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战]万里长空+番外 by 冯威斯特哈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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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战]万里长空+番外 by 冯威斯特哈根
业界精英制服情缘铁汉柔情怅然若失活着,就是为了飞翔·1941年秋,第三帝国空军学员迪特·伊勒曼偶然结识北非战线王牌飞行员哈约·弗科。
一次偶然的邂逅,铸成了一段铭心刻骨的伤··从此,两个性格迥异的少年牵绊在彼此的命运里··硝烟弥漫的时代,再不会有当初的年少轻狂··内容标签:制服情缘 铁汉柔情 业界精英 怅然若失·搜索关键字:主角:迪特·伊勒曼,哈约·弗科 ┃ 配角:乌苏拉·帕特里,英格特·弗科,丽丝·克于格 ┃ 其它:二战,战争,历史,欧洲,德国,空军,飞行员,友情,清水暧昧·一·无边无垠的苍穹。
没有一丝云彩,碧色的蓝天中只有高空的一架飞机懒懒拖着灰白色的尾迹云缓缓划过·驾驶舱中的年轻人右手紧握着身前的操纵杆,左手搭在机窗不边缘的篷杆旁,细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心不在焉地敲击着机舱壁。
被雷朋镜片投下的阴影染作暗色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扫过面前的仪表盘,又将目光投向窗外的景色·一望无际的天空下是绵延不绝的草原,零星点缀着几片农田·正午的阳光刺透驾驶舱的前窗直直地射下来,撒满了机舱。
年轻的飞行员忽然左手扳过风门拉杆,脚踩方向舵,手中的操纵杆向右前方一压,机身轻巧地划过一个优美的圆弧向下飞去··将操纵杆换到左手,右手按过起落架按钮,又反手压住控制杆放下襟翼,年轻人利落地将小飞机稳稳地停在了一座山丘顶。
他左手拉过篷杆,猛地一抬手臂,机窗向上大开,新鲜空气迫不及待地涌了进来·他解开从双肩扣到腰间的安全带,起身站到驾驶座上,再越过机舱壁踩住机翼,一下跳出了机舱。
他高举双臂,惬意地伸展,带着倦意眯起了眼睛·微风徐徐,绿草的清香在空气中蔓延·四周安静得只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时间似停止了一般·飞行员背靠在机身上,闭起眼睛,任由温暖的阳光撒了满身。
远处传来的响动却让他睁开了眼··几个结伴而来的农民正从附近的田里走来,急切的神情表明他们认为这位身着制服的飞行员大概遇到了什么麻烦,或许是迷了路,需要帮助。
嘴角扬起一抹微笑,又很快变成了孩子恶作剧得逞般的偷笑;年轻人带着这样的笑容,转身猛地登上机翼,一跃回到了驾驶舱内·他拉下安全带,将发动机的马力加大,看着仪表的指针滑动,又等了片刻,这才让机身冲了出去。
他向呆立在原处的农民们挥了挥手,之后用力拉下透明的顶棚,推上篷杆·襟翼收起,飞机在离地后就向左/倾斜,贴着地面急速地转了个极为紧凑的弯,逆风而上,收回起落架,从农民们头顶掠了过去。
机身加速带动的强风使得农民们不由得后退了几步,抬起头,却只见灰色的飞机在空中急速攀登,很快消失在天边··一九四一年十月··柏林近郊的秋天正到了最美丽的时候,充满生命力的枝叶依旧洋洋洒洒盖了满树,翠绿中夹着金黄,穿过叶间空隙而下的阳光照得人行道上遍地灿烂。
临近傍晚,路边景色带着慵懒闲适的气息,有时还有徐徐的凉风吹过·迪特·伊勒曼将双手插在衣袋里慢慢走着,时不时偏过头看看身边的人·他穿着熨烫整齐的制服,没有带帽子,浅金色短发规矩地以润发油梳向脑后,脚上蹬着漆黑发亮的长靴。
走在他身旁的妙龄少女穿着并不花哨,却打扮得十分干净清丽·感觉到他带着暖意的目光,少女并不回望,反而微微低下头,也含着笑意继续向前走去··伊勒曼转头望着她,勾起嘴角,又默默地注视了一会儿才开口:“父亲还不高兴吗”·乌苏拉·帕特里这才抬起头来,深褐色的波浪卷发披散至肩膀,她拢了拢头发,好笑似的说:“你都离家一年了,伯父也太能生气了。”
“可是阿德别特……”·“那倒是没错,伯父一听他说要步你后尘,简直火冒三丈·”乌苏拉调侃道,“你们兄弟两人都相当不让人省心。”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可是比我听话多了,但是现在的医生没有那么好当·”伊勒曼说··“原来你也知道你比较会闯祸。”
乌苏拉半开玩笑地说,又若有所思,“伯父肯定心里清楚,才没有阻拦你们·伯母反而很高兴,申克先生也是·”·“她当然高兴。”
伊勒曼说着,不由得露出了微笑,“两个儿子都不要子承父业,却想和她一样,她不高兴才奇怪·”·“谁知道你们两个能有多大出息妈妈是全国最早的几名女飞行员之一,搞不好儿子反倒会笨手笨脚,飞得一塌糊涂呢。”
乌苏拉打趣道··“少来了·”伊勒曼看着恋人笑着摇了摇头,“你又不是以前没有见过我开滑翔机·放心,不会给她老人家丢脸的。”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库尔伯格中士说我在这里训练三个礼拜后就可以单飞,算是进度快的·军用训练机和民用机开起来感觉完全不一样·但是在空中的时候,无论开什么飞机的感觉都是一样的。
一个人在浩无边际的天地间,什么都不用想,又什么都可以想·就好像世间存在的只有自己,和永恒·没有什么比飞翔更美妙的了·”·乌苏拉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描绘心中感受时专注的样子,像望着最心爱之物一样轻轻发出一声愉快的叹息··火车站里人烟稀少,除了伊勒曼和乌苏拉以外,就只有几个行色匆匆的背影。
伊勒曼轻轻拥着乌苏拉,又她耳边小声地说着什么,惹得乌苏拉忍俊不禁地捂起了嘴·直到火车进站,他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乌苏拉·乌苏拉回身紧紧拥住他,又过了几秒才飞奔上了车。
伊勒曼的目光一直追着乌苏拉,等到她从车厢窗户探出头来,就赶忙朝她挥手道别··“记得有空给伯母打电话她很想你”乌苏拉喊道。
“我会的”等到火车开远,乌苏拉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车厢内部,他才又笑着自言自语道,“也会给你打电话的·”·伊勒曼又看着空荡荡的轨道静待了片刻,才转身准备返回,却看到从一边刚刚到站的列车下来一对男女。
女孩穿着淡黄色的长裙,一头浅棕色的长发在夕阳照射下泛出暗金色的光泽,没有编成发辫,却披散在肩头·男人很年轻,穿着英式剪裁的细条纹灰西装,深色头发略有些过长,风一吹就不安分地飘起几根发丝。
女孩拽着男人的手臂,气势汹汹地穿过候车台,中跟系带凉鞋敲在站台上蹬蹬作响··“笨死了”女孩叫道,“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只不过坐错一程车而已,不要发那么大火嘛。”
男人像是完全不在意女孩的口气,懒洋洋轻描淡写地说,“从这里转车直接就回到柏林了啊·我很久没坐过柏林附近的列车了,别生气嘛·”·“早知道就不带你来了妈妈还说你认路,你认什么路”女孩不依不饶,死死抓着男人的手臂大步走在前面。
“你一个人跑出来玩她不放心呀·再说我好容易才回来一趟,你也要多陪陪我嘛·”男人好声好气地哄道,忙不迭地跟在后面··伊勒曼睁大了眼睛看他们从他身边拉扯着经过。
女孩似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从他身旁一阵风似的走了过去,长发随着她的步伐上下跃动着;而男人转头短暂地瞥了他一眼,又匆匆把目光转回了女孩身上··“哈约”·女孩闻声停了下来,下意识地松开手,皱眉回过头。
男人趁机抽回手臂转身惊讶地看向伊勒曼,边抚平袖口,边微微皱了皱眉,以问询的目光打量着他··“你是……”刚刚脱口而出对方名字的伊勒曼犹豫了一下,改口道,“您是空军的弗科中尉先生”·男人这才舒展开眉头,露出释然的神情,紧接着习惯性地露出了捎带着些许戏谑的笑容:“哈约·西格弗里德·鲁道夫·弗科,二十七联队。”
说罢伸出手去··女孩还站在男人斜后方,依旧困惑地看着两人··“迪特·阿尔弗雷德·伊勒曼,”伊勒曼同弗科握过了手,“第二空军学院。”
“你可以叫我哈约·”弗科毫不犹豫地应道,随后一把拉过身后的女孩将她推到伊勒曼面前,“这是不争气的舍妹英格·”·“你才不争气。”
英格立刻转头瞪了瞪弗科,甩开他拉着自己的手,之后才回过头朝伊勒曼开朗地笑道,“你好,迪特·”·弗科从后面将双臂环在妹妹脖子上,就这样隔着她与伊勒曼对话:“空军第二学院就在附近吧柏林的天气很适合飞行哪。”
“是·”伊勒曼有些不自在地答,停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讲,“我听说您……你很厉害的,在北非战场·就连隆美尔将军都很欣赏你。”
弗科很开心地笑着说:“我又上杂志了吗还好啦,没有那么夸张·但是将军真的很亲切·”·“你起开·”英格不满地把哥哥的手臂从自己肩膀上拽了下来,望了望候车台的另一端,又转身对他说,“车来了。”
“那我们先回去了,再晚妈妈要着急的·”弗科拉起英格的手,对伊勒曼弯起嘴角,“有空找你玩”·二·初秋的傍晚微凉,叫人神清气爽。
只是值班的卫兵徒有清醒的头脑,在这时间却无事可做·他单手撑着额头,百无聊赖地翻阅着宣传册,心不在焉地扫视纸页上罗列的几个将军近来的英雄事迹·新的战略举措与得胜战役同他尽然没有什么关联,一样可以读来打发时间。
就在他开始昏昏欲睡的时候,四处飘散的思绪却被一阵敲击声蓦地拽回··“做什么”卫兵从座位上起身,拉开窗子··方才对着玻璃猛敲的来人理直气壮地看着卫兵:“开门,我要进去。”
“什么人”·“自己人·”年轻人穿着普普通通的浅色西装,领口露出系在脖子上的圆点图案丝巾,外面罩着一件深色长大衣,懒懒散散地把手插在大衣衣袋中。
“哪里来的没有首长指示,一般人不能随便进去·”·“空军二十七联队,北非·”年轻人耸耸肩··“那也不行,没有指示……”·“这个呢”年轻人从衣袋中掏出了一样东西,正举到卫兵面前。
崭新的黑色铁制品中心有着万字饰,底部有着1939的字样,四周还有一圈银色的镶边,闪闪发亮··“铁十字”卫兵惊诧道。
“一等的·”年轻人又把十字型的勋章在卫兵面前晃了晃,才收回去放进衣袋,“你可以让学校的指挥官出来,我自己和他讲,看他让不让我进去。”
“那……”卫兵犹豫了一下·显示着前线格外杰出表现的一等铁十字勋章还是有着它应得的震慑力··“你叫什么名字,我登记一下证件。”
卫兵最终做出了让步··“哈约·弗科·”年轻人说着递过一本驾驶执照,又指着摊开在桌上的宣传册中一位将军的照片,“这是家父。”
弗科得意洋洋地甩着大衣下摆,大步走上了宿舍楼·绕过二层的拐角,在一间房门前停了下来·没有敲门,他用还插在衣袋中的手隔着大衣拧动门把,接着直接一脚踹开了门。
门里正伏案用功的学员吓了一跳,立刻搁笔转过身来··“希特勒万岁·”弗科走过去,在伊勒曼面前抬起右臂··“希特勒万岁。”
伊勒曼连忙站起来回礼··“周末还这么勤奋”弗科绕开伊勒曼走到桌前,低头看向打开放在上面厚重的教材,伸手翻了两页。
业界精英制服情缘铁汉柔情怅然若失·“你怎么来了”伊勒曼难掩言语中透出的惊喜,问道·他近距离看着弗科,比印刷品上的小照片更加英俊的本人,此时此刻就这样站在他面前。
他无法置信般眨了眨眼··“说了找你玩嘛·”弗科露出狡黠的笑容,“不跟我出去转转”·“去哪”伊勒曼问。
弗科已经不由分说将桌上的书本随手合了起来:“柏林西南的郊区除了这个空军学院,就到处是空军军官们的聚会了·快换衣服·”·太阳已快要落下。
余晖投射在豪宅的屋顶,将前院草地上的影子拉得斜长·弗科刚一下车就抬手示意伊勒曼跟上,接着快步走到门口,敲也不敲就推门··低低的钢琴乐声传来,伊勒曼随着弗科进去,只看到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在大厅的一角弹琴。
厅中高悬着阿道夫·希特勒的画像和万字饰军旗,零零散散另有几位身穿潇洒制服的军官,大多在和端着高脚杯的女郎们攀谈着·显然参加聚会的人还未到齐。
·弹琴的人穿着军装,蓝灰色的外套敞开,西装翻领挡住了右胸鹰徽银白的翼尖·银色的链饰从右肩的肩章下垂到肋间,绕过鹰徽,消失在翻领的遮挡下。
衣领的外缘嵌着一层银边 ,与开襟两侧各一排纽扣在灯光下一同闪着银白色的光· 外衣里面是纯白色的礼服衬衫,胸前有着几道装饰性的皱褶,领上系着一只白色的蝴蝶结;蝴蝶结底下是一条黑白红相间的缎带,坠着一枚擦得干干净净的十字章。
钢琴的琴身同样擦拭得干干净净,光可鉴人·三角钢琴下踩着踏板的脚上是齐膝长靴,黑色的皮革也不沾有一丝灰尘··他似看非看地注视着前方,偶尔闭目,完全沉浸在指尖与琴键的接触当中。
演奏的曲子是莫尔斯·拉威尔的夜之卡斯帕尔:水中仙·琴声轻灵而不飘忽,紧凑的曲调层层交叠,弹琴人的双手也随之大幅度地来回跳跃着·随着乐章步入高/潮,他手指越发快速地在琴键上飞舞起来,繁复的旋律自指尖轻而易举地流泻而出。
弗科毫不客气地从一旁的桌上拎起两只满盛着鸡尾酒的酒杯,塞给伊勒曼一只,就领着他走到了钢琴边,饶有兴味地看起了现场演奏··军官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存在,自顾自地弹着。
他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音符也变得较为稀少,节奏放缓,声音渐轻·音乐完全停止后,又猛地复苏,一段短暂有力的旋律之后,彻底结束·军官的指尖还放在琴键上,静静地长出一口气。
仿佛尾声还在空气中停留,而军官直等到这残留的余韵消散,才轻轻收回手··弗科捏着杯脚,以余下的三根手指击在另一只手的手掌上,鼓了几声掌·军官抬眼望向弗科,淡淡一笑,起身抬高右臂:“希特勒万岁。”
“元首万岁·”弗科也抬手回礼,下一秒却用高举的右手直接抓住了对方的右手,“公爵”·“哈约。”
公爵放下手臂,也紧紧地回握着弗科的手,“好久不见·你放假”·“埃米尔七换弗莱德里希四,最近都没事做·”弗科答。
“所以你就溜出来玩”公爵抿嘴笑了几声,点点头,又问:“埃米尔开着还顺手”·“那当然·没开过别的。”
弗科毫不迟疑地说··公爵没有回话,只是松开握着弗科的手,拍拍他的肩膀··“别整天没事就乱来,小心再惹祸·”公爵说,“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长途单飞训练就私自中途降落,再起飞的时候地面气流还差点掀翻了几个农民的事后来被他们告状到了军校司令官那里,吊销飞行权。”
“公爵真是记性好,什么事情跟你说过一次就能一直记得·”弗科避重就轻地说,话锋一转,“这是迪特·伊勒曼,空军第二学院的学员。
迪特,这位是弗朗兹·克扎维尔·冯法瑞公爵上尉·”·冯法瑞朝伊勒曼点点头,然后向弗科说:“二十七联队‘北非’最近也还不错”·“没有五十三联队‘黑桃’那么威风。”
弗科扬起嘴角··“行了,”冯法瑞伸手在弗科肩头推了一下,“你用不着拍我马屁·”·“您就是那个逃离战俘营的冯法瑞”伊勒曼忍不住插嘴道。
“除了我,空军恐怕没有第二个冯法瑞公爵·”冯法瑞惊讶似的挑挑眉,目光真诚地看着伊勒曼,耐心地补充道,“也不会有第二个轴心成员国的人能从加拿大战俘营安然脱身。”
伊勒曼正想要继续说些什么,却被身旁年轻女人的声音打断:“哈约”·女人手中拿着酒杯,另一只手已经去勾弗科的脖子· 她有着略微卷曲的金色短发,一袭暗红色的低胸晚礼服,露出肩膀的娇嫩肌肤;一串珍珠项链与珍珠耳钉简单却不失优雅,动人的大眼睛,翘挺的鼻子,恰到好处的妆容和苗条的身材都证明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丽丝”弗科大大方方地搂上她的腰,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吻··她扭头向冯法瑞和伊勒曼极富魅力地笑了笑,拉起弗科就走;弗科什么也没说,就和她一起消失在了人群里。
