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流暗涌(出书版) by 晓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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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流暗涌(出书版) by 晓春
激流暗涌(出书版) by 晓春·      上部文案:·      爱慕之人成了继母,他只能选择自我放逐,·      以告别那只余难堪绝望的旧爱。
      当往事化整为零,一切正要从头开始,·      接着面对的却是同为男子的玩味目光··      两个拥有相同秘密的陌路人,·      因对方的与众不同,而互相欣赏;·      无法启齿的念想大举进犯,攻克了最后一道禁忌,·      不可名状的激狂,使他无力脱逃。
      看似安全的四岔路口早已蛰伏了危险蠢动的怪兽,·      呼喊着渴望……·      下部文案:·      要抗拒一个人有多难·      失控的一夜,激狂、沉溺,·      扯裂了堵在两人之间的那堵墙。
      他决堤的爱,像一只蜕变中的蝶,·      染着辛辣的毒,侵蚀着对方··      贪婪无餍的漩涡,明知应该远离,·      那片刻的动摇却似激流,冲刷了以往的冷静。
      有些禁忌无法言说,但让两人不敢轻易再越雷池;·      有些戒律一旦触犯,可能造成无法修复的结局··      前脚在不经意间跨入禁区,抽身已难……·      而当真实决堤而出,·      暗涌的情愫又要如何制止隐藏·      上部·      Chapter 1·      终究没有回国出席父亲的婚礼。
二十四岁了,总有一些场面不再适合远在英伦的陈皓燃··      那天华人报娱乐版面上也有关于陈锦雷婚礼的报导,据说是非常风光的,自然,他知道父亲一直是最要面子的商界鬼才,同时又是个老式家长,要荣誉,讲信用,对子女要求严格。
      陈锦雷有个优点,对小辈一向比较公平,一视同仁,不会特别厚此薄彼,因而陈家在大家族中算是和睦的·但对于陈家突然要插进一个“外人”,老二陈皓毅稍有些茫然,大姐陈皓琳则保持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陈氏实业根基牢固,家庭成员虽很年轻,但形式上讲究文明冷静,表面并无异样··      陈皓燃今年六月修完硕士课程,在几个星期前,大姐皓琳已经通过越洋电话对宝贝兄弟下了数道“催命符”:“好回来了,再悠悠哉哉,你就不必姓陈了。”
      “陈皓燃,你别仗着全家宠着你,就不识好歹乐不思蜀·陈氏产业你不要,自有人要你以为在外边读读洋文,少爷地位就会自动五生五世延下去”·      “有没有找洋妞有没有不准知道吗不要忘记自己是炎黄子孙,别说我不提醒你,老爸最讨厌英国妇女。
还有,你的艺术家脾气好不好改改多打一通电话回来会死啊”·      “那个漂亮后妈派她的心腹进驻陈氏效命了,行动真神速啊,你不要这么不上心行不行”·      “老弟,三年的课程凭你的本事,一年半修完绰绰有余,现在待足三年还不滚回来你二哥他最近第一百零八次热恋,昏头昏脑的,我一个人孤军奋战不晓得多辛苦。”
      “回国的时间有没有定下来曼彻斯特多住一天会窝出黄金来”·      这就是大姐陈皓琳的言辞风格,犹如风雨雷电,来势凶猛过后无痕,十足刀子嘴豆腐心,她是家族女战神,由于性情太过豪爽,没几个男人吃得消她,二十九岁单身也是活该。
皓燃对她一直也比对其他家里人亲厚··      三姐弟能相安无事相亲相爱,将来大抵也不会为争夺遗产大打出手··      终于有一天,皓燃答应:“下月中旬我回来。”
      “哟喝”电话那头欢呼一声,这时候的皓琳倒又像是一个小女生··      皓燃轻轻一笑,搁下电话收拾起大屋来。
      这是一间仓库,外观平常甚至有些残旧,但第一眼见它,他就喜欢·对喜欢的东西他一向很执着,非要得到不可·因为面积大,买下它不比买一座公寓便宜,全家都对陈皓燃的审美观敬谢不敏。
      他将仓库暗格全部打通,上千平米空间全无障碍一览无遗·曼彻斯特的天气很潮湿,只好请工人来处理,墙壁是亲自粉刷的,墙面板画歪斜悬挂着,地上摊着书和他搞业余爱好的画具。
      皓燃一直偏爱敞亮、宽阔、明朗的空间,所以不大适应商界的压抑氛围,虽然他被一致认定有这方面的才华,作为家中幺子,他自由自在的性格一旦养成就有点不好修正了。
      在曼彻斯特就读酒店管理不见得舒服,但幸运的是,不用住大学校舍,在这座仓库里,他有自己的一方天地··      正整理东西满身汗的时候,有人用力敲打铁门,皓燃穿着草绿色工人裤出去开门,外面站着女朋友依莎尔,她很美丽,但终究要同她分手了。
      依莎尔专注地盯着他看,水蓝色的眼睛里盛满忧郁和慌张:“艾伦,校方说你要回国了,是不是真的”·      他的表情尽量冷淡,太虚伪的事情他一向做不来:“嗯,等授过学位,我就要回香港了,下周先回去一趟,刚要去跟你道别。”
      “你……我们——我们之间怎么办”·      “我家人反对我们交往,你爸也不会同意你跟我回中国,我们……分手吧。”
·      “艾伦别、别这样我可以为你放弃一切的,艾伦,你带我一起走·”依莎尔情绪陡地激动起来。
      “别傻了,我不想害你·你知道的,我不会同你结婚·”·      听完这句话,依莎尔愤怒地扬起手,想掴那张她最心爱的却也深深伤透她心的英俊面孔,最终,手还是无力地垂下了,她知道这一掌打下去,一定会真的失去他。
      陈皓燃是学院出名的东方白马王子,他的女友从未间断过,最后一任是依莎尔,大家自觉自愿,开心享受,艾伦陈是公认的好情人··      但往往感情发展到中后期,女友会不再满足充当他的临时女伴,纷纷提出要求,希冀对方为自己停下脚步。
      “艾伦,就算为我,为我留下来好吗我不想再跟别人去穿越大峡谷、看金门桥、去黄金海岸,想想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求你为我留下,一季、一个月也行,给我机会挽留你”·      “依莎尔,我们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天真你是化繁为简的高手,所以我喜欢你。”
临了,他还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来刺伤对手,唉,东方男人··      人肯定是要走的,多讲无益,家里人都不欢迎洋人,即便是像依莎尔这样美丽的也不行。
      “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我留不住你我以为你起码是爱我的”·      她突然大喊大叫,他沉默下来,终于,终于要闹得大家都不好看了,这样的依莎尔是他不忍看的。
      他背过身蹲下,继续整理东西,像是忘记了盛怒下的人会有多么不可理喻,更没有妄想与她讲道理··      就在这时,依莎尔猛地飞扑过来,狠狠地抱住他线条优美强健的腰身和背脊,两人重心不稳倒在地板上。
      依莎尔嘴里喃喃道:“艾伦,不要这样离开,求你……”再铁石心肠也不禁动容,何况她反复追问,“艾伦,给我一个理由,给我理由。”
