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战]万里长空+番外 by 冯威斯特哈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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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战]万里长空+番外 by 冯威斯特哈根(2)
·夜幕下,两名窃窃私语的飞行员的剪影渐渐溶于黑暗当中,只余下兀鹰军团进行曲仍旧随风飘扬:“我们是日耳曼军团,轰炸机军团;我们为了自由与荣耀而战,为了家国而战。
军团向前,在战斗中向前;我们并不孤单,为了自由我们必须奋战军团向前,在战斗中向前;我们并不孤单,为了自由我们必须奋战”·十七·一九四二年六月六日。
“卡尔,你醒着呢吗”弗科朝无线电中说道··“……当然·你以为我是你,开飞机都能睡着”库格保尔的声音从无线电内传来。
“那你看好了·”弗科不知为何志得意满地说,“给我数着点·”·“去吧·”库格保尔闷闷地回道,“等你叫救命了,我再插手。”
弗科顾不得反驳对方的嘲讽,只是猛地一压机头,顷刻间就冲到了英军战斗机群里·雪白的机头在阳光下泛起骇人的银光,只转眼间,机身已从一架敌机上方掠过,接连不断的射击声刺破苍穹,从机头到驾驶舱被击穿的小鹰战斗机头朝下往地面栽了下去。
业界精英制服情缘铁汉柔情怅然若失·“一·”库格保尔已将风门拉小,飞机近乎悬停在机群斜上方不远处·弗科棕色的梅赛施密特在皇家空军的钢铁色编制间急速地左突右冲着。
“二·”·弗科猛地关闭风门,接近原地不动地急速调转机头方向··“三·”·“四·五·”·弗科忽地抬高机头,从一架小鹰战斗机上方紧贴着擦过,之后倒转机身加速,瞬间便已翻到了机群下方。
“六·”·“撤”弗科在无线电中说道·库格保尔将风门开到极限,全速追在弗科后面·九架被冲乱了阵型的小鹰战斗机散落在两人后方,没有追上来。
“跑得倒挺快·”库格保尔说··“下次打一整个编制给你看·”弗科耸耸肩,回道,“刚刚用了多久”·“五分钟。”
“可以交差了·”弗科轻松地说着,偏转机头朝营地的方向飞去··库格保尔掀开驾驶舱盖,就看到施罗尔手拿两个鸡蛋冲了上来:“飞行计数器,你长机呢”·“你才是计数器。”
库格保尔说着从驾驶舱中跨了出来,“他不在地面”·“在地面是在地面,”施罗尔说,“就是不知道在地面的什么地方。
我看到他降落,然后等我过来,他人就不见了·”·“你都不知道他去哪了,”库格保尔边说边从机翼上跳到地上,“我比他晚降落怎么会知道”·“靠,”施罗尔说,“难得我抓到他飞机白天在地面可以摊鸡蛋,居然他人又不在,我是摊给谁看”·“你就是想要把上次的那两个鸡蛋摊回来,弗科也不会在乎的。”
库格保尔说着,朝施罗尔背后指了指,“不过你还是可以摊给多曼先生看·”·施罗尔猛然转过身,左手拿着两个鸡蛋,右手举起喊道:“希特勒万岁,上尉先生我什么馊主意也没在打”·多曼交叉着双臂,宝石一样透彻的蓝眼睛闪着寒光,逼视着施罗尔。
“弗科呢”多曼沉着脸问··“不知道·” 库格保尔说··多曼忽地朝一旁转过头去,眉头也皱了起来。
施罗尔和库格保尔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弗科一手拿刀一手拿叉,悠闲地朝他们走了过来··“你这是干什么”多曼瞪着弗科,目光扫了扫他手中的刀叉。
“等吃摊鸡蛋啊·”弗科说着,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瞥了瞥施罗尔手中的两颗鸡蛋··库格保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别废话,”多曼说,“有的是你吃摊鸡蛋的时候,现在跟我来。”
弗科立刻垂头丧气地将手里的刀叉塞给库格保尔,灰溜溜地跟在了转身离去的多曼身后·施罗尔兴高采烈地在他背后大幅度挥手告别··“长官,联队长又生我气了”弗科问道。
“他不找你·我找你·”多曼头也不回地说··“上尉先生,看在我的第七十五次击落上,您就放过我和鸡蛋吧·”·多曼啼笑皆非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你和鸡蛋干上了。”
“长官,”弗科攒眉苦脸地说,“您看天都热到能在机翼上摊鸡蛋了,您是不是就……”·“少跟我撒娇·”多曼打断他说,“没用。”
见弗科一副认命了的样子,多曼接着说道:“嫌热跟我进帐篷谈·”·弗科刚一跟着多曼钻进后者的帐篷,一只木凳便被多曼轻踢到了他面前。
多曼坐下来半倚在桌上,目光一路追着弗科,直到弗科挪了挪凳子,坐到他面前··“您要杀要剐随便吧·”弗科破罐破摔似的说··多曼死死地注视着弗科,直到弗科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才忽然微笑起来:“我要是把三组的组长给怎么样了,埃杜华特能满营地绕着圈地追着我打,你信不信”·弗科像是被多曼罕见的笑容给吓呆了,一脸震惊地望了多曼几秒,才蓦地回神:“您说什么三组组长”·“你升任三组组长,即日生效。”
多曼一手杵在桌沿,撑着下巴道,“人选是我挑的,但是拍板的可是埃杜华特·要谢你给我谢他去·”·“那您呢”弗科脱口而出,“您要调走”·“你今天在英国人群里乱冲的时候撞到头了”多曼犯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说,“埃杜华特既然升为联队长,第一中队的中队长不得有人来当”·“那恭喜您了。”
弗科松了口气似的说··“有空恭喜恭喜你自己吧·”多曼随口说着,从桌上的一摞文件上抽出压在中间的一封信,抬手拍在弗科怀里:“七十五个击落够你领橡树叶子了。
这个月底给你假到八月,去见见元首·”·弗科展开信,看着上面的公章·多曼已然起身,领上的骑士铁十字勋章随着他大步走出去的动作来回摇摆着:“你去找你的鸡蛋吧,我去飞一场。
一天不干掉几个英国佬,手都痒痒·”·一九四二年七月··“真不可思议”化着精致妆容的女子单手掩口,轻声惊呼道,“刚才那是怎么一回事实在太神奇了”·“弗科”一袭空军军装的青年走过来,制服右前胸在鹰徽下的银色链饰随着他的步伐来回摆动着,领章上是金色的像树叶图案。
“冯文特先生·”女子笑容可掬地说,“您找弗科先生要是有公事,我一个女人家就不好再在这儿听着了·”·“怎么至于您要是想听,我也不会有赶您走的意思,戈贝尔夫人。”
冯文特说·他头发剪得极短,整齐地梳向脑后,黑色的领带压在雪白的领口下,制服左前胸上只一枚孤伶伶的负伤勋章··“哪好意思,多不合适。”
戈贝尔夫人笑着说完,就转身款款走开··“又跟夫人现什么眼呢”冯文特转过脸,对弗科说道··“变个魔术而已。”
弗科耸耸肩·他身着洁白的空军正装制服,整个人仿佛雨后新鲜空气中舒展枝叶的植物,一副精神焕发的模样··“看你闲下来到处玩,如鱼得水的嘛。”
冯文特背着手说··“哪有·”弗科抱怨似的说,“刚下了热个半死的北非战线,马上就跑去冰天雪地的东战线指挥部见元首领勋章,回柏林还没喘过气来,就被梅赛施密特先生叫到这私人聚会来了。”
“听着好像你还很不情愿似的·”冯文特一面说着,一面目光却在人群当中游离着,并不去看他身旁的弗科··“长官,新改造营的进度差不多了,但是物流上还有问题没解决。
利迪策已经清扫完毕,捷克人和犹太人都处理了·”·弗科被一旁传来的低声谈话吸引去了目光·两个身穿黑色党卫军制服的人正站在角落中,方才讲话的一个正背对着他。
另一个斜着面对弗科的人带着一副圆眼镜,垂着眼回道:·“物流为什么有问题艾希曼是吃白饭的奥斯维辛的事情你全权负责,一定盯紧了。
莱因哈特行动必须不能放松·叫他们知道,海特里希不是随便死的·”·先说话的党卫军军官似乎低声笑了笑,才说:“海特里希先生要是知道他死后追着凶手给他复仇的只有您,活着的时候或许就不会处处和您对着干了。”
“一码事算一码事,霍斯·”戴眼镜的军官摇摇头说,“我和海特里希争是一回事,敌人同他斗是另一回事·”接着他似乎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哪怕就是戈林被暗杀了,我庆祝完的隔天,也要屠暗杀者全村。”
弗科正听得入神,冷不防被冯文特轻轻推了推:“你盯着希姆莱干什么快看戈林·”·冯文特说完扬了扬下巴,弗科顺着看过去,只见宴会厅的中央,戈林正站在希特勒和梅赛施密特面前口若悬河地说着。
戈林撑着他庞大的身躯,随着自己的言论不断地手舞足蹈,希特勒面无表情地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梅赛施密特则板着脸,不动声色地站在灯光下,近乎秃顶的脑袋反着光。
他身后不远处是正和一个左手臂上戴希特勒少年队袖章的青年男子攀谈的戈贝尔··戈贝尔穿着一身竖条纹深色西服,开襟是时髦的尖式·他打了一条黑白相间的斜条纹领带,胸前别着纳粹党胸章,左手臂上戴着万字袖章。
他和面前一脸严肃的男子交谈着,却时不时转过头,朝背对他的戈林露出鄙夷的神色··弗科看着这副光景,不由得悄声偷笑起来·站在他身旁的冯文特也嘴角微微上扬,却不动声色地轻声说:“还不快去拯救一下元首再这样下去,他就要被那个死胖子烦死了。”
弗科忍笑忍到整个上半身都轻微抖动起来,他低声回道:“戈林可是我的大上级,我哪敢动他上校先生·”·“天大地大没有元首大。”
冯文特说,“元首的空军副官在这里给你撑腰,你还怕那个胖子快去,天塌了我给你顶着·”·弗科伸出双手互相掸了掸,就向一旁的钢琴走去。
漆黑的琴身光可鉴人,弗科坐到琴凳上,缓缓翻开琴盖,伸手徐徐轻拂过象牙白的琴键,接着将双手都放到了琴键上··几声用力的击键使钢琴纯美的音色回荡在厅中,紧跟着流畅的音乐便倾泻而出,弗科细长的手指在琴键间翻飞着,演奏的是舒曼第3号F小调奏鸣曲。
满厅的宾客纷纷停下交谈望了过来·戈林顿了顿,又开口正想接着说下去,希特勒却已在这短暂的空隙中将目光移到了弗科身上,接着朝钢琴的方向走了过来·梅赛施密特连忙跟在后面,将戈林丢在原地。
“我看梅赛施密特公司今后除了飞机,还大可以生产钢琴嘛·”希特勒面带微笑,像是十分满意地说道·他穿着朴素的棕色西服外套,左胸的衣袋上别着一枚铁十字徽章。
“完全可以一试·”不知什么时候追过来的戈贝尔已经站到希特勒身边,也扬起嘴角道··音乐渐入佳境,弗科的演奏也从清脆活泼变得婉转悠长。
琴声在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间交替着,时而快速时而缓慢;弗科按奏琴键的力度也不断变换着,时而铿锵有力,时而轻柔舒缓· 直到半个多小时后他演奏的速度越来越快,力度也逐渐加强,最后以利落的几个强音音符结尾,全曲才告终。
希特勒带头鼓起了掌,紧接着宴会厅内响起了此起彼伏的一篇热烈掌声·弗科只是伸手整了整领子,扶正了颈上悬挂的像叶双剑骑士铁十字,接着便又双手覆上琴键,再度演奏起来。
这一次是莫尔斯·拉威尔的夜之卡斯帕尔组曲··弗科闭上了眼睛·他的脸上甚至流露出哀伤的神色·然而一曲终了,他的再度睁开双眼时又是一副富有活力的神气表情,甚至眼中还隐隐现出一丝久违的狡黠。
连续弹奏了一个多小时的他没有丝毫疲惫之意,奏毕贝多芬的致爱丽丝,他又开始了一首新的曲子··摇摆的节奏律动,大量的复合和弦,以及随着弗科显然是即兴的演奏逐渐增多的属变和弦,他正在演奏的风格昭然若揭:美国爵士乐。
厅内的气氛一落千丈,众人脸上的笑容都消失的无影无踪·除了戈贝尔夫人,她正掩着嘴,很欣赏似的轻笑着·戴希特勒少年队袖章的青年面色铁青,一动不动地像是已僵直在了原地。
“我想大家都已经听够了·”希特勒抬起手,似乎有些不耐烦地说·乐声戛然而止·他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说完便朝宴会厅的一角踱去,不再去看弗科。
戈贝尔跟在他身后·梅赛施密特站着没有动,若有所思似的望着弗科··弗科合上钢琴盖,从琴凳上下来走到冯文特身边··“你小子果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只怕胖子。
连元首都敢捉弄·”冯文特望着希特勒的背影说··业界精英制服情缘铁汉柔情怅然若失·“您说了天塌了也有您在的,”弗科回道,“但胖子要是塌了,有您撑腰我也怕被砸死。”
“好在你自己是飞行员,元首不能把对付朴茨那套放在你身上·”冯文特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似的,无声地勾起了嘴角··“谁”弗科饶有兴味地问。
“恩斯特·朴茨,那个哈佛毕业的假美国鬼子·”冯文特说,“长得人高马大、凶神恶煞,又偏偏脑袋空空,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我怎么没听说过这号人”弗科说。
“你太年轻·”冯文特说,“十年前他就一直围着元首转了·弹钢琴非常棒,也就这么一个优点·三七年的时候他把元首惹急了,元首和戈贝尔先生把他送上一架小飞机,说要把他空降在赤军占领的西班牙执行任务。”
弗科已经转过身去面对着冯文特,后者这才收回目光,转而看着弗科:“实际上飞机几个小时都在德国上空打转·等到飞行员在莱比锡机场落地,那个蠢货吓得腿都软了,转天就逃去美国了。”
弗科立刻笑了起来··“这招对付不了你·”冯文特说,“你去当那个演技一流的飞行员还差不多·据说朴茨发现他在德国上空之后,直到落地,还一直以为那个飞行员要把他从天上直接扔下去呢。”
十八·一九四二年八月··昏暗迷蒙的灯光下,弗科右手搭在桌上,食指一下下地敲着桌面,侧着身子,面朝乐队的方向·他身穿普通的深蓝色条纹西装,颈上系着一条鲜黄色的方巾,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
暖色的舞台灯光打在麦克风前低声吟唱的男歌手身上·他身后的室内乐队缓缓地演奏着悠扬的旋律··“故乡,你的星光,照耀着我,即便我远在他乡。
星空在上,叙我心中所想,如爱人絮语,温婉绵长·”·伴奏的速度渐渐加快,歌声也变得活泼轻快·弗科随着乐声一下下地点着头,合着歌手的声音轻声唱起来。
“我独身一人立于暮色渐浓,我对你的渴望难释在胸,我归心似箭,想要回到你身边,我远方的故乡请留我在你的等候中·”·“哈约”·弗科转过头的同时,伊勒曼已经将手拍在了他肩上:“你选的什么鬼地方,我们找了好久。”
“不是一般的鬼地方·”弗科轻笑道,“今天是周四,再晚点有惊喜·”·伊勒曼拉开椅子,待乌苏拉入座之后,才坐到弗科对面:“什么惊喜,不会是现场摇摆乐吧”·弗科撇嘴道:“你都说出来了,现在没惊喜了。”
“谁叫你一口承认的·”伊勒曼说··乌苏拉看着眼前的两个年轻男人像小男孩一样拌嘴,无声地偷偷笑了起来·她穿着一身桃红色的及膝连衣裙,两条浅棕色的发辫垂在背后,立着手肘撑在腮边。
“帕特里小姐看起来怎么好像比上次还年轻·”弗科说··不等他话音落下,伊勒曼就探身打在他手上:“你少来”·“怎么,你女朋友别人夸夸都不许”弗科摆出一副诧异的样子。
“谁夸都行,”伊勒曼挑眉道,“就不许你夸·”·“管得真宽哪·”弗科一面说着,一面夸张地露出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
乌苏拉忍不住抬手捂住嘴笑起来·接着她放下手搭在桌面,说:“行了,你们俩·”·“最近训练得怎么样”弗科勾起一边嘴角问,“我没记错的话,你也快毕业了吧”·“这个月二十日。”
伊勒曼回答··“知道分到哪里”·“东部战斗后备组,”伊勒曼说,“往后还不知道·”·“在南边啊。”
