛天地倒转,紧接着地面便剧烈的摇晃起来,他这才明白原来刚刚不是他而是地面在发抖。
……塌方·这念头闪过的刹那任五便扑了出去,求生欲就像突如其来的暴风骤雨,瞬间把他化成了离弦的箭·不想等死,不要等死,凭什么次次都是他死,他要活着况且他离出口最近的,他一定出得去的·只二十几丈,任五却觉得好像跑了一辈子,且依旧没有跑到终点。
在还有几丈的时候他被人袭击了,又或许不是袭击,只是无意的碰撞,但他实实在在被撞倒了,然后人们陆续踩过他的后背,肩膀,脑袋,几乎要把他踩进土里··原来这就是沙子的味道,任五舔舔嘴唇,那里腥涩一片。
墓口终于完全封死·姑娘害羞了,再不肯抛头露面·任五死死盯着那至上而下的狼藉土堆,想着刚刚明明有人没来得及出去的,可现在,人呢·偌大的坟墓,渺小的自己。
短短四丈,光明与黑暗的距离··任五不甘心,他爬过去用手开始挖土,他不知道自己挖了多久,直到一枚指甲脱落,钻心的疼·好在坍塌的土堆并不夯实,竟真被他挖得散到一旁,仿佛为墓道铺上一层松软的土路,可当墓道口映入眼帘时,任五终于绝望。
似曾相识的巨石,似曾相识的死路··任五觉得自己有足够的理由痛哭一场,可最终他嚎哑了嗓子,却没挤出一滴泪·反倒某些记忆开始在角落里复苏,去年的,前年的,大前年的,每次盗墓都不尽相同,可每次遇险他总能踩着别人的尸体全身而退。
他没有害那些人,但也没有顾,他只要自己活着,于是老天看不过眼,降了报应··只要自己活着有什么错呢,任五想不明白,他觉得这辈子他都想不明白了,因为他就快死了。
闭上眼,任五像十几岁那次一样,把脊背靠在冰冷的沙土里,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没有发抖,而是拼命想象自己睡在家里的榻上,有被褥,有熏香··渐渐的,困意便真的如期而至,像双温暖的大手把他托起,轻轻晃着。
“喂,没死吧·”·“……”·“喂好心人来救你了”·“呃……嗯”·“娘的你神猪转世吧,要死了居然还能睡着”·拜这魔音所赐,任五彻底清醒。
映入眼帘的不是一张脸,而是两只眼睛·真的只有眼睛,大而明亮,哪怕眼白占据了大面,却依旧很好看··“你这脸上涂的什么呀,锅底灰”·“任五,你这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么”·“谁让你救了,再说,你怎么会在这儿出现”·“……你别是真让人给埋傻了吧,咱四个时辰前不是才在地底下打过照面你们那带头的还警告我别碰棺材呢。
切,谁稀罕,我勾三爷的原则就是同行碰过的棺木,绝不染指”·任五看着这人把鼻子翘到了天上,只觉得傻,并没想笑,可却莫名其妙就咧开了嘴角。
“行了,别傻呆着了,咱俩得赶紧上去,不然指不定啥时候又塌第二次呢·”勾小钩说完身形一闪,干净利落的出了去··任五有点愣,半天才想起来问:“你怎么进来的啊”·很快,勾小钩的声音便从上面飘飘摇摇地落了进来:“当然是撬开石头啊,不然你以为呢,唉,看来是真活活让人给埋傻了……”·任五翻了白眼,心里腹诽着“你也就趁现在装把大爷,等到上面的”,同时手脚并用的爬了出去。
出乎意料的,外面竟然是一片夜色·任五有些乱,他明明记得墓口映进来了光,他可以确定,那明亮绝对来自白昼,怎么可能……·“完了,这娃是真傻了。”
勾小钩伸手在任五眼前晃了晃,没得到回应,遂下了结论··任五忽然不想斗嘴了,没力气,也没心气了·他环顾四周,与想象中一样的荒山野岭,没什么特别。
他又去看勾小钩,还是那张黑脸大眼,也没什么特别··“你早出来了”任五问··“嗯,”勾小钩点头,“我一直蹲着呢,就想看看你们到底能弄出什么宝贝。”
“然后呢,明抢”·“怎么可能,纯粹是闲着没事干了,打发时间·”·“那你怎么知道我被埋下面了你听见我喊了”这样问的时候任五蓦地脸红了,就好像做了蠢事的孩子被大人抓到了现行。
哪只勾小钩却摇了头,然后说了个让人崩溃的真相:“塌方的时候我正好撒尿去了,没听见,回来才发现墓口那儿成了个大坑,人早散了,就剩下一块滚下来的石头刚巧把它堵死。”
“还真巧……”·“你命不好·”·“……”·“不过我看见了光·”勾小钩忽然说。
“光”任五一头雾水··勾小钩啧了一声,随后抓起他的手腕,半嫉妒半羡慕地酸溜溜道:“就这个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的。
话说回来你哪儿弄的宝贝玉镯啊,夜明珠似的·”·经勾小钩这样一说,任五才看见那翠幽幽的物什·它就在自己的手腕上,还是那样通透,润洁,微凉……只是,大小刚刚好了。
任五觉得头疼了一下,可看见勾小钩瞪着的大眼睛,那疼痛又转瞬即逝了··“我以为天是亮着的·”半晌,任五只吐出这么一句没什么意义的。
勾小钩迎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回头冲他笑:“也没错,就要亮了呢·”·任五晕眩在那笑容里,久久,才随着对方一同去眺望天边·此时此刻,他们正站在山尖,而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99·99、番外 灰色迷途(六) ... ·【哪儿来的阴风】·【墓道里没有风才该害怕呢。
】·【呃,可还是不大舒服呢·】·【会吗,我倒是挺喜欢·】·【小钩子,你果然是异类·】·【呵呵……】··风吹拂面颊是什么感觉舒服惬意阴森幽怨麻痒十个人怕是会有十种回答。