      正在她逼问的当口,门豁地一把被推开,一个爽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达令,我给你带了几幅油画仿真品,你一定喜欢……”在看到地上压在一块儿的那对狼狈的痴男怨女之后,声音越来越轻,“你们——这是怎么了”·      皓燃挣开依莎尔站起身来,径直向来人安德鲁走过去……进行最后一搏·      他左手用力揽过安德鲁的脖子,右手暧昧地抚上他的脸,用近乎“深情”的眼神凝视老安,并靠上去耳语:“吻我……”嘴唇立即贴了上去。
      皓燃当时想的是:只当被狗咬了一口··      从依莎尔的方向看过来绝对火爆精采·为使场面更为逼真,他倾身换个角度再次“全情投入”,这时才缓过神来的安德鲁身体明显僵硬了,反手抱住了这个人人向往的东方美男,客串效果更加惊人·      皓燃一八三的身高还是敌不过安德鲁的大身板,这家伙居然还不怕死的将舌头伸进他的口腔,未经允许来“法式”。
      皓燃意识到情势急转直下,无意中挑动了一头野兽的情欲,正打算不着痕迹地踹开他,一股外力直冲过来,原来是依莎尔用尽全力撞开他俩··      她刚从震惊中回过神,于是发起了攻击:“不——你这个混蛋”·      皓燃以为目的已达正要罢手,却发现她的目标根本就是直指可怜的损友安德鲁:“你这混蛋,你这杂种,你低级下流你用什么方法影响了艾伦你这娘娘腔,你这个疯子为什么要接近我的艾伦我要杀了你,我恨你我恨你”·      某临时演员被人无故揍了好几拳。
      皓燃这才反应过来,不晓得怎么收场好,依莎尔完全相信他的性取向,他也只好硬着头皮出面“澄清事实”··      “你冷静一下依莎尔,这与安德鲁无关”·      他上前去揽住她的肩膀,阻止她持续爆发,“我是不可能对一个人专一的,与你在一起,我觉得有很大的压力。
我不忠,依莎尔,这就是我离开你的理由,你没有错,是我不对·好好对待自己,你是好女孩,可是我们缘分尽了·对不起……”·      “你胡说,胡说你一向只爱女人的,艾伦我最清楚你,你不可能对男人有兴趣的,你和我做爱的时候……”·      他没想到情急之下女人也会失控到在外人面前泄露隐私,他立即打断她:“依莎尔,我送你回家。”
      美人泪如泉涌、楚楚可怜的样子都成为“艾伦陈是混蛋”的佐证,依莎尔出生高贵,以往也不乏优秀的男伴,生活态度一直洒脱逍遥,她知道艾伦陈讨厌拖泥带水的女人,所以她才选了他,没想到到头来,自己却认真了。
·      “不必你同情我,你情愿要一个变态的疯子也不要我,作为女人我真的失败到极点我不会原谅自己,更不会原谅你”说完她踉跄地奔出去。
      待一切恢复平静后,皓燃叹了口气,索性继续埋头整理杂物·安德鲁一记悠扬绵长的口哨声响起:“我刚才像不像一位天使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还适时地拯救了一对怨偶的灵魂,一拍两散,不用再相互折磨了。
啊,我做了件伟大的事不是吗”·      皓燃没好气:“没错,你就是个疯子·”·      “不过你说,依莎尔会不会真的杀了我”·      他收到一个不冷不热,但十分肯定的回复:“不会,你会活到八十或者一百岁。”
      “不不,我可不想活那么久,一旦不能再追逐风流快活,命运的车轮就来及时结束我吧·”说着还夸张地仰起头张开手臂,装作迎风而立的样子。
·      “放心,你会如愿·”·      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互相调侃··      突然间,安德鲁表情严肃地问道:“宝贝,你刚才的举动……是不是认真的人人知道我为了追求你,这一年来忍受了多大的痛苦,即使始终得不到你的额外青睐,也从未想过放弃。
在你临行前夕,你竟然当着别人的面承认你对我的爱,我真是死而无憾·      “这是不是你们中国说的那句精诚金石什么的——总之,感谢上帝就算是怜悯,我也甘之如饴”·      安德鲁讲话一向文艺腔兼恶心夸张,总能把皓燃逗得啼笑皆非。
      安德鲁是曼彻斯特大学艺术系的年轻教授,皓燃在他的“论佛罗伦斯画派”课上做了一天的旁听生··      从此,安德鲁就以“第一眼看见你便爱上东方文化”为由,对陈皓燃痴缠不休,并且承诺有求必应随叫随到,后来发现皓燃在绘画方面的天赋,就主动倾囊相授,简直可谓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皓燃当然知道安德鲁一半是受特殊性取向驱使,鬼使神差头脑发热,才会对他有种种反常的殷勤··      皓燃为人一向慷慨随性,看摆脱不掉这号人,也就听之任之了,原本想,热情过了他自然会迷途知返,哪里知道,这个安德鲁竟然是有始有终的人,至今还追着他瞎耗精力,不过不知不觉中,双方混成了朋友。
      如果对方不是出于真心,皓燃要想平白无故使唤这类能人,根本是不可能的·到最后,皓燃也乐得利用人家的“好心”,他有时的确也需要一名打杂的伙计。
      “知道吗这是你第一次吻我·”安德鲁表情陶醉,故作纯情地凝望皓燃,却遭到对方无情的白眼··      “但我没有允许你把舌头伸进来还有,你有几天没刮胡子了扎得我头皮发麻。”
      “宝贝,是你的味道太甜了,我一时没办法控制我自己·”安德鲁最拿手的,就是有办法说出惊天动地的呕吐话还装得若无其事。
      皓燃忍不住讥诮:“话说回来,刚才不知是谁不过一个吻而已,就紧张得背脊僵硬,还差点欲火焚身·”·      安德鲁堪称比牛皮还厚的脸面居然微微一红:“宝贝,是你主动挑战我的极限……”·      有人在百忙之中回头严厉更正他:“第一,再叫我宝贝,小心你的头颅;第二,你的极限实在不敢恭维,小心阳萎。”
      “好吧好吧,宝……艾伦,你居然最后一个让依莎尔知道你要回国的事,我以为她算是你的女朋友·”·      “你想说什么”·      “你甩情人真是狠准快,以前……”·      皓燃抱起一个纸箱凑上前递给安德鲁:“我甩情人,阁下都在场吗”·      “我只是听说……”·      “听说哼,看来你那班艺术系高材生业余爱好还挺丰富的”·      “你说话总喜欢这么刻薄吗”·      皓燃停下来,盯着他,像盯着外星人:“你不是有病吧第一天认识我”·      眼望着亦正亦邪的东方帅哥露出真本性来,安德鲁就知道情况不妙,立即转移话题挽回不利局面:“这个……你对欧洲美术发展史有没有兴趣”·      “什么意思”微一挑眉,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可以考虑留下来再进修一年·”·      “为什么”眉头开始锁起来··      “你不是想留下来吗”·      “你听谁说我要留下来的”·      “嗯,这只是我的直觉。”
      “哈,你知道天下最不可靠的是什么是安德鲁老兄的直觉”·      “我对你是真心的……”被皓燃一瞪,很没志气地中途改口,“我是你最真心的朋友。”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还好意思扮纯洁·”·      “什么司马昭,是谁”·      “你不认识。
去去,把这箱子搬到门口卡车上去·”憋不住又添上一句:“跟你这种白种低级生物探讨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真是暴殄天物·”·      对方委屈地嚷道:“我反对种族歧视”·      皓燃摇摇头,一副“你已经无药可救”的表情。
      哇啊——又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狼嚎在后方响起:“这是我送你的86年产阿尔法车模,这是我送你的全套皇家纪念版明信片,这是……天哪天哪,宝贝你太无情无义啦,你对待朋友绝对比对待情人还狠,我的心彻底为你而碎。”
      皓燃受不了地低笑出声:“去你的安德鲁,到时候我收拾好,把你这些宝物全送去福利署给孩子们,岂不是更能将你的博爱发扬光大”·      “我知道我知道,从没有什么东西是能让你看重的,连同送东西的人,唉,可谁叫我爱你呢。”