宴会厅里的人早已为数不少,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放上了的唱片,音乐自留声机的扩音器内缓缓流淌··“丽丝·克于格,他女朋友·”冯法瑞双手浅浅地插在裤袋内,见伊勒曼脸上神情复杂,又问,“怎么”·“女朋友之一吧。”
伊勒曼说··冯法瑞不由得笑了出来:“你还满了解他的·”·“那倒没有·”伊勒曼低头看看手里的酒,“只不过听来的。”
“哦”冯法瑞边说边带着伊勒曼穿过人群,向几个同他打招呼的人回了礼,还接过旁人递过来的一杯酒,来到了角落中的一张小圆桌旁。
他拉出椅子坐下,示意伊勒曼坐到他对面··“同学间多少会聊一聊·”伊勒曼解释说,“听说他就是因为在外面女人太多,总是夜不归宿,才被从五十二联队调到北非的。”
冯法瑞又笑了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然后收敛起笑容说:·“真是坏事传千里·”·伊勒曼没有作答··“对,是这么回事。”
冯法瑞一只手放在桌上轻轻摩挲着高脚杯的杯壁·他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尝一口这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煞是好看·“我也听人讲,哈索霍夫上尉实在拿他没办法,才出此下策。”
他看着酒杯,过了片刻才继续说:“年轻嘛·”·伊勒曼看着年轻的公爵,犹豫了一下,说:“您也很年轻·”·“你们学院的人,”冯法瑞的目光忽然从酒杯转移到伊勒曼身上,“也谈论过我”·“有的。”
伊勒曼回答,“凡是有名的飞行员,多多少少都会提到的·教官有的时候会讲,同学间闲聊也会说·”·“那你记得我多少岁”冯法瑞笑着问。
伊勒曼仔细打量面前的男人:“二十五·”·“二十七·”冯法瑞说,“再早上五年,在聚会上见了美女立刻扔下朋友消失的人就不是哈约,而是我了。”
他的话仿佛并不出乎伊勒曼意料·后者正看着他依旧年轻而帅气的面容,视线下移到他颈间的铁十字上··“这个骑士铁十字是元首亲自颁给您的”伊勒曼问道。
“没错·”冯法瑞伸手将缎带解开,把勋章递到伊勒曼面前,“他亲手为我戴上的·”·伊勒曼小心地接了过去·略沉的金属制品,银色的轮廓勾勒出自古以来代表着日耳曼骑士的黑色十字。
昭示着作为军人的至高荣誉,这枚骑士铁十字勋章静静地躺在他手里··三·“你开过梅塞施密特了吗” 冯法瑞问··“还没有。”
伊勒曼摇摇头,把勋章递回给冯法瑞··“伊米尔比以前的型号都快多了,”冯法瑞微笑,“知道冈瑟·劳尔先生”·“没印象。”
伊勒曼想了想,说··“你可以问问哈约·他们说不定以前认识·”冯法瑞手里拿着他的骑士铁十字,拇指一下下地抚过中心的万字饰,“五十二联队有意思的人很多。
伊米尔刚出来的时候,劳尔先生说了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伊勒曼露出好奇的表情,等着冯法瑞往下说··“‘这货飞得也太快了,老子刚秒完准还没开火,就他妈飞过去了。
’”·伊勒曼忍俊不禁道:“果真是个有趣的人·”·“的确幽默的很·”冯法瑞说着,将勋章连同缎带收了起来,“也是个少有的会偏转射击的人。
东战线强手如云,就算苏联人再笨,想要崭露头角也不容易·”·他望了望酒杯,拿起来喝了一口··“英军的编队和苏联人又不大一样,要紧凑的多,而且经常是十几架飞机排成环状一起出动;我们德国人反而又没有大批人一同行动的习惯,通常只是两组四个人,每组一架长机一架僚机。”
“这我知道·”伊勒曼说,“是沃纳·莫德斯上校在西班牙内战时创造的四指阵型·”·“所以要在西战线同有经验的英国飞行员对抗,使用偏转射击是难上加难。”
冯法瑞赞许地点点头,又问,“现在整个北非能熟练使用这种战法的只有一个人,你知道是谁”·伊勒曼不语··“哈约·弗科。”
冯法瑞说,“所以他现在才会那么出名·”·“当然,”他笑了笑,又补充道,“二十五个击落在北非并不嫌少·就凭这个,他也算得上是一张当之无愧的空军王牌。”
伊勒曼点点头:“他从四月份调到北非直到八月才开始立战功,肯定是因为这种战法很难练·”·“非常难练·”冯法瑞说,“而且直接俯冲进敌军编制的作法会让机身四面受敌,被密密麻麻打到修都不能修是常有的事。
既缩短飞机寿命,又收不到成效,纽别格上尉给他气得半死·何况他刚调到二十七联队的时候档案也一团糟,隔三差五就有一条无视命令违反军纪的记录·要不是他父亲是西格弗里德·弗科将军,恐怕他早已经在空军待不下去了,根本等不到八月份。”
冯法瑞举杯·放下酒杯后,他像是思索了片刻,问道:“你父亲是做什么的”·“是医生·”伊勒曼回答,“家母是飞行员,所以我和弟弟从小都接触过滑翔机。
我十四岁的时候就曾在滑翔机学校做教员·”·“是伊丽莎白·伊勒曼”冯法瑞说,“也难怪·”·“是的。”
“希特勒上台前经济萧条,你父亲的生意也受影响吧·”冯法瑞又道··“很受影响·”伊勒曼答··“想必是的。”
冯法瑞举起酒杯,对着灯光,若有所思地看着里面液体的颜色,“我在瑞士出生,生父利奥·冯·法瑞公爵在战后破产,只能把六个孩子交给德国的亲戚抚养。
其中两个最年幼的被没有子嗣的卡尔-冯哈伯家族领养,甚至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出身·”·伊勒曼注视着年轻的公爵·宴会厅豪华顶灯的光经过举起的酒杯,其中的液体透亮,在冯法瑞的脸上投下一片迷离的光影。
良久,冯法瑞才放下酒杯在桌面··“除了空军以外,我并没有家·”他说,“从三六年参军开始,第三联队就是我的一切·所以去年九月被俘,我一刻也不停,想方设法拼了命也要回来。
我等不到战争完结,等不到被释放的遥遥无期那一天·我不能明知道自己的战友在前线冲锋陷阵,自己却坐在战俘营里无所事事·无论是挖上一整个月的地道,还是淌过冰冻的圣劳伦斯河,连同前两次失败的尝试,都没能让我放弃;我从加拿大途径美国、墨西哥、巴西、巴塞罗那、西班牙和意大利,千里迢迢回到德国,就是为了死也要和他们死在一起。
我在德国长大,德国就是我的父国;只有德国人把我当做同胞,我的血管里也流着德意志的血液·哪怕希特勒有一天向瑞士宣战,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德国这一边,为我真正的祖国而战。”
业界精英制服情缘铁汉柔情怅然若失·“您现在在五十三联队”伊勒曼忽然问··“对·”冯法瑞抬眼看向伊勒曼,“自从四月我回到德国,就没有好好上过战场。
不是在协助审问俘虏的英国飞行员,就是在向高层做汇报·由于我的经历,在德战俘的待遇还获得了改善·直到七月份我才回到前线,和五十三联队在东战线,任第一组组长。”
“那您肯定知道弗莱德里希-卡尔·申克·”·“确实·”冯法瑞答,“弗莱德里希也是一组的一张王牌·你认识他”·“是家母的忘年交。”
伊勒曼说,“我想要成为战斗机飞行员的事,除了我母亲,最高兴的就是申克先生了·”·“这样·”冯法瑞点点头,“那你又是怎么认识的哈约”·“几天前在火车站。”
伊勒曼不无尴尬地说,“他和他妹妹在站台上吵得要命,我被烦得不行,一看才发现居然是大名鼎鼎的哈约·弗科·”·冯法瑞露出了然的笑容:“的确是他的作风,走到哪里都要吸引路人目光才行。”
“公爵”弗科突然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还拉着丽丝的手,“说我坏话呢”·“没有。”
冯法瑞抬头,“没少夸你·”·“夸我长得帅”·“夸你脸皮厚·”冯法瑞说着举杯,一口喝尽了杯中酒。
弗科看看伊勒曼,又看着冯法瑞,说:“你不去找哪个漂亮女孩跳个舞这里这么多年轻貌美的女孩子,你一个都看不上眼”·“看得上的倒是有,”冯法瑞嘴角微微扬起,戏谑地看向丽丝,“可惜名花有主。”
“冯法瑞先生真会开玩笑·”丽丝笑道,却朝他伸出了右手··冯法瑞起身轻握住丽丝的手,在光洁的手背上吻了一下:“能请你跳个舞吗,小姐”·“当然。”
丽丝话音刚落,就被冯法瑞牵着朝宴会厅中央走去··弗科手中还举着一杯酒,看着冯法瑞和丽丝远去的方向几对已经翩翩起舞的绅士淑女,耸了耸肩··“三联队的花花公子实在名不虚传,果真风流。”
伊勒曼也站了起来,说··“那是,”弗科转过身,颇有几分得意地说,“人家在社交场上这么多年不是白混的,普通女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我看你不比他差·”伊勒曼说··“嗯”弗科有些意外地问,“难道我睡过那个女明星的事连你也知道”·“全柏林的人都知道了。”
伊勒曼答··弗科却好像完全没有听出他言语中的挖苦意思,撇撇嘴,忽地拉起伊勒曼就走··“干什么去”伊勒曼跟着弗科穿过人群,问。
“看月亮·”弗科头也不回地答··四·弗科领着伊勒曼走上阶梯,到了二层的走廊,熟门熟路地推开一扇门·他绕过房间正中的大床,皮鞋敲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卧室里回响。
伊勒曼在门口迟疑了一下,朝周张望了一番,还是跟了上去·弗科直奔凉台,刚拉开窗帘,月华就潮水一样从落地长窗涨进来,浸没了满屋·他推开通往凉台的门,走出去倚靠在了护栏上。
伊勒曼刚拨开夜风吹起的窗纱,跨出门,就望着夜空怔住了·夜幕下的柏林郊区,一轮满月在空中幽幽地散发着光亮,隐约传来楼下的乐声,却有一种静谧的美··伊勒曼缓缓深吸一口气,享受着其中夜晚独有的味道,走到背对着他的弗科身旁。
“漂亮吧·”弗科说·他喝了一口杯中的鸡尾酒,目不转睛地盯着幽光笼罩的圆月··“漂亮·”哈尔曼点头··弗科一只手放在护栏上,一下下轻声敲击着,似乎是在合着楼下几不可闻的音乐节拍。
黑胶唱片中刻录的大提琴声婉转悠扬,饱满华美的音符勾人心弦,在月色的衬托下,似是将时间与空间融为一体,剩下的唯有永恒··“……就好像天地间只剩我们两人一样。”
弗科说,笑着转头看向伊勒曼·伊勒曼察觉到他的目光,也回望弗科;习惯性地挑眉,浅榛色的眼珠略有着一点绿色在眼底,睁大的眼睛让本就长相清秀的他看起来更加年轻。
弗科毫不客气地直直盯住伊勒曼的眼睛,像是在钻研什么谜题,过了几秒才问:·“你今年多大了”·“十九·”伊勒曼回答。
“你看起来最多十七岁·”弗科不知为何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弯起嘴角··伊勒曼举起酒杯喝了一口,咽下后顿了顿,慢悠悠地说:“我知道你也不过二十二岁。”
“还没到,”弗科纠正道,“我才二十一·”·伊勒曼像是觉得弗科争辩的样子很好笑似的,看着他不住地笑了起来·他一手横搭在胸前的护栏上,另一只手拿着酒杯,忽然一仰头将杯中物尽数灌了下去,接着抬手把玻璃酒杯远远扔出。
遥不可辩的黑暗中传来一声落地碎裂的声响··弗科立刻也随着笑了起来:“我真的没有到二十二岁·我的生日在十二月,不信你可以看我的驾驶本·”说完如法炮制,一口喝下杯中剩余的残酒,将高脚杯丢了出去。
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他好像听到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一样,不可遏制地狂笑起来··伊勒曼先是一手撑着额头,斜过头看着弗科,却笑得肩膀抖个不停,最后干脆趴在栏杆上埋头笑了起来。
弗科几次想要停下来,一试着开口说话却又忍不住笑出声来··就这样过了几分钟,弗科才渐渐止住了笑,双肘撑在护栏,安静地看着身旁的伊勒曼·肩背抽动的频率也慢慢降低,最后终于抬起了头,长出一口气,转头看到凝视着他的弗科,唇边又冒出了笑意,恨不得再一次埋下头去。
“够了·”弗科轻踢了伊勒曼小腿一脚,“我很好笑吗”·“没有·”伊勒曼强忍着笑回答··弗科单手托腮,歪着头看伊勒曼,另一只手又开始在护栏上轻轻打节拍。
“迪特·”弗科问,“为什么想当飞行员”·“还不是和大家都一样,”伊勒曼没所谓道,“觉得战斗机飞行员很帅呗。”
“红男爵”弗科笑··“当然了·”伊勒曼转过身来,背靠着栏杆,抬头看月亮··“我比较喜欢柯特·伍尔夫上尉呢。”
弗科说,“是个相当了不起的人·”·伊勒曼扭头看向弗科,有些惊奇地问:“是那个右手被击穿还能单手操纵飞机回去顺利降落,后来二十二岁时以身殉国的”·“嗯。”
弗科说,“而且他的最后一战是自愿向敌军一整个编制进攻,不是先被对方袭击的·这我记得很清楚·”·“可你不想像红男爵一样”·“当然想。
怎么会不想·”弗科回答··伊勒曼露出似乎是费解的表情··“我对指挥作战没什么兴趣·”弗科倚在护栏上,低着头,俯视两层楼下的地面,“多小规模的编制都不是我的强项。
要不是击落敌方需要人证,我都不知道我要僚机做什么用·”·伊勒曼定定地看着弗科,仿佛陷入了沉思··“我不是个好长机驾驶员·一想到编制里的其他人是用性命来相信我,遵从我调遣,我就没办法下达命令。
他们的命太贵,太沉重,我担负不起·”·弗科闭上了眼睛·他做了个深呼吸,才又睁开眼,继续说道:·“去年的八月二十四日,不列颠战役,是我第一次真正进行一对一的空战。
我的对手很强,很有经验;我和他缠斗了四分钟,直到我一个一百八十度的急转向上攀升,靠着高度上的优势,再俯冲开火;我击中了敌机的引擎·那架飞机从空中下坠,落入了英吉利海峡。
我上方随即出现了更多敌机,所以我以一个极陡的角度向下俯冲,在距离海面几米的位置拉起机头,紧贴着水面飞过,躲过了敌军的机枪扫射·没有人追踪我,我就那样回到了吕伐登。
·“但是回到军营,我却彻夜辗转难眠·我提笔给我的母亲写信:‘今天我击落了我的第一个敌手·但是我并不感到喜悦·我一次一次地回想那架战斗机坠入海峡,消失在我视野中的场景;我无法不去想一个母亲该有多么伤心,当她接到年轻儿子的死讯。
而我,是我杀了她的儿子·’·“我希望那个飞行员活了下去·可是就连我在第二教学中队最亲密的战友,也劝我说:‘哈约,这是打仗·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他们都觉得我疯了·我知道我不得不竭尽全力击落我见到的每一个敌人,甚至杀了他们·但是这不能阻止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心里难受·”·伊勒曼想要说点什么,一开口,却又无话可说。
他动了动嘴角,还是没发出声音·良久,他伸出手,盖上了弗科还握在护栏上,却早已停止打节拍的手··弗科深吸一口气,转头朝伊勒曼勾了勾嘴角,又长长出气。
他扬起手,见伊勒曼立刻把手拿开,反而伸手握住了伊勒曼正往回缩的手·伊勒曼没有动,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弗科握紧的左手,便又抬眼看向弗科的眼睛·弗科浅棕色的眼睛也正直勾勾地盯着伊勒曼。
“要是没有打仗,”他问,“迪特,你想要做什么”·“开飞机·”伊勒曼不假思索地答··弗科微微点了点头,露出由衷的笑容:“我也是。”
五·一九四一年十一月··空旷的碧空·深棕色的机身忽地探下了机头,势不可挡地朝着地面冲去·很快,又拉起头部,向上攀升;回到原先的高度后拉平机头,滑行了一段,接着缓缓抬高右侧的机翼,将整个机身竖了过来,机翼与地面垂直地再次俯冲下去。
在空中划过一段距离后,再次机头高抬,一面不断攀升,一面也不停加大与地面的角度·随着机身上升与机头的越发高仰,整个飞机片刻间就开始垂直向上飞翔,随后就机舱朝下翻了过来,倒着划了个长长的圆弧,才借由再一次的俯冲完成了竖直画圆三百六十度的一整周飞行。
飞机还不罢休,又在空中画了两个竖着的圆圈,才平稳下来,中规中矩地缓缓向前飞行··时隔不久,它却又慢慢地抬高了右侧机翼·这次是在飞机维持着同一高度向前行进的同时不断抬起右机翼,直到水平翻倒过来,再继续以机身为轴旋转,完成一整周的翻滚。
又在这样做了三次之后,开始一面斜向上地飞行,一面不住地旋转机身,有如芭蕾舞者一般,在万里无云的空中肆意地起舞·在攀升到了足够的高度后,恢复到正常的飞行只几秒,棕色的飞机就迫不及待地进行了一百八十度的翻滚,变作翻倒着飞行时又头朝下划了一个竖着的半圆,这样同时改变了自身的高度和飞行方向。