而若这问问题的地界发生了变化,便可能十种也不够了··可勾小钩永远都会说,我觉得安宁··安心,宁静··那是一种非常美妙的感受·闭着眼,看不到,听不到,甚至整个人都是朦胧而恍惚的,只觉得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摩挲着你,她温婉贤淑,心地善良,没有一丝恶意,温暖的指尖舒缓地经过你的眼睛,眉梢,鼻梁,嘴唇,最终流连在你的睫毛上,带点调皮,带点嬉闹,又带着点凉。
于是你终于受不住撩拨,一边揉着痒痒的眼睛,一边打着哈欠,然后便渐渐看清了这个世界,看清了那金色的晨光……·“你多幸福,睡个觉,一冬天就过去了。”
勾小钩擦掉眼角的哈欠水,例行公事的拨弄几下床头罐子里的“小花”·而对方呢,也一如既往的酣眠着,动都懒得动一下··勾小钩叹口气,掀开被子下床,先是胡乱往身上套了几件厚实的衣裳,接着又从床底下和柜子底下分别各找来一只棉布鞋,最后才顶着乱蓬蓬的头发晃悠着走上了地面。
——除了睡觉,勾小钩更乐意在地上呆着··朝阳的光芒里总是带着某种好闻的味道,勾小钩不晓得别人是否也闻得到——他绝少有机会与旁人谈论这种不着边际的问题,因为在同行们看来他已经够古怪的了,他虽不在乎,可也不想雪上加霜。
所以最终,他一厢情愿的称那味道为“晨香”··晨曦里,只属于他勾小钩一个人的,芬芳··冬天已经过去一半,雪也下了好几场,可除却山尖那一点点白,其他地方依旧可见干枯的灌木与黄草。
勾小钩来到结了一层薄冰的小溪边蹲下,轻轻一掌,那冰盖便坍塌下去露出内里潺潺的清水·如若只为洗脸,这窟窿俨然足够了·可勾小钩实在闲得慌,于是又不遗余力的一片片去揭那他处的冰盖,直到整一段小溪都重见天日方才罢手。
彼时已日上三竿,勾小钩想可以再往上走走去打野味儿了,于是乎洗脸那茬儿,早不知飞到了哪座仙岛··临仙谷的冬,总好像差那么点味道··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往山上走的时候,勾小钩忽然冒出这种感觉。
可很快他又疑惑起来,因为他不记得还在哪里过过冬,于是这比较从何而来呢·莫名其妙,清道不明的··前些天打了只野鸡,昨儿个正好吃完,野鸡的肉实在有点硬,所以今天勾大侠决定换几只麻雀试试。
当然如果麻雀捕不来,他还有后手——挖红薯··冬天的麻雀是最迟钝的,因为它们在晚秋里吃了过多的粮食,一个个都圆咕隆冬的像鸡崽儿,可就这样了,它们还贪嘴,见着好吃的没个够,于是给了勾小钩这种聪明人——他自诩的——可趁之机,只消一个大簸箕,一根小木棍儿,一长段绳子,几把小米,擎等着收获吧。
可,这招数好像也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勾小钩翻身上树的时候还苦苦思索着呢,自己仿佛比从前多知道了很多事情,可这没道理的呀,他一没朋友二没道友,连下墓都单枪匹马,横是不能棺材里的白骨在被洗劫之前好心蹦起来说慢着,我先给你讲讲奇闻趣事及生存之道吧。
若在往常,想不通的事情勾小钩也就不想了,费那脑子作甚,又换不来好吃好喝·可今日他着实无聊,等了半天不见笨麻雀们,背后倚着的树杈又硬邦邦的硌死个人,他便索性拣了个姑且算作舒服的位置躺下,任思绪顺着临仙谷的脉络蜿蜒。
勾小钩没想到自己会睡着,再睁开眼的时候都晌午了,簸箕下的小米一干二净,偷嘴者们自然早就扑啦啦逍遥去也·勾大侠有点小纠结,但也仅此而已,他虽不会像小花儿那般在这漫漫长冬里一觉不起,却也多半处于混混沌沌的状态,有感知,却不灵敏,有情绪,却无多少起伏。
不能钻土的日子对于他来讲,就像崭新的宣纸,一点点往前铺展哪怕铺展成了一条街,也无人会往上面画哪怕一笔··空白开始,空白结束··“啊哈……”勾小钩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愈发的困了。
他怀疑刚刚那一觉里他并没有老实呆在树杈上,起码元神定是漫山遍野地疯玩儿了一圈,否则怎么会越睡越困·“没有麻雀来头牛也好嘛……”准备下树空手而归的时候勾小钩嘟囔这么一句。
结果连他自己也愣了·好端端的,为啥会想到牛·怪哉··起床,洗脸,打猎,回家,做饭,吃饭,睡觉,发呆……基本上这寒冬里的每一天,勾小钩都是这般过来的,没有变数,没有花样,亦没有趣味。
他无数次的幻想发生点儿什么,不必惊天地泣鬼神,只消意外便好·但凡能给这波澜不惊的日子添加点儿花哨,便足够了·可惜冬日太过坚韧,漫长且持之以恒的平淡着,终于,勾小钩死了心。
于是此时此刻,当他发现簸箕旁边躺着个白乎乎的毛球儿,惊喜大过讶异··自然,勾大侠毫不犹豫的将之抱回了自己的墓穴……呃,更正,是家——哪怕他还无法断定这家伙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墓穴里冬暖夏凉,这也是勾小钩喜欢它的地方·怀中的活物似也喜欢这里,尽管依旧迷迷瞪瞪,却也在勾小钩踏入卧房的一刹那,无意识地往他怀里拱了拱·结果吓着了毫无准备的勾小钩,险些一甩胳膊把它扔出去。