他装作捧心的姿势出去丢东西··      皓燃蹲下身拾起依莎尔掉下的那只红手袋,陷入沉思中:我不想离开这儿,真的那么明显吗连安德鲁这样的粗神经也感觉到了,难怪依莎尔不信,她大概以为这是我甩她的借口吧……·      可该来的还是要来的,所有的冷漠、自私只是自我防守的方式,心若是被某些不可告人的事故辗碎,就再也无法愈合了,那个捧着心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陈皓燃自嘲地苦笑了一下,转身恰好看见安德鲁带来的油画膺品,虽说是复制,但工艺精细,看得出有一定收藏价值,他又变着法儿来讨好人了·一共三幅,均是邓肯格朗特的手笔。
      安德鲁进来看见皓燃在赏画,非常高兴:“喜欢吗邓肯有着孩子般的天性,犯了所有的罪,但几乎没有受过惩罚,人人都爱他。
艾伦,你或许不知道,你只要冲谁笑一笑,敌人也会爱上你·”·      “你当我几岁别唬人了快乐、放荡、鲜艳、男女情人无数,不,我绝对不是邓肯级的人物,你不要试图误导我。”
      安德鲁抓了抓头皮,像被关在笼子里似地来回转悠:“你要走了你要走了,我真不敢相信”停下来箍住皓燃肩膀,面部表情生动恳切,“做我三天情人,求你”·      某人全不为所动:“脑子没烧坏就去继续干活,还有——”随手从地上拾起一张自己的素描习作,“这个给你留作纪念,老兄,我一向卖艺不卖身的。”
这种危险人物摆在身边一年多,也够命大的··      “那最低限度让我为你画一张肖像·”·      “可以考虑。”
      “呃……我说的是裸体像·”·      “好——”·      安德鲁狂喜,待下一句,他又从天堂跌入地狱。
      “好会做白日梦快点滚蛋·”·      坚决地推他出门,只听见伤心人哀号:“上帝,我已泥足深陷,艾伦陈掳获了我的灵魂,他是天使还是魔鬼”·      皓燃笑骂:“鬼佬”但这个鬼佬看得出他神情中流露的隐忧。
      倏然问又觉心里涌上几分落寞,生活真的又要开始上轨道了可谁能知道,它早已脱轨·在高速路飙车、在森林露营写生、在海滩裸泳,这就是陈皓燃三年来的剩余回忆,无伤大雅,也没有实际意义。
      想到往后生活细节上不必再亲力亲为,浑身肌肉要到健身中心去舒展,脑袋要摒除杂念投入商战,数位化时代、高科技运作,一切都须费尽心机,幸运的话,财富可以不断积累,再过一年,各家媒体争相称颂:“新一代企业家诞生”·      这也许就是他未来生活的全部。
      他要在短时间内斩断一切幻想,包括曼彻斯特的清闲和潮湿的气候··      皓燃想重新拥有目标和理想,他太久没有理想了,没有一个人、一件事再能扰乱他、打动他、震撼他。
      他缺乏热情,缺乏斗志,缺乏现世的检举督促,他像只困兽,表面安然臣服,内心却在时刻交战··      皓燃自认并不是自恋的人,或许有些感情上的封闭,但并不妨碍他的疯狂。
飙车时他几乎是不要命的,所以很多人怕他,他总是赢,其实,一直以来,他想赢的,不过是自己··      临走前,皓燃将仓库屋的钥匙给了安德鲁一份,让他定期请人来打扫一下。
      安德鲁听皓燃说不打算卖掉房子,就知道他还会时不时回来,着实松一口气,用力拥抱了他,但不敢造次,只是在他耳边礼节性地轻轻一吻:“艾伦,记得抽空来看我。”
      “你也记得照顾好我的哈雷V-Rod·”这是皓燃唯一的留言··      “哈雷VR”是他的越野摩托车,赚尽风光。
那辆沃尔沃跑车他也给了安德鲁用,那老外感动得几乎掉眼泪··      皓燃从容地离开,身无长物,连行李都不必托运,只有手提的一个旅行袋。
      并没有告诉家人回国的具体时问,从机场出来身上有些酸软,长途飞机让皓燃觉得自己有些未老先衰···      叫计程车到馨园别墅的时候已近傍晚,管家勤叔出来开门,一见是他,兴奋地直盯牢他的脸:“少……少爷,您回来啦太好了太好了,哎呀,可巧大小姐和二少爷都还没有回来,老爷和太太因为公事去德国了。”
      接着又激动地冲进客厅喊人:“快去浴室预备热水,周婶,晚餐做海鲜,三少爷最喜欢龙虾……”·      他笑了,勤叔仍按着三十年前的旧习,称呼他们全家老小,也还记得他黄昏沐浴的古怪习惯。
      环顾大宅客厅,一切照旧,只是多了只黑色松狮狗,它此刻正虎视眈眈地盯住他这陌生客·皓燃倒还记得它,留学之前朋友送来的,那时只三个月大,现在有一人高,扑过来可不是闹着玩的,他干脆叫家务助理将它赶到后花园去,准备以后再培养感情。
      浸泡在热水中全身放松,筋骨舒畅,洗去一身疲惫,人却仍有些恍恍惚惚,直浸得脱皮,才懒洋洋从浴池里爬出来·随便披上件白色浴袍直往三楼卧室去。
      卧室被人收拾得很干净,好像他天天在家一样,皓燃突然觉得有些鼻酸··      换了身轻便衣服,在床上躺下一会儿,才想起要去看看隔壁皓琳的房间,顺便把礼物放在她的床头边。
      过去,总是在大清早,皓琳会毫无预兆地拧开他的房门冲过来亲吻他的额头;皓琳喜欢在人前夸奖老弟的身材:“皓燃是天下美男子中的极品,那个胸膛真是性感漂亮,又绝对可靠,未来弟媳是有福之人噢。”
      讲得他哭笑不得;皓琳处处豪情万丈,处处替他打掩护,也是家中唯一支持他出国,分担他秘密的人··      门果然没有上锁,皓燃推门进去,一瞬间,他愣了一下,因为室内布局完全换了风格。
·      皓琳一向偏爱紫色床单,现在却换成了纯白,桌台上的那些尼泊尔小玩意已被几座木雕取代··      地上铺着手工精细的土耳其咖啡色地毯,花瓶里插着孔雀翎,衣柜统统搬走了,现在那里安放着一个简易式活动书架,除了那淡紫的窗帘没有被改革,其他地方都被修正,空气中都仿佛飘浮着一股另类的味道。
      皓燃像是被某种神秘力量击中,他感觉到这个房间似乎一下拥有了生命力,并与他产生一种共鸣,一种在生活方式方面的认同感··      是谁驾驭了这里为什么没有听皓琳提起过·      皓燃正纳闷,房间的那扇落地窗户外忽然传来动静,有人居然搭梯子爬进阳台,当皓燃看清来人的装扮时,简直叹为观止……·      Chapter 2·      那人赤着脚,裤管卷起半截,单手提着雨靴,戴着套袖的右手臂抱着一盆白色铜叶海棠,脖子上挂着黑塑胶围兜,再搭配上满身的泥土脏污,十足的不伦不类,直把皓燃唬得一愣一愣。
      家里头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一号人物·      这个高大的男人明显“运动过量”,神色中夹杂着一丝疲倦,不过即使是皓燃,也不得承认那张脸的确已将所谓的“成熟男人味”发挥到极致——·      那甚至是一张容易令艺术家冲动的脸,魅力恰到好处,视觉上既不会让同性觉得特别突兀,也能够成功吸引异性的注目。
      这男人有一双令人记忆深刻的眼睛,目光投过来时有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好奇,他的嘴唇和下巴轮廓很有型,也有一副与之相衬的结实身材,虽然扮相奇突但并不狼狈,神情坦荡安之若素。
      他似乎认为自己的一系列举动——比如从阳台上来或是穿着渔场围兜——都是很天经地义的事··      在英国长年接触俊男靓女的皓燃总是能一眼评估对方的含金量,有没有眼缘对他来说是交朋友的第一步,阳台上这个人是他难得的“一眼接受”型,这原本也算得上是良好开端,当然,如果不用对他这身装扮打分数的话,可能会将其划作同类……·      男人跨进房间,用一种询问式的眼神注视皓燃,然后转身先将那盆海棠放到窗台上,顺手替它梳理了枝叶,把雨靴放进贮藏柜,接着才不紧不慢地踱上来。