弗科说,“地方肯定很漂亮·”·伊勒曼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打仗的驻地,有什么漂亮不漂亮的·倒是离扎布斯特太远了些·”·“你还要回来不成”弗科问。
他刚说完,看到一旁的乌苏拉正困惑地看着他,又问:“怎么了”·“东部战斗后备组,”乌苏拉说,“为什么会在南边”·“在帝国东南角上。”
弗科解释道,又转过头去玩笑似的瞪了伊勒曼一眼:“都不跟女朋友说清楚你去哪·”·伊勒曼偏过脸瞥了瞥乌苏拉,才回道:“我是想有空回来看看我的教官的。
等上了前线就真的没机会了·”·“那么喜欢你教官”弗科问··“霍哈什先生懂很多·”伊勒曼点点头道,“总觉得我还没学够似的。”
“反正你怎么学,到了前线还是会发现不懂的东西很多·”弗科漫不经心地说完,又好想猛然回过神来似的急忙追问道,“霍哈什是那个霍哈什”·“什么哪个霍哈什”乌苏拉也好奇地向伊勒曼转过脸去。
“对,就是那个霍哈什·”伊勒曼有些得意地说,又对乌苏拉解释道,“魏玛德国花样飞行赛全国冠军·”·弗科轻轻地摇着头,感慨似的说:“怪不得他会那么早就教你花样飞行。
你在他手下学得不错”·“第一次射击训练是在六月二十日·”伊勒曼话语间已经满是得意洋洋,“五十发机枪弹,二十四发正中浮靶。”
“厉害·”弗科说··“你少在北非第一神枪手面前炫耀了”乌苏拉笑着推了推伊勒曼的胳膊··“怎么,帕特里小姐对我只是这种印象”弗科酸溜溜地说,“迪特,你天天都在跟人家女孩子谈些什么打打杀杀的啊”·“谁不知道弗科先生技艺超群”乌苏拉说。
“叫哈约就是了·”弗科说··“那你就叫我乌苏拉就好·乌苏也行·”·“不行”伊勒曼急忙说,“叫乌苏拉可以,叫乌苏不可以”·“逗你的,瞧你那幅紧张的样子”乌苏拉一边说着,一边弗科已经转过脸窃笑起来。
“笑什么笑”伊勒曼说,“小心我踩你·”·“你别·”弗科连忙正色道,“刚擦完的皮鞋。
那,你花样飞行学得如何是不是也找到机会展示了一番”·伊勒曼脸上却突然有了尴尬的神色:“我在三月底的时候,一次射击训练的时候违反规定,在机坪上方用梅赛施密特做了花样动作,被罚款三分之二的工资,和关禁闭。”
弗科立刻以手臂挡住脸笑倒在桌上·他一面笑,一面断断续续地说:“不错,有我当年的风范·”·“谁要你当年的风范啊·”伊勒曼说。
“霍哈什先生没批评你”弗科问··伊勒曼摇了摇头,“他没说什么,只是一笑而过了·”·“那的确是个好教官。”
弗科心满意足地点点头道··“我可不是因为这个才喜欢他的·”伊勒曼无奈道·他垂下眼,似乎在犹豫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次的禁闭,还救了我的命。”
“出了什么事”乌苏拉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本来我那天下午还有一场射击训练·”伊勒曼低着头,沉声说,“我被关禁闭之后,正好我的室友顶了我的场次,用得本来轮给我的那架飞机。
他起飞后不久就出现了引擎故障,只得在铁路上迫降·机毁人亡·”·乌苏拉不由得伸过手去,放在伊勒曼手背上握紧·弗科只是微微叹了口气,轻松地说:“等你以后上了战场,这种事情还多了去。
和朋友在一起,一定要开心,因为指不定哪一天你们其中的一个就不在了·”·“本来死的人应该是我的·”伊勒曼说··“你现在要去把他追回来,把命还给他不成”弗科说,“人死也死了。
前线上这种一命换一命的事有的是,更匪夷所思的也有·人活着很难,死却很容易·打起仗来这些事经常会发生,而且来得突然·总之你记住,以后一定要成为一个优秀的飞行员。
你室友已经替你死了,你就得做得够出色,才不会更对不起他·”·伊勒曼微皱着眉头看向弗科,迟疑着说:“可是……”·“做人别整天往后看。”
弗科干脆地说,“后悔没有用·捡了条命回来就好好活,什么时候要死了,就到时候再说·打仗本来就是这样子的·”·伊勒曼安静了下来。
他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看了看面前乌苏拉伸过来的手,再抬起头时,却看到弗科正旁若无人地转头望着正在表演的乐队··“到时间了·”弗科忽然说。
他转过头去望着舞台的方向,伊勒曼与乌苏拉见了也随着朝演奏乐队看去··饱满的音符从单簧管中优美地流泻而出,片刻之前还在站立不动低低吟唱的男歌手不知什么时候脱去了西服的外衣,露出了两肩上的棕色西服裤背带。
他此时身着白衬衫,手执单簧管出神地吹奏着,身体随着鼓点大幅度地来回摇摆·单簧管声同小号与钢琴合在一起,顷刻间迸发出既优美又热烈的气氛··伊勒曼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乐队,仿佛自己瞬间便已置身全然陌生的异国。
“现场的就是不一样吧”弗科看到他的表情,笑着说··“不一般·”伊勒曼点点头承认道··“我说哈约在新城带我去看的演奏很出色,你还不信”乌苏拉说着,笑着欠身推了伊勒曼一下。
“现场演奏是效果不同,”伊勒曼争辩道,“但是也没有到你说的程度,乌苏·起码对我来说,我本来就不是很欣赏摇摆乐·”·弗科皱了皱眉,正要开口,俱乐部的门却突然被撞开。
“立刻停止演奏”为首的一名棕衣少年喊道·他身后紧跟着涌入了几十个身着棕色制服,系着黑色领带,右臂上带着万字袖章的十六七岁少年。
乐声戛然而止··“竟敢在柏林公然表演这种下流的音乐”为首少年的金色短发梳向脑后,两侧的头发剃短,一副干练的模样·他脸上还带着隐隐几分稚气,声音却已变得低沉,语气也极为坚定,“这里从乐队到听众的所有人,都是亲近犹太人和黑人的叛国贼”·十九·弗科忽然起身,径直走到少年面前,举右臂道:“希特勒万岁”·“希特勒万岁”少年戒备地看着他,抬手回礼道。
弗科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了少年一番,才说:“班长先生,您知道方才这里演奏的是什么”·“您是什么人”金发少年皱着眉头,粗声问道。
弗科猛地伸出插在衣袋中的左手,将悬在指间的三色缎带甩到少年面前,挂在缎带上的骑士铁十字勋章几乎打在少年脸上,铁十字上交叉的双剑形状在灯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前柏林卡洛特堡区希特勒少年队成员,第三帝国骑士,空军二十七联队‘北非’第一中队哈约·西格弗里德·弗科。”
少年睁大了眼睛,待到弗科将举到他眼前的骑士铁十字勋章收了回去,才惊道:“北非之星”·弗科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说:“您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班长先生。”
戴着希特勒少年队肩章的少年迟疑了片刻,答道:“是来自腐朽西方的糟粕,美国爵士乐·”·业界精英制服情缘铁汉柔情怅然若失·“刚才他们演奏的,”弗科随意地朝乐队的方向望了望,“是彼得·克依德创作的雅利安轻音乐。”
说罢,他背着双手,绕着僵在原地的少年慢慢地走了一圈,高声说道:“克依德在三二年加入纳粹党的时候,您恐怕还在上小学吧,班长先生”·坐在一边观望的伊勒曼一下子笑出了声。
乌苏拉皱起眉朝他使了个眼色,他却不管不顾地一面抬手撑着额头一面一下下地笑得浑身发颤·四周的听众也不约而同地发出细微的笑声,一时间俱乐部内涌起一片喧哗声。
“您为帝国流过血吗”弗科站在少年面前,悠闲地问··少年看着弗科,没有说话·他年纪虽轻,个头却已追上弗科,甚至略要比他高上一点,此刻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低下了头。
“我自从不列颠战役起,为德意志帝国流血流汗,”弗科依旧慢条斯理地说道,“参加空战不下数百次,却敌百余,倒头来却不能在我偶尔得假的时候,在自己家门口好好地听上几曲家乡的音乐。
您说,这对我而言,公平吗”·“不公平·”少年硬着头皮道,“您对帝国的贡献不可磨灭,您理应享受到更好的待遇。”
“能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弗科说,“否则我这个人爱抱怨,指不定哪天就去又去叨扰我在艾伯里希特王子大街八号工作的老同学了。”
少年脸上白了一白··“这么晚了,”弗科抬手抚了抚头发说,“我就不再浪费您时间了·改天有空我们得好好聊一聊·时间过得真快,一晃我都离队六年了。”
“打扰您了,弗科先生·”少年急忙说道,接着转身挥了挥手,方才整齐地列在门两侧墙边的少年们又和来时一样,跟着他鱼贯而出··“哈约”台上的男歌手喊道,朝他挥了挥手,“下一首你随便点。”
“来一首奥托·施坦茨的《世界之巅》”弗科回喊道··“果然是正宗的‘雅利安轻音乐’”歌手大笑道,接着又将单簧管凑到了嘴边。
弗科刚走回桌边坐下,伊勒曼就迫不及待地说:“真有你的·”·“闯了这么多年祸,”弗科轻笑着说,“要是再不会扯谎,那可就糟糕咯。”
“艾伯里希特王子大街八号是什么地方”乌苏拉问道··“嗯”弗科似乎有些惊讶地说,“你们不是柏林人,不知道吧。
盖世太保总部·据说在地下室是个秘密牢房·”·“你真的在那里有认识的人”伊勒曼好奇地问··“当然有。”
弗科弯起嘴角道,“恐怕是在和我同届的人当中,与我关系最差的一个人·”·伊勒曼不禁露出一个心知肚明的笑容··“您是二十七联队的弗科先生。”
弗科转过头去,一名不请自来的年轻男子正站在他身后·男子向前一步走到桌旁,原本处于暗处的身形暴露在灯光之下,现出了一身工整的空军制服·他手中拿着一杯鸡尾酒,前胸从扣眼悬挂的铁十字徽章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同领上的纳粹党胸章相映生辉。
“五十三联队‘黑桃’,瓦尔特·斯通弗·”男子自我介绍完,朝伊勒曼与乌苏拉微微点了点头,又转回视线,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弗科,一字一顿道,“我若是没有记错的话,克依德早在三四年就已经又退/党了吧”·伊勒曼几乎要一跃而起,弗科却在此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转头对斯通弗淡淡地说,“您对摇摆乐倒是很了解。”
“我是汉堡人·”斯通弗嘴角现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这两年盖世太保几次围剿非法集会,将聚众闹事者遣送集中营,其中哪些音乐在打击范围之内,我还是清楚的。”
“不知道您今天又是为何来到柏林”弗科悠然地一手托腮,仰望着斯通弗··“来看望我女友的祖母·”斯通弗朝来处扭头示意,不远处桌边独坐的女子朝望过去的几人露出微笑。
“您可喜欢柏林”弗科问··“虽然不明显,多少还带有魏玛遗风·”斯通弗说,“这样以寻常流行音乐作为掩护,暗中到了时段便转而演奏摇摆乐的俱乐部,我早些年在汉堡也只是耳闻。
不想今天竟不幸叫我碰见了·”·弗科没有接话,只是面带笑容望着斯通弗··“您自不列颠一役起,对英击落数量已逾半百,实在叫人叹为观止,”斯通弗狭长的双眼中闪着一丝耐人寻味的轻蔑,高挺的鼻梁透出些许冷酷,“多亏您从东战线调到了北非。
这样打击英帝国的嚣张气焰,简直是为全德国的人出了一口恶气·”·“我不过是听从组织调动,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弗科说,“无论敌方是来自英联邦、法国自由军,抑或是美国、苏联,对我而言都没有丝毫不同。”
“这可不一样,弗科先生·”斯通弗一侧嘴角上扬,“征法讨俄,不关是非;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无关爱恨,不论情仇;紧守维河,不放孚山。”
他说着挺起胸膛,朗声背诵起来,抑扬顿挫的男低音慷慨激昂,一时间气势竟压过了现场演奏:“我德有恨,此恨无双举国共爱,举国同恨;我德有敌,此敌无双当此立誓,铁誓巍然;此恨毋忘,世代相传四方同声,响彻父国:此恨绵绵,永生相伴我德有恨,此恨无双此恨在手,此恨在心;此恨越海,此恨穿山王有此恨,民有此恨;七百万人,此心共捍举国共爱,举国同恨;我德有敌,此敌无双——大不列颠,不共戴天”·“好”弗科高声道,响亮地鼓起掌来,“恩斯特·里塞尔的诗信手拈来,斯通弗先生真是有一颗赤诚爱国之心”·“不是我妄尊自大,”斯通弗说,目光紧紧地锁在弗科身上,“‘黑桃’虽不如二十七联队‘北非’的名号如雷贯耳,但我在第三中队服役数年,却也懂得效忠国家,不求回报的道理。
您既然是北非战线的第一王牌,不会不知道榜样的作用有多么巨大·于情于理,您应当身先士卒,在生活作风方面带个好头才是·”·“人非草木,斯通弗先生。”
弗科回望着斯通弗,淡然道:“我虽是个好飞行员,却不是完人·您知道,我们的目标是千年帝国,然而罗马并非一日建成·我们这一代人无非是为未来奠基,不可能现在便人人做到尽善尽美。
我们既然要淬炼出新的更加强盛的德意志民族,必须承认我们此时的不足:我们若要作为一个民族崛起,必然竭尽一切地斗争;一个民族若想如此,其中人人必须毫无保留。
您若要用一刀切的标准来衡量这其中的每一人,岂不是着了魏玛时期的道您这对党内提出全民身份平等而职责各异的准则,对元首在《我的奋斗》中提到的不懈奋斗的精神,岂不是背道而驰”·斯通弗微皱起了眉头,神色复杂地看着弗科。
他还未作答,弗科就接着又说:“盖世太保数次围剿摇摆舞俱乐部,自然不是浪费我们纳税人的钱在搞表面功夫,而无非是唯恐没有自我辨识能力的年轻人收到西方文化污染。
您看我难道不像自己可以明事理辨是非难道我在战场上的履历不足以证明我比普通人来得有能耐何况战时本就对参战人员的私下作风有所放宽,对像我这种独当一面的人更是酌情而论。
您难道不觉得在元首领导之下,这些规定都十分合乎情理”·斯通弗在弗科的滔滔不绝之下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高脚杯:“弗科先生,我同您虽然不在同一战场上,也能推己及人,想像得到您平日有多忙。
您在前线冲锋陷阵之余,竟然还有时间来详细钻研上面的指导精神,”他微微眯起了眼睛,“简直叫人难以置信·”·“实不相瞒,”弗科嘴角浮起了一丝微笑,“我对纳粹理念的了解并不如何深厚。
方才和您谈的这些,都是我一个党卫军军官朋友讲给我的·”·“果真人不可貌相·”斯通弗像是要将手里的酒杯捏碎似的,指关节都已泛白,一双铁蓝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弗科颈间的丝巾,“您有朋友在,我不方便再多打扰。
告辞·”·他没有再去看桌旁的任何人,只是猛地转过身,掉头就走··弗科还是单手托腮的姿势,望着斯通弗离去的背影无声地窃笑起来,另一手搭在桌上,中指与无名指一下下轻轻叩击在桌面。
“迪特·”他轻声叫道··“嗯”伊勒曼像是刚刚从目瞪口呆之中回过神来,应道··“换一家吧,既然音乐你不喜欢。”
弗科说··不等伊勒曼回话,弗科就自顾自地站了起来,边说着边向外走去:“总这么端着架子说话,累也累死了·”·“瞧你干的好事。”
乌苏拉一面起身一面压低声音说··“我又干什么了”伊勒曼诧异道··“不喜欢听就算了,还非要说出来。”
乌苏拉埋怨道,“哪有你这么对朋友的一会儿找间酒吧,你多陪他喝点·”·“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伊勒曼说着,拉起乌苏拉的手向外走去。
二十·一九四二年九月十五日··万籁俱寂·弗科出神地望着夜空上的繁星点点,手中的香烟几乎已烧到了尽头,他却浑然不觉一般,一动不动地仰视着天空。