“都昏了你还不老实·”勾小钩碎碎叨叨的嘀咕,末了才小心翼翼的把白球球儿放到柔软的被褥上,带着些好奇,又带着些顽皮的,一点点扒开对方的四只小爪,总算看清了小东西的模样。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勾小钩都维持着揪住人家小爪儿的姿势,久久不动·非不愿,实在是愣愣的忘记了·因为狐狸这东西在勾小钩的脑袋里几乎等同于妖怪,或者神仙。
天桥底下说书的不都这样讲吗,什么狐妖魅主啊,狐仙报恩啊等等,尤其是白狐——哪怕它都这样四仰八叉地绽放在自己面前了··不知过了过久,勾小钩才回过神儿,还不是他主动的,而是被捏着四爪儿的小东西不乐意了,正微弱地挣扎呢。
见状,勾小钩忙松开手,虔诚地忏悔:“那个……没捏疼你吧”·小狐狸慢慢睁开眼,半天,眼珠才缓缓转动着活泛起来,再然后它歪歪斜斜地从躺姿变成站姿,又晃晃悠悠的倒了下去。
不过倒是一直看着勾小钩的,带着点儿警惕,又带着点儿迷茫··勾小钩长舒口气·小狐狸听不懂他的话,看来既非神仙也非妖怪,于是——可以随便欺负了。
勾小钩先是给对方弄来点儿清水,接着又找了些初冬便冻好的果子,等缓了半天不再那么硬邦邦之后,便放在碟子里摆到小东西身边··这整个过程里勾大侠都哼着小调儿,这举动纯属无意识的,于是当勾小钩意识到这一点时,才明白自己有多开心。
“喂,我把最好吃的都给你吃,你就在我这儿安营扎寨吧,好不好”·小狐狸一口口舔着清水的时候,勾大侠开始了勾搭之举··对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转战到旁边又一点点啃起了果子。
于是勾大侠欣欣然将其解读为:“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喽·”·终于,狐大侠赏了他一眼·那眼光里有什么勾小钩没看出来,但起码可以断定没有抗拒,于是勾小钩咧开大嘴,一厢情愿的给人家赐了名字:“小白不好听,那就小球儿吧,等来年我介绍小花儿与你认识。”
莫名的,酒足饭饱之后,小球儿居然就跟他亲热起来·一开始还是试探性的舔他的手,可很快,便上蹿下跳的跟他嬉闹了·期间一人一狐还撞倒了小花儿的罐子,结果内功修为甚高的花大侠处变不惊即使躺在冰凉地面依旧岿然不动,弄得小球儿围着他转悠半天总跃跃欲试地想啃上一口,给勾小钩吓得忙把罐子扶起来又把花大侠体贴的送进去,之后才一本正经的给狐大侠以谆谆教诲:“笨球儿,你要真咬下去等春天小花儿活过来的,准能一口给你吞得渣都不剩”·小球儿似懂非懂,很快又四下乱窜的欢实起来。
勾小钩与它也不知疯玩儿了多久,直到夜深,才终于双双疲倦·于是勾小钩找来另外一床被褥放置到靠里侧的床角,又把小球儿塞进去捂得暖暖和和,方才躺下··也不知几更天的时候,勾小钩觉着鼻子发痒,继而一个喷嚏便把自己打醒了。
这才发现小球儿不知什么时候窜到了自己颈窝里,睡得那叫一惬意·毛茸茸的尾巴正冲着自己的鼻子,随着它的呼吸一上一下晃动··有点暖,有点痒,有点儿幸福。
勾小钩忽然不想睡觉了,他怕再睁开眼时才发现这只是个梦··不过倘若这真是梦的话,勾小钩在心底双手合十,难得诚恳地拜遍各路神仙——千万,别让我醒。
 ·作者有话要说:更得速度一直不给力,大家却依旧不离不弃,真的很感谢·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唯有努力码字,码好字··PS.今天上海莫名的热,白天出去一趟,到现在凉凉的脸还是红扑扑的散着热,朋友说我是太阳能板>_<·100·100、番外 灰色迷途(七) ... ·依旧是风。
这几乎成了一种习惯·就像村里的人听见公鸡报晓要起床,城里的人听见更夫打更要起床一样,只要晨风带着露水的湿气从不知哪个缝隙潜进来,勾小钩便知道自己该起床了。
这事细说起来也挺神奇,因为风并不像打鸣或者敲更,既无声也无形,当然如若你非说它随风潜入梦倒也无妨,可通常,勾打下总是一夜无梦的·于是这对风的敏锐感知,便成了勾小钩一直没想明白的事情。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他喜欢被这样和缓的唤醒,就好像屋子里多了个温柔姐姐··刚睁开半只眼,勾小钩便抬手拍向自己颈窝·可预料之中的毛茸茸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硬邦邦的枕头棱角,正好硌到指关节上,饶是勾小钩控制了力道,还是疼得龇牙咧嘴。
“忘恩负义的东西”·勾小钩没头没脑骂了句,既而仰面躺着冲房梁一动不动发了半天呆··指尖疼痛渐渐散去,那心里却愈发空旷起来。
像无人的山谷,连回声都捕捉不到··不知过了多久,眼睛已有些微微胀痛·勾小钩用力眨巴几下,觉得舒服了些,才深吸口气准备来个鲤鱼打挺·哪知忽地凌空飞来一物啪就扑到了他的脸上,且不偏不倚正严丝合缝。
眼耳口鼻都被捂住的感觉糟糕极了,勾小钩想都没想张阔便要骂“谁他娘的吃了雄心豹子胆居然暗算你勾三爷”却不料刚咆哮两个字便因“他”的大口型而吸进一嘴狐狸毛儿,有些丝絮还飘进喉咙深处俨然成了哪吒的混天绫,搅得勾小钩上下翻飞真真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嗽出来了。
显然球儿少侠知道自己闯了祸,于是在勾小钩尚未平复呼吸时便一溜烟从床上滚下来呈四脚并拢规矩站立式,等勾小钩终于从床上爬起来寻到扫把准备胖揍它,该君早已一眨不眨地让黑黝黝的眼珠浮出粼粼水光。