      这时,皓燃才感觉到一阵无形的压迫,那男人英武不凡,半丝粗犷气都没有,带来的是更为平易知性的感官冲击··      “你是……”他似乎真的有在想,也的确有想出来,“陈皓燃。”
      皓燃不动声色地微一颔首,也摆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看着他,隔着这样的距离,可以看清他额角滑落的汗珠··      对方并没有将皓燃的冷淡放在心上,也不觉得自己这身行头有什么失礼的地方,当然,比起皓燃擅闯他人居室,对方的行为的确不该被追究。
      男人没有对皓燃的出现表示过多的猜疑,他既然认得出陈皓燃这个人,似乎也很有寄人篱下的自觉,对这样识趣的新屋主,皓燃并不反感··      摘下右手那只脏兮兮的绵布白手套,将掌心递出去:“姜守仁。”
      皓燃犹豫了一秒钟,还是伸手还礼,对方给了他很有力度的一握,有一股灼热从手心传输过来··      皓燃看见男人浮现在嘴边的无懈可击的微笑,那是一个娴熟、友好但又漫不经心的笑,你甚至还来不及分辨其中的诚意,便已经与他的其他表情融为一体。
      皓燃不能准确估计他的年纪,他可能三十几岁·对皓燃来说,自己到这个年纪还有一段距离,但他不能否认这个年龄的男人最能够表现实力和内涵,也最易吸引他人眼睛。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这样问··      “刚刚·”皓燃答得很有保留,将视线从他脸上收回,再次打量室内的陈设,前一刻的惊讶已经化作欣赏。
      “不好意思,我先去——洗个澡·”他并未觉得难堪,而是不以为然地指了指沙发,“你自便·”就这样把卧室让给了不速之客。
      皓燃看他进入浴室,便自行走到阳台撑着双臂往下望,结果出乎他的意料·原来的葡萄架已经拆除,现在被改建成一个小型花圃,外围用琉璃瓦棚包裹,阳光充沛又方便控温,有一个老花匠坐在花架外的凳子上休息。
      终于知道刚才那人是在干什么了,要不是亲眼所见,实在匪夷所思··      其实皓燃对花卉没有那么多的研究,他自认对某些领域的认识很匮乏,像大多数年轻男子一样,偶尔也会浮躁或随时失去闲情逸致,也许会陪女友去听一场新年音乐会,但并不会留下太深的记忆。
      皓燃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已拥有社会身分的人,在人家的花圃里挥霍精力和时间··      再回到房内,皓燃的目光完全被拐角处的水晶玻璃柜吸引,那里面竟放着成排的咖啡杯,一眼就可以看得出它们来自世界各地,有些很昂贵,有些只是地摊上的手工毛胚,但是它们被排在一起,不分先后主次。
      皓燃正看得入神,浴室的门被哗啦一声拉开,披着浴袍的男人并不避讳来客,一边用干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走到隔间去取了半磅研磨好的咖啡豆出来,他还是赤着脚,似乎永远不打算在室内穿鞋子。
      他用一种精致的虹吸式咖啡壶·皓燃曾经看过很多人煮咖啡,但是没有一个能让他留下这么深的印象,可能是因为他穿着浴袍……·      在姜守仁煮咖啡的这段时间里,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但很奇怪,皓燃觉得还算自在,在这个房间,他似乎不需要想太多,甚至可以让他忘记,自己其实已经到家了……·      直到一股浓烈的咖啡醇香弥漫整个房间,姜守仁才回头对他抬了抬手,然后将煮好的咖啡缓缓注入两只考究的烤瓷咖啡杯中。
      “加糖吗”那一头扬声提问··      “少许·”皓燃慢慢走上前去。
      “这咖啡豆是托朋友从维也纳带回来的,神秘配方,你包准喜欢·”·      姜守仁很自然地开口,好像他们已经很熟的样子,也像是从来没有尴尬的时候,窘迫总是能被他轻易化解。
      皓燃不禁轻笑了一声,他知道姜守仁这样的男人,可以在田里干苦力,但却坚持不喝即溶咖啡,不可理喻的天然派,有自己的观点和习惯,也会时常做出一些令世人费解的事。
      “我去换身衣服·”煮完咖啡算是招待过客人了,安心拐进东头的走入式衣柜··      皓燃仍坐在转角的吧台边,端起杯子喝了两口,有些陶醉地闭上了眼睛,神秘配方吗看来那家伙还算诚实。
      五分钟后,姜守仁再次走出来,这时的他终于与这房间匹配了·他套了件浅色的Hugo Boss棉织上衣,质地柔和,深咖啡色的长裤下是一双日式拖鞋。
      他的发丝天生轻韧不驯,前额还沾着水蒸气,有些性感的凌乱,鬓角以下那层淡淡的胡茬已经被刮胡水抹去,现在的他,留给皓燃截然不同的印象。
      姜守仁来到皓燃旁边的高脚椅上坐下:“会不会觉得我太喧宾夺主”·      “不·我只是好奇,你怎么说服皓琳将房间出让的”他这个姐姐的脾气,他不是不知道,不愿意的事,半步都不肯退让。
      “住这一间可以看护花圃·”·      “就这样”·      他笑笑:“就这样。”
      皓燃觉得事有蹊跷,但没有继续发问,而是说:“我不知道你现在住这间·”·      “也是暂时的,我在香港开了一家画廊,艺术沙龙也刚创办不久,所以需要在这里逗留半年的时间。
幸亏你家人盛情款待,坚持不让我住酒店,所以我就把部分东西搬了过来·”他简单陈述来龙去脉··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的”·      “虽然我只在相册里见过你,但并不陌生。”
      “我对你也是早有耳闻·”·      他很有自知之明:“都是坏资讯吧”·      皓燃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也觉出几分怪趣。
      姜守仁倒自己接下去:“也只有瑞真能一直容忍我·其实说白了也没什么,谁想做个完人呢我已经把过去忽略不计了,你呢还认定是瑞真背叛你”·      “谢谢你的咖啡。”
皓燃蓦地站起来,直接走向房门··      “陈皓燃,你是应该回来了·”姜守仁没有转身看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这句。
      猛地拉开门走回了自己的房间,那句“这不是背叛不背叛的问题”却没有能真的说出口,无论自己是不是回来,对于已经发生的事件都已无补于事。
·      陈皓燃与姜守仁并不是不熟悉的,他们透过另一个人,对彼此有过初步的了解,也一直对对方存有一个大体的轮廓,这一次意外碰头,心照不宣。
      当他说出“姜守仁”三个字的时候,皓燃就已经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看见他了,只是那样的环境和氛围,不适合点破而已··      他们各自都有“百闻不如一见”的感想,不过都不是太世俗的人,没有兴致运用伪善的社交辞令。
      勤叔早已吩咐厨房大肆准备,作为欢迎少爷回家的必备仪式,晚餐时间未到就开始张罗,把他早早拉下来坐到餐桌前开小灶··      等到陈皓琳回到家时,几乎是尖叫着扑上前去拥抱了自己的兄弟:“可想死我了”·      皓燃宠溺地搂着她,将她当成一个情绪激动的小女孩。
      皓琳已经语无伦次:“今天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你以后再胡乱给我制造惊喜,我心脏肯定会负荷不了的·你要知道,猛一回来就看见失踪已久的弟弟,兴奋过度会对精神造成压力……”·      “喂,你到底要不要我回来”皓燃调侃她。
      “没良心·”皓琳抬手摸摸他的脸,“皓毅又不知道跟女朋友去哪儿混了,一天没见人了,手机也不接·”·      “或许在看电影。”