做完这一切,这架大显身手的小飞机才恋恋不舍地朝下飞去,越来越靠近地面,终于稳稳地降落在停机坪上··“最后的反向殷麦曼弯飞得相当漂亮·”不等伊勒曼从驾驶舱中爬出来,杜达斯·皮特坎因上尉就急急忙忙忙地迎了上来。
伊勒曼把头戴式消音耳机摘下来,才回问:“什么”·“反向殷麦曼弯·很不错·”皮特坎因说,“休息一下再做转动。”
伊勒曼解开安全带,迈出机舱坐到了机翼上:“谢谢长官·”·“你资质很好·”皮特坎因靠在机翼上,眯起眼,“果然是当战斗机飞行员的料。”
伊勒曼忍不住微笑起来,从机翼边缘垂下的两条腿来回摆动着··“傻乐什么,”皮特坎因一抬手拍在伊勒曼身上,“才从柏林转来没几天就得意洋洋要想跟你教官我一样,还早得很。”
业界精英制服情缘铁汉柔情怅然若失·“您上过战场”伊勒曼问··皮特坎因挑眉道:“你当西班牙内战是闹着玩的告诉你,能活着回来的都不是一般人。”
“西班牙内战”伊勒曼叫着,从机翼上蹦了下来,“您是兀鹰军团的”·皮特坎因摸摸下巴,嘴角上扬,不去看伊勒曼急切的神情,反而不紧不慢地扭头望向天空。
“您不是在骗我吧……”伊勒曼皱眉··“我骗你做什么”皮特坎因笑道,“我和前几天刚去世的莫德斯上校先生,还有在北非的博斯维勒中校先生,都曾经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莫德斯先生……走得真可惜·”伊勒曼说··“是啊·”皮特坎因看着伊勒曼,“西班牙内战都打过来了,居然在去乌德特的葬礼路上飞机失事。”
“乌德特和他认识”伊勒曼问··“乌德特是他上级·”皮特坎因低头摸出一盒烟,烟盒上印着黑色的鹰徽,“乌德特葬在老战友红男爵旁边了,而莫德斯先生就葬在乌德特旁边。
莫德斯先生是个伟大的人·不仅创造了四人编制,还包括这种编制特有的交叉转弯;也是六月份首个破了红男爵击落记录的人·”·皮特坎因取出一支烟叼上,又递给伊勒曼一支,掏出火机点了烟,再把打火机递给伊勒曼。
伊勒曼默默地都接了过去··“人死也死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皮特坎因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只不过他的名字大概也和红男爵、乌德特一起,留在历史中了吧。”
伊勒曼点上烟吸了一口,把打火机递回给皮特坎因··皮特坎因见伊勒曼不说话,耸了耸肩:“不说他了,讲点别的·你知道乌德特为什么自杀”·伊勒曼摇摇头:“不知道。”
皮特坎因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据说是因为对纳粹党不满,对戈林上位更是忿忿不平·这次向苏联开战的巴巴罗萨行动,应该是让他彻底对德国失去了信心。
他是在与女友通电话时开枪自杀的·”·伊勒曼怔住··皮特坎因却话锋一转:“知道博斯维勒中校先生”·“知道。”
伊勒曼点头,“现在应当在二十六联队·兀鹰军团时期的战斗机王牌当中还在世的,首当其冲就是博斯维勒中校·”·“那家伙一时还死不了。”
皮特坎因大笑·他有些被风吹乱的暗金色头发中隐隐透着红,眼角几道皱纹被笑声刻得更深·他抬头喷出一口烟,烟雾上升,盖住了他眼中难掩的沧桑。
·“你有没有觉得我身上总是有烟草气味”皮特坎因问··“有·”·“博斯维勒先生那个大烟枪比我还要夸张得多。”
皮特坎因说着再次把烟举到嘴边吸了一口,然后随手将烟灰抖落在地上,“烟不离手,烟在人在·哪怕兀鹰军团出身的人只剩下他,只要德国还有烟草在,他还是死不了的。”
伊勒曼也不由得笑了笑·他的指间悠悠地升起一缕薄烟,手中的那支烟只吸了一口··“我认识他的时候比你现在大不了几岁·”皮特坎因眯着眼睛说,“一转眼都过去六七年了。
我和莫德斯先生都是他的下属,一起在西班牙,第八十八战斗机组·他那个时候就每天穿着泳裤,叼着雪茄,就这么着开飞机·西班牙内战我们就是这样打下来的。”
伊勒曼自顾自地弯起嘴角,像是为了掩盖似的,吸了一口烟··“博斯维勒先生飞机上的标识是什么,你知道不”·“是个米老鼠。”
伊勒曼答·话音刚落,他仿佛觉得自己的答案十分好笑似的,又无声地笑了起来··“那个叼着烟的米老鼠,最早还是我给他画的呢·”·皮特坎因的语气透着自豪。
他正想继续说什么,停机坪另一边传来了喊声:“皮特坎因上尉”·伊勒曼望过去,一个穿着制服,机械师模样的人,正朝他们招手··皮特坎因举起没拿着烟的右手,对方马上伸直右手臂,手掌朝下来回做了两个“过来”的动作;皮特坎因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立刻又摆动小臂划了个弧指着对方。
机械师手掌向外,给出一个“停止”的手势;皮特坎因指向身旁的伊勒曼,对方终于收回右臂,举起双手到额头的高度比出两个大拇指··“叫你过去。”
皮特坎因耸耸肩,看向身旁的伊勒曼·他忽地又抬起手,向停机坪那边伸出食指、中指与无名指,接着收回三指,虚握拳成一个圈;机械师单手握拳,横向伸出食指,竖起拇指,随后手心朝外握拳,只伸出食中二指并拢上下移动,最后再两根手指交叉。
“到大门去,有人找·”皮特坎因转头道·伊勒曼还在不可思议地看着远处的机械师,又被皮特坎因催促了几句后才如梦方醒,朝着大门的方向过去。
皮特坎因靠在机身上悠闲地吞云吐雾,等到伊勒曼回来,问道:“怎么了”·“没什么·”伊勒曼摆摆手,踩着机翼跳进驾驶舱。
傍晚的阳光给透明的顶棚镀上了一层金色光亮·他正要把顶棚拉下,却被皮特坎因抬手挡住··“谁找你”皮特坎因挑眉,“女朋友”·伊勒曼仿佛不好意思似的笑了。
他收敛起笑容,盯着眼前的仪表盘:“嗯·”·皮特坎因忽地叫道:“你不会把人家女孩子又打发回去了吧”·“我今天的课程还没飞完……”·“你这孩子是傻了吗”皮特坎因猛一甩手把烟蒂远远扔出去,一只手掀开飞机顶棚,另一只手伸进驾驶舱就拍在了伊勒曼头上,“你要是跟我说女朋友来看你,我会不放你去快出来,今天别飞了,我给你讲讲,然后你早些找她去,我给你假。”
伊勒曼愣了愣:“我跟她讲了今天没时间,明天周末才有空·”·“让你去你就去,晚上带人家到城里喝几杯去·”皮特坎因不由分说地皱眉道。
伊勒曼只好又从机舱中跨了出来··皮特坎因赶忙问道:“转动的要点还记得吗”·“偏航的同时失速,先失速的一边机翼下坠,加大攻角。”
“转动和螺旋俯冲的区别呢”·“螺旋俯冲的风速高,攻角小·”伊勒曼答··皮特坎因满意地扬手:“行了,找女朋友玩去吧”·伊勒曼一边脱着手上的皮手套,一边笑笑,说:“谢谢长官。”
皮特坎因拍了拍伊勒曼的肩膀·他在新城傍晚带着莱茵河气息的冷风中竖起皮上衣的领子,转身离开··“长官”伊勒曼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皮特坎因转过身:“怎么”·“您……怎么会在兀鹰军团”伊勒曼迟疑了一下,继续说道,“我记得兀鹰军团只收德国人。”
皮特坎因眯起眼睛看了伊勒曼片刻,最后还是扯起嘴角,笑:“我看起来不像德国人”·“可是您的名字,英语里应当念做道格拉斯……”·“道格拉斯·皮特卡恩。”
亮色头发的空军上尉用英语说,“看来的你的英文学得不错·”·“您……”伊勒曼用英语接道,“您是英国人”·六·皮特坎因蓦地咳嗽起来。
他左手捂着嘴,猛烈地咳嗽了一阵,才逐渐恢复了平缓的呼吸·他静静地看着伊勒曼,良久才叹了一口气,用英语说:“难道你以为我真的姓皮特卡恩我叫做道格拉斯·凯斯,是典型英国人的名字和姓氏。
皮特卡恩是封号--我是苏格兰佩思郡的皮特卡恩伯爵·”·伊勒曼微咬着下唇,等他说下去··“我的母亲是德国人·我在德国长大,作为德国人参加西班牙内战;三九年战争开始时我是五十一联队‘莫德斯’第一中队领队。”
皮特坎因恢复了使用德语,“五十一联队的首次击落是九月二十五日,我在一千二百三十小时击中的法式柯蒂斯鹰战斗机·”·他忽然间微笑起来:“我当时的僚机驾驶员,奥斯卡-海因里希·俾亚中尉先生,一直留在五十一联队。
他也参加了今年六月东战线的巴巴罗萨行动,击落数量过百,是镶像树叶骑士铁十字勋章的获得者·五十一联队能够成为第一个达到一千次击落的联队,他这张王牌功不可没。”
“但是我,在去年八月五日的一次严重起飞事故后就再也没有上过战场·”皮特坎因略仰着头看向正在逐渐转暗的天空,慢慢收起了笑容··“我是德国人。
我有着一半苏格兰的血统,英文的名字,和苏格兰的爵位;但是说到底,我不过是个有一半苏格兰血统,英文名字,和苏格兰爵位的德国人·英国和德国从来都是一衣带水的盟友,无论这场战争如何进行,英德两国今后势必还要联手对付苏联。”
皮特坎因说,“只怕你我都难见到那一天了·”·他说完,朝伊勒曼笑了笑,就转过身要走··“长官”伊勒曼叫道,“您一定会活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的。”
皮特坎因没有回身,只是扬了扬右手:“希特勒万岁·”·“希特勒万岁·”伊勒曼高抬右臂,对着皮特坎因的背影应道··莱茵河畔的新城,连傍晚的微风都带着潮气。
伊勒曼不紧不慢地踱过广场·商户店铺早都已熄灯闭门,仅有间隔颇远的橘黄色路灯落寞地亮起来·蒙蒙的苍蓝色天空,既像是一层薄云挡住了月光,也仿佛夜雾遮了明亮的天色。
十一月的夜晚正在提早降临,四周的景物在缓缓地暗下去··伊勒曼双手收在大衣口袋中,长靴一下下敲击着石板路·他年轻的脸上没有表情,眼帘微垂,琥珀色的眼睛淡淡地看着前方。
眉略扬,如同贝尔尼尼的大卫雕像,大理石刻就般的英俊面孔上带着几乎与年龄不相符的严肃神情·他途径一家书店,穿着大衣的身影映在玻璃橱窗上·他低头躲过挂起的店名招牌,短暂地向玻璃望了一眼,目光却没在反光中自己的映像上停留。
褐色瓦片层层叠就的尖房顶,涂成米色的墙上交错的条型仿佛哥特式建筑上的飞拱,排做具有支撑意味的装饰;门上悬着棕色招牌,白漆用弗拉克特字体写着旅馆的名字。
伊勒曼拐进阴暗却干燥的门厅·他抬手在木门上敲了敲,在暗淡灯光下的老人才慢慢将目光从铺在桌面的报纸上移开··“我找帕特里小姐·”伊勒曼经过老人面前停了片刻,走向楼梯。
“她不在·”老人说··“不在”·“她出去了·”老人缓缓转过头看着身旁墙上挂着的几排钥匙,点点头。
伊勒曼微皱起眉,转身走到老人面前··“和一个男人出去了·”老人抬眼看向伊勒曼,遍布皱纹的脸和花白的头发,衬得浅蓝色的眼睛愈发清澈透明,仿佛是身上唯一不曾衰老的部位。
然而他又低下头去看报纸,伸手扶了扶鼻梁上厚厚的镜片··伊勒曼欲言又止,转身走了出去·些许灯光从他身后漫出,将他的身形隐约投在地面·他呼出的气化作浅浅的白烟。
他靠在旅馆门旁的墙壁上,仰望着天空·天色已然转暗·初冬的太阳,早早就没了踪影·他阖上眼·新城的夜比柏林近郊要来的安静,空气中微微的潮湿气息,将行人淹没,入骨地冷。
他长出一口气,缓缓抬眼看向天际·漫天星辰明暗不一地散布开,遥不可及·他又怔怔地看不远处的车轨,目光随着铁道渐渐游离开去·他从衣袋中掏出烟盒,划燃火柴。
·业界精英制服情缘铁汉柔情怅然若失夜色笼罩,萧瑟的枝条空荡荡地摇摆,带着凉意·伊勒曼慢慢喷出一口烟雾,似看非看地望着它上升飘散在晚风中·另一只手插在衣袋内,他低头一动不动地盯着夹在右手食指与中指间缓慢燃烧的香烟,琥珀色的眼睛淡淡地映出些许伤感。
他忽地露出一抹微笑·那笑容却又蓦然消失,如自他手中坠落的烟灰,洒落在路灯照亮的石板路上,不复踪迹·他久久凝视着对街建筑物四层上的拱顶·拜占庭风格一般的青色房顶在尖端收缩聚拢,却又向上延伸,四角的棱柱架起青铜颜色的圆球,坐落其上的尖锥形状垂直探出,狠狠刺入天际,如同骑士的剑锋。
一阵飞机的引擎声传来,伊勒曼不假思索地抬头,在隐约点点星光的夜空中漫无目标地寻觅·目力所及,却只是一片无垠的黑暗,唯有撕裂空气的噪音渐行渐远,犹如声声呜咽,缓缓消逝。
他缩了缩脖子,将皮夹克的领翻起,拉紧领下的扣带·手中烟尾的火光一闪一闪,他却紧紧盯着街尾,右手只是举在胸前半空,并不凑到嘴边·一阵车的马达声传来,他猛地转过头去,只见一辆孤零零的小轿车匆匆忙忙驶过,不等完全从夜色中展露便没了踪影。
伊勒曼怅然若失地低下头,定定看向面前的沥青路·等手中的烟熄了,他两指一松,烟头落到地上,也没有移开目光·又是一阵马达声,由远而近·伊勒曼一动未动,直到声音的来源稳稳停在了他面前,才如梦方醒地抬起头。
他眼前是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是柏林常见的军官偏爱使用的型号,在僻静的新城显得格格不入·副驾驶的门开启,下车的却是个地地道道英式打扮的年轻男子·他夹克上有一枚小小的米字旗徽章,手中拿着一顶洪堡帽,梳向脑后的头发偏长,在夜风中微微扬起。
他转身拉开后座车门,一个褐发女子伸手搭在开车门男人伸过来的手臂上,轻巧地跳下了车·她刚刚过肩的秀发披散着,没有梳起德意志女性传统的编发,一袭长裙,裙摆下露出白皙的脚跟与雅致的米色中跟鞋。
她眼中带着笑意,唇上涂着招摇的口红,却不沾风尘,仍是少女的青春与娇羞··伊勒曼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这女子的面庞在路灯光芒的照耀下,仿佛曝光过度的旧胶片般刺目。
她见到面前不远处,站在墙边阴影中的伊勒曼,唇边忽地绽出微笑,显得格外动人·不等她说话,她身旁的男子在她身后关上车门转过身来,与此同时,伊勒曼已经快步上前一拳狠狠打在他左锁骨下方。
“迪特”乌苏拉惊叫道··方才为她开车门的英俊男人脸上满是惊讶的神色,不由自主地咬紧了牙关倒吸着冷气,却闪身护在了她身前,挡住伊勒曼刺向她的逼人目光。
伊勒曼双手抓住男人的衣领,回身将他死死按在了墙上·被推得踉跄几步的男人后背抵住墙壁,不无狼狈地看想伊勒曼几乎要贴上来的脸··“哈约·弗科”伊勒曼怒视着他,用几乎是从喉咙中硬生生挤出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让我再看到你和我的女人厮混,哪怕你是全空军第一的王牌,我也饶不了你”·弗科愣愣地看着伊勒曼,眉头微皱,眼中流露出仿佛是痛苦的神色。
但是他什么也没说,垂下眼尖看向一旁的地面··伊勒曼身后“砰”地一声,车门被甩上的声音传来,他这才放开紧攥着弗科衣领的手·弗科朝刚从驾驶座上下来的高个子男人摇了摇头,不等对方迎上前来,就快步走到了副驾驶的车门旁。
他右手扶在门把,回身望向乌苏拉,却见伊勒曼气冲冲地拉了她的手腕向旅馆大门的方向走去·似是察觉到身后的目光,伊勒曼顿住脚步,回头瞪了弗科一眼,才又转身离去。
弗科收回目光,用力咬住了下唇·已经将驾驶座车门复又拉开的男人一身深灰的西装,倚着车身,一手搭在车框上,无声地望着弗科··“卡尔,”弗科最终叹了一口气,有气无力地说,“我们走。”
·七·“你做什么”乌苏拉像是终于回过神来,怒斥着甩开了伊勒曼的手·角落中坐在昏暗灯光下的老人闻声抬头看过来,乌苏拉连忙转头朝他抱歉地笑了笑,就急匆匆地奔上了楼梯。
伊勒曼顾不得多问,也连忙跟在后面··乌苏拉掏出钥匙开了房门,就走到窗边坐下,一声不响地看着窗外·伊勒曼轻手轻脚地关了门,才走过来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
“乌苏·”他轻声说··乌苏拉没有回答·伊勒曼不自在地四处望了望,目光又回到她身上·房间内的摆设简单干净,桌椅是木质的,垂在乌苏拉背后的白色窗帘一动不动地静默着。
伊勒曼凝视她别过去的脸,和脸颊上因愤怒而起的红晕,过了片刻,低下头·窗外的夜色浓郁,不远处稀疏的建筑物在路灯旁隐隐地露出半个轮廓,被黑压压一片的树群环绕着。
感觉到他的目光,乌苏拉伸手整了整裙摆·伊勒曼此时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气势,呼吸也慢慢平缓下来·乌苏拉看着玻璃窗外的夜,怒气渐渐从她姣好的脸上消失。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脸,看着不知所措的伊勒曼,目光变得柔软起来·良久,她才开口:·“你总是这样·”·听着她轻描淡写,又仿佛透着无奈的语气,伊勒曼像是不知如何作答,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移开目光,犹豫了几秒,才打破沉默:·“对不起·”·乌苏拉仔细打量起眼前的男人·他熟悉的脸上已隐约有了成熟的神色,却依然未脱少年的稚气。