于是勾小钩这扫把攥在手里纠结了又纠结,最终一个横扫将小东西弹起老高,而后一把丢掉扫帚伸出胳膊任对方稳稳落进怀里··“大清早的你不老实在床上呆着乱窜什么”勾小钩嘟嘟囔囔,语气里带出几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安心。
小球儿自然没有应答,只仿佛感觉到危险没了,立刻又欢实起来,一个劲儿把脑袋往勾小钩的衣襟里面拱·勾小钩本就没着几层衣服,几下便感觉到了对方那带着点儿凉意和水汽儿的尖尖嘴。
凉意倒是好理解,可这水汽……·勾小钩歪头凝思片刻,忽地顿悟般起身就往外走,没两步便来到一处狭小石门前,抬手推开,只见里面筐翻篮倒一片狼藉。
勾小钩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两下,终没忍住一把将小球儿从胸前揪起来鼻对鼻眼对眼地咆哮:“你就不能专挑一样啃啊——”··那之后的好一阵子,勾家早中晚膳都持续的丰盛,因为勾小钩把所有被小球儿糟蹋过的菜豆瓜肉都下了锅。
这可乐坏了小球儿,每天上蹿下跳欢腾得不行,且逮着机会就往灶台方向窜·勾小钩眼看着自己沦落到与狐狸争食的地步,亦在悲催之中认了命,每天就是敞开了肚皮海纳百川。
约半月之后,勾家彻底粮荒,小球儿成了大球儿,小钩成了大钩··可也正是如此,日子才渐渐舒缓下来·除了逼不得已上山刨食,大多数光景勾小钩都会把小球儿搂在怀里,絮絮叨叨地给它讲些江湖轶闻。
·这活动多半是在地面上进行,挑个温暖的地界儿,小钩坐在石头上,小球儿便坐在他的膝盖上,一人一狐捂得严严实实,罩在冬日的暖阳里,慵懒而惬意……·“等开了春我就带你出去玩儿,你肯定没去过集市,热闹着呢。”
“啾·”·“到时候让你吃香的喝辣的·”·“啾啾·”·“同意了那就不许到处乱跑听见没乖乖的跟着你勾三爷。”
“啾啾啾·”·“……喂,我忍很久了,你一个狐狸没事总学什么鸟叫”·“啾呜——”·勾小钩叹口气,把脸埋进小球儿的皮毛里。
暖,仿佛能一直暖到心底··仿佛··小球儿不住地扭动,勾小钩知道它是无聊了·其实自己何尝不是呢·单调的一成不变的日子,似乎看不到尽头的寒冬,都在不知不觉消磨人的感知。
先是世间的色彩变淡,再是岁月的步伐变慢,最终,连喜怒哀乐都变得稀薄起来·以前过冬的时候还会觉得枯燥,可现在,连无聊烦闷这种感觉究竟是个什么形状勾小钩都摸不清了。
天边飘来一朵云,遮住了日头·失去了淡金色光芒的山顶瞬间冷下来·风依旧舒缓,吹到身上,却让勾小钩的上下牙齿打了架··“啧,冻死个人哪。”
勾小钩夸张地吸口凉气,猛打几个寒颤,甩平一身排排站的汗毛··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小球儿也有样学样,支着四条粗短小腿在勾小钩膝盖上颤巍巍站好,胡天黑地抖落起来。
哪知没掌握好平衡,刚抖两下便吧唧摔到地上继而骨碌碌滚了好远··勾小钩被逗得乐不可支··蓦地,某些影像残片从眼前闪过,勾小钩几乎脱口而出:“要不我带你去白家山吧,虽说那里冷得要命,可是……”·可是什么呢勾小钩说到此处,蔫蔫地没了下文。
白家山,莫名熟悉的三个字·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曾去过那里,勾小钩把眉毛皱成了临仙谷··前两天也是,他跟小球儿絮叨的时候不知怎的就讲到了胸口碎大石,他还言辞凿凿说自己认识个会这门绝技的,还说那人简直就是蛮牛转世,别说大石成了粉末,就哪怕真是把锤子敲碎了人家那胸口都不带红上一块儿的,根本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可那家伙偏偏要去干些见血的行当……·同刚才一样,前面都说得有鼻子有眼流畅自如,可到了后面,却好像连自己说了什么都恍惚起来,最终只得不了了之。
耳边传来异响,勾小钩忙抬眼去看,刚刚滚落到地上的小球儿正撒丫子往远处跑,勾小钩只来得及捕捉到它毛茸茸的尾巴尖儿··“喂,你别乱跑啊”·勾小钩慌了神儿,赶紧起身去追,可小球儿净往那没路的地方钻,最终,勾小钩还是追丢了。
彼时他已翻了好几座山头穿了好几处险谷,正站在临仙谷的最深处,前面是绝壁深潭,背后是万仞群山,仿佛这个世间已经把他遗弃,就在这无人的山谷里··“小球儿你回来好不好,我们出去玩,你想吃什么我都买给你,我不嫌弃你胖,你看我也很圆啊……”·“回来吧回来吧,乖。”
“喂,我难受了哦……”··勾小钩不记得自己有睡觉,可他确实是被舔醒的,那湿热的感觉真真切切··挣扎着睁开眼,小球儿雪白且圆滚滚的身子便占满了视线。
勾小钩的心脏漏跳一拍,接踵而来的便是无边喜悦·他没空去想自己为什么在家里,在床榻上,只知道搂过对方一个劲儿的蹭,恨不能把那小狐狸揉进自己怀里··“吱吱吱——”可怜的小球儿几近哀嚎了。
良久,勾小钩终于心满意足,这才把小东西稍稍放开点儿,细细端详··小球儿也安静下来,眨巴着眼睛望他··勾小钩这才发现了不对劲儿··眼前的“小球儿”通体雪白没错,可明显比之前的球儿少侠纤细许多,那肚子,那腿儿,俨然一秀气的姑娘家。
再看门口,得,壮硕的球少侠正站那儿龇牙咧嘴呢,那架势分明在说“你个登徒子赶紧放了俺媳妇儿”·不知为何,勾小钩就是可以断定这俩狐关系匪浅。