皓燃打趣··      “电影他现在那个女友成天只喜欢武打片,而且还一定要是喜剧·”·      “这个品味也不能算是坏。”
他笑话她,“倒是你,语气真像不受欢迎的老姑婆·”·      “OK,我不参与意见,你们喜欢谁,我管不着对吧不过不是我多虑,这已经是皓毅今年的第三个了。”
      “势头良好·”·      “对,他还准备再接再厉·”皓琳这时看见姜守仁从楼梯上下来,立即招呼他,“阿仁,来见见我们陈家最宝贝的少爷陈皓燃。”
      他们也果真装作刚见面的样子,重新握手:“你好·”·      皓燃照例只是沉默地点了一下头··      “这位是瑞真的小叔,上一季还停留在塞班岛度假,后半年却不得不滞留香港。”
皓琳笑着搭桥,“皓燃你平时不是最喜欢收集版画了么我想你们一定志趣相投,阿仁有好几家画廊,可以说是这方面的行家了·”·      某人很谦虚:“我只是商人而已,并不是艺术家。”
      “那也得看是从什么商·”·      皓琳难得追捧人,皓燃当然听得出端倪,于是认真地朝姜守仁看了一眼,对方似乎有接收到他的暗示,回复一个无辜的表情,以示清白。
      有时多一份憧憬并非好事,皓燃不想让家姐受到感情上的伤害,他现在对很多事都不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也习惯了透过现象看本质,更何况,他对姜守仁这个人也不算是很陌生的。
      他们口中的“瑞真”便是陈锦雷的新任太太——现在比皓燃他们辈分整整高了一阶的年轻女人,皓燃曾仰慕追求的学姐,也与她若即若离地秘密交往了一年半。
结果,谢瑞真要嫁的却是年过半百的陈锦雷··      当时的皓燃还很年轻,即使不能负担起重大的责任,但已经有这方面的进取心,在以为自己开始有担当、可以令家人接受瑞真成为他女友时,得到的却是截然相反尊严扫地的消息——瑞真已与自己的父亲出双入对。
      皓燃坚决不能接受现实,以进修为名出走避世··      后来的两年,他过得看似轻松,其实倒更像是自我放逐,当内心终于感到完全释怀的时候,却听到了父亲预备再婚的消息。
      有一段时间,他对自己又没了把握,试想如果与谢瑞真同在一个屋檐下日日相对,情何以堪皓燃自认为并没有这样高深的涵养和演技。
      虽然不算真的懂得爱情,但他的确曾迷恋过这个女孩,然而对方回报他的却是难堪和绝望··      直到今天,他已可以放下这段情,即使无关爱恨,即使无关得失,过去的纠葛毕竟不可能尽数擦干抹净,他更不能允许自己装出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跟着大家接受瑞真晋升为晚娘的事实。
对于并不知情的父亲,自己的心情也是复杂到极点··      这是现代苦情剧里的情节,但恰恰发生在陈皓燃身上,上天有意给他时间用来平息伤痛,但在他心里却永远存有一个疙瘩,就好像脸上多一道伤疤,当事人并不想看见,但隐是会在照镜子的时候惊觉。
      而这个姜守仁可就更是精采了,瑞真不只一次在他面前,透露这位具有“传奇色彩”的小叔··      姜家三代单传,姜老爷属于老年得子,所以对姜守仁的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姜守仁与瑞真的母亲整整相差十九岁,后者定居在洛杉矶··      这个年轻的小叔自懂事开始,就不断为家族制造各类奇突棘手事件,毁誉参半莫衷一是,列举其中最著名的几起:·      十七岁暑假去加州做人体模特儿,在姜老爷子的三令五申下,暂时遏制了事态恶化。
      二十岁冲浪时失踪,一天后才发现搭救他的渔船,失而复得方知珍贵,姜家从此对其更加纵容··      二十二岁中途休学,转道去为国际援助机构做摄影记者,甚至深入中东和北非战区,而这些事都是之后他回校重修学业才被家人知晓。
      二十五岁突然决定去南卡罗莱纳州学习飞机驾驶,拿了执照还不满足,还热衷于参加新机试驾会,之后又开始专攻植物学研究··      二十七岁总算不干让人提心吊胆的事了,他却带回来一个英俊的加拿大男孩,还大方承认是自己的情人,结果被扫地出门一年。
      二十八岁时姜家出现财政危机,家族控股必须通过联姻实现,他唯一一次没有反抗,跟罗臣集团董事长之女罗韵美结婚,当即晋升为家族典范··      三十岁凭着优质的人脉关系,打通市场与艺术结合的商业管道,短短几年一跃成为华人界颇有声望的拍卖行吃香人物,并在各地拥有数家有影响力的私人画廊。
      三十二岁与罗韵美协议离婚,而理由则是姜家众所周知的“特殊癖好”,与香江某耳熟能详的混血男星传出绯闻,媒体无孔不入,闻到腥气蜂拥而来,姜家百口莫辩,又再次将他划入隔离区。
      之后的日子,他不是去塞班岛潜水,就是在世界各地跟艺术家做生意,如鱼得水··      这些都是瑞真转述的,当时陈皓燃只觉得姜守仁的人生新鲜刺激非比寻常,但又有距离感,总觉得现实中没有人可以真的过得如此任性,一直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
      当时就看得出,谢瑞真对这位“家族异类”是多么崇拜,对他的经历如数家珍,所以连带着皓燃也无由地对其产生一种亲近的好奇··      瑞真的母亲年轻时嫁给一名港商,所以随丈夫到香港定居。
瑞真在多伦多大学期间与陈皓燃不期而遇,两人的家人同在香港,又无法不对对方的样貌、个性心生好感,所以自然而然走在一起··      但女孩天生早熟,比皓燃长了两学年的瑞真自然知道年轻男子的不足之处,只由于当时的皓燃是校内的白马王子,她有虚荣感,恋爱大过天,所以一时沉迷,直到回香港,才知道自己渴望的世界不是这么简单。
      可是,很少有男人会站在女性的视角看问题,所以被皓燃排斥已在瑞真的预料之中,她也无法向他说明缘由,尽管她的选择有些自私,但并不是事先定下的阴谋。
      皓燃从小做惯少爷,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不能做到完全洒脱,却又比一般人骄傲,栽跟头也不是没有道理··      等他后来明白这些,就马上为自己筑起一道城防,感情上的付出再不能像以往那样彻底了,怕反弹太厉害,害人害己,讽刺的是,这样的他倒成了情人眼中的楷模。
      姜守仁的出现勾起了皓燃很多的联想,对于自小在国外接受西式教育的他,并不会觉得姜守仁这样的人不可理喻,反而会产生一份莫名的援助和默许。
      可能在内心深处,自己也想成为对方这样自由自在的个体,不为外界所动,只做自己,这样的勇气和决心不是常人能够有的··      皓燃知道谢瑞真与这个小叔有些感情,自己的事瑞真一定也没有少透露给姜守仁,所以现在,两个男人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不能点破却暗潮汹涌心知肚明。
      “为什么种海棠”这是陈皓燃在饭桌上问他的第一个问题··      “你有去看过花圃啦”皓琳兴味十足地搭腔,“是不是很棒”·      皓燃因为皓琳的反应,抬头望向姜守仁,眼神顷刻变得威严起来:“为什么种海棠”他又问了一遍。
      对方从容淡笑:“它能在一年中的任何季节开花·”·      浪漫和现实的综合体,皓燃暗自摇头,觉得姜守仁这样的人的确已经脱离正轨太久。
      这顿饭除了皓琳在打圆场调节气氛之外,其余两人都比较静默,姜守仁中途被一通电话叫走··      准备回房间的时候,皓琳喊住了兄弟:“忘了同你说,我现在住二楼。”
      “干嘛少爬一级楼梯”皓燃明知故问··      “现在不想减肥了,放弃了。”
她笑笑,避开重点,然后提醒道,“爸爸接到勤叔的电话,知道你回来了很高兴,他下周就会从法兰克福回来·你记得备好功课,如果下个月就要你去接管酒店,看你怎么应付”·      皓燃愣了一下,心里也在打突。