“还不睡”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的库格保尔将一条长毯披在了弗科身上··“我不冷·”弗科说·他好像忽然回过神来,看了看手中火星一明一暗的烟蒂,像是在迟疑什么似的,犹犹豫豫地将烟蒂碾熄在沙地上。
库格保尔已坐到了弗科旁边:“有伤就早点休息·”·弗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打着石膏的手臂,只是耸了耸肩:“怎么想到来盯我”·“我敢不来盯你”库格保尔偏过头,看着弗科的侧脸,“昨天晚上的哨岗发现你梦游,就去叫了沃纳,结果沃纳又叫了我,我们俩傻乎乎地跟了你大半夜。”
“我梦游”弗科诧异地转过脸来,“我怎么不知道”·“你知道还叫做梦游”库格保尔说,“本来你自己走回去了,我们不打算告诉你的。
早知道会这样,今天就不放你去飞了·”·“强行迫降而已·”弗科抬了抬打石膏的手臂,似乎是要展示自己没有大碍,“兵家常事。”
库格保尔无声地看了看弗科手臂上的石膏,说:“今天你去了医疗队之后的事,你知道”·“他们告诉我了·”弗科说,“弗里茨毕竟是我们三组的。”
“你打算怎么办”·“不知道·”弗科有气无力地说,“把我的飞机开掉了一只翅膀还是小事·他和霍夫曼军士在空中相撞,后者当场身亡,我完全没法向五组交代。”
“我看到他的伤势了·”库格保尔静静地说,“不比霍夫曼好上多少·”·弗科没有答话,只是低下头,看着库格保尔裹在自己身上的毯子。
“你是为这件事发愁”库格保尔问··弗科摇摇头·他朝一旁望了望,似乎想避开这个话题·然而最终他还是收回目光,将身上的毛毯裹紧了些:“汉斯-阿诺德在的话,今天就是他的二十二岁生日了。”
库格保尔像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将手臂轻轻搭在了弗科肩上··“都一个星期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弗科几乎将脸埋在毯子里,含糊不清地说,“你不用安慰我,卡尔。
我知道他这一次是真的回不来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铁汉柔情怅然若失·库格保尔没有说话·他搭在弗科身上的右手用了些力,搂住了弗科的肩··良久,弗科才又开口:“卡尔,你说,他们是不是在做一些事情,我们不知道”·“谁”库格保尔问。
“纳粹党·”弗科低声说··库格保尔坐直了身子,四处张望了一番:“为什么这么说”·“他们是不是……把犹太人都怎么样了”弗科说,“从三八年开始,我就没有见过我以前的家庭医生了。”
库格保尔低下头,微皱起眉头,说:“我有听说,是将他们都送往东边了·”·“波兰吗”弗科问··“不清楚。”
库格保尔摇摇头,“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我在柏林的时候,”弗科说,“在一次聚会上偶然听到,有人向党卫军的希姆莱汇报,说将犹太人……‘处理’了。”
库格保尔皱眉道:“是什么人这样说”·“一个叫做霍斯的党卫军·”弗科答,“我没有看到军衔,但是想必是很重要的人物。”
“你不是在党卫军有朋友”库格保尔问··“我问了·”弗科看着怀里的毛毯,“他说鲁道夫·霍斯是提奥多·耶克的直属下级,耶克是……党卫军骷髅组的创始人,和武装党卫军‘骷髅’装甲师的指挥官。
他说,以后关于骷髅组,我最好一个字都不要讲·”·库格保尔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早已知道自己问题的答案:“为什么”·“怕我惹祸上身。”
“你肯定没听这种忠告吧·”库格保尔转头看向弗科,说··“没有·”弗科苦笑道,“但是那些党中的高层官员,没有一个愿意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库格保尔静静地看着他··“什么柏林的骄傲,”弗科自嘲道,“到头来在柏林还不是被他们像防贼一样防着·”·库格保尔抬起左手,轻轻撩开了弗科前额遮住眼睛的头发。
“也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事情,非捂得这么严实不可·”弗科说,“睡觉吧,卡尔·已经太晚了·”·万里无云的天空下,普照万物的阳光倾泻满地,将一切包围在一层薄薄的金边中。
纽别格借过多曼递过来的望远镜,避着太阳朝天望了一会儿,说:“应该是意大利的飞机没错·为什么总出现在咱们上空”·“无线电没联系上。
我叫人和他们指挥官通过电话了,”多曼说,“他们说现在没有在这边飞任务的飞行员·”·纽别格皱起眉,依然没有放下手中的望远镜:“看上去应该还是张王牌,机身有特殊涂饰。”
“要不要叫弗科来看看”多曼边说边朝停机坪的方向望去,“他和那些意大利人熟·”·不等纽别格回答,多曼就对不远处从停机坪走出的人影喊道:“施罗尔把弗科找来”·“那些意大利人,”纽别格垂下手,将望远镜递还给多曼,“你也知道他们有多靠谱。
上面不知道底下有人在哪飞这种事出现在他们身上,一点都不稀奇·”·多曼不置可否地抬头看向正在空中来回翻转的飞机,说:“要不是看着还是张王牌,我早就上去亲自把它打下来还惯着他们这臭毛病。”
说完,他低下头,忽然转向一旁道:“你怎么回来了”·施罗尔耸耸肩,走到多曼的折椅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多曼道:“没找到。
我另外叫人去搜了,但是我要找不到哈约,我看他们都找不到·”·“你在地面闲着干吗呢”纽别格瞪着施罗尔道··“我刚降落啊,长官”施罗尔百口莫辩地叫道,“刚降落就被多曼上尉打发去和哈约玩捉迷藏了。”
“别和联队长顶嘴·”多曼不耐烦地说,“弗科手臂骨折禁飞半个月,怎么会不在地面给我好好找·”·“真的没有。”
施罗尔答,“是不是因为昨天的事,还在躲着五组组长”·“你以为他脸皮的厚度赶不上你”多曼直勾勾地盯着施罗尔,“不可能。”
纽别格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过脸去··“中队长先生,哈约绝对不在地面·”施罗尔举起右手,手心向前比出一个发誓的手势,“我说得要是不对,您尽管在我机翼上摊一个月的鸡蛋。”
“行了你”多曼吼道,“跟弗科一个德行,鸡蛋来鸡蛋去的我告诉你,一点都不好笑”·施罗尔却忽然转头向斜上方看去:“那架飞机好像要降落了。”
原本望着营地的纽别格忽然站起身来,朝停机坪走去·多曼坐着没有起身,只是看着施罗尔,伸手指了指纽别格的背影·施罗尔打了个哈欠,默默地跟在了纽别格后面。
施罗尔一面走着,一面抬头望着盘旋下降的飞机,忽然说:“长官,那架飞机,好像是哈约啊·”·“你说什么”纽别格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那架意大利飞机是弗科在飞”·施罗尔眯起眼睛,将右手搭在眼前:“应该错不了,刚才转那个急弯的时候,放下襟翼了。
除了他,没人这么有病·”·纽别格的脸立刻沉了下来··“您给他下的是禁飞令,还是禁飞德国飞机令啊”施罗尔问。
纽别格沉着脸没说话··“没想到他和那些意大利王牌玩得这么好,”施罗尔自顾自地说,“竟然能把人家的飞机借过来·肯定今天又趁人不注意一早就跑去意大利营地了。”
两人一同望着停机坪上空,只见青铜色的机身尾部涂着意大利国旗的飞机轻盈地俯冲下来,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飞机在两人面前触地,却猛地停止了滑行,机头随着惯性扎进地面,机身随即脚朝天地翻了过来。
施罗尔立刻跑上前去,蹲下身,在驾驶舱玻璃上敲了敲·驾驶舱窗随即摇下一条缝,露出弗科呲牙咧嘴的脸:“撞到头了,好痛·”·“亏你还是空军最年轻的上尉,”施罗尔说,“连降落都不会。”
“忘了他们的风门在右边·”弗科吐吐舌头道,“不小心把引擎关了·”·“要不要我拉你一把出来啊”施罗尔说。
“拉什么拉”纽别格在施罗尔身后喊道,“还不快去叫弗科的维修人员,把飞机翻过来”·二十一·一九四二年九月二十八日。
“你又游手好闲的·”施罗尔毫不客气地一手拍在弗科肩上··弗科将手里的书扣在一边,将双臂环到胸前,半坐半躺着说:“什么事”·“来看看你这么久没动静,是不是死了。”
施罗尔说,“怎么搞的,现在一天不出任务,你连床都不起”·“累嘛,还没缓过来呢·”弗科说着,朝一旁的椅子指了指,“坐啊。”
施罗尔却伸手在弗科上方做了一个佯装将后者拨拉开的手势:“往里点·”·弗科抬起腿朝床内侧挪了挪,施罗尔便转身一屁股坐在床侧:“你天天在这里装死,真是害苦我了。”
“辛苦你啦·”弗科勉强笑了笑,“你也知道,全联队的击落一直是靠你我,还有汉斯-阿诺德·现在他不在了……”·“哈约,我觉得,咱们带队有问题。”
施罗尔打断他道,“这样下去,哪天咱们两个要是调走了,联队简直就没法要了·”·弗科低下头,默默地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说:“我也知道,沃纳……我不是带队的料。
哪天我不在了,联队就交给你了·第一中队在咱们之后,必须再出王牌,否则……”·“你放心,”施罗尔轻松地说,“你带不好新人又不怪你。
飞起任务来连我都追不上你,不要说那些新来的家伙……等等,什么叫哪天你不在了”·弗科看着施罗尔夸张的表情,不由得轻声笑了两声。
然而他缓缓收起笑容:“二十六日那次,我都以为是我最后一战了·”·“瞧把你吓得·”施罗尔说,“联队长都放你们组三天休息了,你还天天还瞎琢磨。
有点骨气行不行”·“你是没看到我刚落地的时候的狼狈样子·”弗科虚弱地笑了笑,“把地面好多人都吓着了·我和那架喷火战斗机足足缠斗了十五分钟,从高纬度到低纬度,怎样我都占不了上风,当时我还剩十五分钟的油。”
施罗尔抿紧嘴唇,等待弗科继续说下去··“最后我急速向阳攀爬抢出一段高度,他跟上来的时候被阳光妨碍,我才能急转开火,一百米距离打下了他一只机翼。”
“他跳伞了吗”施罗尔问··“没有,”弗科摇摇头,“机身失控,带着飞行员一起坠毁了·”·“能把你逼到那种境地,一定是个好手。”
施罗尔说,“可惜了·”·弗科沉默了几秒,说:“是我遇到过最强大的对手·”·施罗尔目光游移了几下:“对了,不是说,那天你击落的七家飞机,里面六架能用的拿来取代我们的梅赛施密特六架都分到你们组了吧。”
弗科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不大好办·他们的引擎失效率那么高,我怎么敢给手下的人用”·“凯瑟灵将军的命令,你要违抗不成”施罗尔问。
“没办法,”弗科说,“装上我们的引擎,再由我带头换·总不能只让底下的人去冒险·”·施罗尔耸耸肩:“也只能这么干。”
“最近拖你后腿啦,沃纳·”弗科说··“哪来的话,”施罗尔道,“哈约,做飞行员能跟你生在一个时代,我这辈子都没遗憾了。”
弗科眨眨眼睛,不等他开口,忽然一声勤务兵的呼喊隔着帐篷传来:“弗科上尉先生”·“在呢·”弗科应道,“怎么了”·“有人电话找。”
“谁”·“隆美尔将军·”·“这下不接不行了啊·”弗科直起身子边伸懒腰边说,接着喊道:“马上去”·施罗尔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弗科悠然地坐在床沿穿鞋,道:“要不要我搀扶你去啊,弗科上尉先生”·“哪那么夸张”弗科说着站起身,拍掉了施罗尔作势伸过来的手,“你再去飞一场吧,趁着天色尚早。”
说完,便向外走去··弗科一手拿着黑色的话筒,另一手绕着电话线,身子半倚在桌边,翘起一条腿放在另一条的膝盖上,随着话筒中的声音点着头··“你九月一日那一场,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弗科。”
弗科嘴角浮起一丝笑容,回道:“哪里,将军,您别怪我直说,但是您不在空军,不了解空军王牌换代有多快·肯定用不了多久,就有人能超过我·”··业界精英制服情缘铁汉柔情怅然若失“讲什么乱七八糟”隆美尔爽朗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别以为我老头子好糊弄我没开过飞机,还没见过飞机跑十分钟十七架,至少两年内不可能有人破你这个击落记录。”
弗科几乎腼腆地笑了笑,“嗯”了一声,然而他下一秒抽出缠在电话线中的手,朝站在一旁的勤务兵比划起来··“你之前放假在罗马,玩得意忘形了吧”话筒内隆美尔的声音说,“逾期不归,盖世太保都把你当成失踪人口了,掘地三尺地找。”
“这您都知道,”弗科仿佛不好意思地说,“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您·”·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对眼前一脸困惑的勤务兵使劲指了指方向。
“那么不想回前线,过两天陪我回趟柏林,来不来”隆美尔说··“去柏林干什么”弗科问·说完,他对面前依然满脸不解的勤务兵无声地对口型道:“给我拿瓶酒来。”
“三十日,希特勒在柏林体育馆讲话·”隆美尔说,“邀请咱们俩出席·”·“不大好吧·”勤务兵小声地对弗科道。
“不大好吧·”弗科对着话筒说道,“我今年已经拿了三个月的假了·”接着他用手紧紧盖住话筒,悄声对勤务兵说:“有什么不大好的将军的习惯,一开口非得讲上半天不可,你想让我在这干坐着让你去你就去三组组长被无聊死了,你负责”·“有什么不大好的”隆美尔在电话那端说道,“只要我开口,你肯定拿得到假。”
勤务兵犹豫地四处看了看,只得无可奈何地走开··“不是拿不拿得到假的问题,将军·”弗科望着勤务兵走开,脸上忽然多了沉静的神色,“二组组长施坦史密特中尉不在了,我实在走不开。
我这几天负伤停飞,明日必须把八组组长施罗尔中尉替下来·”·隆美尔应了一声:“你说·”·“将军,有些事情,我也就不瞒着您了。”
弗科眼望着地面,低声说道,“二十七联队除了我们几个王牌,普通的飞行员一直几乎没有什么击落量·虽然我们每人一次任务都能达到十几架的击落,但是皇家空军的人力补充源源不断,实力和我们还是越来越悬殊。
“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但是我在一天,我就不能放任我手下的任何人,冒比我还大的险·我是北非战线第一的王牌,我就是北非联队全部的士气。
我在,联队就在·这个时候我要是放手走开了,二十七联队的军心就散了·”·话筒中是一段长时间的静默·勤务兵一手拿着酒瓶一手拿着酒杯走了进来,弗科立即招手让他放在桌上。
“你说的对·”隆美尔最终说,“北非联队还有一个致命的战略硬伤,我要和纽别格谈的,不妨和你也说说·”·“您尽管说。”
弗科说着,单手指挥着勤务兵打开酒瓶,往酒杯里倒了半杯烈酒··“你们对空作战,敌方的后备兵力补充源源不断,战果的作用极为有限·”隆美尔道,“对我们北非部队而言,最要命的是他们的空对地轰炸。
要是你们的击落能用在敌军的轰炸机上,一次击落的效用能够比现在翻上几番·”·“我知道了,将军·”弗科说·他一手握着话筒,另一手已从勤务兵手中接过了酒杯。
“当然,我也知道这说起来比做起来容易·”隆美尔接着说道,“你们有你们的难处·”·“我尽力就是了·”弗科说着,一仰脖将半杯烈酒悉数灌了下去。
弗科右手握在操纵杆上,左手搭在驾驶舱窗沿,头上松松垮垮地顶着一条遮住头发的阿拉伯头巾,下摆围在脖颈·他望着无边无垠的碧空,忽地压下操纵杆降低纬度左转,深黄色的机身轻盈地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之后分随在他尾翼左右的三架飞机也如法炮制,紧紧随着他的机位变动调整着机间距离。