一头耀眼的金色短发在靠近头顶的位置略不服帖地微微卷起,浅榛色的眼睛带着恳求的神色望着她·她回应着他的目光,忽然却微笑起来,说:“还记不记得我们十七岁的时候”·“记得。”
伊勒曼连忙接道,“第一次看到你的情形,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我同女伴走在路上被你骑单车拦下来,问我名字时的场景,恐怕我也一辈子都忘不掉。”
乌苏拉笑着说,“记不记得那个在街上纠缠我,也一定要问我名字,被你恰好碰见的高年级男生”·“记得·”伊勒曼说,“要不是你及时拦住我,我就不仅仅是受到处分了,肯定会被开除的。”
“我要是不拦着,”乌苏拉说,“他肯定会被你打断几根肋骨的·”她轻叹一口气,又接着说:“可是你一点记性也不长·”·伊勒曼一时语塞,眨了眨眼,说:“对不起。”
“迪特,”乌苏拉静静地说,“你不相信弗科先生,难道也不相信我”·“我相信·”伊勒曼回答。
他顿了顿,又说,“可是,你知道他那个人……他名声不好·”·“那又怎样”乌苏拉争辩道,“他对我绝对没有半点非分之想。
他带我去城里听音乐,跳摇摆舞,他一步步地耐心教我,生怕我自己待着无聊·”·“他会跳摇摆舞”伊勒曼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问。
乌苏拉看着他这副样子,不由得笑了出来:“你不觉得他看上去就像是很会跳舞的人”·伊勒曼听了真的思考了片刻,才答:“确实像。
尤其是摇摆舞……相当说得通·”他说完,抬手挠了挠下巴,像是还在想些什么,又过了几秒才问:“他怎么会在这里的”·“他来看你。”
乌苏拉干脆地说··伊勒曼皱起眉,注视着她··“他和朋友放假回家,他的朋友,卡尔·库格保尔先生的家在这边·他来玩,想起你已经调到空军第二战斗机飞行员预备学校,就去训练场找你。”
乌苏拉解释道,“门卫告诉他你今天排了晚间飞行,肯定走不开,还提到之前有一个女孩也去找你,他就猜到是你的女朋友,所以问了我留的姓名地址,来找我,带我去城里转,怕我一个人无趣。”
伊勒曼依旧紧皱眉头,目光游离着,似乎在费力地理解她的话··“我一眼就认出了他是那个你以前总是提到,还给我看宣传册上照片的王牌飞行员哈约·弗科。
他又自我介绍说是你的朋友,所以我就放心地跟他走了·”乌苏拉说,“你从柏林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你偶然遇见了他,不是很高兴吗”·“是啊。”
伊勒曼干涩地说,“和你在符腾堡读书的时候,我从来也没想到有一天会在那种情况下遇到自己的偶像,更不要说和他成为朋友·”·“可是你却那样对他。”
乌苏拉说··伊勒曼低下头,久久没有讲话·乌苏拉也不声不响地耐心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说:“我没有什么关系·我认识你这么久,知道你脾气急躁,讲话也不经过大脑,但是你从来都没有恶意。
我不会生你的气·”她笑一笑,又收敛起笑容,低声说,“可是你这样,对哈约是多么不公平他是个喜欢热闹,喜欢交朋友的人,同时又内心敏感,这我不用和他相处太久就能看得出来。
他同我讲,带我出去,让他想起了他的妹妹·他说很怀念曾经带妹妹逛街,聚会的日子,但是现在战况繁忙,他得假回家的时候越来越少,她也已经长成美丽的少女,往往都在与人约会,很少有时间和他共度。”
伊勒曼不安地深吸了一口气,等着她继续说下去··“我觉得,哈约和你虽然相识不久,但是他是真心把你当作朋友的·”乌苏拉缓缓说,“他告诉我,看见现在的你,让他想起两年前的他自己。”
“是我错了·”伊勒曼终于忍不住道··乌苏拉挪了挪椅子,直到两人的膝头几乎贴上,才探过身拉起伊勒曼的手:“答应我,一旦有机会,一定要去向他道歉。
我不知道他拈花惹草的故事都是真是假,但是他绝对不是会对朋友的女友动手动脚的人·他很看重友情,我从他和库格保尔先生的默契上就发现了·你这样不信任他,错怪他,一定会让他相当不好受。”
伊勒曼点点头,“我答应你·”·八·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弗科清了清嗓子,拿起听筒,拨通了号码··“喂中尉先生”他熟练地用奥地利口音讲道,“这里是飞行员费施霍夫少尉,我刚刚调到甘扎拉来。
你是来接我,还是派辆车”·电话线那边静了几秒,施坦史密特的声音才阴沉地传过来:“老兄,费施霍夫,你疯了好,我会安排的……”·“那就好。”
弗科声音轻快地说,“多谢你了,我行李不少·”·听筒中传来一声咆哮:“费施霍夫,你现在在哪里我包你找得到回家的路”·“不必了,”弗科恢复了平日的柏林口音,淡淡地说,“我在非洲啊,中尉。”
一声听筒被摔下的声音··施罗尔大笑起来·他眉眼间天生带着一股促狭之意,总是一副仿佛暗自嘲讽的表情;现在更是边笑边用力拍着桌面,最后直接弓身趴到了桌子上。
本来还在昏暗的灯光下瞄着手中的小说的库格保尔见他这幅样子,也忍不住低低笑起来··帐篷里涌入一阵凉意,施坦史密特裹紧了大衣缩着脖子快步走了进来·不论白天再怎么风和日丽,在十二月份的沙漠夜晚外面站久了还是很冷。
他正怒气冲冲,俊朗的脸涨得通红;扫视了一番四周,见弗科静静地朝他咧开一个笑容,施罗尔伏在桌上肩头抖个不停,库格保尔咳嗽了两声继续低头看手中的书·施坦史密特只得无奈地说:“费施霍夫少尉,干得不错解散”·弗科在走到他旁边坐下的施坦史密特背上拍了拍。
见对方还是闷声不说话,弗科问道:“生气了”·“我真应该举报你·”施坦史密特说,“跟组长讲你妨碍岗哨。”
“你不会去举报我的·”弗科用肯定的语气说··施罗尔忽然抬起了头,像离水的鱼似的猛吸了一口气·施坦史密特看他这副笑到缺氧的样子,没好气地说:“慢点,沃纳,小心憋死。”
“暂时还死不了·”施罗尔不无得意地笑着说··业界精英制服情缘铁汉柔情怅然若失·施坦史密特白了他一眼:“你少幸灾乐祸,我就不信你在第四空军学院没被他折腾过。”
“怎么没有”施罗尔叫道,“就算我长他一年,也拿他根本没办法哈约这家伙有一次趁着我在屋里,从外面把我们宿舍的门把和对面房间的用绳子系在一起,然后再敲门”·“然后呢” 施坦史密特好奇地问。
“后来,”施罗尔耸肩,“对面宿舍的一直在玩命拉门;哈约敲了半天我才从床上爬起来,试着开门没打开,就回去睡了·”·施坦史密特叹气。
“反正他早晚还得回自己房间的·”施罗尔满不在乎地说··“我算明白你怎么能跟哈约这种人做过室友还活到现在了·”施坦史密特挖苦道,“你根本不懂得发愁。”
施罗尔好像全然听不出施坦史密特的意思,很高兴地回道:“那当然,我这个人乐观的很·”·一直没说话的库格保尔捂着嘴悄声笑起来··“笑什么笑。”
施坦史密特瞪着库格保尔,“你给哈约开僚机,注意性命·”·库格保尔终于开口道:“这我一点都不担心·他技术好得很·”说着和弗科交换了一下眼色,弯起嘴角,又低下头看书。
“技术好也架不住他胡来·”施坦史密特斜瞥了一眼弗科.·“可是他技术真的特别好·”施罗尔插嘴道,“我亲眼见过的·有一次汇报演出的时候他从上面俯冲下来,用机翼把旗杆上的军旗摘了下来,一个殷麦曼弯又飞上去了。”
施坦史密特皱眉:“之后呢”·“所有在场的上级军官被吓出一身冷汗·他因为擅自行动、违反基本离地安全距离准则,取消飞行特权一个月,周末罚值岗,晋升推迟。”
施坦史密特看了看身旁的弗科·后者朝他挑眉耸了耸肩··“否则他能今年三月份还是个少尉我们同一届的人全部都去年年初就是中尉了。”
施罗尔说,“不过他被罚的岗都让我值了·”·“你就真替他周末值岗”施坦史密特问··“换做你早上起来就发现室友消失得无影无踪,桌上扔了张便条,写着‘出去玩了。
岗替我值了吧,拜托了·回来带糖给你吃·哈约’你有什么办法·”·本就昏暗的电灯晃了晃,光线变得更加浑浊·桌上的木纹被施罗尔的影子挡得模糊不清。
库格保尔不安地在椅子上动了动,晃动的灯光照射在他俊秀的脸上,在眼窝投下深深的阴影·他合上书起身:“我先回去了·你们都早点睡·”·弗科挥手:“卡尔晚安”·施罗尔看着库格保尔的背影出神,直到他钻出了帐篷,才转头对弗科说:“当你的僚机驾驶员有什么不好我觉得挺好的。”
弗科收起了笑容,望了望地面,说:“别那么自责·八月份的那件事不怪你·对方是英国皇家空军二百五十联队的克利夫·考德威尔。
你能全身而退已经不容易了·”·“可他带的是澳大利亚皇家空军的人,不是有经验的英国飞行员;开的也不是英国人的飓风战斗机·”施罗尔低着头说。
“你不是也重创他的美式战鹰战斗机了吗”弗科安慰道,“他也被你击伤了的·”·“可是我还是没能保护我的僚机。”
施罗尔说··弗科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施罗尔面前,拉了拉后者扶在桌沿的手臂,示意他起身·施罗尔困惑地站起身,随即被弗科拽进了怀里。
“他不会怪你的·”弗科紧紧拥抱着施罗尔,在他耳边说··施罗尔把头靠在弗科肩上·没人说话·静了片刻,弗科才放开他。
施罗尔眨眨眼睛,仰起头看帐篷的顶棚·弗科正要说话,一个人猛地一掀门帘,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都干什么呢半夜三更不睡觉……谁站岗施坦史密特之后是谁”·“是我。
轮到我了·”施罗尔赶忙应道··“还不快去”·施罗尔揉揉眼眶,跑了出去··“哈约·弗科又是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地哪怕一天也行”埃杜华特·纽别格上尉怒视着弗科。
弗科撇了撇嘴:“对不起啊,长官·”·“再让我看见你参与这类玩忽职守的事,哪怕有隆美尔将军拦着,我也要跟你没完”纽别格上尉吼道。
·弗科垂头丧气地说:“长官您也快去休息吧·再被您抓到违反纪律,我就不姓弗科·”·纽别格又瞪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去·上尉一出了帐篷,刚刚在他现身时迅速站起来的施坦史密特就飞快地坐了回去。
弗科回身见他一脸落井下石的笑意,不屑道:“谅他也再抓不到我·”·“你说,”施坦史密特忽然道,“是不是刚刚卡尔去把他叫来的”·“怎么可能。”
弗科皱眉想了想,说,“我看你还是赶快也去睡觉,别在这里胡思乱想,汉斯-阿诺德·”·九·十二月的北非已经降温,明媚的阳光照射着二十七联队的驻扎地。
空旷的沙漠不起一丝微风,正是过午最为暖和的时候··库格保尔拨开面前恰好挡路的机械师,径直走到施罗尔身旁,朝着他肩上一拍,本来专心致志举着毛刷在浅棕飞机的尾翼涂描的施罗尔立刻跳了起来。
“干什么”施罗尔叫道,“没看见我在画战绩杠你一捣乱差点让我都画歪了”·库格保尔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敲了敲紧紧贴在尾翼上已经挖去战绩标线的模板,朝施罗尔扬起眉毛摇了摇头。
施罗尔一副恨不得把手中笔刷戳在库格保尔硬挺制服上的样子,却只是翻了个白眼,回身将沾满金色油漆的刷子丢回地上的油漆桶,才抱起双臂面向库格保尔:“什么事”·“看见哈约了吗”库格保尔问。
施罗尔耸耸肩,“今天都没见到过·是不是在哪打牌呢”·库格保尔轻哼一声:“你见过哈约有那个耐心老老实实坐着打完一场牌局”·“那是的确没听说过。”
施罗尔将双手□□了裤袋中,“但要是在打牌的人背后贴字条,在有牌局房间的门上架水桶,在趁着别人都在打牌的时候把鞋油挤进牙膏……这些无论几个牌局的时间他都在所不辞的。”
库格保尔瞪了施罗尔一眼:“你去在帐篷门口架个水桶来我看看”·“我说说罢了,在飞行学院的时候这些他都没少干·”施罗尔说着已经转身回去拿他的笔刷,“反正没看见就是了,自己的长机自己去找啦,卡尔。”
库格保尔无可奈何地绕过弓身在尾翼上描模板的施罗尔,刚走到机头旁,就看到了快步过来的纽别格··“上尉·”·“库格保尔,弗科呢”纽别格劈头就问,“你和他不是十四点钟有一场他人呢”·库格保尔避开纽别格的目光,老实回答:“不知道。”
纽别格听了死死地盯着库格保尔,眼看就要发作,却听到一阵车轮压过沙粒的声响,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向声源方向望去·远处的一个黑点在迅速扩大,片刻就近在咫尺。
黄褐色的车飙到两人面前猛地打了个半个弯刹住,副驾驶上立刻跳下来一个裹在阿拉伯长袍中的人··库格保尔紧皱着眉头,目光一路追随身着白袍,三下两下蹦到纽别格面前,正举起右臂高喊“希特勒万岁”的弗科。
车的司机此时也开门下车,对纽别格行了个军礼:“意大利第二十摩托化军,上尉下午好·”·纽别格朝他点了点头,司机就开门上车,猛地发动之后绕了半个弯到弗科身后,用带口音的德语向弗科道再见。
后者转身娴熟地用意大利语道别,一直招手到车驶出几百米去··纽别格从绝尘而去的小车上收回目光,上下打量过眼前的弗科,才说:“你倒是入乡随俗·”·“早上冷啊。”
弗科答··“又去找将军了”纽别格问··“嗯·上尉回见”弗科应着,已经抓着后领把整个长袍拽到了头上,露出里面的棕色制服,之后将白袍脱了下来,揉成一团塞到站在一旁的库格保尔手中,就自顾自地朝着机坪的另一头走去。
“你把它给我干吗”库格保尔莫名其妙地捧着手里的袍子,冲着弗科叫道··“你是僚机啊·”弗科答非所问,头也不回地喊道。
库格保尔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长袍,又抬头看了看已经走远的弗科,最后转头看向旁边的纽别格··纽别格叹了口气,伸手一把将库格保尔手里的白色长袍夺了过来,说:“你再不跟上他,任务出晚了,我整个下午都要不好了。”
库格保尔这才如梦方醒,一路小跑朝着弗科的背影追去··金色无边的沙漠,上方笼罩着无穷无尽的碧穹·两架尾部带着黑色万字饰的战斗机悠闲地划过天际。
弗科右手向后扶着操纵杆,机头抬起,带着机身缓缓向上攀爬,左手搭在驾驶舱窗边·留有四厘米开口的机窗下方灌进来的气流吹得他颈间系在衣领下的方巾两角剧烈摆动着。
“哈约”库格保尔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把窗户关上到高度了”·“等等嘛。”
弗科按下操纵杆上的通话钮,通过无线电回答道··弗科在前面不紧不慢地攀升着,库格保尔紧紧地跟在右后方,却忽然见弗科猛然提起机头,向上冲去,紧接着机身倒转向后垂直翻转,再快速降低高度,片刻便形同鬼魅地出现在库格保尔的机尾后上方不远处,已经是标准可以开火的局势。
“哈约·”·“热个身嘛·”弗科轻笑着,身旁的机窗早已阖紧,他伸手理了理被吹乱的方巾··这时本就在他前窗视野下方边缘的库格保尔忽然消失了。
库格保尔机头压低,一面横向旋转机身一面向下俯冲,随即抬起机头的同时提起襟翼,急急地高速向左旋转半圈,再拉平机头的时候已经稳稳地又跟在了弗科右后方,前后也不过几秒时间。
“热个身·”库格保尔在无线电中轻描淡写地说··“哎呦,”弗科不无惊奇地叫道,“你也开始提襟翼原地转弯啦”·“自从纽别格上尉放了你在实战中用关小风门转弯那么有反常理的高危动作,他就没立场拦着我在训练中这么干了。”
库格保尔说··不等弗科接话,无线电中就传出了纽别格气急败坏的声音:“你们俩在干什么谁让你们这时候上去练习翻跟头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赶紧的,不要等施坦史密特下一场上去了你们两个还在上面转圈挡路”·“老头子又在底下举着望远镜管东管西啦。”
弗科说··“谁是老头子”纽别格在无线电里喊道,“我比你大八岁,弗科,八岁”·无线电里传来库格保尔低低的笑声,马上又被生生掐断。
库格保尔松开了操纵杆上的按钮,关了无线电麦克风在兀自笑着,边笑边摇了摇头·他的笑声淹没在机舱内轰隆作响的引擎声中··弗科还在低头从几千米高空饶有兴趣地俯视加查拉的地势,库格保尔已经催道:“两点钟方向,四架。”
弗科偏过头,只见不远处四架喷火战斗机正摆出英国空军标志性的防御阵型,在机顶朝内竖直右转,头尾相接地遥遥组成一个松散的环··“看来已经发现咱们了。”
库格保尔说··业界精英制服情缘铁汉柔情怅然若失·“放一架吧,”弗科说,“没把握·”·“你今天怎么这么懒”库格保尔问。