      皓琳这时重新扑上去抱住他的脖子:“真不敢相信你居然乖乖回家了,来,说你很想念我·”·      “我想念你。”
      “这还差不多·”家姐心满意足地放开他,表情一下子收敛起来··      “我知道,你不喜欢爸爸找一个年轻女子结婚,所以连婚礼都没回来参加。
其实瑞真这个人还算不错,知情趣识大体,跟她相处了这么久,并不觉得吃力,所以,我也不想你为了她不开心·爸爸的选择,我们做子女的自然是要尊重的·”·      自己又何尝不是希望能如此轻巧地解决问题,但事与愿违,他恰恰是这出蹩脚戏码里最差劲的配角,想要给个长镜头表达一下难堪情绪都不被允许,他的立场一开始就站得很有偏差,而且极有可能是自己会错了意,自作多情。
      而在这个屋檐下,唯一看透真相的人,却是那个跟他只有一面之缘的姜守仁,真是可笑··      也许在香港的逍遥日子只剩下一周,接着,便会要被家族赋予的义务缚住,再也无法找到合适的借口推卸责任,就像与他的哈雷告别一样,他也必须跟过去的自己告别了。
·      现在一想起姜守仁的坦荡,就让皓燃心生异样,这个男人明明背负了那么多“债”,为什么仍能做得这样轻松自然·      很明显,他已经成功收买了陈家人的好感,顺利掩盖了所有不光彩的往事,没有人厌恶他,连同他亲自栽种的海棠花。
      虽然皓燃不得不承认,在姜守仁身上,有一股莫名其妙又着实浓郁的男性气息,很容易让不明所以的人麻痹和陶醉,但他从客观视角看,还是能发现不少疑点,这个男人本身就是充满神秘和矛盾的混合体。
      皓燃为第一天在姜守仁面前的放松状态感到有几分忧虑,似乎是由于对方知道自己的秘密,甚至包括阴暗面,反倒令他不再提防和警觉··      其实有好长时间,皓燃不能恢复信心,总是勉强自己去迎合别人的渴求和需要,所以他爱上了涂鸦,即使学艺不精,但好过在需要发泄时找不到管道。
      第二天大清早才吃过早餐,皓燃就不由自主地绕过走廊朝着花圃走去,刚踩上石阶,从左侧斜刺出一团漆黑的庞然大物··      皓燃一惊,脚下一个踉跄,往后闪了闪,整个背僵直了。
      陈皓燃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有些怕大型犬·当大宠物对着原来收养过它的恩人龇牙咧嘴的时候,皓燃心中想的是:糟糕,还来不及培养感情……·      正在危难之时,一声悠扬的口哨应声而起,接着是低沉悦耳的男中音:“里昂过来。”
      那只大身躯松狮狗一回头看见来人,立即屁颠颠投奔他而去,一边还摇尾撒欢装可爱,前前后后殷勤招呼,这使得皓燃的心理落差特别明显……·      由于危机暂时解除,皓燃整个人放松下来,索性抱起手侧身倚着台阶旁的栏杆上,安静地观望着那个男人,他此刻正用修长的手指温柔而有力地抚摸着里昂松软厚实的皮毛,手法娴熟,看来已经同它相处了好一段时间了。
      中途,姜守仁看似不经意地抬起头对皓燃笑了笑,清晨的阳光洒在他的上半身,轻风将那乳白色的衬衣领口微微掀起,很有些闲适飘逸的味道··      Chapter 3·      这个男人无时无刻都能优雅得起来,是不是高手,皓燃一望便知,心里暗自提醒自己日后要多加防范。
      可能是昨天的印象太过片面浅薄,令他无故松懈,今天一觉醒来,才真正意识到这个男人是家中唯一清楚自己底细的人··      只凭这一点,就能将他从自己的世界彻底隔离。
      虽然对姜守仁有了一丝本能的退避,但并不想让对方觉察到,于是甩开拘谨率先开口:“里昂已经不认得我了·”·      “它记得的,所以刚才没有直接攻击你,动物也会需要一些时间用来回忆。”
      “哈”·      皓燃啼笑皆非,看着他朝自己走近,不禁问道,“要怎么讨好它”·      “亲自喂它几周的新鲜牛肉。”
透露秘诀后,很好心地提议,“这个差事日后可以无偿让给你·”·      看皓燃笑笑,姜守仁很自然地一击掌,里昂立即乖乖随他回后院去了。
      进退有据无可挑剔,比起昨天的他,今天的姜守仁已经恢复原有的身分立场,还有点“长辈”架子,看来不只皓燃一方觉得戒备呢……为了保持原状,他们似乎有意错身而过。
      两分钟后,陈皓燃走进花圃参观成果,满目琳琅入眼,格外新鲜·老园丁真的已经很老了,可能是勤叔介绍来的亲戚,一大早就在花棚里打盹。
      吸引皓燃目光的是近旁的一片鲜红,幸好脚边插着一小块指示牌,上面写着科目种类,自此,陈皓燃知道有一种花株饱满,花期又长,宜作盆栽和布置花坛的顽强的花,叫“龙翅海棠”。
      记得昨天,皓燃问过那个人,为什么要种那么多海棠,他说因为它任何季节都会开花··      现在皓燃感到,姜守仁不过是喜欢速战速决,漫长的等待和矜贵的寂寞是他所不能忍受的,他需要结果,需要胜利,需要占有,海棠能让他在短期内就有惊喜,这点他们倒有点像。
      也许生活上他很任性洒脱,但那些都是因为凡事唾手可得的缘故··      真的很奇怪,初见姜守仁时,他那身史无前例的行头帮了忙,打破了他们之间的僵局,一开始的沟通没有很困难,但事后两人都有反省,亏得没有觉得很不自然。
      几天后,皓燃认识到一个事实:·      姜守仁很忙碌,而且不是夜夜归宿·当然,没有人会去约束他,他的行动也与陈家无直接关联。
      几乎要忘了这个姜守仁是个画廊老板,但皓燃想起他的房间里没有摆放一幅画,连膺品都没有,不禁有些纳闷,直到皓琳为他解开谜团··      “二楼棋牌室去参观过没有”·      皓琳兴致勃勃地推荐。
      “棋牌室”兄弟的表情有些困惑··      “我们家没人有时间打牌,所以那里一直空着,现在倒派上大用场了。
不过,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幸亏我有特权,还有把钥匙,给你开个后门好了·”·      皓燃笑起来:“你搞什么啊……”·      “跟我来。”
拖起他就走··      皓琳花了不少时间开那密码锁,打开门之后,立即抬起手挡在他的眼睛前面,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还一路指挥··      “喂,往前走。”
      “你挡着我,我怎么走”·      “你往前走就好了嘛·”·      皓琳嘴上催促着,将他领到房间中央,然后放开手,大叫一声,“Surprise是不是大惊喜”·      皓燃故意说:“眼花了,白茫茫一片。”
      “你这人”·      皓琳说着就去抖落几块遮尘的白布,几幅现代派油画显露出来,接下来便有些得意地卖弄她的过期资讯。
      “这是香港新生代画家林安迪的作品,只这一幅竞拍价就从十二万港币起跳,那一幅是留美知名画家的手笔,在台湾的市值约三十万新台币……”·      皓燃打断她:“你的口气像一个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的大婶。”
      “陈皓燃,别给我没大没小啊你”·      “那个人告诉你的”·      皓琳脸红,顶回去:“我本来就是生意人,除了跟我议论价钱,难道还要强迫人家跟我谈欧洲艺术史啊我又不是你,连不懂装懂的机会都没有。”
      皓燃忍不住轻笑:那家伙还果然是商人呢,好的没传授,倒让皓琳误入歧途··      “那陈大小姐,”皓燃打开手臂退后一步让她看着自己,“你看我的市值是多少”·      “嗯……”·      皓琳的目光上下游移评估起来,还煞有介事地用手背支起腮,过了一会儿才笑咪咪答,“折旧之后,勉强还能充个市面价。”
      “我有这么值钱吗”皓燃故作惊讶,然后低头欣赏起地上的那些作品来··      屋间大致七、八百呎,避风避潮,到处陈列着被裱好的画作,有的准备送去拍卖,有的已经被人定下,总之,再好的艺术品,最终都将成为商品。·      只有东面的墙角,有一幅丈高的画框被几层白纸封得严严实实,这引起了皓燃的注意。