“十点三十分”无线电内传来一声高喊,“一次击落喷火战斗机”·“干得漂亮。”
弗科按下通讯按钮,边笑边对着麦克风说··“笑什么笑”施罗尔的声音再度传来,“小心一会儿回去清点,八组比你们击落多,到时候你就是跟我哭我也不会哄你”·无线电内紧跟着传出了库格保尔低低的笑声。
库格保尔看了看前方视野左侧内弗科的尾翼,又向右望去,只见他右侧飞机的飞行员也在兀自发笑,区别仅仅是没有在笑的同时按下无线电按钮··“我说,我们可是来接替黑桃第三中队,出施杜卡轰炸机护送任务的,”弗科悠悠地通过无线电说道,“自然今天八组要比三组击落多了。”
“十四号机,我什么都没听到,”施罗尔回敬完,又继续念道,“地面地面,帅气的八组组长呼叫地面,十点三十分一次击落,喷火战斗机,收到了没有”·弗科耸耸肩,只是调整方向继续向前飞去。
不久,原本远在天边的几个黑点就化为了气势汹汹的战斗机阵·弗科压下无线电按钮:·“北非一四二五六,全组到位,呼叫交接人员·”·“黑桃八三六零一七,交接准备就绪。”
对方通过无线电回道,接着停顿了只片刻,又说道,“克依德先生”·“想不到在这碰见您·”弗科应道,“里赛尔先生。”
“实在是荣幸之至·”斯通弗淡定自若的声音自无线电中传来··二十二·“没想到您也会来出这种护送任务·”斯通弗说。
弗科看着眼前的战斗机群·银灰色的机身,黑色的机头,比主要使用沙漠掩护色涂料的北非联队多了几分戾气··“您不是也来了”弗科道。
银灰机群中为首的一架忽地飞离了编制,径直向弗科冲了过来··“我怎么能和您第一王牌的威风凛凛相比”·斯通弗说着,猛地拉高机头,贴着弗科的机身从上飞过,同时紧接着原地关风门拉襟翼急转向左一百八十度,转眼就稳稳地出现在了弗科右侧,与他并肩飞行。
“您分明已将我的拿手技使得淋漓尽致·”弗科淡淡地说··“让您见笑了,”斯通弗漠然道,“在实战中我还是不敢用这种非常规手段。”
“我知道您并非不敢,”弗科说,“每个成功的飞行员都有自己的独特战法,您自然也不例外·”·他转头向右看去,斯通弗的机身中段画着扑克牌上的黑桃图案,靠近机尾的位置则以金色写着阿拉伯数字的十。
“您的呼号是十号”弗科向无线电中问··“黄色十号·”斯通弗答·他稍微降低了飞行速度,此刻排在他正后方的库格保尔立刻关小风门空中悬停,同他机尾拉出一段距离。
“您呢”·“黄色十四号·”弗科说·他隔着驾驶舱玻璃向外望去,正见到斯通弗扭过头来,似乎在看他机身尾部的金黄色阿拉伯数字十四。
“真巧·”斯通弗在无线电中笑道·他提回了自身的飞行时速,目光随之顺着弗科的机身向前,直到驾驶舱的位置,整与弗科四目相对··“荣幸之至。”
弗科道··斯通弗望着他,忽然弯起嘴角,绽出一个笑容·此刻他眉眼间的傲然不羁除去了硬冷的外壳,仅余年少独有的潇洒自得··弗科回望着他,默契地会心一笑。
“那就祝您好运”斯通弗说,朝弗科挥了挥手·他接着偏航失速,机身随即开始围绕一侧机翼旋转,缓速降低纬度,同来时一样突兀地脱离了机群。
“返程一路顺风,黄色十号·”弗科回答··“黄色十号,呼叫地面指挥·掩护人员已到位,请求准许撤退·”·斯通弗的声音继续从无线电中传来。
不等五十三联队的指挥官作出回复,他已然开足马力,朝着营地的方向远远飞走了·银灰色的机群急急追在他尾翼后面··“黄色十四号呼叫老头子,”弗科压下无线电按钮道,“交接成功……”·“黄色十四”纽别格的吼声从无线电内传来,暴躁地打断了弗科的汇报,“地面指挥的代号不是‘老头子’”·正午的日光照在机身,机舱内隐隐地连空气都在发烫。
弗科头上严严实实地缠着阿拉伯头巾,仅仅露出的一双眼睛还藏在墨镜下··“我们差不多到时候回去了吧”·“报告组长,”库格保尔按下无线电的通话钮,“你自己有表。”
“啊,”弗科唉声叹气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来,“连你都欺负我·”·无线电中立刻满是不能自已的笑声··“对不起,长官。”
一名飞行员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好啦好啦,”弗科耸耸肩说,“往回飞吧·你们几个注意稳住,保持机距·刚才你们肯定在黄色十号面前慌了,他才能认出跟我时间最长的僚机;不然哪有那么巧,他一下子就绕到你们中唯一能熟练空中悬停的人前面。”
说完他就调转机头,悠然自得地带头向营地飞去··金色的日光照耀下,深黄色的战斗机群划过北非上空·为首的一架忽然机身一震,紧接着一阵浓烟开始冒了出来。
“怎么回事”库格保尔在无线电中说··“不清楚·”弗科回道,“大概是引擎故障·”·“不是换了引擎”库格保尔问。
“谁知道,”弗科说,“大热天的,偏偏这时候出故障,还是正中午·烦死人了·”·库格保尔摇摇头,说:“能不能撑咱们还没到友军阵线。”
“能是能,”弗科道,“就是眼前一片迷蒙·”·“还一片迷蒙,”库格保尔又好气又好笑地说,“机舱有烟就直说。
看得见仪表盘”·“还看得见·”弗科答··“我给你方位数据,”库格保尔说,“你看着仪表飞。
别告诉我你当年仪表导航飞行没考过去就行·”·“怎么可能·”弗科笑着回道··“什么情况”纽别格的声音从无线电中传来。
“报告地面指挥,情况不明,位置不明,故障不明,原因不明·”弗科说··“你闭嘴·”纽别格斥道··“报告指挥官,”库格保尔对着无线电麦克风说,“黄色十四号出现引擎故障,正在冒烟。
我们距友军战线还有约十分钟·”·“多加小心·”纽别格沉声道··“收到·”库格保尔说··弗科伸手拽下了脸上的阿拉伯头巾,皱着眉头伸手挥开了眼前集聚的白烟。
他用力拉了拉操纵杆,机头却没有随之抬起··“引擎失效·”弗科说··“能否控制机身滑行”库格保尔问。
“能·”·“再撑一会儿·”库格保尔说着,紧紧盯着纬度表上的指针,“全组注意,跟随长机降低纬度,保持方向飞行·”·弗科没再答话。
他右手握在操纵杆上,左手搭在驾驶舱窗沿,手指急促地敲着机舱壁··“我看到白色清真寺了,”良久,无线电中库格保尔的声音说道,“下方就是西帝拉赫曼,我们已在德军战线以内。”
业界精英制服情缘铁汉柔情怅然若失·“可算到了”弗科立刻叫道,“我受不了了,都快憋死了·”·“全组同长机拉开间距,”库格保尔说完,顿了几秒,又道,“黄色十四号,可以准备跳伞。”
弗科拉动操纵杆,转眼间机身便竖直一百八十度倒转,机腹朝上,继续在空中滑行着·驾驶舱的舱盖刚刚打开,一条阿拉伯头巾就机舱内涌出的合着滚滚浓烟,随风飘了出去,露出弗科领间系着的亮粉色丝巾,正在猎猎风声中飞扬。
“黄色十四号”库格保尔对着无线电喊道,“你机头没有甩平……哈约”·在飞机以机头七十五度向下的机位急速俯冲的同时,弗科已经跃出了驾驶舱,随即合着湍急的气流,前胸狠狠地撞在了尾翼上端。
“哈约”库格保尔飞快地进行旋转俯冲,急速朝下追去·然而弗科坠落的速度更快,转眼间就消失在了他的视野内··“发生什么了”纽别格的声音急急在无线电中问道。
“长官,”库格保尔急促地回道,“哈约的降落伞没打开”·“赫穆特”纽别格的喊声从无线电中隐隐传来,“叫人开车,我要去西帝拉赫曼,现在”·十九四二年九月三十日,北非之星陨落。
二十三·霍哈什一面脱下手套,一面大步走进会客室中·坐在沙发上的伊勒曼连忙起身:“中尉先生·”·“还叫什么中尉,喊名字就行了。”
霍哈什随口应着,伸手整了整制服领子,将黑色的皮手套叠放在茶几上,走到伊勒曼身旁的沙发椅坐下·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微乱,他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伊勒曼也随着坐下,将茶碟向霍哈什的方向推了推··“怎么了”霍哈什没去动茶杯,而是探身将前臂撑在大腿上,仔细地端详着伊勒曼,“什么事这么失魂落魄的”·“霍哈什先生,”伊勒曼仿佛欲言又止。
他忧心忡忡似的叹了口气,才低垂着头,好像费了很大力气一样说道:“哈约死了·”·“哈约·弗科北非之星”霍哈什挑眉道。
“嗯·”伊勒曼答··霍哈什沉默了片刻,问:“在东部战斗后备组干得怎么样”·“还可以·”伊勒曼说。
“这点小事你就请假”·伊勒曼抬起头,语气带了些委屈:“长官主动给我假的·我拿了哈约母亲报丧的电报,就——”·“这点小事,”霍哈什一字一顿地重复道,“你就下前线”·伊勒曼咬住了下唇,没有回话。
“要不是你跟丢了魂一样,”霍哈什说,“能平白无故给你假打起仗来,哪个人不常有朋友牺牲这两天飞得一塌糊涂吧”·伊勒曼慢慢点了点头。
“知道下一步转去哪里了吗”霍哈什又问··“西战线,”伊勒曼答道,“五十二联队·”·“是个好去处。”
霍哈什说,“你底子不错,在五十二联队应该能大有作为·”·一段短暂的静默·霍哈什浅棕色的眼睛,如同狼的瞳孔,冷冷地看着伊勒曼。
伊勒曼不安地看着地面,双手在岔开的两腿间绞在一起··“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伊勒曼小声说,“可是我得知他的死讯,真的硬不下心,不回柏林看看。”
“你回柏林,能看见什么”霍哈什道,“他不是葬在北非了”·“是·”伊勒曼说,“您也听说了。”
“当然,”霍哈什回道,“他是北非战线头号王牌·”·“我想去看看他母亲·”伊勒曼说,“但是她讲,最近不大方便。”
“不想看到别人的儿子生龙活虎的呗·”霍哈什说··“本来,圣诞节他就要结婚了,还叫我去参加婚礼·”伊勒曼喃喃道,“我没想到,就连北非之星……”·“迪特,”霍哈什沉声说,“战争时期,每个上前线的人,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
我们飞行员也不例外·”·伊勒曼转头看向霍哈什·霍哈什依旧是略带倦意的表情,然而眼中的神色带着说不出的刚毅··“你没想过吗,迪特”霍哈什说。
他声音低沉,然而语气却是耐心的,没有丝毫责备的味道:“我们不是简简单单在开飞机,至少这些年不会是·我们是在打仗德国国土上的每一个人,从工人到学生,从商贩到军人,我们是在打仗天下每一个德国人,无论是在国内还是海外,在后方还是前线,我们都是在打仗”·伊勒曼怔怔地看着霍哈什,神情急切地等他说下去。
“世界不围着你一个人转,迪特,”霍哈什道,“也不围着哈约·弗科转·我们是军人,万事必须将国家放在第一位·我问你,你为什么加入空军”·“我……”伊勒曼望着霍哈什,没有说下去。
“你是为了这片土地,为了这片土地上的同胞,”霍哈什说着,指尖重重地敲在茶几上,“甘愿牺牲你自己,你的青春岁月,你的儿女私情,乃至你的性命,让下一代人不必再过这种戎马仓皇的日子让其他千千万万的德国人,不再同好友至亲生离死别,不再有无数英魂埋骨他乡”·伊勒曼看着霍哈什,忽地红了眼圈。
他低下头,右手撑在额头盖住了眼睛,呜咽着说:“我错了,霍哈什先生·”·“我知道你喜欢弗科·”霍哈什挺起了身子,靠在沙发椅后背上,“但是你不了解他。
我虽然不认识他,但我也知道,所有的德国军人,都不是为了自己参军,不是为了自己而活·很多事情你现在不懂,等你在前线真正冲锋陷阵过,你就会懂了·”·伊勒曼没有出声,只是依然用手遮着眼睛,点了点头。
“弗科没能做到的,你要替他做到·弗科没能看到的最终胜利,你要替他看到·”霍哈什说着,已经站起了身·他面前的茶水凉了,他却始终没去碰,“还是个男人,明天就给我回到前线上去”·“是,长官”伊勒曼猛地站起,向霍哈什行了个军礼。
“下次我见到你,”霍哈什弯腰拣起茶几上的手套,一面往手上套着,一面向外走去,“你最好已经是西战线一张响当当的王牌否则别再出现在我眼前”·“我知道了,霍哈什先生。”
伊勒曼说完,对霍哈什的背影抬起右臂,“希特勒万岁”·霍哈什回过身,他身侧的墙上是纳粹飞行协会的海报·上面绘制着如同古典雕像一般的男子,他赤/裸上身,浑身散发着金光,胸前是巨大的万字饰图案,平举的双臂之后却是一双傲然伸展的羽翼。
“希特勒万岁”霍哈什举起带着黑手套的右手回道·他拉开门走出去,又再关门的时候转身轻声说:“这里整个下午都没人。
想哭,就哭吧·”·一九四二年十月十四日··两架梅赛施密特一前一后穿过索尔达茨卡亚上空薄薄的云层,黑色的万字饰在云朵的包围中格外刺目·金灿灿的阳光撒在银白色的机翼上,射出耀眼的反光。
前方的一架帕利克波夫像是一只惊弓之鸟,猛地加大攻角,朝下翻滚出了两架梅赛施密特的射击范围·排在后面的那架梅赛施密特毫不犹豫地跟着脱离了前机后方,也压下了一侧机翼。
“蠢货”马齐亚茨的喊声自耳机中传来,“你他妈的在干什么我才是长机再胡来信不信老子现在把你打下去”·“抱歉长官”伊勒曼在无线电中叫道,忙不迭地操纵飞机回到马齐亚茨的机尾上。
“少跟我长官长官的”马齐亚茨毫不客气地回道,“看紧你自己的机尾,否则小心你妈妈会很抱歉”·伊勒曼还没有应声,无线电中就隐约传出了一阵窃笑。
“谁啊”马齐亚茨大叫,“你们谁那么闲,大白天在底下监听无线电看笑话啊那么好看,有本事自己上来看啊”·“对不起上尉”无线电中一个年轻的声音传来,“我是机械师穆勒,上天这种事情恐怕还得您亲力亲为,我反正是不会开飞机的”·马齐亚茨“呸”了一声,又朝无线电内说道:“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们打仗呢严肃点你以为过家家”·机械师又在无线电中轻笑了几声,这才噤了声。
伊勒曼没再往麦克风中说话,而是一声不响地战战兢兢飞在马齐亚茨机尾后面,跟着他朝营地的方向反了回去··二十四·伊勒曼刚从驾驶舱内爬出来,就听到马齐亚茨已经在高声抱怨:“这孩子一点都不省心不听命令,自己瞎飞,跟以前那个谁似的那家伙叫什么来着,天天把哈索霍夫气得跳脚的那个”·已经走过来扶伊勒曼跳下机翼的格恩哈特·巴霍芬憋着笑,不断地抖动着身子,意味深长地盯着伊勒曼不放。
“想笑就笑吧·”伊勒曼没好气地说··“不是嘲笑你,真的·”巴霍芬说,“新飞行员刚到前线的时候,多少都这样。
你这已经算不错的了,我还见过第一次实战差点把自己长机打下来的·”·伊勒曼此时也禁不住露出了笑容,巴霍芬则更是已经捂着肚子笑弯了腰。
“对,就是那个弗科·”马齐亚茨的声音传来,“这孩子和当年那个叫弗科的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乱来”·“弗科”伊勒曼忽然止住了笑,问道。
“你不知道”巴霍芬说,“和我们几个同届的飞行员,在五十二联队没呆几个月就转去北非了·后来挺有名的·”·“我知道。”
伊勒曼说·他低下头,等了片刻,才静静地继续说道:“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你们认识”巴霍芬不可思议似的问,“怎么回事”·“我还是空军学员的时候,就很崇拜他。”
伊勒曼说,“在柏林偶然相识的·去年十月·”·“那到现在整整一年·”巴霍芬也收起了笑容,“上个月走得真可惜。
很有天分的飞行员·”不等伊勒曼回答,他又补充道:“虽然实在是叫人不省心·”·伊勒曼张嘴正要说些什么,却被旁人打断:“格恩哈特”·一个身穿飞行员制服的年轻人忽然窜到了两人眼前,怀里还抱着一只小白狗:“找你老半天。
赶紧的,打牌来不”·他话音未落,像是刚发现伊勒曼的存在,又高声对他叫道:“我靠,他们现在已经往前线送中学生啦”·“我……”伊勒曼不知所措地望向巴霍芬。
“冈瑟,这是新来的飞行员迪特·伊勒曼,”巴霍芬解围道,“二二年的,符腾堡人·”·“他这他妈哪有二十岁的样子啊你看他,眉清目秀的,看上去打死也就十七八。”
来人使劲地摇了摇头,接着马上又说道:“我叫冈瑟·劳尔,你可以叫我冈瑟·我就叫你小孩儿吧·”·“你……”伊勒曼刚吐出一个字,劳尔又迫不及待地将他打断:“这是我们的联队狗,是重要的吉祥物”·业界精英制服情缘铁汉柔情怅然若失·他说着,就将抱着的毛茸茸小狗举到了伊勒曼面前。