但不管如何,他的小球儿回来了,不是么··把家里仅有的食物贡献给这夫妇俩时,勾小钩是这般念叨的:“吃人嘴短,敢再跑我可真跟你绝交哦·”·奈何人家两夫妻连吃带闹嬉戏得正欢,压根儿无人理会。
勾小钩怀疑狐少侠这次回来纯粹是为蹭吃蹭喝的,且一人不够,还要再带张嘴来··几天后,勾小钩的怀疑变成了笃定··小球儿几乎不再与他玩耍,整天除了吃饭的时候现身,其余时间都不知同媳妇儿躲在哪个犄角旮旯。
有时勾小钩会特别想同它说话,便恨不能把山翻个底朝天的找它,可每每逮着对方时已是很久很久之后,那一肚子的话也早烟消云散了··这感觉就像是最好的朋友被人夺走了,带一点点生气,一点点嫉妒,一点点满足,一点点失落,而这许许多多的一点点最终汇成了满满的不忿,鼓噪得勾小钩寝食难安。
终于勾小钩心一横,在某个阴冷的午后趁小球儿吃东西的时候一把将它塞进了早已准备好的笼子··小球儿先是半张着嘴愣在那里,似懂非懂,待轻拍两下发现自己确实被困住之后便发了疯似的在笼子里乱撞。
“不怪我不怪我,谁让你见了女色就忘了朋友”·勾小钩逞强着别开脸,一下又一下的砰砰声震得他耳朵难受,可捂住耳朵,那针扎似的疼便又转移到心上。
小球媳妇儿躲在不远处怯怯地望向这边,勾小钩发现后,二话不说走过去便用扫把轰它·可对方饶是被扫帚弄得抱头鼠窜,却死活不走·如若寻常人家,关上门也便是了,可在这未完成的墓里,哪儿哪儿都通达着,所以勾小钩闹到最后筋疲力尽,终是没辙了。
到了半夜,小球儿还在叫·墓室里没有光,勾小钩也不懂狐狸语,可莫名的他就是能听出来小球儿在骂他,就是能看见对方愤怒地龇牙··勾小钩用被子把自己蒙住,像个可笑的掩耳盗铃者。
如是折腾几天,小球儿夫人不见了··如是又折腾几天,小球儿不再叫了,只是,也不再吃东西··任勾小钩软言细语,那骄傲的白狐狸就是一声不吭,甚至看都不看他一眼。
没两天,笼子旁边便落了薄薄一层狐狸绒毛,再看小球儿,不,或许这名字已经不合适了,因为那小家伙瘦得只剩下了骨头··勾小钩把笼子打开的时候强忍着不想让酸胀的眼睛做出某些丢人的事,可当小球儿狠狠咬了他的手指并毫不犹豫跑走之后,那温热的水汽便不受他管制了。
勾小钩在心里骂自己,瞧你这点儿出息,一个小伤也值得流鼻涕·可总有另外一个声音冒出来反驳,什么小伤,你瞧瞧清楚,见了骨呢·“看来还是没饿着,不然哪有这么大力气。”
“切,等开春儿我也找朋友去·”·“我朋友多着呢,你说是吧”·“小花,别睡了好不好……”··无数血珠儿像鬼魅一样争先恐后从伤口中往外挤,勾小钩看着它们落到地上,在尘土里开出漂亮的花儿。
·101·101、番外 灰色迷途(八) ... ·李小楼走在勾小钩的后面··那是一条很幽深的小路,细密的鹅卵石紧凑地簇拥在一起,刺激着人的脚底板穴道。
路两旁是竹林,因为已是深夜,于是那绿色便愈发的浓重起来,乍看还依稀识得出墨绿,可再往深里瞧,便分不清是绿还是黑了··李小楼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做什么,也不知道勾小钩这背影匆匆的是要赶去何方,但脑袋里却总有个声音在反复说,李小楼,你得跟住他。
李小楼很苦闷·他并非不想跟住对方,实在是……·“土耗子我说你能不能慢点走啊”·寂寥的夜空下,李小楼的抱怨格外响亮,以至于话音未落,便惊起两旁密林中数只乌漆抹黑的飞鸟。
待乱鸟飞过,视线同夜一样又重新清明静谧下来,前方的人才终于停下脚步缓缓回头……·“施主,是在唤贫僧么”·眼看着一张脸从中林毓秀勾小钩变成肥头大耳胖和尚绝对不是一桩美妙体验,哪怕那秃头面如菩萨笑靥如花,李大牛也只想撕心裂肺嚎叫一声:“鬼啊——”·……·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差不多得了,这是人脑袋不是木鱼啊你个秃……”·“嗯”·“秃……秃头的圣僧”·大殿内满堂哄笑,而正给李小楼剃度的“圣僧”自然无法被这欢乐感染,事实上他手里那把剃刀不去抹李小楼脖子已然是万幸。
“师祖……”·“圣僧”转头看向一旁的老和尚,话外之意不言自明——剃个度都能睡着,他这样子真的适合入我佛门么·顺着“剃刀僧”的视线,李小楼看见了一个年逾古稀却精神矍铄的老和尚。
这便是达摩院主持七净大师咯,心里有个声音十分笃定·李小楼也觉得有趣,他明明只听过这和尚的法号,现下却好像与对方熟悉了许多年似的,莫非这便是传说中的投缘·李小楼抓抓脑袋,觉得跟一个老和尚投缘实在没啥值得高兴的。
李小楼这一抓头不要紧,把那剃度僧脸都吓白了,只听他惊呼:“哎哟你乱抓什么”,剃刀便啪嗒掉到了地上·再然后,李小楼可觉出了不对劲儿··那创口不大,但由于伤在指肚,故而钻心的疼。
李小楼不过一半大孩子,所以这会儿就一面死瞪着那尖嘴猴腮的剃头僧,一面龇牙咧嘴的吸凉气··七净大师走过来,弯腰将剃刀捡起,算是接过了剃头僧的重担··“你这娃儿啊,着实顽劣。”
七净大师叹口气,却是笑着的··李小楼撇撇嘴,却当真不动了,只逞强咕哝:“那你收我干嘛”说完他又后悔了,因为“收”这个字用得怎么听怎么别扭,好像自己是为祸人间的妖孽似的。
七净大师没有回答··李小楼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感觉一双手在他的脑袋上有条不紊地打理着,舒缓却又沉稳有力··不知不觉,李小楼闭上了眼睛··曾几何时,阿娘也给他这样剃过头发。