“困·”·“叫你早睡的·”库格保尔说,“最后一架我来·”·弗科没有再回答,而是全速冲了出去·他机头下压,快速地俯冲向英军的方向,远远地将库格保尔甩在了后面。
弗科从左边逼近敌方战斗机群,他的距离与顺时针绕圈的四架喷火战斗机不断缩短,同时他猛地高抬机头,轻盈的梅赛施密特战斗机迅速在空中前行的同时攀爬着高度,顷刻间就与一架竖直起来机腹朝外的喷火战斗机近在咫尺。
两架飞机擦肩而过,弗科在从敌机上方急速掠过时开火,对方正好在他机身前下方的视野盲区中,却被击穿驾驶窗,舱内的飞行员一击毙命··弗科却顾不得停歇半分,立刻高抬左侧机翼,机头保持上抬,机身在垂直向上的同时又水平反转,自然而然便向右飞行且机头后仰,机腹朝天地翻了过来;弗科此时借势在空中水平翻滚半周,机身复又反转成正位的同时高度降低,他再俯冲,眨眼间就到了环状阵型中下一架喷火战斗机的上方。
敌方战斗机从他驾驶舱前窗视野消失进入盲区的瞬间,弗科射击,抬平机头,压下右翼冲向右前方尾翼对着自己的第三架敌机,一气呵成·飞行员被击毙的敌机失去控制,高速朝地面扎了下去。
“漂亮”库格保尔的声音自无线电中传来··从弗科俯冲靠近敌机到此刻仅仅过了几秒钟,第三架喷火战斗机却仿佛已经反应了过来,在弗科的梅赛施密特战斗机朝他冲去时忽地机头下潜,与此同时借着原本就竖直起来的机位,顺时针水平翻转一周,大幅度地降低了高度,硬是从弗科的机身下脱了身。
弗科从敌机的上方擦过,此时猛然压低机头与右侧机翼,也向下俯冲且同时右偏,紧咬着敌机不放·喷火战斗机比弗科的战斗机倾斜幅度大,此刻在弗科飞行弯道中的内侧更加快速大幅度地右转,眼看就要将左后方的弗科再次甩开。
然而不等他拉开与弗科的距离,之前已俯冲到他和弗科后下方的库格保尔忽地抬起机头上冲,瞬间便出现在了喷火战斗机右侧上空,紧紧咬着他的尾翼开火,一举击穿机身前部的引擎。
被击中的喷火战斗机立刻冒出了滚滚灰烟,一阵猛烈的震动后便朝着地面坠落··弗科提平机头,降速,在空中划出一个缓缓向右偏移的弧线·他左后方的库格保尔却从他上方插过,提速直奔右前方的最后一架喷火战斗机。
方才刚刚调整到正常机位的敌机见状急急抬高机头,机身□□,一面竖直向上一面向右翻转,立刻就机头后仰,机背朝下地向后开去·库格保尔不等敌机做完翻转就已抢先紧贴着对方机身做了相同的动作,此时更是借力完成了剩余半周的翻转,在敌机下方以正常机位抢出一段距离。
待到敌方战斗机完成后半周的旋转以正回机位时,库格保尔高速追上,一个娴熟的殷麦曼弯向上,从继续攀升的喷火战斗机旁擦过,再在攀升的同时一百八十度水平向后急转,躲过了对方的射击,正飞到刚转过头来的敌机上空,两架飞机机头相对,库格保尔毫不犹豫地猛烈开火,却不似弗科般透过机窗直接击杀英军飞行员,而仅仅击中了对方的尾翼。
尾翼被毁的喷火战斗机拖着一条黑色的烟尾,翻滚着从空中掉了下去··“技艺不精啊,卡尔·”弗科通过无线电悠悠地说,“开火太晚·”·“闭嘴。”
库格保尔回道,“我跟得这么近,不断变换两机间的距离和角度,他才无法击中我,但是这样我也不好开火·”·“好啦好啦,逗你玩的·”弗科连忙说道。
库格保尔静了片刻,接着说:“喷火战斗机的转弯性能果真比梅赛施密特强上许多,你刚才差点就被甩开了·”·“那又如何”弗科欢快的声音从隔音耳机中传来,“有你在嘛我们见一个击落一个,见两个击落一双,下次碰见成群的,信不信我将他们整个阵型都能一次击落给你看”·十·缓慢的音乐骤停。
“夜色/降临,”戴着头铠的男人唱道,音乐又起,“于你所栖;你必与我,同裘共衾·”他向白衣女子的方向步去,提琴的演奏蓦地加快·女子披散金发,一脸惊恐,抬手怒指着不断逼近的男人。
施坦史密特正紧盯着台上高歌的女子,冷不丁左肩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不由得转过脸,却看到身旁的弗科已经昏沉沉靠在了自己身上·施坦史密特眉头一皱,毫不犹豫地伸手狠狠戳在弗科肋骨上。
“啊”弗科惊醒,引得周围的观众都看了过来··“给我闭嘴·”施坦史密特压低声音道,一掌拍在弗科腿上。
弗科揉揉眼睛,悄声说:“你干嘛总对我拍拍打打的·”·“你欠打·”施坦史密特咬牙道,“瓦格纳你都能睡着”·弗科困惑地看看施坦史密特,又转头看看台上撕扯的男女,仿佛早就忘了自己身置何处。
身披黑色斗篷的男人在耸立的巨石前拉扯着一袭白衣的女人·女人从他怀中不顾一切地逃脱,他却再次欺身向前,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手上的指环夺了下来·女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便瘫软下来。
唱段过后,男人不耐烦地指向山洞之中,女人则颤抖着身躯一步步挪了进去·男人拔剑,随在她身后·舞台上的灯光暗了下去··坐在施坦史密特右边的申克最先起身,加入了向外涌动的人群。
施坦史密特与好不容易等到中场的弗科跟在后面·出了演奏厅,弗科立刻靠在墙边的扶手上,长出一口气,饶有兴致地看着四周的人·施坦史密特双手抱臂在他身旁,不依不饶地说:“以后再不跟你出来了,丢人。”
·弗科听了,急急伸手就去拉施坦史密特的袖管:“你旁边站的可是柏林的骄傲,怎么就丢人了”·“就是因为在柏林,才不敢和你这个柏林的现眼货站在一起。”
施坦史密特说着,竟还真的向后退了退··弗科不服输地也赶紧向前,施坦史密特见状急忙躲开,一头撞在申克身上·但他顾不得道歉,马上就开始伸手往后推不停要凑过来的弗科。
申克看着面前的两人推推搡搡,云淡风轻地一句“我去趟洗手间·”便躲了开来,混进人群中消失了··“你说啊你说啊,我怎么给你丢人了”弗科再次抓住施坦史密特的袖管,死死不松手。
“你现在就很给我丢人啊”施坦史密特大力甩着被弗科擒住衣袖的手臂,“再这样我以后出门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二十七联队的给我放手”·“不放”弗科毫不示弱,“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站到高台大喊‘我们是空军二十七联队第一中队的’”·“你可别”施坦史密特立刻放弃了挣脱弗科,反而换做了抓住弗科的袖口不放,好像生怕一不注意,弗科转眼就会去爬背后用于放装饰雕像的大理石台。
“哈约”弗科背后有个声音犹豫着问道·施坦史密特闻声偏过头去看,只见到一个穿着便服的少年,手中拿着一张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唱片,一脸诧异地瞧着眼前的闹剧。
弗科回过头,马上放了手中施坦史密特的袖子,转身迎了上去:“迪特”·伊勒曼面对一如既往热情的弗科,有些窘迫地挤出一个笑容,说:“哈约……上次的事,真的对不起。”
弗科睁大了眼,像是这话极其出乎意料,又咧开嘴:“没关系的·”说着,他伸手搭上了伊勒曼的脖子,转身对施坦史密特叫道:“汉斯-阿诺德,这是我的朋友迪特·伊勒曼。
迪特,这是二十七联队二组的王牌,汉斯-阿诺德·施坦史密特·”·伊勒曼不无尴尬地对施坦史密特点了点头,好似难以将眼前刚刚还在同弗科拉拉扯扯的人与心目中王牌战斗机飞行员的形象连系起来。
“你好·”施坦史密特却应对自如,“顺带一提,迪特,你旁边的是二十七联队三组的祸害·”·伊勒曼不由得一下子笑了出来,弗科却抬脚佯作要踢施坦史密特。
不等弗科去追躲闪开的施坦史密特,伊勒曼连忙道:“哈约,这是给你的·”说着,将手里的唱片递了过去··弗科这才将手臂从迪特肩上放了下来,双手借过以棕色包装纸裹起来的唱片。
“是摇摆乐·”迪特轻声说··弗科立刻精神一振,伸手就要去撕包装纸,被靠过来的施坦史密特一下打在手上:“别在这拆·”·伊勒曼见弗科一脸不满地看着施坦史密特,插嘴道:“是伊恩哈特鲍什克的《亚马逊》。”
“上个月的新唱片”弗科叫道··不等伊勒曼接话,快步走来的申克从背后在弗科和施坦史密特肩头各自拍了拍:“开场了。”
“申克先生·”伊勒曼隔着弗科朝申克露出一个笑容··弗科转向申克,惊奇地问:“你们认识”·“世交。”
申克敷衍着耸耸肩,见一旁的施坦史密特对着伊勒曼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朝他使了个眼色,就抬手将他推往演奏厅入口的方向··弗科已经转过头去看伊勒曼,一脸依旧摸不着头脑的表情。
眼看申克就要催着施坦史密特先行回到座位,弗科小跑几步绕到两人面前,将手中的唱片塞到了施坦史密特怀里:“帮我带回去·我不接着看了,出去和迪特聊聊。”
“喂,怎么违禁品随随便便就让我帮你带啊”施坦史密特还想争辩,却被申克拽住,弗科趁机拖着伊勒曼溜出了剧院··十二月末的柏林早已入冬,道路两旁的树上顶着细碎的冰,路旁铺着一层薄雪。
圣诞节的喧嚣已过,午后卡洛特堡区街上的行人寥寥,伊勒曼走下石阶时就不由得缩起脖子裹紧了大衣,弗科却兴高采烈地任由长风衣敞开着前襟·伊勒曼跟着他沿俾斯麦大街往东,很快就将门前石柱耸立的德国歌剧院甩在了身后。
“去哪”伊勒曼回头望望歌剧院顶上的万字旗,像是对白色的建筑恋恋不舍般,又转过头不死心地问弗科··“当然是提尔公园。”
弗科一面回答一面目光追随着身旁经过的轿车,又问道,“等下有事”·“没有·”·“那就陪我走走嘛。”
弗科说,“晚上去我家玩不远,就在卡洛特堡区以内·”·伊勒曼犹豫了一下,答:“好啊·”·“怎么想到来柏林的”·“来……找你啊。”
伊勒曼有些局促地说··伊勒曼许久没有听到回音,不由得偏过脸去看弗科·两人信步走在冬日的街道,弗科的长靴踏在平滑的路面发出一声声轻微的闷响。
本来眼中带着不安神色的伊勒曼,此时看到弗科正在自顾自地无声发笑,忍不住手肘轻推了他一下:“我有那么好笑”·“没有·”弗科忍着笑说,“想不到你会专程来看我而已。
哎,你不觉得这话,十月的那个夜晚我还在阳台对你说过”·伊勒曼目光四处转了转,点头道:“没错,你当时问我你哪里好笑来着·”·“现在轮到我笑你啦。”
弗科心满意足地说·他边走着,边抬头举目碧蓝色万里无云的天空,又闭上眼做了个深呼吸,像是要将这新雪洗涮过的空气尽数吸入,接着才似看非看地随意眺望着远处,旁若无人地向前轻快地迈步。
伊勒曼一声不响地走在弗科左边的人行路内侧,听着弗科口中哼着似有似无的曲调,渐渐地脸上也不见了之前的紧张·以往喧闹的俾斯麦大道此时人迹罕至,微小的雪花飘下,触到衣领即化为难以察觉的细微水迹。
目力所及,前方与四周的景象均是一片安静的银装素裹·又无声地走了一段,伊勒曼才再度开腔:“你那时还死活说你才二十一岁·”·“我那时确实是二十一岁呀。”
弗科应道,“不过现在二十二啦·”·业界精英制服情缘铁汉柔情怅然若失·伊勒曼侧过头瞥了瞥身边的男人·弗科一如既往地嘴角扬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稍长的深棕色头发随意地梳向脑后,尾梢翘起,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下跃动着。
他大敞的风衣内是深蓝色的制服,领口露出粉红色带有圆点图案的丝巾,折了几折后系在颈间,在喉间打了个精致的结·上衣的第二颗扣眼中别了一条黑白红三色的缎带。
“上次的事,真的很抱歉·”伊勒曼说,“是我不对·我不该对你说那种话的·”·弗科低头不知道看了看什么,不紧不慢地回道:“迪特,你心里那样想我,我真的很难过。”
伊勒曼忽然停住了脚步·弗科又走出去几步,发觉伊勒曼还在原地,才转身回来,站到伊勒曼面前·漫天飞舞的雪花飘在伊勒曼身上,他反复眨了眨眼,才抖去纤长睫毛上的落雪。
他注视着弗科,微蹙起眉,眼中满是肃然:“我不那样想·我怀疑过你,是我的错·你不是那种人·”·弗科双手插在大衣的衣袋里,歪着头,仔细端详着伊勒曼。
伊勒曼年轻富有朝气的脸上,此刻是斩钉截铁的神色··“哈约,”伊勒曼接着说,“你不光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榜样·我早就想做同你一样的王牌飞行员,为祖国效力。
我相信你不是会背叛朋友的人·我相信你·”·弗科一脸释然,伸出右手搭在伊勒曼肩上·“你总有一天,”他凝视着伊勒曼琥珀色的眼睛,轻描淡写地说道,“会站在比我更高的地方。”
十一·弗科沿着俾斯麦大道轻松地走着,伊勒曼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旁··“圣诞假放到什么时候”弗科问道··“后天。”
伊勒曼低头看着路面,“训练到一月底就结束了,再放一个月·”·“真好·”弗科羡慕似的说,“我连这次回家都是凑出来的假,要是击落没够数,又要在战场过圣诞了。”
伊勒曼抬头扫了一眼弗科,好笑似的问道:“你们战功还有定量的”·“那倒没有·”弗科抬手向后抚了抚头发,“只是会被纽别格老头子念叨,假也估计不会批。”
伊勒曼有些困惑地眯起眼睛看着弗科,过了一会儿才说:“是埃杜华特·纽别格上尉”·“是啊·”弗科答,“啰啰嗦嗦地,整天追在我后面念个没完,烦死人了。”·伊勒曼出声地笑了起来:“冯法瑞公爵还说纽别格先生之前被你消耗飞机的速度气个半死呢。”
“他把这些破事都捅给你了”弗科尴尬一般挠了挠头,“公爵这人也真是的……早都是六月份的事情了·”·伊勒曼没接话,只是兀自笑着。
弗科顿了顿,接着说道:“上尉啰嗦是啰嗦了点,可是对我还是很好的。他早就说,‘弗科不是个彻头彻尾的问题少年,就是个伟大的战斗机飞行员’,所以我刚到联队时犯那么多错,他都一直护着我。
现在不多立些功,对不起他老人家啊·”·不等伊勒曼反应,他又自言自语似的说:“不然那些旧账都被他翻出来一一清算,可就惨了……”·“所以呢”伊勒曼以戏弄的口气问道,“说到底,你究竟是哪一个”·“嗯”还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弗科显出疑惑的神情。
“问题少年,还是伟大的战斗机飞行员”·“这个嘛……两者皆是·”·伊勒曼被弗科诚实的回答惹得发笑。
他跟着弗科,走过席勒剧院街·前方已然进入他视线的是柏林地铁威尔海姆广场路线在卡洛特堡区的最东一站·两人在路左侧向东走着,冬日下午寡淡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浅浅投在脚下,伊勒曼漫不经心地低着头观察这自己的影子。
忽然他的注意力却被不远处踩雪的声音引了过去··伊勒曼抬起头,看到前方右侧街角拐出一个行色匆匆的年轻人·他一身黑色裁剪贴身的制服,帽上一枚雪亮的鹰徽下是同样醒目的骷髅头骨图案。
上衣的领口外翻,展现出里面的棕色高领衬衣与黑色领带·上衣的纽扣雪白,黑色皮带的皮带扣森森反光,正遮住上衣的第五颗扣子·一条黑色皮质肩带绕过右肩扣在皮带的左侧,方形的调整扣在衣领斜下方,亮银色的搭扣连着黑色的皮圈,将皮带高高环在腰间。
他衣领上的领章一片漆黑,左袖上靠近袖口的黑色袖环也仅显出上下的白色边沿·左臂上却有带着圆形白底的黑色万字饰袖标,血红色的底色在黑色制服的衬托下尤为扎眼。
黑色的马裤在膝盖处收紧,紧贴小腿;黑得发亮的高筒皮靴踩踏在轻盈的新雪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他走上俾斯麦大街,就从匆匆忙忙地向西走去·然而他像是感觉到伊勒曼的目光似的,又转过头看向街对面的伊勒曼和弗科。
伊勒曼连忙移开视线,再瞥过去时,那人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与他四目相接,像是还皱起了眉头·穿着黑制服的年轻人就这样一面紧紧以目光追着悠然信步的两人,一面快速朝着相反的方向走着,不得不渐渐向后转过了头。
伊勒曼隔着弗科同他对视了片刻,也疑惑地扬起眉毛·他身旁的柏林人却像是毫无察觉,置身事外地轻轻以口哨反复吹着一段欢快的旋律··伊勒曼刚不解地收敛回目光,对街的年轻人忽然左右张望了一番,见俾斯麦大街上空空荡荡,就小跑着横穿马路而来。
伊勒曼被军靴踏过车道的声音吸引,又看向了他·年轻人跑过来,一下子挡在了两人面前··“劳驾,”他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弗科一番,“您是弗科先生”·弗科停下脚步:“是。”