伊勒曼刚要伸手接过来,只听马齐亚茨在不远处喊道:“劳尔不说要打牌吗现在我回来了,你人怎么他妈又跑了”·“来了”劳尔嘴里喊着,把狗往伊勒曼怀里一推,掉头就跑,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伊勒曼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狗,显然没有回过神来··“他这个人就这样子·”巴霍芬耸耸肩道··“早有耳闻。”
伊勒曼叹了口气,弯腰将狗放在了地上·小狗抖了抖身子,就又精神抖擞地走开了··“你懂的倒不少·”巴霍芬颇有些惊奇地说,“早就等不及要来前线了吧”·“空军学员哪有不急着上前线的”伊勒曼反问道。
“也是·”巴霍芬说着,沿着停机坪走了起来·伊勒曼跟在他旁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格恩哈特,能多给我说点弗科先生的事吗”伊勒曼问。
“他啊,”巴霍芬说,“人不错,挺有意思,但是我们都不太敢和他一起出任务·”·“为什么”伊勒曼奇怪道。
“不可靠·”巴霍芬摇摇头,“他太个人主义了,有时候他自己的僚机都不知道他在哪,一转眼就飞没影了·和这种人一起出任务,太危险。”
伊勒曼皱起眉,像是在细细琢磨这两句话·两人走到被几名机械师围着的飞机旁,巴霍芬停下来问道:“这是怎么了”·“没什么。”
正对其他人指手划脚的其中一名机械师回过身来,“小故障·”·“你们全都在飞机上画标识”伊勒曼指着机身侧面的图案问道。
“对,以后你有什么想画的来找我,我可以给你画·”机械师笑道·忽然他定定地看了伊勒曼几秒,问道:“你是新来的飞行员今天上午和马齐亚茨上尉出任务的那个”·“是。”
伊勒曼答··“听出你的声音了·”机械师用手里的毛巾来回擦了擦右手,朝伊勒曼伸出右手来,“艾里希·穆勒·”·“迪特·伊勒曼。”
伊勒曼也伸出手去,紧紧握住穆勒的手·年轻的机械师一头金发,绿色的眼睛透着机灵,无声地端详着伊勒曼··一阵飞机引擎声将地上所有人的目光引了过去。
伊勒曼仰起头,只见一架冒着黑烟的飞机猛地朝地面扑来,“轰”地一声栽在不远处的停机坪上·飞机借着强大的惯性,在机头扎入地面之后,机尾蓦地抬起,片刻便整体翻了过来。
机身这样竖直地打了三周滚之后,终于停住不动了··伊勒曼惊惧地睁大了眼睛,却又马上掩住口鼻,眯起眼睛咳嗽起来·等到飞机掀起的浓浓粉尘都散了去,打开的驾驶舱外竟站了一个人。
穿着制服的男人将护目镜推到了额头以上,脖子上系着条垂下来的薄围巾,双手插在衣袋里,轮廓分明的脸庞英气逼人,踢着长靴懒洋洋地走到了几人面前··他朝几个目瞪口呆地给他让路的机械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径直对穆勒说道:“艾里希,有火吗”·穆勒摸出打火机递到男人眼前,将他刚刚叼到嘴里的香烟点着。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喷出一阵白烟,才说:“格恩哈特,开饭了没”·巴霍芬这时终于对伊勒曼讲道:“这是瓦尔特·库平斯基,我们都叫他平斯基公爵。”
“为什么”伊勒曼呆望着毫发无伤的库平斯基,良久才回过神来问道··“因为这家伙是东普鲁士人啊·”巴霍芬兴味盎然地说,“‘斯基’结尾的名字,就表示是地主,怎么着也最差是个男爵。
瓦尔特这么一表人才,肯定祖上是大公爵·”·“你听他胡说八道·”库平斯基抖了抖烟灰,笑道·他一笑,脸上拒人千里的神情忽然消散了,转而展现出的是随和的表情,也显出他不过只比伊勒曼年长一两年。
他问:“你叫什么”·“迪特·迪特·伊勒曼·”伊勒曼说··“迪特·”库平斯基重复了一边,似乎是在记住这个名字,“那我去吃饭了,下午还飞一趟呢。
让格恩哈特带你玩吧·艾里希,那玩意交给你了·”·他将吸了一半的香烟塞回嘴边,朝方才迫降下来的飞机随手指了指,就匆匆离去·穆勒看着黑黢黢的飞机残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巴霍芬同穆勒道过别,就领着伊勒曼朝营地中心走去:“你们第三中队的中队长倒是个地道的普鲁士贵族·很厉害,西班牙内战退下来的,当过莫德斯的继任。
是东部战斗后备组的前任指挥官,五月份刚调来·要说其实第一中队以前的中队长也相当了不得,之前也是兀鹰军团出身,还带了一段时间梅泽堡战斗后备组,是三六年奥运会五项全能的金牌冠军。
就是他把普林茨先生和马齐亚茨先生一起调到五十二联队来的·可惜我来没多久,他就又被调走了·”·“还好没有被分到第二中队·”伊勒曼应道。
“第二中队怎么了”巴霍芬诧异道··伊勒曼迟疑了一下,说:“我有点……不那么想待在哈索霍夫上尉先生手下。”
巴霍芬一下子笑了起来:“哈约和你瞎说什么了当初我们同在六组,那时我的战绩还不如他,只有他一个人天天让中队长愁得不行·他在不列颠战役中的长官是哈索霍夫先生的老朋友,不知道打的什么算盘就把这个烫手山芋丢过来了。”
伊勒曼左顾右盼了一番,忽然问道:“格恩哈特,你现在是四组的组长,我怎么这几天都没见到过你出任务”·巴霍芬耸耸肩,满不在乎地应道:“七月份受了点伤,到现在还没再飞过。
再有几天,就能接着上战场了·”·“我听说七月份的时候你一次击落了六架敌机,一天之内就成为了一张王牌,”伊勒曼说,“真是了不起。”
“是不是还想说,比起哈约还要差得远”巴霍芬斜瞥了他一眼,开玩笑道··“怎么会”伊勒曼说,“我要是能有一天像你一样,一天之内击落六架敌机,恐怕接下来一个礼拜都兴奋得睡不着觉。”
“我就是那天之后一个礼拜高兴得没睡着觉才出事故的啊·”巴霍芬说完,见伊勒曼一脸的尴尬,大笑道:“逗你玩的你放心,在五十二联队好好干,保证有你出头的一天咱们五十二联队出了多少空军王牌,凑一起都有半个连了”·二十五·亲爱的迪特:·见字如面。
首先恭喜你升任五十二联队第九组组长·但是我必须向你提醒,今后你的职责重大,任务艰巨:你在上个月的库尔斯克一役,参加其中最大规模的一次空战,曾一举击落七架敌机,这连陆军指挥官西格弗里德·弗科将军都颇为赞叹;但一个优秀的飞行员并不总是一个同样优秀的战略指挥。
你既然已经担任组长,早晚会升为中队长,因此你必须要多看多学,这是我发自内心的忠告··随着战争即将步入第五个年头,我想你也已经意识到,新一代的年轻飞行员并没有你我当初长期训练的条件,时间与物资都不允许他们在上战场前积攒足够的实际操作经验。
我预计这样的情况会越来越严重,但是当下来说,后方教学的不足,必须由我们这些在前线的上级军官担起责任,尽力弥补··你初到五十二联队时也受过你的前辈们许多帮助和提携:哈索霍夫上尉,马齐亚茨上尉,劳尔上尉,和库平斯基上尉,都是东战线上战绩出色的空军战斗机王牌;对于你今日的成绩,他们功不可没。
同样作为你的前辈,也是同在东站线的战友,我希望你能用同样的态度,去照顾指导你的后辈们··来年我就要接手曾经是由冯法瑞公爵先生带领的黑桃一组,在此提前知会你一声。
我与冯法瑞公爵先生私交并不深厚,却也对他十分敬佩·他所拥有的惊人意志力与决策能力,甚至比他作为一名战斗机飞行员的作战技术还要难能可贵·他是一名真正的军人,德意志第三帝国骑士这一身份他当之无愧。
即便是在贵族制度已被废止的今天,他传奇的一生足以证明他继承了祖先的优秀传统·你曾提到哈约从来都尊称他为公爵,想必也是为他深刻的人格魅力所折服··你能有幸结识冯法瑞公爵先生,即便时间短暂,也是可遇而不可求,难以多得的经历,我也十分为你感到高兴。
你似乎总有本事在不可思议的场合下遇见不一般的人;人以群分,我相信这昭示着你绝不会是个碌碌无为的庸常人物--恰恰相反,假以时日,你必然会有极为杰出的成就·对你的潜力我从不怀疑。
自从见过你十四岁起展露出的飞行天分,我就早已认定你日后必成大器··你在上一封信中提到,你同哈约最后一次见面时于柏林市郊偶遇的黑桃联队飞行员瓦尔特·斯通弗,我一时兴起去追查了他的下落。
此人的确是黑桃第三中队的头号王牌,击落纪录在第三中队至今无人能破;不幸他已在去年十月十三日被高射炮击落殉国·我知道你对他印象不佳,他和哈约也有所磨擦;但征战沙场数载,无论战功显赫,再怎么咄咄逼人,到头来不过一抔黄土。
死者为大,我希望你不要再对他心存芥蒂··说到哈约,前不久我遇见了二十七联队“北非”的沃纳·施罗尔上尉,第二中队的中队长;他与哈约从未在同一中队,却是在第四空军学院结识的好友。
他告知我北非联队在汉斯-阿诺德·施坦史密特与哈约这一对挚友先后殉国后,士气大为受挫,因此调往西西里战场;昔日包揽整个二十七联队一半以上击落数的三人,如今只剩下施罗尔先生一人。
哈约曾经的僚机驾驶员卡尔·库格保尔先生也已经在一次任务中牺牲··好在施罗尔先生不仅惯用的战术是哈约引以为傲的偏转射击,更是在击落率上青出于蓝,有在这方面赶超哈约的势头。
然而属于北非联队的荣耀已经所剩无几·说来伤心,但是北非战场难以撼动的重要战略地位已经不复存在;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哈约·西格弗里德·弗科,直接与英美飞行员交锋的也不会再只是西战线及北非战场。
实际上,依我看情况并不容乐观:东战线上,你我早晚要同美国人在空中交手··至于令弟阿德别特的事,我认为毋须多虑·英国人与苏联人不同,必将善待战俘。
施罗尔先生甚至告诉我,时常英国会向北非驻扎部队播放无线电节目(宣传部长戈贝尔也用同样的手法,向英国人的部队放送使用英文歌词的摇摆爵士改编音乐;这些节目原则上是严禁德国人收听的,但是据施罗尔先生讲,北非联队内违反这条规则的人大有其在,首当其冲就是哈约),其中包括被俘人员的名单。
当中不时有已被纳粹党当局宣布阵亡的士兵名字出现,个中不乏家属已经为之举行过葬礼的·只要阿德别特没有在迫降中受重伤,定然可以活到战后,这点请务必放心。
我不是在胡乱安慰你,而是有确凿的证据来支持我的推断··另外,你在上次来信中写到,在聚会上偶遇的贵族气质男子,我感到十分有趣·傲然自恣的夜间战斗机飞行员王牌,又被旁人呼作王子,我想他的身份昭然若揭:海因里希·萨克-施列维斯王子。
这点我和你已请教过的东战线几位们意见相同,此人想必是萨克恩-施列维斯王子无疑--实话讲,敢于向你这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直言道出他密谋刺杀希特勒的企图,恐怕除了王子以外,全空军没有第二个人。
对此我不便多言,至多也只能下次见你时当面说才行·总之这位王子威名在外,也是夜间空战历史上数一数二的能人,无论如何都是位值得尊敬的飞行员··他具体向你说了什么,你没有详细提到,所以我也无从猜测。
不过从你下一段的内容来看,如果我理解得不错,他大致是提到了同苏联贵族的接触·你因而引出的对苏联战俘的对待,我以为你所作所为都可问心无愧·敌军一样是有血有肉的常人,假若我们未与他们对立,与之呼朋唤友也未尝不可能。
只不过军人之间既为同道,又互相厮杀,各自为国效忠,自古以来便是如此,谁都无可奈何··业界精英制服情缘铁汉柔情怅然若失·保重··就此搁笔··弗莱德里希-卡尔·申克·空军五十三联队“黑桃”·一九四三年八月五日于突尼西亚·二十六·一九四四年三月。
“不行,再来一杯”巴霍芬叫着,举着手中的威士忌酒杯,一手抓住伊勒曼的领子,另一手作势就要往他嘴里灌酒··“真的喝不了。”
伊勒曼连忙躲闪,拼命地摆着手,朝一旁的库平斯基露出求救的目光··“成了,格恩哈特,别倚老卖老欺负儿童了·”库平斯基说着,将巴霍芬手中的酒杯拿了过来。
“你也跟着卡拉亚那四人一个腔调·”巴霍芬颓唐地往座椅后背一靠,“你也就比我小一岁,天天说得我七老八十了一样·”·“飞行员两年一届,我比你小一岁就是年轻半届。”
库平斯基耸耸肩道,“只不过现在新来的飞行员,我问了好几个都是只训练了一年·训练时间越来越短,今后更新换代只怕要越来越快·”·巴霍芬从库平斯基手里把酒杯又夺了过来,自己仰脖倒了下去。
“小孩儿,”库平斯基朝对面的伊勒曼探了探身,“小心格恩哈特喝多了发酒疯的,倒时候你离他远点·”·“少胡说·”巴霍芬毫不留情地抄起桌上一个瓶盖扔向库平斯基,“迪特也就比你小两岁,你真当他少不经事什么都不懂他都攒击落攒到上面派观察员在他阵型里飞了,我这么多年都没见过飚击落记录飚这么快的这家伙天天和在战地跟穆勒喝得尽兴,一和咱们在一起就这点酒都不干了,你说他是不是偏心不够义气”·“艾里希哪有你这么能喝,”伊勒曼苦笑道,“我觉得我下个季度的酒都在今天喝完了。”
“少废话,”巴霍芬叫道,“是兄弟就再干一杯我不信你能打下二百架苏联飞机,就干不了这一杯酒”·库平斯基拍了拍桌面,一脸严肃地说:“格恩哈特,人家小孩儿不愿意和你这种醉鬼做兄弟,你还是不要强人所难。
他既然从前是我的僚机,自然现在也不屑与你为伍·”·伊勒曼禁不住笑了出来,反而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上了一杯,举杯道:“难得有假放,你要喝我就陪到底”说着一饮而尽。
“这才像话”巴霍芬拍着桌子喊道,转头对库平斯基大声说:“你瞅瞅,小孩儿可比你够朋友多了,公爵”·“我难道少喝了”库平斯基皱起眉,伸手将伊勒曼面前的酒瓶抢了过来,碰得桌上几个烈酒空瓶叮叮啷啷地一阵响,“来来来,看老子今天喝不倒你”·“怕你不成”巴霍芬立刻抄起桌上的两只酒杯,凑到库平斯基面前,等着库平斯基斟酒。
等他将自己的一只酒杯拿回来一饮而尽,又转头对伊勒曼说:“小孩儿,你说,下次你直接把那个观察员甩掉怎么样天天挂着这么个人工计数器飞来飞去,你也不嫌累”·“那怎么行,”伊勒曼啼笑皆非地说,“没通过特派员确认,击落不是白打了。”
“哦,”巴霍芬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也是”说完,就又转身对着库平斯基拍桌大叫“喝”去了。
伊勒曼望着眼前嬉笑打闹的同伴,止不住地笑着,却又朝窗外不断后移的景色望去·初春刚至,巴伐利亚山间的一片郁郁葱葱尤为美丽·车轮同轨道相接的咣当声不断隐隐传来,火车偶尔途径视野开阔之处,只见碧绿的天衬着翠绿的山,一片大好山河尽收眼底。
火车缓缓入站,站台下停的两辆黑色小轿车的前窗上已有了几片嫩绿的落叶·一名身着空军制服的男子正在站台上徘徊不止,一旁站的两名穿黑色军服的年轻男人则翘首以待,见火车入了站,就急急忙忙地一边一个站到了车门的两旁。
车门开启,却不见有人出来·穿着空军制服的男子已经在车门正前方站定,双手抱臂,擦得干干净净的军官帽下的眼睛被遮挡在帽檐的阴影当中··终于车门里传来了响动,很快一名穿空军制服的年轻男人露出了脑袋,军官帽斜戴在头上,朗朗跄跄地下了车。
等在一旁的黑衣男子连忙将他手中提着的行李箱接了过去·紧跟着车厢上又下来打扮相似的另外两人,三个人摇摇晃晃地站成一排,为首的一个抬起右臂喊道:“希特勒万岁另外两个人才相继举起右手,跟着喊:“希特勒万岁”·“你们这是……”他们面前的男子满脸惊愕,左右来回打量着衣冠不整、互相搀扶着的三个人,“你们这是喝了多少”·“副官先生怎么知道我们喝酒了”其中一人惊奇地问。
“废话”副官怒不可遏地吼道,“离着五米就能闻到你们身上的酒味你们互相看看自己现在这个德行,要看不出你们喝了酒,除非我是瞎子”·三人中金发的一个转过头,越过中间的一人,朝方才说话的那个问道:“公爵,这个就是冯文特副官”·“谁让你说话了”冯文特气得浑身发抖,“早知道五十二联队自由散漫,不成方圆,没想到你们这一伙,比卡拉亚四人组还叫人头疼喝成这个样子,待会儿怎么去见元首你们一个个的多少岁的人了,这么分不清轻重缓急”·“报告男爵先生,二十四。”
库平斯基正色道··“二十五·”巴霍芬接道··“二十二·”伊勒曼最后说··“谁真的问你们多少岁了统统给我闭嘴,赶紧上车”冯文特朝站台下挥了挥手,两名黑制服男人便忙不迭地提着行李箱小跑了过去。