那时候家里穷,吃不饱穿不暖,他们几个兄弟姐妹那身上就没断过虱子·有一次实在太严重了,阿娘便把他们一个个拽过来都剃成了秃瓢·因为那东西最喜欢藏在头发里下崽儿,且一个个小虱子尚未睁开眼便知道四脚并用紧紧抓着头发根儿,所以不光要剃,剃完了还得好好洗。
到现在,李小楼都还记得兄弟几个互相指着脑袋嘲笑的样子,还有姐姐妹妹嘤嘤哭得梨花带雨……·“前尘往事皆断于此,心远,你可记住了”七净大师缓缓地问。
“记住了·”李小楼接口就答,可想想又不对,为什么要记住呢记住他爹娘把他送人了记住在大伯家挨打记住沿街乞讨没道理嘛,于是他改口,“忘了忘了,都忘了。”
可说完细品品,还是觉得别扭,终于,他为难地看向七净,“大师,你究竟是希望我记住还是忘了啊”·七净却又不说话了,只和蔼的笑。
李小楼有点儿怕这个,总觉得那条条笑纹里都藏着猜不透的秘密,浩渺无穷,博大精深·就像从前家后山的那个深湖,指不定什么时候便从里面冒出妖魔鬼怪··很多年以后,李小楼才知道能得七净老头儿亲手剃度有多珍贵,只可惜那时的他屁都不懂……·等等,何来那时·李小楼有些迷糊,他这是开了天眼怎么好像连以后的事情都预知了·七净在给下一个孩子剃度,那娃儿比自己小点儿,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可看起来就是很讨人喜欢的那种,大大的眼睛里透着乖巧,与爹不疼娘不爱的自己截然不同。
而且,好漂亮·这是李小楼后知后觉发现的·他没读过什么书,不知该如何形容,只觉得对方比自己见过的所有小姑娘都好看,是的,这位将来的师弟不若男孩儿的俊俏,反而很有姑娘家的漂亮。
正想着,那师弟忽然望过来与李小楼的视线撞个正着··李小楼唰的就脸红了,也不知道为啥·而对方只是眨眨眼,给了他一个甜甜的笑··李小楼愣住,恍若三魂七魄都顺着天灵盖儿飞走了。
“大师兄·”忽然有人抓他的衣角··李小楼低头,正对上一双傻不拉几的大眼睛·包括他自己在内,今天剃度的有三人,而现下抓着自己衣角这位,便是最小的师弟了。
法号似乎是心空,七八岁左右,圆嘟嘟的脸怎么瞧着都像肉丸子,不过眉眼颇为平和,想来以后会是个慈眉善目的样子··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怎么了”虽然李小楼不觉得能与这尚未懂事的师弟有什么实质□流,可还是抬出大师兄的架势,很认真的询问。
小师弟果然不负众望,眨巴着眼睛问他:“我能不剃头吗”·李小楼真心实意地回答他:“我觉得行,但你最好再问问师祖·”·于是轮到心空上前的时候,这娃果然问了。
李小楼默默转头,一边抓着自己光秃秃的脑袋一边想还真是个实在的孩子··也不知道七净老头儿怎么哄的,反正最终心空乖乖地让人剃成了小秃瓢,还傻乐了半天跟捡了多大便宜似的。
彼时那漂亮的二师弟就盘腿坐在自己身边,虽然没了头发,可丝毫不影响他的好看·李小楼偷偷瞄了好几眼,终于鼓捣出来一句话:“那个,你叫什么呀”·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李大侠的迷途,估计章节会多一点点,不急哈,咱慢慢来~~>_<·另,新文吸血鬼手册开鸟~~大家可以过去踩踩~~·102·102、番外 灰色迷途(九) ... ·漂亮的小子俗家姓文,名文清,李小楼觉得奇怪,因为七净老头儿总要他们忘却前尘忘却前尘,可给这娃的法号,却依然带着他的名字——心清。
心如水清··相比之下自己的那个“心远”实在没什么特色,倒是小师弟的“心空”取得妙·空空如也,完全符合小师弟的脑袋和心境。
寺院里的生活除了诵经念佛,再无其他,李小楼几乎被憋出了毛病·他觉得像七净那样能端坐蒲团几十年而屹立不倒,实属现世罗汉了·而像小师弟心远那样可以对着佛像呆笑半天光景,也够骇人的。
所以要论最正常者,非他与心清莫属··通常是师傅在上面诵经,他俩在下面嘀嘀咕咕·有时候是拌嘴,有时候是嬉笑,当然更多时候是嘀咕斋饭有多难吃经文有多晦涩。
小师弟可爱,二师弟漂亮——这是李小楼上山半年后某日抄经文时神游想到的··小师弟可爱,二师弟招人喜欢——这是李小楼上山两年后某日练武时偶然晃神想到的。
上山两年,他们师兄弟吃在一起,睡在一起,玩在一起,习武一起,诵经一起,几乎可说是形影不离·他也眼见着心清的个子慢慢高起来,脸蛋慢慢瘦下来,唇红齿白褪去,剑眉星眸从当初的漂亮孩子变成英武少年。
“傻小子,瞧瞧你二师哥才两年就脱胎换骨成这样了,你怎么就半点变化都没有呢”·李小楼总喜欢用心清做典范来教育从无进步的小师弟,以期他不要再这么傻吃傻睡傻乐下去。
而每到这时,心清都只是微微一笑,克制而内敛,颇有二师兄的架势··可说实话,李小楼却更为喜欢从前的那个二师弟·不知为何,以前的心清总会让他联想到小时候河边捡来的漂亮石头,或许在大人眼里不值一钱,可那却是他无价的宝贝。
他会找个很隐秘的地方将之藏起来,想起了就去看看,那个地方终其一生只有他自己知道,而那宝贝终其一生也只是他一个人的··现在的心清,说不出像什么·所幸,他仍在自己面前留下了几分小时候的样子,比如撒娇,比如抱怨,比如说别人坏话。
李小楼也曾问过他,怎么独独在自己面前好像有些不一样,心清的回答是——此乃大师兄之特权··心远师兄很受用··春去秋来,四季的更迭恍若眨眼间。