年轻人又偏过头看了看伊勒曼,露出为难的神情··“是我的朋友·”弗科干脆地说,“有什么事您就说吧·”·“是这样,”年轻人脸上出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古怪神色,“麻烦您到我们局里来一趟。
现在就来·”·说着,他就转身朝着路口走去,丝毫不给弗科答复的机会·弗科耸了耸肩,未发异议,只是跟在后面·伊勒曼见状,也只得不声不响地走在弗科身旁。
年轻人的步调很快,在路口处简单四处望了望,就斜着朝街对角的建筑急急走过去·弗科毫不在意地如法炮制,伊勒曼却皱紧了眉头,顿住步伐,往四面多看了几眼,见确实没有车,才匆匆追上。
·“你们柏林人真奇怪·”伊勒曼赶上弗科,压低声音说·前面的年轻人已经落了他们几步距离··“嗯为什么”弗科漫不经心地问。
伊勒曼来不及回答,走在前面的年轻人就将他们带到了街角建筑的门前·门上的铜色标牌写着“柏林警局第二行政区,第二十五分区;俾斯麦大街一百一十一号”。
他拉开门进去,反手给弗科架住了门;弗科撑住门跟了进去,边向里走还边回过头望伊勒曼,似是还在等着他答话·伊勒曼只是摆摆手,待弗科走了进去,才随在后面。
室内是面积适中的等候厅·厅的中央放了四条椅背相对的木质长椅·左面墙上挂的是路德维希法恩克格于一九一九年所做的油画《神圣时刻》,右面则有一张大幅海报,上面画得是分别身穿浅棕色与灰绿色制服大衣的两个青年男子的半身像。
海报中的两人侧身朝左并肩站立着,右边男子的钢盔上涂着白色的鹰徽,腰间的黑色皮带扣上有着清晰的万字饰浮雕;左边男子的钢盔上则写着SS的字样,左侧袖管露出的下半部分有着一枚菱形的黑色白边袖章,中间用白色写着“SD”。
两人身后是飘扬的红色万字旗,海报上另用黑色字体写了“一九四一年,德意志警察日·”·屋内尽头的墙上只有一幅高高悬起的肖像,上面是身着军装的莱因哈特·海特里希。
相片中海特里希白色衬衫的衣领衬出黑色的领带,左侧领章上是彰显将军身份的叶片图案·肩上是金色的肩章,左袖上有着银白色的鹰徽·外衣的衣领翻开到第二枚纽扣处,一条黑白红三色的缎带从扣眼穿过。
衣袋上方是两排勋表,正中则是一枚金色德意志十字勋章·勋章下方却是一枚飞行员勋章··伊勒曼看着放大装裱起来的照片,微微皱起眉,目光定在那枚飞行员勋章上。
然而黑色制服的年轻人已经匆匆拐进厅右侧的走道,在一间虚掩的房门上敲了两下就推门而入,伊勒曼跟在弗科后面也走了过去··“不是叫你去德国歌剧……”办公桌后的男人高声质问,严厉的嗓音却在见到跟在年轻人身后的弗科时戛然而止。
年轻人一言不发,低着头走到了男人身后·男人站起身来,朝弗科走过来·他深色的头发剪得极短,高挺的鼻梁,蓝灰色的眼睛深不可测地注视着弗科··“您是哈约·弗科先生。”
“是·”弗科握上了对方伸过来的手··男人随即也同伊勒曼握了握手,却只是向他点了点头,并没有问他的名字·随后他踱步到办公桌后面,拿起了桌上散落的几张照片。
桌上有着摊开的笔记,旁边是厚厚一摞表格;黑色的军帽工工整整地摆放在一边,帽檐朝外,上面的惨白色鹰徽下沿着帽檐有一圈银色的条纹·桌的另一侧上是一部黑色的电话。
“出了这种事情,我也不知道要怎样和您解释·”男人手里拿着照片,站在原地没有动·弗科会意上前,伊勒曼没有跟过去··男人说着,将照片递给了弗科:“请看看是不是令妹英格特·弗科。”
弗科接了过来,看着手中的照片,没有回答·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手里的照片,良久才动作生硬地将最上面的一张换到一沓照片的最下面,咬着下唇,又无声地注视着下一张。
室内只有悬在办公桌后方的钟发出“嗒、嗒”的声响·男人漠然地站在弗科身旁等候着,他身后不远处的年轻人雕像一般看着角落中的盆栽·伊勒曼试探性地抬手解开了大衣的衣扣,发出的悉索声响却在此时格外地刺耳。
他双手解到第二枚纽扣便僵在半空,进而作罢,垂下了手··弗科看过一沓照片,又怔怔地盯着被换到最上层的第一张照片·过了好久,像是刚刚想起男人的问题,弗科艰难地点了点头。
“是·”弗科用干涩的声音说··“初步确认是情杀·今天中午,在提尔公园·”男人说,“已送到医院抢救了。
通知了您母亲,她正陪在医院·”·弗科慢慢点了点头,除此之外并没有反应··男人绕到桌旁,拣起了桌上的写字板,将夹在上面的表格翻过前几页,连同一支钢笔转身递给弗科:“细节您母亲都已填过了。
若是确认遇害人是英格波·弗科无误,还请您在这上签字·”·弗科接过写字板和钢笔,迷茫地看着上面的表格,钢笔悬在半空··“在最下边。”
男人说··弗科潦草签了字·他正要将写字板递还给男人,桌上的电话机忽然尖声响起铃来·站在墙边的年轻人迅速走向办公桌,见男人回身拿起了话筒,顿了一顿,走过来接下了弗科手中的写字板,同钢笔一道放在桌面。
男人手拿话筒,转过身望着弗科·年轻人一声不响地站在弗科身旁,目光在室内游离着·弗科面无表情地看着桌上的电话机·他缓缓垂下手到身体两侧,又将双手探进长风衣的衣袋。
右侧的衣袋紧闭,他一次未将手伸进去,又反复机械地来回几次,才将手放进衣袋中·男人待电话那一段停止发声,才说“知道了”,接着放下话筒··“抢救无效。”
男人走到弗科面前,“您下午要是没有什么事情,麻烦去考瑟大街的刑事总部一趟·”·弗科还是望着黑色的电话机··“我知道了。”
伊勒曼忍不住插嘴道,“我会提醒他去的·”·男人抬眼看了看一旁的年轻人,后者立刻走到房门前,拉开了门··“谢谢您了·”弗科以细不可闻的声音对男人说道。
接着他忽然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军靴敲在地砖上笃笃作响·伊勒曼见状急忙追了出去,在经过年轻人身边时停了停,说:“谢谢·”·业界精英制服情缘铁汉柔情怅然若失·年轻人同情地看着他,只是点了点头。
弗科出了房门,就穿过等候厅直奔大门而去·伊勒曼跟在后面,险些被他猛然拉门的动作打到·出了警局,弗科立刻头也不回地朝柏林地铁柯尼站的方向走去。
忽然他脚下一软,眼看就要跌倒,伊勒曼连忙赶上去扶住他,却看到他已是满脸的泪水··弗科垂着头,任凭眼泪流下,只是说:“英格死了·”·伊勒曼张张嘴,可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叹一口气,伸出双臂用力将弗科环在胸前·弗科把脸埋在伊勒曼肩头,发丝随风扫在伊勒曼颈间,任由伊勒曼温暖的气息一下下呼出在他耳侧··雪下得更大了。
十二·一九四二年二月二十一日··四架梅赛施密特以四指阵型自艾克拉玛上空飞过·碧蓝的地中海,在目力所及的范围之内粼粼发光·阵型最外侧的飞机忽然按下右侧机翼,向右转弯九十度,接着右边的一架在飞出一段距离后也右转,紧跟着是再右边的一架,最后是最内侧的飞机。
四架战斗机在日光的照耀下反着刺眼的白光,转过弯后,依然滴水不漏地保持着之前的阵型,仅仅是调转了阵型的指向,由左起第二架为首变为右起第二架带头·最后一个转过弯来的施坦史密特从驾驶窗侧面朝下看去,底下三百米处是十一架美式小鹰战斗机。
他抬高机头向上攀升,追赶转弯之后已经放平机头的战友·他悠然地看着斜前方的梅赛施密特尾部优美的弧线··猛然间驾驶舱内一声巨响,随后是强烈的震动。
机身倒转,机油涌进了驾驶舱,施坦史密特急忙拉动操纵杆,飞机却不听使唤,拖着滚滚浓烟,翻转着直朝下面的小鹰战斗机群扎了下去··“刚才是你们中哪一个笨蛋被击落了”无线电中传来一声咆哮。
弗科不由得偏了偏机身,飞机离开阵型划出一个弧,他向下方望了望,又连忙操纵飞机归队·这叫原本跟在他斜后方的库格保尔正飞到他身旁,隔着驾驶舱的玻璃对他挥了挥手。
“报告上尉,是四号机·”弗科按下通话钮··“他妈的二组就这副德行吗”赫穆特·多曼怒吼道,“还有你,少给三组丢人没有命令别随便离队小心我回去就到埃杜华特那里告状,给你处分”·说完,他像是还不解气,用力压下了操纵杆和左侧的机翼,在弗科机身斜后方急转向下:“干掉这群英国佬,跑了一个我就记你们过”·弗科趴在帐篷前铺开的油布上,没有穿上衣,半个身子躲在阴影中,手肘支地,叼着手中钢笔的尾端,望着眼前摊开的信纸发呆。
午后停滞的空气温热,不起一丝微风·弗科在太阳下伸长了套着卡其色制服短裤的双腿,伸手在纸上写了半句,又抬头四处张望几下·信纸覆在一本硬皮书上,他的左手搭着书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他低头再写了半行,提起笔却没放下去,而是悬在半空,抬眼朝一旁人多的方向瞅了瞅··“也不怕晒脱了皮”弗科身后一个声音说道,与此同时一只穿着长靴的脚踢在了他小腿上。
弗科闻声翻过身跳了起来:“汉斯-阿诺德”·施坦史密特挑着烧焦了的眉毛,身上还带着糊味,不以为然地说:“我不在,你也不知道担心担心我。”
弗科光顾对着施坦史密特的狼狈模样发笑,应付道:“我担什么心,知道你死不了·倒是多曼上尉现在还在被你气得乱蹦乱跳呢“·施坦史密特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你们三组的组长也真凶。”
“可不是吗”弗科撇嘴道,“被击落你的那架小鹰战斗机给跑了,他现在还对我和卡尔咬牙切齿的呢·害得我一个下午没敢在纽别格老头子跟前露面,否则指不定刚听了他告状,又得抓我什么把柄。”
“就跟纽别格先生那里还少你的把柄似的·”施坦史密特嘲笑道·说完他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不过那一下打得还真厉害,我都没看见。”
“是啊·”弗科肯定地说,“三百米的高度差,能一击打中你,我也觉得相当了不得·多曼先生也这么说·还说他瞧见是领头的那架小鹰战斗机猛抬机头开火的。”
施坦史密特不无感慨地摇摇头:“真是要命,是皇家空军数一数二的王牌吧”·“我和多曼先生去查了,应该是澳大利亚王牌,克利夫·考德威尔。
最近驻在这附近的是皇家空军一百一十二联队,其中有这个水平的,除了他应该没有别人·”·“又是他”施坦史密特皱眉道,“真是阴魂不散。
去年八月份施罗尔僚机的事情还没和他算账,现在又要加上我这笔·他什么时候转到鲨鱼联队去了”·“你不是明明都从他队伍中间扎下去了吗,还没认出联队来”弗科打趣道。
“滚·”施坦史密特没好气地说,“飞机失控我都自身难保了,哪还有工夫去看敌机的队标”·“自身难保你不也照样回来了”弗科收起了笑容,问。
“命大没办法,”施坦史密特自嘲道,“下次可就不知道有没有这样好的运气了·我在千米高空的时候总算重新控制了机身,一路间歇开启引擎抢爬高度,愣是滑翔了一百多公里回到咱们的战线以内来,在无人区迫降,还总算在残骸烧完前爬了出来。
之后就有咱们勘察队的人捎我回来了·”·“你找老头子报道没有”弗科忽然问道··“没有啊,”施坦史密特答,“我刚回来。”
“那你还不快去”·“不着急·”施坦史密特挠挠头,“反正一个下午了,也不差那么一会儿·晚点去还省得他又天黑之前给我派活。”
说着他上前一步,越过弗科的肩头瞥了瞥油布上的信纸:“写什么呢”·弗科立马转身将地下的信纸拾了起来,举在施坦史密特眼前:“正好,你帮我看看语法对不对”·施坦史密特上下仔细打量了纸上的字句几个来回,动作夸张地点了点头,才说:“不错不错,狗屁不通。”
“汉斯-阿诺德”弗科叫道,“你好好看·”·施坦史密特摊手道:“哈约,我可不是和你一样从高等中学毕业,就算法文还算勉强拿得出手,英文我是实在一窍不通啊。”
弗科垂头丧气地摆摆手:“不指望你了,我去找沃纳吧·你倒是快去向老头子汇报,免得他着急·否则我们中队两个王牌栽在同一个敌军王牌手上,他再当你英勇殉职了,非被气出毛病来不可。
“·“哟,施坦史密特”施坦史密特来不及回答,注意力就被一旁走来的军官引了过去·多曼的衬衫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颈间,黑色长靴擦得干干净净,此时正背着手,眯眼打量着一身灰的施坦史密特。
“还敢回来”多曼瞪着施坦史密特,厉声喝道,“以为当上首个在北非出到两百场任务的飞行员很了不起发你前线飞行勋章没有两天就得意忘形战场上心不在焉,大意轻敌,二十七联队的脸都被你丢到地球另一头的澳大利亚去了你让我这个组长怎么见人”·施坦史密特无言以对,低头望着沙地。
弗科悄悄地向后蹭了蹭,握着信纸的手也藏到了身后··“伤到没有”多曼板着脸,伸出手在施坦史密特的制服上掸了掸··“没有。”
施坦史密特忙不迭地说··“还不快找埃杜华特报道去,在这里磨磨唧唧你们这帮兔崽子就是非要把中队长气死才高兴”·“希特勒万岁”施坦史密特松了口气,赶紧伸直手臂敬礼。
“希特勒万岁”多曼并拢双腿,左手紧贴着裤缝,抬高右手高声回礼·目送施坦史密特急急忙忙地离去,他又转过脸看向弗科。
“上尉先生·”弗科目光躲闪着说··“别以为你是我组里的,我就会护着你”多曼宝蓝色的眸子锐利地看着他,浅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亮得炫目,“整天不着调,这会儿又在鬼鬼祟祟地干什么什么东西遮遮掩掩的,拿过来我看看”·弗科面露难色,还是将手里的信递给了多曼。
多曼一把抢过来,逐字逐句读完,嘴角浮起了一抹微笑··“是前几天被你击落的那个澳国皇家空军飞行员”·弗科苦着脸说:“对,他今天在战俘营医院伤重不治,凌晨过世了。”
多曼抬眼看了看弗科,视线复又落回纸上娟秀圆润的笔迹:“公函写得还不错·”·弗科微皱着眉头,没有接话··“怎么说你,都没半点用没完没了给我闯祸,一天不违反规定你就皮痒。”
多曼捏着信纸打在弗科身上,“纽别格先生没告诉你戈林已经明令禁止这种去给敌军报丧的事真当你是红男爵,玩什么骑士风度又把中队指挥官的话当耳旁风,空军元帅的命令当放屁”·“可是长官……”弗科咬了咬下唇,看着多曼的眼睛,“他的战友总是想知道他的下落的……”·多曼不耐烦地打断他:“少顶嘴,他被俘的时候你飞去扔了一次信还不够,我倒要看看你若是被他们的高射炮打下来了,有没有人飞来告诉我们你是死是活”·“上尉先生……”弗科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一脸颓唐地垂下头。
多曼转头四处望了望,将手中的信纸对折两半,塞到弗科手里:“叫一组的沃纳·施罗尔和你一起去,好歹有个照应·做事顾前不顾后,你这个北非之星要是不明不白地叫人射下来了,还不是我买单二十七联队的头号王牌要是死了,我这个三组组长也别当了”·“长官”弗科接过信,高兴地叫道,“多谢您”·多曼挥了挥手:“下不为例,以后别让我逮着。
原本施罗尔和我说他带队能力虽比你强,战技也仅次于你,却没有你适合当军官,我还不信;现在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他说只要二十七联队有你,别人连良心都会好受·快去快回,否则被埃杜华特抓了,别怪我没提醒你”·十三·一九四二年三月。
扎布斯特的天空蔚蓝,远处飘着几片洁白的云彩·微风拂过,暖阳晴空下的一片绿油油荡出一阵阵的波纹··霍哈什中尉压动操纵杆,机翼翻转,机身快速地划出一个半圆向下,轻巧地从原本飞行轨迹下传过,又掉过头来向上旋转攀爬。
银色的梅赛施密特战斗机在他的控制下仿佛出笼的雀鸟,肆意地飞行·他一个俯冲紧紧跟到空中另一架梅赛施密特尾后,在对方做了几个急弯和翻滚之后依然紧追不舍。
“长官,”伊勒曼边说边忍不住发笑,“我真的甩不开您,别跟着我了·”·霍哈什挑挑眉毛,在无线电中回道:“空战的最重要原则就是一直保持对方在自己的视野范围内,一秒钟都不能放松,懂了吗”·“懂了求您别跟着我了”伊勒曼边笑边答。
“笑什么笑,严肃一点,上课呢·”霍哈什说着,却好像被年轻学员的朝气蓬勃感染了一般,一丝微笑也浮上了嘴角·他扳动操纵杆,飞机从伊勒曼的尾翼上方撤开,接着右翼一低,机身在空中一面急速下坠一面滚动了两周,随后猛抬机头急速攀升,机身后仰,在倒转过来腹部朝上的同时水平翻转,再拐过一个殷麦曼弯向下掉头,回到和原本一样的高度上。
梅赛施密特战斗机在他的掌控下不见转弯上的丝毫迟缓,反而显得无比灵活,将机身轻盈的设计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伊勒曼拉起尾翼,将风门开关推到极小,几乎悬停在空中,目睹了这一切。
他掩不住惊叹的神色,阳光照射下的琥珀色瞳仁盛满了佩服:“您的转弯真是了不起”·业界精英制服情缘铁汉柔情怅然若失·霍哈什扬起嘴角,淡淡地回道:“大惊小怪什么,跟我练几个月你也会。