冯文特瞪着眼前的三个飞行员,垂下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从牙缝里挤道:“要不是看你们是东战场的空军王牌,我现在就让你们好看今天要是在元首面前给我出洋相,绝对包你们吃不了兜着走”·敞篷车行驶在僻静的小路上,缕缕春风拂过,后座上的冯文特却沉着脸,不时偏过去瞪身旁的伊勒曼一眼。
伊勒曼此时被新鲜空气一吹,像是酒也醒了几分,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一言不发地看着路旁的灌木··“你就是五十二联队同巴霍芬并驾齐驱的新王牌,迪特·伊勒曼”冯文特转过头,声音沉闷地问道。
“是,副官先生·”伊勒曼答道··“副官是你叫的”冯文特冷冷地说··“上校先生·”伊勒曼慌忙改口。
冯文特没有接话·又过了一会儿,他才问:“知道卡拉亚四人组”·“听说过一点·”伊勒曼说,“五十二联队最早的一批王牌。”
“最早的一批麻烦·”冯文特低声说,“一群乌合之众,尤其是普林茨和马齐亚茨,不知道给我在戈林面前惹了多少祸,到头来还不是我这个空军副官为他们在元首面前收拾残局。
去年年初本以为把普林茨调到东部战斗后备组做指挥官能叫我少操点心,谁知道只两个月他就又卷土重来了·”·伊勒曼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抬手挠了挠后脑,又放下手,看向冯文特。
冯文特却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五十二联队的战略位置很重要·”冯文特说,“尤其是去年的库尔斯克会战,你们起了关键性的作用·现在我们的地面部队并不如苏联……但是空军依然占有优势。”
两辆车一前一后,沿着道路转了个弯·伊勒曼趁机向前车望去,只隐约见到敞篷后座上的库平斯基与巴霍芬还在高声笑闹着·他小声回应冯文特道:“您说得对。”
冯文特似乎也注意到了前面两名飞行员的行为,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元首寄予很高的希望在你们这些王牌身上·你这么年轻,就已经有现在的成就,今后的路还很长,不要走歪了。”
“上校先生说的是·”伊勒曼应道,伸着脖子看向前方不远处的木制门亭··门亭横跨整条车道,右边的低栅栏敞开着,左边的警卫厅前站着一名身着黑色制服的年轻党卫军士兵。
他右手扶着步枪,在前面的轿车减速驶过时点了点头·冯文特乘坐的敞篷车从他面前经过,站岗的卫兵迅速将步枪托在左手,伸直右臂:“希特勒万岁”·“希特勒万岁。”
冯文特目不斜视地扬了扬右手··两辆车一前一后地继续向前驶去,片刻后后转,便停在了一座别墅前·大门两侧均站着扛枪的士兵,见了冯文特都抬起右臂喊道:“希特勒万岁”·冯文特沉着脸走在最前面,抬手回道:“希特勒万岁。”
几名飞行员跟在他身后,来到了宽敞明亮的大厅内·大厅的摆设并不复杂·天花板上悬挂着仿成一圈烛台样式的顶灯,四面雪白的高墙上挂着油画,通往走廊的门做成拱形,墙角的另一侧摆着一尊青铜雕像。
大厅中央在壁炉前的长桌旁围着一圈沙发椅,上面原本坐着谈笑的几人这时纷纷起身,经过花纹繁复的地毯走了过来··“希特勒万岁·”·“希特勒万岁。”
冯文特回道·他转头望了望另外的几人,说:“我去看看元首的会议是否结束了·”·巴霍芬目送冯文特消失在拱型门之后,便摘下军帽塞给伊勒曼:“帮我挂一下。”
“那还有我的·”库平斯基也褪下帽子递给伊勒曼,转过身同另外几人握了握手,攀谈起来··伊勒曼心不在焉地应着,单手提着两顶军帽,朝屋角的衣帽架走去。
他走到衣帽架前站定,先是伸手脱下头上的帽子挂在衣帽架上,接着围着衣帽架转了半圈,却没找到其他空余的挂钩··他绕回到原先的位置,将挂在架上的军帽随手取下一个顶在头上,露出了原本挡在帽下的一个空挂钩,又将手里的两顶帽子挂在空出来的两个挂钩上,才开始专心致志地重新排列衣帽架上的大衣,似乎是想要在寻找一个隐藏在层层衣帽覆盖中的一个空挂钩的同时,将衣帽架上的大衣摆出某种和谐的顺序来。
“还在会议室里,再等一会儿·”冯文特再次现身,仿佛松了口气似的说完,扫视了厅内一番,忽地道:“他在干什么”·“挂帽子啊。”
巴霍芬坐在沙发椅上说完,大幅度地转过上半身,只见角落中伊勒曼头顶明显过大的一顶军帽,正在不停地将衣帽架上的大衣取下,再换一个位置挂上··“……下次都少喝点。”
冯文特无可奈何地叹息道·话音未落,他猛地皱起眉头,快步朝伊勒曼走去··“给我停下”冯文特喝道,在伊勒曼转过身的瞬间,劈手将他头上的军帽夺了下来:“你知道这是谁的帽子”·伊勒曼一脸困惑地看着冯文特,一副无辜的模样,没有答话。
“元首的帽子你也敢戴”冯文特声音发颤地怒吼道··“是他老人家的帽子啊,”伊勒曼说,“我说怎么这么大,原来是戴在元首那聪明绝顶的脑袋上。”
“你”冯文特喊道,“给我闭嘴”然而他身后不远处的巴霍芬与库平斯基已经哄然大笑起来。
二十七·一九四四年八月十三日··夕阳西斜,灿烂的火烧云铺满了天边,沁人心脾的清风拂过,仿佛同白日战火连天的乌克兰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世界··伊勒曼光着上身,沐浴在温暖的阳光里,坐在机翼上来回摇着悬空的双腿,望着底下的穆勒。
穆勒同样没有穿上衣,正在飞机裸/露的引擎前忙碌着··“下来搭把手嘛,迪特·”·“不要·”伊勒曼摇摇头,“我可是九组组长,才不干查油槽的事。”
·业界精英制服情缘铁汉柔情怅然若失·“懒死你·”穆勒笑着骂道,“别忘了我是你的后勤组组长,惹到我了小心让你下次点不着引擎。”
伊勒曼听了,立刻用穿了长靴的脚作势去踢穆勒,被后者轻而易举地躲闪开··“饿死啦,”一声拖长声音的吆喝从伊勒曼身后传来,“小孩儿,快来吃饭”·伊勒曼回过头,见劳尔抱着狗走了过来,说:“用不着等我,刚瑟。”
“再不来吃饭,”劳尔将怀里的白色小狗朝着伊勒曼举了起来,挡在自己面前,捏着嗓子道,“连我这个吉祥物都不喜欢你啦”·穆勒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却头也不抬地说:“你先去吧,迪特,我还得有一会儿。”
伊勒曼从机翼上跳了下来,擦着闪开半步的穆勒绕到劳尔面前:“怎么今天非来叫我”·“你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劳尔做了一个要将怀里的狗扔到穆勒身上的假动作,吓得小狗“汪汪”直叫。
“什么日子”伊勒曼说着,将小狗从劳尔怀里抢了过来,“别吓唬联队狗·”·“星期五”劳尔一面走开一面叫道,“喝啤酒”·伊勒曼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摸了摸怀里小狗的头,跟在了劳尔身旁,同他并肩走着。
“赶紧去吃饭,”劳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吃完饭好喝酒,喝完酒好打牌,打完牌……”·“每个星期五都喝酒,”伊勒曼说,“不见你像今天这么积极。”
“算了,”劳尔耸耸肩道,“跟你说正经的·我们晚上喝酒打牌,把驻在附近的第二战斗联队头号王牌叫来了·”·“谁啊”·“你真不知道”劳尔大叫,“汉斯·哈普特曼全帝国第一的轰炸机飞行员,你非得见见他不可”·伊勒曼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灯光下的库平斯基一手拿着牌,一手将嘴里的烟取下,在烟灰缸上弹了弹·劳尔抄起啤酒杯灌了一口··“冈瑟,”伊勒曼忽地说,“难得有你在的地方没有联队狗在。”
“给格恩哈特拐走了·”劳尔答,“他爱遛狗,让他溜去呗·大不了我趁机把他的啤酒喝了·”·劳尔话音刚落,一个年轻男人毫无预兆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带空军肩章的黑色皮夹克,军官帽下的脸上有着自信的笑容,白色衬衫领下悬着一枚带剑镶钻的骑士铁十字··“希特勒万岁”劳尔飞快地将手中的牌一把拍在桌上,起身抬高右臂喊道,撞得身后的木椅摇摇晃晃,险些翻倒。
比起严肃的行礼,他夸张的动作更带了几分调侃的意味··“希特勒万岁·”男人笑着抬起右手回礼,随即放下手臂,看向木桌中央的牌局,“在玩斯卡特”·“桥牌来不来”库平斯基问。
“来·”男人说着,已经自然地坐到了伊勒曼对面的空座上·库平斯基接过伊勒曼递过来的一手牌,将手中的牌和桌上的聚拢在一起,开始洗牌。
“来一扎”劳尔已经坐了回去,举着手里的啤酒道··“我不喝酒,冈瑟·”男人弯起嘴角··“哈普特曼,哈普特曼,”劳尔叹道,“劝其喝酒,长路漫漫。
真难伺候得,幸亏我早有准备·”说着,从桌下拎出两瓶苏打汽水,塞给哈普特曼··“每次都问,”哈普特曼拿着一瓶汽水在手里,拣起桌上的开瓶器,边撬瓶盖边说,“你也真有耐心。”
“谁知道你说不定哪天就被我感化了呢·”劳尔说··“你就做梦吧,冈瑟·”库平斯基将手中的扑克牌攒成一摞,在桌上横过来立着敲了敲,随即开始分牌,“汉斯,这是迪特。
迪特,这是汉斯·”·“干什么呢”劳尔皱眉道,“一点气势没有汉斯,这是我们二百七十次击落的大英雄迪特·伊勒曼,小孩儿,这是第二战斗联队第三中队的中队长,汉斯·哈普特曼”·伊勒曼忍不住笑了起来:“什么大英雄,要不是你从五月开始就没再出过任务,我的击落记录还远远在你后面。”
“总算把伤后感染挨过去了”哈普特曼从手里的扑克牌上移开目光,“手拿来,我看看·”·劳尔轻松地将左手伸到哈普特曼面前。
他骨节分明的手上皮肤惨白,大拇指齐根而断,伤口早已愈合得光滑,仅剩余下的四指·小指与无名指的关节上各带着浅色的划痕伤疤,手背蓝色的血管突起,在灯光下看得一清二楚。
“堂堂五十二联队第二中队的中队长,竟然被美国人击落,还搞成这样,”哈普特曼开玩笑道,“真逊·”·劳尔并不生气,只是勾起嘴角回道:“没办法,美国飞行员虽然笨,架不住他们像苍蝇一样多。
哪像你运气那么好,随随便便就能把苏联国家英雄列夫·雪斯塔科夫给拖死·”·“哪里啊·”哈普特曼看着劳尔将手抽了回去,“三月那次飞得那么低,我差点一头撞在树上。”
“冈瑟,你不是最近一直在后方研究美国人的野马战斗机”库平斯基边出牌边插嘴道··“没错,哪里是野马,”劳尔答,“简直是皇家御马。
又宽敞,还暖和,居然还有厚装甲板保护·”·“真豪华·”伊勒曼不禁感叹道··“美国人根本不是来打仗,”劳尔继续说道,“完全就是来拿钱砸仗的。
除了物资宽裕,他们还有什么本事要说飞行技术,远远比不上英国人·不列颠战役那时候,那些英国飞行员多厉害”·“苏联人也有不差的。”
哈普特曼点点头,“就比如雪斯塔科夫·是个好对手·”·“就跟你天天打空对空战役似的·”劳尔道,“我还不知道你你就负责拿着炮弹在上面见什么砸什么,躲着高射炮就是了。”
“等你也能见什么砸什么地砸中二百辆坦克再说吧·”库平斯基道·接着他转向哈普特曼,问:“还是二百辆”·“三百了。”
哈普特曼答··“三月份不还是二百辆”库平斯基摇摇头,“日子过得真快·”·“就是·”劳尔说着,忽然向伊勒曼转过头,“这月都过去一半了,你可给我争点气啊我和格恩哈特打赌,说你这个月肯定击落能超过他呢。”
伊勒曼立刻哭笑不得地回道:“这我可保证不了,谁叫你连招呼也不和我打一声,就去打这种莫名其妙的赌·”·“你啊你,”劳尔叫道,“一点上进心没有动不动一天一个击落就收工”·“细水长流嘛。”
伊勒曼心安理得地说··“瓦尔特,你带出来的吧”哈普特曼忽地插话道··“没错·”库平斯基看着桌上的牌,头也不抬地说,“跟在人家后面一声不吭地打闷棍的战法,跟着我练得炉火纯青。”
哈普特曼和劳尔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伊勒曼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接着又将注意力放到扑克牌上·库平斯基将烟蒂碾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桌上的烟盒;劳尔朝他伸出手去,他便心领神会地将烟盒举到半空。
劳尔取了一支烟递给伊勒曼,又拿了一支在哈普特曼面前晃了晃,后者却只是摇摇头·劳尔将烟送到自己嘴边叼起,库平斯基这才收回手去··“转眼四个年头了。”
劳尔借过伊勒曼传来的打火机,点燃香烟后说··“这样下去,越来越难办啊·”库平斯基说,“咱们的物资条件,和美国人真是差得远了。”
“不仅空军,陆军也是·”哈普特曼接道,“好在这样的情况,也不是一天两天·咱们打仗,拼的从来不是物资·”·“那是,拼不起。”
劳尔耸耸肩,“又不是大家都和你一样,人傻命大,专门硬碰硬,连元首的命令都敢抗·”·“换你被下禁飞令,你不抗命”哈普特曼不以为然道,“最终胜利一天不到来,我一天不会下战场。”
“在敌后方迫降那么多次还这样大言不惭,全空军也只有你了·”库平斯基道,“苏联人在自己的地盘上带着狗追都撵不上你,真不知道你是对轰炸在行,还是逃跑水平更高。”
“只有自己放弃自己的人,”哈普特曼道,“才是真的没得救了·”·二十八·一九四四年八月十九日··伊勒曼整了整制服衬衫的下摆,拉上了皮夹克的拉链。
他沿着停机坪的边沿走过,无声地审视着一架架银白色的梅塞施密特战斗机·长靴踏过沾着晨露的绿草,空气中带着潮湿的凉意·他紧了紧颈上白色的围巾,眼望着四处行色匆匆的地面后勤兵。
战斗机旁的飞行员们纷纷向他点头致意,他也回以微笑·偶尔的微风吹散了他被日光漂染成亮金色的发丝··他走到一架梅塞施密特前·战斗机旁的年轻飞行员有着淡金的头发,湛蓝色的眼睛正紧张地四处张望着。
他看着不远处忙碌的人群,又低头确认了一遍自己身上的装束,不安地交叉起手指,一回神,才猛然发现伊勒曼已经站在他面前··“中尉先生”年轻的飞行员急忙叫道,接着抬起右臂,“希特勒万岁”·伊勒曼只是摆了摆手,微微皱眉道:“我们隶属国家军队,以后行军礼。
那么想行党礼,就到党卫军去·”·年轻人诧异地愣了片刻,悻悻然垂下了右手··“你是新来的”伊勒曼问··“是,中尉先生。”
年轻人答道··“谁在带你”·“迈耶士官,中尉先生·”·伊勒曼微微低下头,目光在年轻人的皮靴上转了转,问:“你在后方受过多久的训练”·“九个月,中尉先生。”
伊勒曼将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神情复杂地深深叹息道:“纳粹党这是叫你们来送死吗你今年多大”·“十八,中尉先生。”
伊勒曼摇了摇头,“今天的空袭护航任务太危险,我和你换飞机·跟我来·”·年轻人一脸茫然地跟着伊勒曼穿过停机坪,来到一架梅塞施密特跟前。
银白色的机身将涂成黑色的机头衬得越发肃杀,冰冷的机翼在晨曦照耀下泛起冷峻的白色光边,尾翼上的万字饰之下是密密麻麻的战绩记录杠··“你今天就飞它。”
伊勒曼见年轻人正看着机头黑色的郁金香形状涂饰出神,说,“有我‘乌克兰黑魔鬼’的名号在,没有任何苏联飞行员敢动你”·八架梅赛施密特组成的阵型训练有素地保持着彼此的机距,成松散的环状飞行,掠过白茫茫的天空。
伊勒曼看着右侧斜前方飞机尾翼上繁密的战绩杠,默默地出神·他右手扶在操纵杆上,全身近乎一动不动,静静地些微用力拉住操纵杆,控制机身平稳地随着阵型飞行。
“卡拉亚一号,地面指示·状况正常,准许汇合·”·伊勒曼不假思索地按下无线电通话钮:“卡拉亚一号收到·全组注意,拉开间距,准备会合。”
他的话音未落,另一支飞快提升纬度的机群就已出现在视野范围内·随着梅赛施密特战斗机间的距离逐渐拉大,方才到达的灰黑色施杜卡轰炸机一架接一架地逐渐补充到了编制中央的空档中。
业界精英制服情缘铁汉柔情怅然若失·为首的施杜卡刚一在伊勒曼右方的位置压平机头,无线电内就传来一声熟悉的问候:·“又见面了,卡拉亚一号·”·“我在您左侧。”