      “这幅是什么”·      皓琳及时批判:“要不得的好奇心·”·      “包着的有距离感的东西才能够全面激发想象力。”
皓燃一向有自己的理由··      “狡辩·不过这一幅我也没看过,放这儿很久了,但从来没拿走过·”·      皓琳指了指屋顶,“这个房间有被改造,电子眼和红外报警系统一应俱全,运送途中也都由保险公司全程监理。”
      皓燃挑起眉,稍微意外了一下:“看来陈家沾光了,终于拥有健全的保安设施,勉强可以与名门望族划上等号·”·      皓琳大笑起来,捶他的肩膀:“爸听见一定气死。”
接下来想起更重要的事,一对了,皓毅昨天来找过你吧”·      “是啊,求我赶快去接管酒店,替他分担公务,助他脱身。”
      “没出息的小子·”皓琳笑骂,“就我们陈家几份家产送谁谁不要,真是咄咄怪事,特别是那个陈皓毅,整个就是二世主投胎,我早就不指望他能帮上我的忙了,想不到他现在还把主意打到你头上来,我还真是低估了他的智商。”
·      “他不喜欢从商,就不用逼他就范了·”·      “你也不喜欢同人做生意,怎么就肯牺牲乖乖从英国飞回来还不是因为责任感。”
      一句话让皓燃语塞,他笑了:“那我也该学皓毅那样开名车追女人”·      “你才不中意那套呢,我都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真是失败的大姐啊。”
突然又拍拍脑袋,“爸他们后天回来,我有告诉你过吗”·      “嗯,昨天也听勤叔说了·”·      “先申明噢,你到时候给爸点面子,表现自然点,说起来,你跟瑞真还是多伦多校友呢,这么漂亮的学姐,你就没有一点印象”·      “没有。”
皓燃面无表情地帮皓琳将白布重新在画上盖好,自觉转移话题,“我下午要出去打球,晚餐就不用等我了·”·      “这么快就交到女朋友啦”·      “多管闲事。”
      “我是你姐哎,问问不行啊”·      “皓毅那么多女朋友,你怎么不问他”·      “他这人只要在兴头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今天宣布结婚明天马上离婚都有可能,你怎么一样你都没有把女朋友带回家来过。”
      “我从英国带来,你又不同意·”·      “早说了,洋妞不行·”还很肯定地下结论,“我才不信你真的会喜欢洋妞。”
·      “我喜欢凯萨琳丽塔琼斯的,你不知道”·      “你把她从道格拉斯手里骗过来,我就心甘情愿认她作弟媳。”
      “你想得美·”·      皓燃完全无计可施了,转身往门外走去,一边还扬声嘱咐,“记得把门锁好,这里可是机关重地。”
      “皓燃·”·      皓琳在他背后嚷了一声,待他停下来回过头,她才微笑着说,“刚才的估价有误,你是陈家的无价之宝。”
      陈皓燃一直在国外读书,在香港的朋友本就不多,现在回来也是无声无息,活动范围很有限,几天下来,唯一的嗜好就剩打室内网球,要不就在家里的健身房耗着。
      有一天又想念飙车,结果一上公路,就在浅水湾那一带被飞车党跟踪,他不想惹麻烦,于是疯踩油门绕了几条街,好不容易甩了他们,之后就自动放弃了这项激烈运动。
      说来也巧,那天打完球已经六点一刻,他决定开车到太平山顶看夜景,结果山腰上有个路段被不少人堵住,皓燃只好下车走上前去查看,这才发现是一个电视剧剧组在这里取外景,虽说只占用半个小时车道,但对皓燃来说却已经失了兴致。
      正打算调头走,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他的名字,有点惊讶在这种地方都能遇到那个人,他回首站定,等着对方走过来··      “真巧。”
      姜守仁手插口袋,一派闲适的架式,“怎么会来这儿”·      “兜风·”·      皓燃的回答准确而简短,“你呢”·      “来看个朋友。”
      他往后瞥了瞥,皓燃顺着他的目光往那一头望了眼,正好看见一张优质的偶像脸被众星拱月地围在摄影机旁边··      姜守仁很自然地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去”·      “现在。”
      这个男人嘴角的淡笑总是意味不明,令人猜不透,今天他一身麻纺淡米上衣,看起来倒更像是剧组请来的客串明星··      “那——能搭车吗我也正想回去。”
      其实姜守仁心里并不觉得陈皓燃冷漠,反而很欣赏他在人际交往中保持的分寸感,让他觉得有几分率真··      皓燃猜到他今天是搭人家车子出来,对方却被公事绊住脚,一时脱不开身,结果后续节目中止,不料临了还能遇上他这个救星,刚好可以载他一程,不用费力再叫计程车。
      “我过去说一声·”姜守仁向那个被剧组嘘寒问暖的偶像脸走去,皓燃这临时司机便在原地待命··      现在更像是皓燃特地上山去接姜守仁回去似的,天下就是有这样巧的事。
      任夜风撩起自己的黑发,有些心不在焉地盯着忙碌的工作人员,直到感觉前方有一道莫名的灼烧视线投射到自己身上,才本能地抬眼往那个方向看过去,一下就撞上偶像脸那淡漠探究的眼神,像在不着痕迹地评估对手。
      在皓燃看来,显然是有些直白突兀了,但当姜守仁侧身在他耳边说了什么,那人脸色稍霁,别开目光··      皓燃恍然大悟——他们是……·      之前受国外文化“熏陶”,加之身边有个无所不在的安德鲁,皓燃已经不会以为男人之间只有友谊这么简单,这时又想起姜某人的“辉煌前科”,顿时将事件前因后果联想起来,就并不难猜了。
      皓燃觉得他们的相处模式是有些张扬了,在香港这种保守之地,这两人多少有点离经叛道舍生取义的味道·而在这场情感游戏里,是姜守仁占上风,对方的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也许在很多方面,姜守仁确实胜人一筹,有战绩也有放纵的资本,但是没有人永远无往不利,现在的皓燃已经很明白这个道理··      在倒车时,皓燃听见场外的尖叫声,一些闻风而来的痴心小影迷,手握着签名簿在苦苦等候偶像的垂青,而那“优质个体”的目光却穿透车窗,专注地落在副座姜守仁的身上。
·      “凯文在忙,本来打算介绍你们认识,他人不错的·”大概只有姜守仁可以这样镇定坦然地坚持自己的立场,将生活的另一面大方示人。
      皓燃一打方向盘,笑了笑:“我见过他·”·      “噢”·      “见过他的海报,从海洋公园一路贴到红磡体育馆。”
所谓“天之骄子”也不会比这排场更大··      “呵,他的工作就是出风头,没有观众就没有一切·”扭头看着皓燃优美的侧脸,脱口而出,“好几天没见到你了。”
      “在这里碰到我,觉得很意外”·      “不,早该碰到你了·”·      幸亏皓燃大多时候是个大剌剌的男人,没有认为这句说得有多亲密。
      “差点忘了你就住在我隔壁,不想同你太见外·”·      车内一下子安静下来,皓燃感觉一时接不上话·隔了一分钟,姜守仁再次打破沉默问他:“下周有一个国画展,主题是山水花鸟闲林野趣,你一定很少看水墨画,有没有兴趣接收一下新讯息”·      “你是承办人”·      “协办。”
      红灯转绿,车子重新滑出百来米,皓燃看了他一眼:“好啊·”·      其实两人都是各自守卫阵地,平时的交往极少,最多在走廊撞上时点个头,说不清什么缘故,皓燃也不是非常敢同姜某人太亲近,潜意识里,总觉得此人有动摇军心的可能性和影响力,他不想冒险。