战斗时转弯一定要把风门开到最大,襟翼放平,才不会被敌机追上,记住了吗”·“记住了”·霍哈什转头看了看驾驶舱外的湛蓝天色,背光下的深棕色眼睛带着不可名状的神情。
他没有打开无线电的通话开关,只是自言自语地说:“明天大概要下雨了·”·淅淅沥沥的水滴敲打在窗上·伊勒曼望着玻璃窗外的雨雾,侧脸也带着凉意。
天色微暗,他纤长睫毛下的眼睛如同玻璃珠一样晶莹透彻,映出窗外的雨帘·行人道旁的草坪在春雨的轻抚下越发翠绿,道上行人的身影却慢慢变得模糊了·伊勒曼若有所思地转过脸看着面前几乎还是满杯的咖啡,伸手拿起了搅拌匙,又放下。
他手臂搭在白色桌布上,转头在室内四处张望着·屋内的客人三三两两分坐在桌旁,悄声交谈,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午后同雨声混杂在一起··店门忽地打开,一名穿着军靴的男子踏了进来。
他长出一口气,扫了四周一眼,就将手中的浅棕色雨伞收起在门外使劲抖了抖,接着一手抓着雨伞,一手压着皮制双排扣长风衣的衣襟,迫不及待地奔了进来·失去支撑的门板在他身后闭合时发出一声笨重的闷响。
他神气地坐到伊勒曼对面,把雨伞扔在一旁,开始解黑色风衣的腰带扣·伊勒曼向四处看了看,周围正望过来的人们纷纷移开目光·对面的人却像是毫无察觉,正在拽着风衣袖子将长风衣从身上扯下来,展露出穿在里面的浅灰条纹西服。
梳着亚麻色发辫的女侍者刚走近,他就扬起手:“一杯牛奶,谢谢·”·伊勒曼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哪有那么好笑,”他皱眉道,“你以为在北非能天天喝到新鲜牛奶”·伊勒曼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搭着桌沿,边笑边答:“和你威风八面的战争英雄形象不符啊,西战线上的绝对王牌哈约·西格弗里德·弗科。”
弗科耸耸肩,从返回的女侍者手中接过玻璃杯:“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说着,将杯里的牛奶往伊勒曼的咖啡杯里倒了些:“你才多大,喝什么黑咖啡。”
“下个月就二十了·”伊勒曼颇有些得意地说··弗科啜了一口牛奶,听了这话挑眉道:“要什么礼物”·“嗯”伊勒曼像是被问了措手不及,愣了几秒,才有些拘谨地回:“不用送什么吧”·“告诉我日期,”弗科一手轻轻有节奏地敲着桌面,“起码给你寄封信。
不过时间不一定……说不定晚一两个星期,从前线寄信不好估计时间·又不能早到了·”·“早到也没关系·”伊勒曼抢着说。
“别瞎说,那怎么行·”·“大不了我过生日的时候再拆·”伊勒曼沾沾自喜地说··弗科也禁不住微笑起来·他低头看着桌面,伸手将桌布上的皱褶抚平,又抬眼望向伊勒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从搭在椅背上的风衣口袋中掏出一样东西:“给,上次答应要给你看的。”
他纤长稳定的手指间夹着一条缎带的两端,越过桌面递给伊勒曼·黑白红三色的缎带高高悬起一枚镶着银边的黑色铁十字章,崭新的边缘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以扁长的铁环挂在缎带上。
伊勒曼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放在手心,以拇指擦拭了几下勋章中心的万字符,出神地细看了一会儿,才说:“这就是你在信里说,新获得的骑士十字章”·“你又不是没见过骑士勋章。”
弗科笑着说··“快戴上我看看”伊勒曼冷不丁又将手里的勋章急切地推还给弗科··弗科睁大了眼睛:“为什么”·“我想看你戴上骑士勋章的样子。”
伊勒曼理直气壮地说··弗科眨了眨眼睛,没有接话,只是自伊勒曼手中接了勋章,双手分持缎带的两端,从衬衫衣领下绕到颈后系住·伊勒曼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枚骑士铁十字勋章,直到弗科整理完衣领,才视线上移,与他四目相接。
弗科俊美的面容在铁十字勋章的衬托下显得越发英气逼人,浅棕色的发丝在灯下泛起一层金色的光芒,眼中带着笑意··“恭喜你·”伊勒曼赞叹道:“真是厉害。”
弗科勾起嘴角:“我可是北非之星啊·”·“要是我能成为像你一样了不得的飞行员就好了·”·弗科抬手轻轻弹了弹颈前的十字章:“早晚你也有一枚,信不信”·伊勒曼像是觉得这前景难以想象似的,注视着十字勋章皱起了眉头。
弗科却好像没注意到眼前人的神色,举杯喝了一口牛奶,兴致高昂地问道:“梅赛施密特开起来怎么样”·伊勒曼跟着也捏起咖啡杯:“还不错,比训练机花样多上不少。”
弗科露出玩味的神色:“现在还专门教花样飞行了我们那时候可没有·”·“嗯”伊勒曼不解道。
“本来就不是什么战斗常用技巧·”弗科说,“我的花样飞行都是靠自己练的·”他低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桌布上的细微纹理,右手一下下地敲着桌面,又补充道:“要我说,早晚花样飞行会是战斗机飞行员的必修课;只不过现在来讲,技术上我们没有比红男爵的年代前进了多少。
空战作为一种新兴的战斗形式,算是还在起步阶段·就连我们训练时用的最为中规中矩的阵型,也是兀鹰军团刚刚摸索出来的·”·说完,他又耸耸肩,戏谑地挑起嘴角:“而且训练学校教的东西,到了前线基本都没用。
我到现在还没见过老老实实落单来挨打的敌人呢果真飞行员学校也是学校--天下的学校都是一样的胡扯·”·伊勒曼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说:“哈约,你都是整个北非战场头一号的王牌了,脾气还跟个中学生似的。”
“你可不知道我提前拿到高等中学毕业证书的时候有多高兴”弗科像是没听出伊勒曼言语中奚落的意味,兴高采烈地继续说道,“我是同届里年龄最小的之一,还在三月就考完了所有科目,毕业时我还没到十八岁。”
伊勒曼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抿了一口咖啡道:“我的教官是纳粹飞行协会出身,听他讲课,我还是觉得受益良多·“·弗科抬手将发丝拢向脑后,问:“我记得你是开过滑翔机的吧”·“岂止开过我还教过。”
伊勒曼抢白道,“从小我母亲就教我驾驶滑翔机·自我十四岁加入希特勒少年飞行队起,直到十八岁退队,符腾堡的东北区域分队都有我的教员名额·”·“那也难怪了。”
弗科撇撇嘴,“基础扎实嘛·符腾堡很好玩吧柏林可无聊了·”·伊勒曼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弗科,答道:“还可以,我们那里产红酒。”
弗科像是完全不在意伊勒曼的答非所问,继续说:“那以后你放假,带我去玩啊柏林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他目光不经意地移至窗外,看着玻璃窗上蜿蜒而下的水迹,旁若无人地说:“这里距离柏林不过一个半小时,却已经安闲舒适多了……柏林又吵,又挤。”
“想不到你也会嫌大城市拥挤吵闹·”伊勒曼笑道,“我以前很向往柏林,毕竟是首都·”·“要是以前自然不会,”弗科轻快地说,“我妹妹最喜欢缠着我陪她出去逛了,否则就在家里叽叽喳喳地烦个没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一抹微笑僵在了脸上,目光也黯淡下来。
伊勒曼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消失·他看了看垂下眼睑的弗科,默默地移开视线,转而注视着弗科静静搁放在桌上的右手臂·弗科西装上衣的袖子边沿露出一圈白色衬衫的平展轮廓,袖口隐约现出内侧浅粉色的衬里,淡金色的袖扣穿过扣眼将衬衫袖口固定。
袖口上的浮雕图案是一只德国鹰的形状··寂静在两人间蔓延,仿佛连呼吸声都变得多余·弗科无声地凝视着面前的玻璃杯,忽然开口道:·“现在最热闹的人不在了,家里也冷冷清清的。”
伊勒曼没有接话·弗科伸过左手,轻轻抚摸着右腕上的袖扣:“我上前线的时候,她攒了半年的钱送我的·如今家里只有我母亲和继父,中学时的朋友又无一不在战场上,我放假回来,竟然连个说几句话的人都没有。
以往去的酒吧和聚会,都忽地索然无味·想来想去,也只有来找你·好在你还有时间见我·”·“当然有时间”伊勒曼急忙说,“是你的话,我什么时候都有时间。”
十四·一抹微笑浮上了弗科的嘴角·他眼中也带着笑意,望着伊勒曼,却话锋一转:“我订婚了·”·“你也会订婚”伊勒曼不假思索地问。
“过了今年圣诞节,”弗科说,“英格的忌日之后,就结婚·”·“和谁”·“当然是丽丝·”弗科理所当然道。
伊勒曼毫不掩饰一脸困惑的神情,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我还以为你这种人,不会这么早结婚·”·“我哪种人”弗科挑眉问。
“我不是那个意思”伊勒曼慌忙辩解道,“哈约,我是说……”·弗科却狡黠地一笑,看着伊勒曼张口结舌的模样,悠悠地说:“我只是不想走父亲的老路。”
“你父亲……”伊勒曼皱起眉,“是西格弗里德·弗科将军”·弗科耸耸肩,只说:“啤酒还是伏特加我请。”
伊勒曼叹了口气,扬手叫过女侍,要了两扎啤酒·直到新鲜冰凉的啤酒被端到眼前,弗科拿起酒杯猛喝了一大口,才继续说道:“我的父亲在上次大战中是一名陆军上尉,战争结束后加入了柏林警察。
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同我母亲离婚,但是之后她又再嫁了一个警察,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弗科轻描淡写地说着,伊勒曼没有插话,只是同样端起啤酒··“我一直与母亲和妹妹生活,在父母离婚后就几乎没再见过我父亲。
我改了我继父的姓入学,对父亲的印象也仅仅是一位英俊潇洒的军人·他在我的记忆里像是从来都不会老,永远笑的时候带着几分不羁,永远做什么都有着一种从容的风度。
他会在我闯了祸回家的时候,一点都不生气,反而笑着摸我的头,说不愧是他的儿子,闯祸都闯得那么有创造力·”弗科语气平稳地说着,声音却开始发抖,“他说他小时候也和我一模一样地不让人省心。”
他深深吸进一口气吐出,才接着说:“我中学的最后一年,知道他转回了军队,就跟母亲闹着无论如何也要参军·我改回了原本的名字,志愿加入空军,想要有一天成为和我父亲一样,为国效力的帅气军官。
继父一直待我不错,我在学校领了处分回家他也从不生气·可我只想要那个会拍着我的头,说我的恶作剧都充满了想象力的父亲·”·“我被正式接受进入空军的时候,一个人去过一次汉堡找他,告诉他我被录取的消息。”
弗科随意地抬手擦了擦眼睛,“他很高兴,还带我去酒吧喝酒,我也碰到了他的新女友·不像一般父亲干出来的事情吧带着刚刚中学毕业的儿子出入酒吧。”
弗科说着,嘴角却勾起一个幸福的弧度,眼中仿佛有异样的神采闪动·他抬头将剩余的啤酒尽数灌了下去··“但是那之后,我也没有再见过他。
同苏联的战事一开始,他一直都在东战线上·下次有长假,我想去东战线看看他·”弗科低下头,抬手摸了摸颈前的骑士十字章,“我总算能挺直腰杆说,我哈约·弗科,当之无愧是他的儿子。”
伊勒曼愣了一会儿,才说:“就算你不是北非战场空军王牌,不是一样是他的儿子”·业界精英制服情缘铁汉柔情怅然若失·“不一样。”
弗科摇摇头,“他没有看着我长大,我必须得做出来给他看,叫他知道我没有白白继承了他的名姓·”·“哪怕是离婚了,他也应当回去看你们兄妹才对。”
伊勒曼紧皱眉头道··“他这个人,”弗科依旧是无所谓的神情,像是在说别人的父亲,“不是在一个地方待得住的·无论是婚姻,还是子女,没有一个绑得住他。
他从来心里装的只有效忠德意志帝国,和到处去欠风流债·我要不是德意志空军的一张响当当王牌,恐怕他都要忘了我的存在了·”·不等伊勒曼接话,他又望向窗外,看着雨过天晴的万里无云和绿草遍地,轻松地说:“虽然我现在觉得,和中意的女子结婚,好好地两个人一起过一辈子也不错;但是我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生为弗科将军的儿子。
战场上英姿飒爽,情场上风流倜傥,再没有比他更令人自豪的父亲·”·天色尚早,碧蓝天空下的经过雨水洗刷的景色清新沁人,路旁的草坪更是翠□□滴·弗科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却说:“我得早点赶回家吃晚饭,不然母亲要担心了。”
“你什么时候回前线”伊勒曼问··“四月二十四日·”弗科说,“但是我过几天得去趟罗马,攒了好几个意大利的勋章没领呢。
我都回来快一个月了,只不过之前两周一直在慕尼黑的空军医院·”·“空军医院”伊勒曼紧张地问道,“你负伤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弗科耸耸肩,“所谓去医院,不过是例行疗养·你以后就知道了,无非是空军军官喝酒看风景,和看漂亮护士的地方·”·“你是已经订婚的人,”伊勒曼翻了个白眼,“还谈什么漂亮护士。”
“我在慕尼黑的时候可还没订婚哇·”弗科理所应当似的说·他拽过搭在靠背上的长风衣,站起披上,见伊勒曼只是抬头看着他,并没有起身的意思,从衣袋里抓出一把硬币和皱成一团的纸币,挑了张二马克的递给伊勒曼:“那你再坐会儿,我必须先走了,抱歉。”
伊勒曼接过纸币在桌上展平,也不推脱,只是说:“这么有钱我觉得我们点的全加起来,也不过九十芬尼,至多略微超过一马克·”·“比你有钱。”
弗科漫不经心地说,“等你加入正式编制了,你请我·”他拎着伞柄,转过身,又回过头来挥了挥手,道“再见”就朝门外走去。
·“再见·”伊勒曼怅然若失地对弗科的背影应道·他低下头,心不在焉地打量着那张难以舒展开来的马克,用指节反复地压着它的边角,仿佛是想要将其恢复平展的原状。
草砂纸颜色的纸币在繁复的花纹上以黑色印有“二马克”的字样,底下是小字号的“遵行国家信用办公室条例发行”和下方稍大些的“国家信用办公室总部”。
左下方是一枚德意志雄鹰的黑色盖章,绕着雄鹰图案一圈也写着“国家信用办公室”·纸币四角上印着黑色的阿拉伯数字,正中压在德文字母下面的则是白色镂空的阿拉伯数字,占了纸币三分之二的高度。
伊勒曼正盯着手中的纸币出神,忽然像是察觉到一旁的身形,猛地抬起头来··“别攥着钱摸个没完,脏不脏·”弗科站在他座位旁边,淡淡地说。
“你落下什么了”伊勒曼下意识看了看弗科当作手杖握着的伞,才问··“差点忘了跟你说了·”弗科抬手拽了拽脖子上的骑士十字章,像是被勒得不舒服似的,“记得冯法瑞公爵”·“当然。”
伊勒曼毫不犹豫地答,“那么优雅高贵的人,谁见了一次都不会忘·”·“死了·”弗科简洁地说,“就在你上次见到他之后没几天。
测试五十三联队新配备的弗莱德里希式梅赛施密特战斗机的时候,引擎失效,在弗利辛恩附近坠海,尸骨一直也没找到·”·话音刚落,他就抬起手在伊勒曼面前摆了摆:“这回真走啦。”
说完,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十五·一九四二年六月三日··暖洋洋的金光洒在一望无垠的沙漠上,午后灼热的空气盘踞在营地当中,烤得一架架帐篷表面都在发烫。
帐篷内坐着的伊米尔·博斯维勒却好像并不在意外面肆虐的热浪,惬意地品了一口杯中刚沏好的热茶·他将端着茶杯的右手搁在身旁桌上,看了一眼桌侧像是守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双手捧着茶杯的埃杜华特·纽别格,径自微笑起来。
纽别格得意地看着手中茶杯,头也不抬地说:“怎么样,好茶叶吧”·“不错,不错·”博斯维勒点着头应道·不等他再开口,帐篷入口的门帘突然被掀了起来:·“长官,看见哈约了吗”施罗尔探进来半个身子嚷道。
纽别格沉着脸抬起头,狠狠瞪了年轻的飞行员一眼,呵斥道:“也不看看谁在这里”·施罗尔转过脸,像是才注意到坐在阴影中的博斯维勒,登时掀开帘布走了进来,立正举臂:“希特勒万岁,博斯维勒将军”·“希特勒万岁。”