伊勒曼简短地回道··“哦”哈普特曼的声音带了些许惊讶,然而他并不再作声,仿佛在短暂的交流之后已对现场的情况了如指掌。
“报告指挥,”伊勒曼朝无线电中说道,“汇合结束,按计划向目标接近·”·“收到·”·来自地面的最后一声指令结束,无线电中只剩下一片静默,与电磁波的沙沙声。
伊勒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远方的云层,不动声色地等待着敌人的出现··良久,哈普特曼冷静的声音在无线电中响起:“全组注意,接近地面轰炸目标·”·然而几乎是在他放开通话键的同时,地面指挥的声音传来:“卡拉亚一号,已拦截到苏联无线电信号,你前方有大量苏联飞机。”
·“大量”伊勒曼回道·他话音刚落,对方的回答就已变得多余·他前方视野的尽头正有一只庞大的军绿色机群,在高速逼近。
军绿色的机身上都有着红色的五角星图案··“中间的几架是伊留申轰炸机·”哈普特曼忽地在无线电中说道,“应当是来出空对地轰炸任务的。”
“真是冤家路窄,”另一个飞行员的声音传来,“狭路相逢·”·“报告地面,对方是拉沃契金战斗机和雅科夫列夫战斗机的组合阵型,”伊勒曼按下无线电通话按钮,“全组注意,情况有变,准备作战”·话音未落,伊勒曼的梅赛施密特已经势不可挡地冲了出去。
八架梅赛施密特战斗机两两一组分散开来,向苏联机群攻了过去··“优先攻击伊留申,”伊勒曼下令,“保护地面部队”·带着黑色郁金香涂饰的梅赛施密特飞在伊勒曼斜前方。
一架架雅科夫列夫在两架梅赛施密特靠近时,纷纷依仗轻盈的机身,忙不迭地从打头的梅赛施密特机前避开·转眼间两架梅赛施密特已同摆出阵型飞行的数架伊留申近在咫尺。
伊勒曼偏转机头,猛地加大马力,瞬间从另一架梅赛施密特左侧超了过去·他向着一架伊留申的方向蓦地开火,随即紧逼上前,不等对方飞行员有所反应,伊留申的机身已然充斥了伊勒曼的整个驾驶舱前窗视野,高速飞行的两机距离仅有不到二十米。
伊勒曼再次开火的瞬间猛然抬高机头,机身从被近距离击穿引擎的敌机上方一掠而过··伊勒曼继续抬高机头,在苏联机群上方翻了一个殷麦曼弯,再次俯冲到机群当中,毫不犹豫地急速靠近又一架伊留申。
他首次射击之后瞄准,微调机头方向,接着冲到伊留申机侧零距离开火,随即失速偏航,从被击中的敌机旁抽身··被击中的伊留申失去动力,机头一低向地面栽了下去。
伊勒曼在正混战的双方战斗机群下方扶平机身,冷不丁地机身猛烈一震·伊勒曼用力拉了拉操纵杆,机头却没有抬起·他望着仪表盘上猛烈颤动的指针,略微皱起了眉头。
“汉娜罗芮,”伊勒曼在无线电中叫道,“我好像被敌机残骸打中了,需要紧急迫降·任务移交你全权指挥”·“卡拉亚一号”无线电内传来年轻的金发飞行员的声音,他正驾驶着带黑色郁金香涂饰的梅赛施密特。
“收到·”哈普特曼沉着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卡拉亚一号,别去管你要迫降的僚机,专心带队全体注意,全力进攻敌方机阵,一个都不放过”·二十九·伊勒曼勉强在触地前按下了红色的起落架收放紧急按钮,飞机仍是狠狠地砸在地面,借着未能减下来的高速向前跑了一小段,在土地中刻下了两道深深的轮印。
伊勒曼在尘土飞扬中打开驾驶舱玻璃盖,右手在座椅侧后方的地图匣内摸出一支细小的改锥,开始卸仪表盘最上方的精密钟·正当他拧着螺丝的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两声俄罗斯语的喊话声。
伊勒曼立刻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将改锥放了回去·两个用俄罗斯语对话的年轻男性声音越来越近,很快就有两个身穿制服的年轻人站到了伊勒曼机侧··其中一人端着来复枪指向伊勒曼,用生硬的英语说:“出来。”
伊勒曼只是摇了摇头,举起双手,以英语答道:“我动不了·”·年轻人诧异地走上前,一手斜握着枪管,一手试着去拉伊勒曼胸前的安全带。
他刚一碰到伊勒曼前胸,后者就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立刻将手抽了回去,双手端起枪,警惕地看着伊勒曼··年轻的苏联士兵蓝绿色的眼中带着几分困惑·他双手持枪,岔开双腿站在机侧,目不转睛地盯着伊勒曼,偏过头用俄罗斯语对身后的同伴说了句什么。
另一名士兵应和着抬手扶正自己带有红色五星的军帽,随即转身离开··很快,两名苏联士兵抬着担架出现在飞机旁·持枪的士兵退后了几步,另两人便将担架放在地上,接着上前剪断伊勒曼身上的安全带,将他从驾驶舱内抬了出来,躺放在担架上。
其中一名医务兵模样的人没有带军帽,任由棕金色的短发散落砸额前·他小心翼翼地单膝跪在伊勒曼身旁,将他腰间的手枪带解了下来,接着在他的衣袋中挨个摸索着,将其中的物件一一掏出来放在一边。
过了一会儿,医务兵抬头向持枪的士兵说了句什么,后者随即用英语向伊勒曼问道:“你没有带工资本”·“没有·”伊勒曼答,“我身上没有身份证明。
我是德帝国空军五十二联队的赫伯特·普茨迈斯特·”·苏联士兵转头向医务兵说了几句俄罗斯语,后者点了点头·接着,两人又抬起担架,朝停在不远处的一辆卡车走去。
车厢内残留着几个空木箱,显然是之前运来的物资已被卸了下去·抬担架的两人将担架放在车厢内靠里的位置,和端着枪的苏联士兵说了几句话,便都跳下车厢尾部离开了。
剩下的苏联士兵单手托着枪托,将枪身倚在自己肩上,背靠着车厢壁,看着眼前担架上的伊勒曼·刺目的阳光从车尾半敞开的双拉门间隙射进来·苏联人正站在一片阳光中,不一会儿干脆靠着车厢壁坐了下来,在阳光下半眯起了眼睛,望着面前空气中的浮尘。
“先生·”伊勒曼用英语说··苏联人明显一惊,转过头来:“什么”·“能将车厢门关一关吗”伊勒曼说,“很刺眼。”
苏联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车厢尾部,将车门掩了掩,再反身折回·躺在担架上的伊勒曼不再处于日光直射当中,而苏联人这次坐到了他脚旁,背靠着车厢壁伸长了一条腿,另一条腿曲起,全身沐浴在温暖的阳光里。
他手扶着来复枪架在曲起的腿上,摘下了军帽放在一旁,露出柔软微卷的棕色短发··“别叫我先生,”苏联人小声说,“听着怪别扭的·”他迟疑了一下,说:“我叫做波利斯·舒里克维奇。”
“好的,波利斯·舒里克维奇·”伊勒曼答··一段兀长的静默·舒里克维奇微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枪托出神·清秀的脸庞和纤长浓密的暗色睫毛令他看上去十分年轻,甚至可能比伊勒曼还要年轻。
他的目光开始游离,接着不经意地落在了身旁的军帽上·他望着上面擦得不染一丝尘埃的红色五角星,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伊勒曼闭上眼睛,一动不动,仅有胸膛随着呼吸缓缓上下起伏,像是睡着了。
舒里克维奇百无聊赖似的看着一旁的空木箱,嘴里轻轻哼起了《喀秋莎》的曲调··猛然间,地面一震,车厢随即跟着摇晃起来,空木箱剧烈地互相撞击着·伊勒曼没有反应,似乎已经昏了过去。
而舒里克维奇一跃而起,飞身奔到车厢尾部,横端着来复枪向外张望·车外混在一起的俄语呼喊声响成一片,依稀只听得见重复的“施杜卡”几个字··舒里克维奇站在半掩的车厢门前,看着成群的苏联士兵慌乱地从他面前跑过。
突然,伊勒曼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身后,猛地伸出双臂环住舒里克维奇,双手死死抓住枪管,用力向后一扳·伊勒曼以枪管卡在舒里克维奇颈部,退后一步,舒里克维奇毫无防备地被他带得一个踉跄,脚下失了重心,浑身重量都压在了颌下的枪管上。
两人隐藏在半掩上的车厢门后,伊勒曼的前胸紧贴着舒里克维奇的后背,手上丝毫不放松地将后者的脖颈扼在自己与手中的枪管之间·舒里克维奇挣扎着去掰颈上的枪管,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
很快,伊勒曼怀里的苏联人身子软了下去,双手垂下,停止了反抗·伊勒曼轻手轻脚地扶着舒里克维奇失去知觉的身躯,将他慢慢地平放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昏迷过去的舒里克维奇面色平静,胸膛上下起伏着··“抱歉·”伊勒曼轻声道·他将来复枪放到舒里克维奇身旁,随即转身从车厢后部一跃而出,不管不顾地狂奔起来。
伊勒曼一面奔跑着,一面后方已经传来了俄语的叫喊,隐约参杂着几声狗吠·狗吠声和人声越来越近,伊勒曼转身一头扎进了路边一片向日葵田·他在向日葵之间继续跑着,齐人高的一支支向日葵将他的身形遮挡在其中。
狗吠声变得远了一些,伊勒曼站住身,回头望去,目力所及是无边无垠的向日葵·他转过身,前后左右都是一模一样的金黄色花盘··俄语的呼喊声合着犬声又近了。
地面忽地猛然震动,伊勒曼下意识地卧倒在地,与此同时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大地仿佛末日来到一般晃动着,爆破声此起彼伏,早已将俄罗斯语的喊话和狗叫声都淹没了。
伊勒曼双手护在后脑,从地面抬起头,只见天空不知何时已化为浑浊的灰色,空气中满是爆炸掀起的沙土粉尘·一轮血色赤日悬在当空,一切声响都消失在连绵不绝的爆破声中。
伊勒曼翻过身来,枕着双臂躺在向日葵花田底,望着天空·过了几分钟,爆炸声似乎在渐渐沉寂下去,天色也露出了些许原本的颜色·一只排列整齐的机群从伊勒曼被向日葵遮挡住大部分的视野中划过,被七架梅赛施密特环绕在中间的是数架黑灰色的施杜卡。
万籁俱寂的黑暗·白日驻扎在附近的苏联地面部队仿佛凭空消失了,没有一丝声响传来·伊勒曼从花田中站起身,望向明亮的星空,转往一个方向,随即低头奔跑起来。
很快他就从花田中跑了出来,继续向前,将大片大片的向日葵甩在了身后··伊勒曼借着晴朗的月光,看到前方一条长长的战壕,和一处微微自战壕边沿隆起的堡垒形状,期间长方形的缺口间,隐隐可见黑洞洞的枪口。
他放慢了脚步,蹑手蹑脚地俯下身,侧耳细听·前方隐隐约约传来的交谈声辨不清内容,但硬实的喉音和抑扬顿挫的节奏不容置疑··“别开枪”伊勒曼站直身子喊道,“我是德国人”·战壕中的交谈声戛然而止,随即是一声高喊,“举起手”·伊勒曼站在战壕前不远,举起双手。
他前方猛然亮起了一盏提灯,一名哨兵从战壕中露出了半个身子,将提灯放在战壕边缘旁边的地面上·另一人依旧在原先的哨兵位置没有动身,从缺口处伸出的枪管却在晃动着。
提灯赤黄色的灯光在黑夜之中,仿佛万丈光明,远远照在伊勒曼身上,为他朝向战壕的一面镀上了一层烈焰的色彩·然而他背后依旧是无边的黑暗··“你没有证件”哨兵喊道。
“当然没有”伊勒曼回喊道,“我是被苏联人俘虏后逃回来的”·“怎么证明你是德国人”哨兵又喊。
“我要不是德国人,”伊勒曼怒吼道,“你现在从战壕里亮着灯探出上半身,早就没命了”·缺口处露出的枪管忽地一抖,一声枪响划破了夜空。
三十·伊勒曼低头看去,只见小腿旁鼓起的裤脚有一丸还在冒烟的弹孔,周围的布料焦黑,却不见有血迹·显然是子弹紧挨着皮肤从裤腿穿了过去··不远处战壕里的两名哨兵面面相觑,三人间的紧张气氛似乎是被这一枪打碎飞散了。
忽然一名哨兵低声咕哝了句什么,就转身小跑离岗,大约是去报告上级·趁着另一名端着枪的哨兵正手足无措,伊勒曼毫不犹豫地跑了过去··业界精英制服情缘铁汉柔情怅然若失·伊勒曼纵身跃进了战壕,一抬手握在哨兵手中还在发烫的枪管上,怒斥道:“我是不是德国人你听不出来你差点打中我知不知道”·哨兵像是被伊勒曼暴怒的神情震慑住了,不由自主地身形向后退了退,却因为手中的来复枪被伊勒曼握住,而没能真正后退。
他肩膀一抖,抬手像是想要挠挠头发,手指却撞在冰冷的头盔上·他不自在地又拉了拉下巴上将头盔固定住的卡其布带,这才不知所措地说:“长官,我真的听不出来,我是荷兰人……”·伊勒曼脸上的怒气陡然消散,他像是不好意思这般咄咄逼人,手一松,便放开了哨兵的来复枪:“这是哪一支部队”·“是党卫军第二十三装甲师‘尼特兰’,”哨兵不无紧张地快速说道,“除了军官们是德国人,成员全部都是来自荷兰的志愿者。”
伊勒曼皱起眉,看了看一脸茫然的哨兵,又看了看他手中的来复枪,只得说:“我可不想好不容易逃离苏联人回到德军战线,却被自己人送几颗枪子吃·小心着点,这么危险的东西。”
“对不起,对不起,”荷兰人立马忙不迭地道歉,见伊勒曼没有回应的意思,又一伸手将来复枪递给伊勒曼,“要不,您拿着”·伊勒曼看着荷兰人诚恳的脸,哭笑不得地说:“不必了……”·“哟,这不是我们的‘黑魔鬼’嘛。”
伊勒曼朝着话音来源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名党卫军军官从临近战壕的交接处浓重的黑暗中踱了出来·这名军官双手插在裤袋内,军官帽下是凿刻出一般的脸,帽檐周围的头发都已剃到露出苍白的皮肤。
他看上去和伊勒曼年纪相仿,却带着老鹰一般的神情·他穿着墨黑的党卫军制服,颈间扣到喉结的棕色衬衫领下系着黑色的领带·左前胸别着一枚一等铁十字勋章,银色镶边绕着黑铁十字森森反着寒光。
仿佛不愿多露出一寸皮肤,他脖子上系着一条黑色的丝巾,末端压在衬衫之内,在脖颈侧面的位置插着一支别针·针头上是黑色的盾牌形状,上面有白色的图案,看上去是第二十三装甲师的标识。
·他方才说话时,不知为何咬重了“黑魔鬼”几个字,此时正以锋利的目光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着伊勒曼··“迪特·伊勒曼,空军五十二联队。”
伊勒曼面无表情地说,毫不退缩地也直直盯向党卫军军官深蓝色的眼睛中··军官点了点头,随即无声地绕着伊勒曼紧紧转了一圈·狭窄的战壕当中,他几乎贴到伊勒曼身上,继续仔细地上下审视着伊勒曼。
当他再度走到年轻的飞行员面前时,军官突兀地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拍了拍伊勒曼胸前的衣袋,紧跟着则是裤袋··“他‘看起来’不像是个间谍。”
军官从瘪下去的口袋上缩回手,转身漠然地对站在一旁的荷兰哨兵说道·哨兵困惑地点了点头,没再做出进一步的反应·军官这次将重音放在了“看起来”几个字上,还仿佛故意一般拖了长音。
伊勒曼明显憋着一股怒火,却只是抿了抿嘴,没有做声··“我看着您·”军官将他的注意力转回到伊勒曼身上,满带煞气的目光直射到伊勒曼眼中,仿佛是要将他刺穿一般,“每当您在我们驻地上空和敌机缠斗的时候,我总是冒着暴露自身的危险从战壕中爬出来看。
彼时恩斯特·荣格上尉于英军空袭下的西战场冒生命危险观战红男爵,我想也不过如此·”·他将这一切都用一种颇为平板无起伏的语气说出,末了露出一个几乎带着恶意的浅笑。
“您过奖了,上尉先生·”伊勒曼生硬地答道·他目光躲闪着落在军官肩旁的襟章上,声音中透着犹豫:“我只希望能有一天向红男爵一样为我们的父国效力。”
军官依旧没有把他逼人的视线从伊勒曼身上移开,仍是直视着后者琥珀色的眼睛,“您已经做到了·您是帝国的一名忠诚战士,和有着最高击落记录的战斗机飞行员。”
他短暂地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您很奇怪·您攻击并不十分主动·”·“我只在有十全把握的时候才进攻·”·军官又点点头,仿佛是表示同意。
忽然,他将注意力移到了伊勒曼制服前胸的飞行员徽章上:“我有个朋友在空军·他说战争结束之后要教我驾驶飞机·他叫做哈约·弗科·”·“您认识哈约”伊勒曼叫道,难以掩饰言语间的惊讶。