几番寒暑,几番严冬,李小楼过着过着就恍惚了,他只知道自己不断的诵经,念佛,习武,吃斋,然后看着心清慢慢同自己一般高,看着心空总算有了少年模样··“师哥,你为什么上山”某日练武场上,心清在休息的间歇忽然问。
李小楼愣住,他觉得若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追溯到很远很远的从前,远到他的记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家里养不起吧,送山上来好歹能活命·”·心清似乎没料到这样的答案,愣了下,才忍不住笑出来:“那你家里人这时机撞的,还真准。”
李小楼怎么听这话都不对味儿,挑起眉毛:“怎么,给我当师弟委屈了”·“怎么可能”心清想都没想便出声否定,半晌,给了李小楼一个灿烂的笑,“有师哥真好。”
李小楼怔住,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刚上山的漂亮孩子··“我说的时机准,是指正巧赶上七净师傅收弟子,”心清敛起笑容,又恢复了淡淡的俊俏,也让李小楼从回忆里清醒过来,“要知道我们是师傅收的最后一批弟子,而在我们之前师傅已经二十年没收弟子了。”
李小楼第一次听这些,但感觉也仅此而已·七净老头儿多少年收一次徒弟或者他收不收徒弟,与自己有关系么可他没有急于发问,因为他看懂了,心清是有话要对自己说的。
果然,良久之后心清低低地开口:“我上山,是因为想做个师傅那样的,天下第一·”·李小楼忽地瞪大眼睛,倒吸口气:“师傅是天下第一”·虽然大师兄将重点理解得比较偏颇,但看在他那惊讶之情不若装相的份儿上,心清决定不与之计较:“师哥,你都上山五年了,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李小楼怔住··他,上山,五年了·终于,心清问:“师哥,你发什么愣”·李小楼回答:“我把日子过成了流水。”
心清便笑了,抓住他的手掌翻过来,让他看手背筋骨关节上的茧子:“幸亏这些没流走·”·李小楼撇撇嘴,一脸不甘愿:“七净老头儿总让我打木桩,你说我跟它无仇无怨的,我总打人家心里多愧疚”·“师哥……”心清忽然轻轻地叫。
李小楼“嗯”了一声,抬头,却险些被迎面而来的拳头打个乌眼儿青·险险闪开,心清立刻扫来第二掌·李小楼有了防备,瞅准时机一把抓住对方手腕,借力使力的卸了对方掌风,趁心清身体微微前倾之际果断一掌直接劈向对方肩膀,心清被震得半个身子发麻,当下后退着踉跄几步,坐到了地上。
·胜败立现··“你小子怎么又搞这套”李小楼满脸懊恼,走过去坐到心清旁边,扯过对方的膀子,开始揉··心清乖乖地让他揉,同时有点儿小失落:“怎么总打不赢你。”
“谁让你搞偷袭”·“正式的你就让着我了”·李小楼哑然·因为心清说对了,要真是正正式式的比武,他铁定让着对方——心清很看重输赢,确切的说是对自己的武功高低很看重,而他李小楼实在对此没半点执念,那放一放水何乐而不为呢可讨厌就讨厌在心清太聪明了,所以每次都搞偷袭,而他这笨蛋又总是身体先于脑袋做出反应,于是每回等他想明白回过味儿发现自己不能使全力时,输赢早分了。
“其实你还是挺不错的,不信你偷袭个心空试试·”李小楼“好心宽慰”··“师哥……”心清眯起眼睛。
“嘿嘿,”李小楼胡噜两下对方光溜溜的脑袋,“天下第一太危险,天下第二最安全·”·心清没好气地白他一眼,然后说:“谬论。”
“非也,非也,”李小楼摇头晃脑,“警世恒言·”·心清没忍住,弯了嘴角,半晌,忽然弯下腰用头去顶李小楼的肚子··李小楼生得奇怪,什么脚心咯吱窝都不怕痒,唯有肚子,碰不得,一碰那就完了,光乐就能给他自己乐出半条命去:“哎哎,我错了错了,真错了,哈哈,别、别弄了,哈……”·心清报复了个够本儿,方才罢手。
哦不,是罢头·末了抬眼看李小楼,淡淡的笑里难得透出几分调皮,却又无比认真:“除非你成了天下第一,否则谁我也不让·”·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这么晚才更,实在是这一天光折腾搬家了,晚上又出去买网线,囧,虽然赶在了十二点之前,但字数好像还是不大给力,明后天继续补~~等文的各位辛苦了,鞠躬。
103·103、番外 灰色迷途(十) ... ·自从知晓七净老头儿居然是天下第一,李小楼再看自己师傅的感觉都不一样了·以前瞧着老头儿坐禅是形容枯槁,现下仙气缭绕;以前听着老头儿诵经是絮絮叨叨,现下声声悦耳;以前摸着老头儿胡子总觉是杂草一把,现下睿智而润泽;就连以前老头儿敲打自己不认真念佛的“狗头掌”——李小楼单方面给的命名,现下看来都招式凌厉掌掌生风。
李小楼入寺第三年开始习武,一直以来从未认真过,就如同他挑水总是挑一路洒一路,两个水桶只能担回半桶水,念经总是念一页翻两页,到现在也没搞懂佛祖究竟想说啥。
他不是把日子过成了流水,他是把日子混成了流水··那之后李小楼常偷偷的观察心清·他发现对方与记忆中那个笑得想蜜糖一样的孩子,真的截然不同了。
他会在习武场上拼尽十二分力气,而等其他人都歇息之后依旧偷偷的练,会在天不亮便起身,却是在大家都进佛堂之后方才带着汗水姗姗来迟·心清就像一盏灯,衬出了自己的混沌。