博斯维勒笑着半抬右手回礼·纽别格则紧皱眉头,不知缘由是不是施罗尔方才带进来的一股热风··“弗科又干什么了”纽别格压着怒火问。
“什么都没干·”施罗尔立刻答道,“就是因为整个中队一天到现在什么也没发生,我才觉得他肯定躲起来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所以到处找他。”
博斯维勒听了施罗尔一本正经的回答,已经悄声笑了起来·纽别格却当场气结,厉声朝施罗尔喝道:“没事别在将军面前胡说八道,赶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埃杜华特,别这么说。”
博斯维勒摆了摆手,“我任二十六联队长之前,也是出身二十七联队‘北非’的·大家都是自己人·”·施罗尔瞥了一眼纽别格,见对方一副要爆发的样子,连忙说:“难得将军百忙之中抽空到前线视察,那么您和指挥官先聊着,我就不打扰了。”
说着就转身撩起帘子逃之夭夭··纽别格像是还未消气,紧跟着快步走上前将帘布拉紧,却听到外面不远传来施罗尔的喊声:·“卡尔看到哈约了吗……我靠,他这种炎炎夏日拿着几个鸡蛋鬼鬼祟祟的,肯定又是要到我的机翼上去摊蛋饼这个混蛋怎么不去用他自己的飞机”·纽别格深吸了一口气,刚转身,同一人的又一声高喊飘了进来:“我管你到没到夏至都热得飞机上能摊鸡蛋了,当然是夏天”·博斯维勒显然也听到了刚才的几句喊声,单手举着茶杯,却没有送到嘴边,而是光顾着发笑。
纽别格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动作僵硬地走到桌旁,一拳打在桌面,才绷着脸坐下·博斯维勒笑道:“二十七联队还是一如既往地有活力·”·纽别格忽地长叹了一口气,似乎刚才的不满情绪都已瞬间烟消云散,伸手描摹着桌上茶杯的边缘,说:“现在的年轻人虽然一点都不省心,斗志倒是不比咱们当初有半分削减,反而说不定更胜一筹。”
“别讲得好像自己多老似的·”博斯维勒呷了一口茶,“那个弗科,我看是不可多得的飞行人才,倒是颇有当年全国花样飞行冠军霍哈什的风范。
你真是走运,约翰尼斯竟然把他转出了五十二联队,否则你现在联队里岂不是要少一根顶梁柱”·“我看哈索霍夫先生是巴不得赶紧把他这个会走路的麻烦拱手让人才对。”
纽别格苦笑着,伸手揽过茶杯抱在手里,“你就是向着你们二十六联队‘施拉格特’出来的人·他脱手了一个大麻烦,我不得不接手,反倒还成了幸运。”
博斯维勒会心一笑,说:“向着谁也是向着你,西班牙内战是白打的不成就是莫德斯不在了,怪可惜的·”·“可不是”纽别格只是望着手里的茶杯,“好在有你接替他将军的职责,他也走得安心。
军团还有好多人都断了联系,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博斯维勒提起桌上的水壶,往自己杯中添了些热水··“伊米尔·”纽别格忽然说,“还记得那个英国人吗给你画了米老鼠在飞机上的那个”·“你说皮特坎因先生”博斯维勒问。
“他怎么样了”·“在新城的第二飞行员预备学院做教官·不少人都退出前线了·像是弗莱德里希·温克勒先生,记得是在莱茵那边带希特勒少年飞行队。”
博斯维勒说,“怎么”·“没事·”纽别格答,“还以为一和英国开战,他会回英国呢·”·博斯维勒像是觉得十分好笑,无声地咧开了嘴,说:“哪能,这种事三八年要是奥地利不同帝国合并,难道你要去罗马尼亚”·“怎么可能”纽别格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是德国人。”
“那就是了·”博斯维勒又喝了一口茶,“杜达斯也是·他不过是在英国出生,有个苏格兰父亲罢了·就好像我,什么时候把自己当过半个法国人”·纽别格没说什么,只是终于举起茶杯,啜了一口已经变凉的茶水。
“你说有不有趣,”博斯维勒说,“在八十八飞行组第三联队,莫德斯是我的下属;我离开西班牙回到德国的时候,是他接我的班·后来我再次见到莫德斯的时候,他是五十三联队‘黑桃’的指挥官,而我是二十七联队的副官,反倒要他来给我讲带队的道理。
他那个时候就教给我不少事情,比如不要把每个小组压制得太紧,得让他们有空间自由发挥才好·否则战场上瞬息万变,岂能每个小组都干等联队长一一发落那才是坐失良机。”
“我可没有死咬着三组不放,”纽别格叹了口气,“但也不敢再多放手·还好全靠三组组长多曼,每天给我盯着点弗科,否则更是要闹翻天了。”
博斯维勒沉默了片刻,才接着说:“我跟你说这些,不全是因为弗科·上面过几天打算提任你为联队长,这样你手下就不再是几个小组了,而是十几个。
再这么事必躬亲,恐怕是忙不过来·”·“打仗这种事,有什么忙不忙得过来的·”纽别格说··“可别跟人说我提前对你走漏风声。”
博斯维勒掸了掸制服裤腿上的灰,“这要是传到戈林耳朵里,那还了得·”·“自然不会·”纽别格应着,“你放心·”·他看着白瓷杯中的琥珀颜色茶水,若有所思地一会儿,才说:“其实弗科这孩子,虽然做事不靠谱,练习还是非常上心的。
他刚来的时候,我基本上放了他好几个月自主行动,他一直拉着战友陪他每天起早贪黑地上机训练,才练出偏转射击的绝活来·别看他长得那么秀气,比同龄人都纤瘦,每次我看到他晚上加练腿部力量的时候,都觉得连我自己年轻时候也未必有这样的冲劲。
所以我虽然耐心都快耗尽了,唯恐当初看走了眼,把一块朽木当成了可造之才,但还是随他去了·果然没有叫我失望·”·“花样飞行的确对腿部力量要求高,”博斯维勒语气里也溢满了赞赏之情,“否则急速失重会眼前发黑。
我刚起步时,在八十八联队常用的剪刀战法中也吃过这种亏·但是能到了前线还专门去练基础力量,一般的年轻人没有这么沉着·北非战场现在能有这样一张所向披靡的王牌,你的慧眼识珠功不可没。”
他还要再说什么,一种不可名状的噪音却突然从帐篷的一角传来·顶棚也缓缓地矮了下去,往一侧倾斜着·博斯维勒还在抬着头观看这奇异的景象,纽别格已经一拍桌冲了出去。
“弗科”·业界精英制服情缘铁汉柔情怅然若失·棕色的车身以黑色写着意大利语字样,前轮压在帐篷坍塌的一角上,坐在驾驶座的人正伏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弗科你给我下来”纽别格怒吼着快步走向前,伸手就去拉驾驶座的车门·驾驶座上的人则突然抬起头,接着动作敏捷地俯身开启了另一侧的车门,在纽别格拽开车门的同时经过副驾驶座溜了出去。
“站住给我回来”纽别格毫不犹豫地追在前方一面狂奔一面大笑的弗科后面,“看我今天不好好教训教训你”·博斯维勒从一侧坍塌的帐篷内钻出来时,正看见望着弗科与纽别格远去的方向抱着肚子哈哈大笑的施罗尔,和一旁双手插在裤袋中,驻足观看的多曼。
“难得见到埃杜华特这么精力十足·”博斯维勒手持茶杯道··“这等光景我们早就见怪不怪了·”多曼瞥了眼二人追逐而去的方向,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浮上嘴角,“一天有弗科在,一天二十七联队就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年轻人有精神是好事·”博斯维勒点点头,“倒是埃杜华特,连在兀鹰军团,我都没见他这么好动过·”·“纽别格上尉是兀鹰军团出来的”施罗尔忽地止住了笑,惊奇地问,“看不出来啊”·站在他身侧的多曼皱起眉,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觉得你们纽别格上尉看起来和我不像是同期的“博斯维勒一笑,唇上浓密的胡须也跟着舒展开来,“算起来,他还要长我一岁·我们是西班牙内战过来的老战友了。”
他说着,思索了片刻,转身走回了帐篷:“外边热,进来说·”·十六·施罗尔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帐篷内的摆设,身旁的多曼则不像他一般东张西望,接过博斯维勒递过的茶杯便耐心地等后者开口。
“埃杜华特在兀鹰军团时,和我们背景都不大一样·”博斯维勒抿了一口茶,“一来,他是奥地利人·”·“上尉是奥地利人“施罗尔惊道。
多曼翻了个白眼,只是低头喝了口茶,什么也没说··“听不出来”博斯维勒笑道,“他九岁时就和妹妹搬到德国由祖母抚养,倒是没有什么口音。”
“完全看不出来·”施罗尔一本正经地点头,“他要是奥地利人,全普鲁士的人都能是奥地利人·”·“好在我们兀鹰军团不是什么普鲁士军团。”
博斯维勒打趣道,“否则哪有人愿意和奥地利人一起打仗”·他放下茶杯,看了看一旁指尖放在杯沿绕圈、悄声不语的多曼,继续说:·“恰恰相反,和世界大战时倾向以地域编制的方式不同,我们全都是来自各地的志愿者。
每个飞行组的构成都五花八门:既有魏玛德国本土出身的,也有来自奥地利、瑞士,乃至列支敦士登、阿根廷、英吉利海峡的外移民·我们唯一的共同点,除了热爱飞行,就是我们都是德国人。”
施罗尔入神地听着,手中的茶杯端在半空中,既没有送到嘴边的意思,也不放下到桌上··“我来自莱茵河畔,祖上是移民自法国的凯尔文教徒;说起来,这点和弗科倒是一样。”
博斯维勒抬手摸了摸胡子,“不同的是,我在德法边界长大,母亲是从法国来的地道法国人·”·他若有所思地低头望向桌上的茶杯:“我从来没有把自己当作半个法国人看。
我在德国出生,讲德语长大,德意志帝国是我唯一的父国,而世上再没有比德国对我而言更为重要的事物·自从凡尔赛条约签订,每个德国人都应同法国人不共戴天。
我们自愿去参加西班牙内战,并不是对支持弗兰西斯科·弗兰科有多么大的兴趣·只不过德国想要在法国的耀武扬威之下重新崛起,必然需要西班牙这个盟友。
当初的不列颠之战,没有西班牙的支持,德国空军也根本不可能对英格兰进行轰炸·”·“埃杜华特的想法大致也和我相同,”博斯维勒沉吟片刻道,“他出身奥匈帝国,在奥匈帝国解体时他的家乡被划给了罗马尼亚。
我来自德法边界,自从世界大战结束,每日活在法国的虎视眈眈之下·我们兀鹰军团的每一个人都清楚,没有强盛的德意志帝国,任何一个德国人的生活安宁都无从谈起,无论他来自何地,讲哪一种方言。
而不论一个德国人是何出身,只要他身上流着德意志的血液,心中有着德意志父国,就无条件是我们的同胞和战友·我们不只是为了各自的家乡而战,更是为了我们共同的父国。
为了看到德意志统一的那一天,我们每个人都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多曼半垂着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博斯维勒制服上别着的西班牙内战勋章,没说话,慢慢地点了点头。
“埃杜华特和我们当时不同的是,他战前既不是纳粹飞行协会或汉莎航空的飞行员,也并非军人出身,”博斯维勒继续说道,“而是刚刚毕业的航空工程师。”
“那么厉……”施罗尔睁大了眼睛,又瞥到一旁多曼逼人的目光,硬生生地将一声感叹咽了回去··博斯维勒笑了笑,说:“是很厉害。
别看埃杜华特不太说话,其实是个相当聪明的人·在兀鹰军团他话从来不多,怕是因为说了我们这些一般人也听不懂魏玛时期经济萧条,知识分子并不好找出路;直到希特勒上台,多亏恢复武装,我们的经济才开始有起色。
要不是他抓住了自愿去西班牙支援内战这个机会,空军正式建立起来之后已经大学毕业的人想要成为飞行员,还不是难上加难”·施罗尔越听,反而眉头皱得越紧,这时连忙发问:“可是将军,你们志愿加入兀鹰军团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事后可以转入正式空军的编制吗”·“怎么可能。”
博斯维勒摇摇头,“世间没有那么百分之百的事·当时我们去西班牙打仗,也只是预计战况最终会对德国有利·若是事态有变,还不是白白浪费了时间精力,乃至性命但是即便这样,就是机会不佳,也要紧握时机攻击,绝对不能处于被动。
好的机会无一例外不是人创造出来的·”·见施罗尔还是听得一副云里雾里的样子,博斯维勒忍不住大笑道:·“这和空战的道理,没有什么两样你是因为年轻,怕是没见过埃杜华特亲自出手吧别看他总是小心谨慎的模样,真的上战场打起仗来,下手从来又准又狠”·博斯维勒话音未落,帐篷的入口就被猛地掀了起来。
纽别格沉着脸快步走进来,冲着施罗尔劈头就问:“这怎么回事这么久了不知道去把帐篷扶好,就知道觍着脸坐在这里胡说八道”·“我……”施罗尔争辩道,“明明是哈约干的好事,为什么该我给他收拾残局”·“你不去,”多曼慢条斯理地说,“难道还等着将军去”·施罗尔叹了口气,认命地起身:“每次他闯祸都是我倒霉,真不知道上辈子欠了他什么。
长官,哈约呢”·纽别格抬起手臂,随手一指:“我罚他去给地面部队帮忙了·”·“赌五十芬尼,他现在肯定光和地面部队的人聊天吹牛呢。”
施罗尔没好气道··“行了行了,别以为将军在这就没人管你,天天没个正形算什么样子”不等纽别格开口,多曼就厉声斥道。
施罗尔自知理亏,耸了耸肩就低头跑了出去··“不够意思啊,老朋友·”博斯维勒忽然说道··“嗯”纽别格诧异地转过身,之间博斯维勒举着茶杯,微微倾斜,将里面的茶水摆给他看。
“难得我回来二十七联队一趟,你不会就想拿茶叶把我打发了吧”博斯维勒勾起嘴角,连同唇上的胡须也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你个老酒鬼。”
纽别格重重叹了一口气,“也罢,我看我藏的好酒是今天非要交代在这里了不可·”·“这才够朋友·”博斯维勒满意地从衣襟内摸出一只烟斗,接着悉悉索索地又开始掏烟草和火柴,显然是准备好好享受一番。
多曼接过纽别格递过来的透明酒瓶,仔细地看了看上面的标识,才说:“是俄罗斯的伏特加·”·“不要紧,不要紧,”博斯维勒急忙说,“今天我们以喝敌人的酒,让敌人没酒可喝的方式来打败苏维埃主义。”
就连多曼这时也忍不住笑了出来,纽别格却板着脸道:“伊米尔,你这个方式带队,整个德意志空军都要被你教得没个正形·”·“没什么大不了,”博斯维勒摆摆手,“今天我不是什么将军,你也不是什么中队长,我们不过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老战友。
带队什么的明天再说,今晚可是要一醉方休”·夜色笼罩的广阔沙漠之上,一轮圆月低低悬在空中,清冷的夜风掠过,只有慷慨激昂的兀鹰军团进行曲歌声飘忽不散:“我们飞越极限,携炮弹逼向战线,高居西班牙的土地之上,同意大利战友并肩作战。”
“上尉他们干吗呢”弗科心不在焉地吐出一口烟,抖了抖手中的香烟,朝歌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和将军唱了一个下午了。”
施坦史密特耸耸肩,“从来没见过纽别格上尉这么高兴,肯定是喝多了·”·“不对吧·”弗科皱眉道,“应该是高兴,所以才喝多了才对。
从来没见过上尉喝多倒是真的·”·“谁管你那么多,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施坦史密特白了弗科一眼,紧了紧身上裹着的毯子··“你就是凡事不知道仔细推敲,”弗科抗议道,“头脑那么简单,怎么当飞行员”·“你厉害,你懂,那你说说看啊。”
施坦史密特不屑道··“我跟你说,”弗科伸手将手中的烟头插入了脚边的沙地里,将坐着的板凳往施坦史密特的方向挪了挪,“你知道为什么你上次被那个澳大利亚人几乎垂直射击地打下来不是因为你大意轻敌,也不是因为敌方占数量优势,而是因为他射击的技术比你过硬。
“我每次经历空战的时候,汉斯-阿诺德,我都是把自己的机身埋在一大群英国敌机当中,从各种角度射击,而从来不被打到·我们的飞机是最基本的元素,我们作为飞行员必须要把它彻彻底底地掌握。
你必须无论从任何角度,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够准确射击才行·转弯的时候,翻滚的时候,机身倒置的时候……任何时候·只有这样你才能发展出自己的打法,而且随机应变,叫敌人无法预测。
只有这样你才能扎到敌机的阵型当中,将其从内而外地摧毁·”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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