“您知道他”军官的眼神再一次变得锐利··“我在柏林近郊训练时认识他的·”伊勒曼的语气已经充满了兴奋,“您呢”·“我是个柏林人。”
军官近乎有些不屑地说,“哈约是全柏林的骄傲·”·他又一次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我们是高等中学的同学·”·“他是个很优秀的人。”
伊勒曼说,“很好的朋友,相当出色的飞行员·”·“是个不错的朋友·”军官说,“也是个非常能惹祸的家伙·这么说吧……我们一起干了不少一个未来的党卫军军官不应当做的事情。”
仿佛沉浸在记忆当中,党卫军军官垂下眼,安静地微笑起来,罕见地展露出了真诚的表情··“他确实有在信中说同一个军校学生交了朋友·您是符腾堡人吗,中尉先生”军官抬眼看向伊勒曼,他的目光已经稍微变得柔软。
伊勒曼迅速答道:“是·”·“他和你在一起时是什么样子”·“他……很温柔,”伊勒曼看上去正努力在脑中翻找着词语,“爱开玩笑,喜欢听音乐,颈间总是系着丝巾……”·“他想事情的时候有个习惯动作。”
军官蓦地说··“他喜欢敲东西·”伊勒曼答,“好像在给听不见的音乐打拍子一样·”·军官点了点头,转身面对荷兰哨兵;后者一直静静地立在一旁注视着两名德国人交谈。
“这是我们整个东站线上实力最强的战斗机飞行员·”他冷冷道,“我听说你差点击穿他的腿·懂不懂得什么叫做谨慎行事你除了长得高还有什么本事”·荷兰人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他止不住地开始道歉:“抱歉,长官,我不知道……上周有一名俄罗斯间谍装作逃回来的德国战俘,就这样来到我们站岗的位置,几乎叫他蒙混过关,我们真的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我……”·“你还在这里站着做什么”德国军官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去找辆车把我们的英雄送回他的联队去。”
松了一口气的哨兵高声回应“是,长官”后便消失在战壕交集处··“不全是他的错·”伊勒曼说。
“我与五十二联队的军官们通过电话了·”军官说道,对伊勒曼的抗议充耳不闻,“他们告诉我伊勒曼先生有浅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看上去大约十八岁……您女朋友的名字”·“乌苏拉。
和一箭穿心图案一起,有画在我的飞机上·”·“联队的吉祥物”·“一条白色的小狗·”·“联队踢足球最好的人”·“呃……”·伊勒曼停顿了片刻,紧紧皱起了眉头,费解地看了对方一会儿,才迟疑道:“普林茨上尉先生。”
党卫军军官将刚刚扶在腰间佩枪上的手又不动声色地撤了下来,满意地点头道:“你是迪特·伊勒曼没错·”·“车备好了·” 荷兰哨兵跑着归来。
“你知道五十二联队驻扎在哪里” 听了他的汇报,军官转向他问··“是的,我问过了·我知道怎么去·”哨兵热切地答。
“你开车送他·”军官命令道··回身面对伊勒曼,军官向他告别道:“祝您好运,中尉先生·我们党卫军‘尼特兰’的所有人都很感激您和战友们一直保持我们上空安全。
您为德意志帝国效忠的一切绝不会被遗忘·”·“党卫军上尉先生”伊勒曼在男人正经过到来时的通道战壕离开时叫道,“我能知道您的名字吗”·党卫军军官回头以那双不带感情的眼睛望向他,眸色阴暗仿佛深海:“歌泽。
霍斯特·歌泽·”·“谢谢您帮忙·”伊勒曼说,“要是战争结束后您还想要学习飞行的话,歌泽先生,我以前是飞行员教官。”
“所以你战后想要全职教授飞行”歌泽问··“啊,不,我想要进修成为一名医生·”·伊勒曼被意想不到的问题惹得措手不及,但很快就调整了他的回答:“但我还是可以教您。
您不会介意向全国击落记录第一的战斗机飞行员学习驾驶飞机,不是吗”·“我想我大概不会·”歌泽淡淡地笑了··“那您战后想要做什么”·“任何元首想要让我做的事。”
歌泽说··伊勒曼顿了顿,最终说:“祝您顺利,歌泽先生·后会有期·”·歌泽没有再回答,只是摘下头上的军帽,微微举起示意。
他头顶的黑色头发出乎意料地长,在他脱帽的同时散落下来遮住了两侧一部分裸/露在外的皮肤·此时他看上去不再像是可怖的党卫军军官,而只是傲气凌人的英俊青年,恣意立于厚重的夜幕之下。
“请您跟我来,中尉先生·”荷兰人说道··三十一·伊勒曼倚在后座的靠背上,一手撑在车窗边,托腮闭上了眼睛·车身富有节奏地微微颠簸着,伊勒曼也随着缓缓垂下了头。
“您真的是东战线最厉害的飞行员”开车的荷兰人忽然开腔道··“真要是那样,我现在就不会刚在敌后方迫降再趁着空袭掩护逃回来了。”
伊勒曼半闭着眼睛答··“再厉害的飞行员也有被击落的时候·”像是为伊勒曼辩护似的,荷兰人这么说··伊勒曼抬手揉揉太阳穴,说:“我有一个在北非战场的朋友……从来没有被击落过。
从来没有·他是真正了不起的飞行员·”·荷兰人像是不知道如何应对,没有作答·车厢内静了下来,只听到碾压过冻土的声音从轮下传来··“中士先生,你叫什么名字”伊勒曼打破了这宁静。
“约翰·库帕斯·”荷兰人目视前方答··“叫我迪特吧,约翰·飞行员分好多种,”伊勒曼耐心地解释道,“我是一名战斗机飞行员。
昨天带领轰炸任务的汉斯·哈普特曼先生就是一名轰炸机飞行员·他持有德国军事最高荣誉,像叶双剑镶钻石骑士铁十字·我的骑士铁十字上可没有钻石。
所以要是将东战线上所有的飞行员一言以蔽之,至少他就强过我·”·库帕斯一面驾车一面摇摇头,回道:“这些我都不大懂,只知道你是久负盛名的‘乌克兰黑魔鬼’。
霍斯特懂的多一些·”·伊勒曼忽地睁开了眼睛,露出意外的神情,像是没有料到方才还唯唯诺诺的荷兰士兵居然此时会对长官直呼其名··“你也没有那么高嘛。”
伊勒曼说,“歌泽先生刚才说得好像你格外高大似的·”·“同其他荷兰人相比没有那么高”库帕斯问··“同他相比。”
伊勒曼说··业界精英制服情缘铁汉柔情怅然若失·库帕斯毫无预兆地轻笑了起来,说:“是,霍斯特的确比一般德国人高一点儿……他是四分之一的荷兰人。”
“他自己有荷兰血统”伊勒曼更加惊讶地说,仿佛对歌泽之前对荷兰人的冷嘲热讽愈发难以理解··“对·他待我们都挺好的。
没有别人在的时候,他就和我们用荷兰语讲话·这里大部分带兵的德国军官都不懂荷兰语,有他们在我们这些士兵都必须用德语·”·伊勒曼摇了摇头,“我原以为他是那么狂热的纳粹,肯定自己也是纯粹的德国人。”
“他是纯粹的日耳曼人呀·”库帕斯猛地一打方向盘,避开了前方一个隆起的小土丘,“要成为党卫军的军官,肯定至少往上三代是纯日耳曼血统才行。”
伊勒曼皱着眉,像是在冥思苦想这几句话,最终还是说:“可是,我看他的意思,效忠的还是德意志帝国·”·“那是·”库帕斯说,“他毕竟是德国人,哪怕有荷兰血统,也是彻头彻尾的德国人。
对他而言,父国只有德意志·”·“那你们呢”伊勒曼问道,“你们这些荷兰人为什么要来帮德意志帝国打仗”·“我们都是日耳曼人。”
库帕斯干脆地说,“尤其是我们荷兰人,与德国人同文同种·我们这些低地国家,还有那些个斯堪的纳维亚国家,无一例外不是和德国命运息息相关的日耳曼国家。
现今的世界,整个欧洲都必须联合起来同苏维埃俄国对抗,否则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同苏联抗争是每个欧洲男人的责任·没有强大的德国撑腰,荷兰这样的小国家根本任人蹂/躏。”
伊勒曼垂下目光,似乎在反复咀嚼这些话·他紧锁的眉头依旧没有舒展开来··“我和我的弟弟,早在四一年,就是最早一批加入武装党卫军荷兰志愿团的人。
在汉堡集训之后,当年的六月二十二日,我们在希姆莱面前发誓效忠德意志帝国·”库帕斯说,“我们誓死保卫的不光是德国,也是荷兰,更是整个日耳曼民族。”
车内再度归于寂静·在车身频繁的颠簸下,伊勒曼昏昏沉阖上了眼··“迪特,你这次是只一个人在苏联战线后面迫降的吗”库帕斯突然问。
“嗯·”伊勒曼闭着眼睛应道,“我们德国人在空军中很少大批行动,一般至多几架一起·这次五十二联队同第二战斗联队‘殷麦曼’联合执行任务,已经是全所未有的声势浩大。
几个人同时迫降的情况,几乎只能发生在好几人操纵驾驶的轰炸机型上·像是哈普特曼先生的施杜卡轰炸机·”·“你一个人在敌后方,不害怕”·伊勒曼轻哼了一声,说:“谈不上……顾不得害怕。
苏联人每个月都在加钱悬赏我的性命,我绝对不能落在他们手里,否则就是必死无疑·这种时候我哪有心情害怕”·库帕斯小幅度地歪了歪脑袋,像是听不太明白。
他的德语只带有轻微的口音,带着北方人特有的浓重喉音,但是他依旧偶尔在对话中停下来,似乎在回想词汇··“我们冲锋的时候,”他字斟句酌地说,“我也不害怕。
哪怕是冰天雪地之中,我周围全部都是生死与共的战友,我们所有人为同一个目标战斗,每个人都可以为其他人死·我们身上流着相通的血液,有他们在身旁我就无所畏惧。
霍斯特总是冲在最前方,我就什么都不想地一门心思跟在他后面·你们德国人的军官经常这样,不会自己躲开任何危险,只会冲杀在比士兵还靠前的第一线··“但是要像你一样,迪特,一个人面对那些苏联野兽,这种事我想都不愿想。
做飞行员肯定特别需要勇气·就能够和战友并肩作战来说,我认为还是地面部队来得幸运·”·伊勒曼微皱着眉,撑起头的手按在额角,说:“在空战时遇到苏联飞行员弃机跳伞,我们都不会继续开火。
战斗机飞行员的职责是击落飞机,不是杀人·有时候苏联飞行员被卡在坠毁后的残骸里,我们会救他们出来·我遇到的苏联战俘,都是普普通通的一般人·我没有觉得苏联人特别可怕。”
库帕斯静了会儿没有说话,良久才应道:“我们党卫军,不留战俘·”·伊勒曼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望向库帕斯驾车的背影·深色的头发一样是两边剃到露出皮肤的发式,当中部分梳向脑后,同他身上的漆黑制服是同样的颜色。
“那你们被俘呢”·“党卫军不做俘虏·”库帕斯淡淡地说,“负伤撤不走的人,自己吞枪·一般同一个班的战士间都有约定,伤重到自己不能扣动扳机的时候,由约定的另一方来动手。”
伊勒曼愣愣地看着库帕斯,眼中是难以掩饰的震惊··“我和霍斯特之间也有约定·和他约好的德国军官不在场或者不能开枪的时候,霍斯特有什么事情,就由我来。
我的家乡和他母亲家的祖籍是同一个村庄——德意志本国人不能帮他动手的时候,就轮到荷兰和他血缘最近的人,这样才说得通·”·“可是你和他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
伊勒曼说··“同一国家的人,身上都流着同样的血,迪特·”库帕斯说,“这种血缘连系是一切民族自成一体的本源,人在背叛这种血缘的时候,就会受到大自然的惩罚。
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灵魂,而这灵魂是依靠血缘维系··“灵魂不生不死,恒久不灭,就像一个民族的生命,依靠血缘代代相传·个人的灵魂就是民族的血。”
伊勒曼疑惑地看着库帕斯,没有作答··“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死的时候,必须要流血·”库帕斯兴致勃勃地说,“不见血,死后不能去瓦何拉。”
“瓦何拉”·“是古老的日耳曼信仰当中,战死的勇士才会去的地方·”库帕斯说,“你看过瓦格纳的歌剧,《诸神黄昏》”·“听说过。”
伊勒曼答··“战死的日耳曼勇士死后去到瓦和拉,和父神沃登饮酒庆祝,同众神一起等待最后的圣战,就是诸神黄昏·”库帕斯解释道,“圣战中人类、神明,乃至整个世界都会被毁灭。
直到生命之树抽出新芽,历史再从头开始·”·伊勒曼望向窗外月光下的一片白色·他眉间带着几分困惑,像是已经听得云里雾里··“我们从前线轮下来的时候每次聚餐,都要向沃登敬酒。
再上到前线的时候,就互相提醒:若是一同出战的弟兄不能够一起归来,那么大家到瓦何拉再见·日耳曼男人天生就是战士,只有战死才是死得光荣·所以我上战场从不害怕,我知道无论如何,我和我的战友们同生共死,绝对不会分开。”
库帕斯说完,便不再做声·车轮扎过土路的声音不断传来,库帕斯将驾驶室的车窗开着,左手臂半搭在窗沿,偶尔将头伸出窗外去看近处的路面·伊勒曼闭目养神才不久,就感觉到车身的机械晃动忽然间停止,一声车门响传来,待到他睁眼,库帕斯已经站在了车旁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三十二·“迪特”普林茨像是已经等候多时,这时不由分说就伸手来拉还来不及起身的伊勒曼,“完好无损嘛我们都准备好了给你开生日派对呢”·“生日派对”库帕斯饶有兴味地问。
“我们这里的老规矩·”普林茨兴致高昂地解说道,“有人死里逃生的时候,就开派对庆祝·战场上活一天少一天,像这种情况还能活着回来,当然要好好喝一顿酒”·伊勒曼下了车直起身来,无奈地笑了笑,说:“普林茨先生,您这是巴不得我死了才好。”
“那怎么行,”普林茨说着用力拍了拍伊勒曼的肩膀,“你死了,怎么开派对约翰尼斯那个死脑筋你又不是不知道·”·“您又不归哈索霍夫先生管。”
伊勒曼说··“那也不行,没有你们这群小孩儿在,我们干什么都没意思,不够热闹·”普林茨说完,看向一旁的库帕斯,“你要不要也留下来,喝完酒再走”·“恐怕不行。”
库帕斯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整齐牙齿,“回去晚了要被上尉指着鼻子骂·”·“看来你们长官也是个死脑筋的家伙·”普林茨重重点了点头。
他目光有些迷离,身上已经隐隐带着酒味,此时正慢慢地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士兵·库帕斯湛蓝色的眼睛友好地回望着他·这个英俊的荷兰人同伊勒曼年纪相仿,眉宇间却少了一分久经沙场的疲惫,多了几分一往无前的潇洒。
而他胸前骄傲地用缎带从制服上衣的纽扣孔中悬挂着的铁十字徽章,证明了他并不缺少前线作战的经历··普林茨抬手在库帕斯的肩头一拍,说:“那么多谢你送他回来。
迪特可是我们联队的镇队之宝,丢了会有大麻烦·”·“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库帕斯笑着说,随即又真诚地转向伊勒曼:“迪特,你别记恨我朝你开枪就好。”
“不怪你·”伊勒曼说··“那我先走了·”库帕斯说着,像是习惯性地猛地并拢双腿,长靴的后跟响亮地敲在一起,“希特勒万岁”·库帕斯的左臂紧贴在制服马裤的裤缝,挺胸抬头,右臂伸得笔直。
伊勒曼略微顿了一下,回道:“再见·”·库帕斯放下右臂,朝普林茨和伊勒曼再次笑了笑,就转身走向驾驶座的车门·靴底钉了铆钉的高筒皮靴结实地踩在土里,没发出任何声响。
·伊勒曼跟着普林茨朝营地当中走去··“您怎么在”伊勒曼问··“我还不能在”普林茨奇怪道,“别以为我现在顶着五十飞行组的名号,就不是五十二联队的人了。
抽空来一趟前线有什么大不了的斯图加特那边有阿弗雷特顶着·”·“马齐亚茨先生还好”伊勒曼问,“您不在,他肯定更忙了。”
“对付几个美国轰炸机,阿弗雷特还搞得定·”普林茨随意地应道,“他还能随时从十一联队借人呢,以为我们卡拉亚组的面子是白瞎的”·伊勒曼点了点头,没再发问。
普林茨悠悠然地低头踢着松散的土块,对身边的伊勒曼说:“运气还不错,赶上了好部队送你回来·这要是碰上了党卫军第三十六团那种货色,可够你受的。”
“什么好运气·”伊勒曼说,“险些被刚才那个荷兰人一枪打在腿上·”·“他是荷兰人”普林茨似乎有些意外,“和我通电话的是个地道的柏林人,我一听口音就知道了。
是荷兰志愿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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