“你为什么上山”同样的问题,李小楼在某天吃斋饭的时候悄悄抛给了心空··那时候心空塞了满满一嘴饭,两颊鼓得像青蛙,闻言却很认真的停下咀嚼,苦思冥想,最终含糊不清地告诉李小楼:“渡世间苦厄。”
顺带喷出几粒米饭和青菜残渣··问不如不问,李小楼当下便悔青了肠子,所以想都没想抬手就推了把对方傻不拉几的脑袋,摆出大师兄的威严:“吃你的饭吧”·心空没听话,因为他在很长时间里只是咧开嘴傻乎乎地乐。
五年半,两千天,除了样子,心空竟与上山时再无任何变化,这发现让李小楼无比惊奇·世间万物,难的不是变,而是不变··那之后,李小楼总算在馄饨中找到了一些可以做的事情。
他会挑个神清气爽的清晨早些起床,尾随二师弟练功,会在日落时分快些吃斋,尾随小师弟行善·他发现如果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能做什么,那就依样画葫芦做做别人做的,总有收获。
尾随二师弟练功的时候,李小楼通常躲得很远,那人练掌,他练剑·一开始李小楼没搞懂心清为什么独独钟情于达摩掌,在他看来,掌再厉害也不过血肉之躯,你还能拿拳头去抵人家的刀锋可有一日他无意中在后院窥到七净老头儿练这个,忽然悟了。
七净老头儿的达摩掌已出神入化,但他依旧坚持日日练习强身健体——李小楼总觉得老头儿想长生不老·不是这掌法有什么特别,而是李小楼忽然明白过来,这达摩掌乃本门正宗,历任达摩院住持可以不会刀,不会枪,不会棍,不会棒,唯独这套掌法,功底稍差半点都不成。
相比之下,尾随小师弟便有趣多了··达摩院位于山顶,虽有四季却大体偏于微凉·环境亦是如此·虽有花草树木,比之山底,却依然萧条·独独有那样几只猫,偏喜欢终年在寺院附近溜达。
是的,一开始李小楼以为只有几只·因为对于分辨猫,他真真没得掌法·每次都大略扫上一眼,对方便喵的一声逃之夭夭,像遇见了天敌似的·所以他依靠花色数来数去,就那么黑一只,白一只,黄一只,花一只。
直到尾随了心空··嚯,哪只四只,那一群花花黄黄黑黑白白的小东西喵起来比寺院诵经都热闹·齐齐围在心空脚边,有的摇尾巴,有的舔舌头,有的就抻长了身子在心空鞋面上趴着死活不走了,往日的清高倨傲早不见踪影,那真是一个赛一个的撒着欢儿贱啊贱。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李小楼很不平衡——不就一点儿破剩菜剩饭冷馒头什么的嘛,寺院后厨多得是·可话又说回,只有心空会惦记着拿那些来喂它们。
彼时,李小楼趴在寺院后门的屋顶上,心空和他的那些猫就站在不远处废弃多年的小亭子里,其实也已看不出小亭子的原貌,没有亭顶,只剩下高矮不一断壁残垣的石头柱。
那时一副很奇妙的场景·阴霾的天空底下,风是萧瑟的,亭是萧瑟的,甚至连远方山峰都是萧瑟的,可偏偏心空周围溢满生气,连带着他脚下那一片枯草都欣欣向荣起来。
“心远,练功切不可分神·”七净大师浑厚的声音忽然冒了出来··李小楼吓一激灵,险些从屋顶上掉下去·于是一张口就是委屈的抱怨:“师傅,难道上房揭瓦也算练功”·“我说你这姿势怎么如此别扭,原来想着这些呢”七净不赞同的摇摇头,却又并不严厉,相反,叹息中还透出些无可奈何的爱护与宽容。
他伸手握住李小楼的胳膊,摆弄几下,方才满意放开,“这样,招式才对·”·李小楼呆呆的,看看七净,看看自己,再看看不远处同样习武的师兄师弟和脚下的泥土……·“心空呢”李小楼问得恍惚。
“别担心,他只是中暑,这会儿再后院歇息,已然苏醒过来了·”·“喂猫能喂到中暑”李小楼不信,就算师弟再文弱也不至于若成一朵小花儿吧。
“喂猫”七净哭笑不得,“心远,你何时能改了这胡乱神游的毛病,为师梦里都会笑醒·”·李小楼愣住·七净老头儿的话像一阵雾,白茫茫的,迷了他的世界。
一滴汗从鬓角滑到下颚,最终落在地上,晕出深色泥点·李小楼莫名其妙地抬头——正午时分,日头烈得骇人··阴天,猫群,心空,仿佛成了南柯一梦。
“心远,练下掌法给为师瞧瞧·”七净大师忽然开口··“啊”李小楼很讶异·吊儿郎当数年,师傅骂有,责有,叹息有,无奈有,唠叨有,教诲有,却从未这般细致的要看他的拳法。
看,即是要指导,李小楼懂的,于是愈发慌张,“我,那个……今天也没准备啊……我这才练到哪儿,怎么能跟师傅你这里班门……”·“达摩掌,”七净大师打断他,问,“你练到第几层了”·李小楼有些窘迫地摸摸头——他想抓头发,可无头发让他抓,故而只能摸,半晌,才蚊子哼哼似的哼出来个:“四……”·七净大师点点头,示意他可以开始练了。
李小楼没辙,只得硬着头皮上·其实早在半年前,他已然上了第四重,只是不知卡在了什么地方,那第五重,愣是怎么都上不去·当然,他也没有很下功夫的去“怎么”,故而拖到现在,依旧徘徊在四重以上,五重不满。
拖拖拉拉练了好几年的拳法,再不济,也是熟练的·李小楼耍起来也是有板有眼,有模有样·直到行至那症结之地,方才顿住··七净大师看得明白,当下给了些许指点。
李小楼惊讶的发现自己居然茅塞顿开,顺势便练了下去,不想一下便冲破了第五层要知道许多排行辈分比他高进寺比他早的和尚也就到个五六层,再往上,那便凤毛麟角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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