      隔天下午,皓燃在球场遇到了对手——一名有职业水准的网球妙龄女,芬妮··      对方在荷兰土生土长,徒有黄种人外表却只会讲英文,这次是来香港度假,在球场偶遇陈皓燃,自动上前要求他做搭档。
      这样高质的“艳遇”也不是在街头能随意遇上的,在女人看来,艾伦陈样貌出众、性格沉静、见识广博,外加球技一流,令人心生向往。
      而像他这个年纪的欧洲男孩,大抵只晓得在滑板和足球中耗费青春,难怪她听自家长辈说:传统的东方男子有修养,与洋人的直肠子不能相提并论。
所以分开时,他们有约定下一次切磋的时间··      皓燃回去的时候还算早,在车库停好车,走到花园就望见客厅里灯火通明,马上预感到不寻常,一脚才迈进房门,立即对上父亲的笑脸。
      陈锦雷比原定计画提前了十二小时从法兰克福飞回来,因此皓燃就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与谢瑞真碰了面··      “皓燃,来见见阿真。”
陈锦雷一向豁达开朗,不拘泥于小节,德国之行收益颇丰,再加上见到久别的儿子,自然显得兴致勃勃,“你们还一直没机会见一见,阿真,这是皓燃·”·      谢瑞真今天穿着简洁清爽的白色开领线衫和一条黑色长裤,手臂上那条柔和的丝绸披肩是浑身上下唯一的点缀,明眸皓齿眉目含情。
      她那头令同性羡慕的长发已经剪短,以往挂在脸颊边的一簇诱人卷发,现在正服贴地躲在耳根后面,仍然没有项链和耳环,仍然没有踩高跟鞋,仍然没有浓妆艳抹,还是那个谢瑞真,像是从来没有改变。
      如果从报复的角度,会希望如今的谢瑞真面目全非庸俗不堪,可是当他真正与她重逢时,却发现自己居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怨恨她··      四目相交,像是被什么击中似的,皓燃胸口翻涌起一股羞愧,原来被往事影响和改造的只有自己而已,瑞真比他更懂得自珍自爱,而过去的一切都只是自恋的幻觉罢了,没有比这更难过的事了。
      他听到瑞真用熟悉的亲切的声音对他说:“皓燃,很高兴见到你·”往事化整为零,一切从头开始··      皓燃点点头,尽量挤出一个赏脸的表情:“我也是。”
      客厅里管家佣人都在场,皓琳还没到场,显然也不知道父亲大人会提前返程··      难得准点回家的皓毅,原本是折回来取滑水板的,却正好被家长逮个正着,到底还不敢造反,暗暗叹口气去沙发上坐好,作一副俯首贴耳的好儿子样,目的是想让长辈分散火力放松警惕。
      陈皓毅浓眉大眼,五官不似皓燃那般精致,但兄弟俩都身高腿长,极讨女孩子喜欢··      只是皓毅徒具勤快人的外形,内在是个实打实的享乐主义,只是在父亲面前不能暴露太彻底,以往捅的娄子都还有一对义气的姐弟兜着,自从皓燃出国深造,他的好日子终结了大半,漂亮女伴的数目也严重缩水。
      上半年陈锦雷让大儿子到酒店做总经理,跟前辈在高层历练,这一阶段搞得他苦不堪言,现在看到皓燃回来,觉得自己算是苦尽甘来,天天巴望着弟弟能快点到酒店来当帮手,谁说事业是动力、财产是万恶之源的·      反正陈皓毅是打算把事业拱手相让的,财产只要够他享乐便知足,除了陈锦雷,这屋檐底下,别人早就将他看透。
      “皓毅,一会儿到书房来,我要问你一些酒店的事情,上个月让你整理的那份年中报告也顺便拿给我·”·      父亲大人果然发号施令。
      陈皓毅垂头丧气:“好的,爸爸·”一边还向皓燃使眼色,叫他帮忙解危,可怜后者这时候的心思不在现场,有点神游,所以陈皓毅的阴谋破败。
      这时,有个人从外面走进来,虽然脚步稳重安静,却已把众人的目光吸引过去,他身上总带着一股放逸的令人琢磨不定的气息,而瑞真则在第一时间喊出来:“守仁”·      装扮休闲的绅士已经入场与她拥抱:“这趟出去可是够久的,开心吗”·      “我可是跑了好几个跳蚤市场帮你掏到了宝。”
      他脸上有些宠溺,越发显得英姿焕发:“多谢,我明天过来‘验货’·”·      “沙龙都还顺利吗”·      “这边的媒体还算赏脸。”
      “恭喜恭喜·”·      瑞真也是一脸笑意··      他们靠在一起,画面和谐,不知情的人,可能会将两人看作最佳情侣档。
皓燃确实已经知道,这对叔侄年龄相近,一直沟通良好惺惺相惜,双方向来直呼姓名,原本就比常人要来得亲热几分···      其实之前想过很多种与谢瑞真会面的场景,却没想到会是眼前这幕祥和平静,弄了半天,倒只有他陈皓燃最小家子气·      皓燃叹口气,不想再跟自己较劲,耿耿于怀的人果然得不偿失。
从今日起,自己是不是真该尽释前嫌一笑泯恩仇毕竟他从未一无所有……·      晚餐时,皓琳已经赶回来,看一家人团聚,激动兴奋,话匣子一打开可就收不住了,连同兄弟俩小时候一些糗人的陈年旧事都拿出来寻开心,引得皓毅屡次抗议。
      龙心大悦的陈锦雷在饭桌上宣布,两天后全家坐私家游艇出海·那游艇是陈锦雷在前几个月购置的——·      专门赠予新婚妻子的礼物,以瑞真的名字命名。
      皓燃不知道有这件事,乍听还惊了一下,想起大学毕业前与瑞真去魁北克坐渔船,在湖上漂了整整一天也不厌倦,现在物是人非,心里极不情愿凑这份尴尬的热闹,但嘴上却没能说出来。
      一边切着盘里的吞拿鱼,一边在心底搜索借口,正抬起头打算开口,却迎面对上姜守仁深邃的双眸,那眼睛里透露了太多的讯息,有些安抚和劝诫意味,将他的冲动生生地压了下去。
      皓燃没能装作视而不见,太有悟性也不是好事,做人比寻常人累,常常不自觉地反省和思索不必要的细枝末节··      就这样食不知味地挨到餐后甜点,皓燃借故回房间,一下感觉有些手足无措,只得坐到窗台边发呆,楼下的花棚敞着,老园丁不知去向。
      半小时后,他又坐不住了,到地板上做伏地挺身,五十下之后翻身躺倒在地上看着天花板,过一会儿才缓缓站起来,把靠在墙角的画具取出来,放到阳台边架好,夹好一张白纸就开始画起素描来。
      敲门声响起时,皓燃已经将大卫头像画到一半,当他拉开门看见来人时,还是觉得有点意外··      “这么好兴致。”
      姜守仁走进来,一眼看见画板上的半成品··      皓燃没有开口,反而回到画架边继续执起笔涂阴影部分··      之后起码有两分钟,姜守仁也没有再说话,而是靠坐在一张木椅的扶手上,不经意地打量皓燃的房间。
      这房间比较大,只有两个隔间,墙体也都是纯洁的素色,室内场景布置得很简约俐落,跟皓燃留给别人的干净质感重叠··      不过学画的人通常在细节上不是太讲究,比如脚下散布着画具,废纸篓有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素稿凌乱地摊在茶几上,还有一些石膏像。
      房子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在纸上划擦的唰唰声·姜守仁看着皓燃的侧面,再次开口:“周末你有安排”·      “嗯。”
      皓燃自然清楚姜守仁已经看透了他的动机,但是表面还是若无其事··      “比出海更重要”·      “什么意思”·      皓燃笔下一顿,却仍没有转头看他。
      “如果不愿意就不要勉强·”说着就起身向皓燃走过去,然后站在他身旁端详着大卫像,“你常去打球”·      在还没有摸清对方思维逻辑时,他就已经转移话题重点,皓燃的感觉并不轻松:·      “是啊,怎么”·      “周末能陪我去运动馆吗”·      这一句话终于让皓燃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扭过头来看他。
      “你想替我解围”·      对方避重就轻:“我只是邀请你去球场·”·      “你不必这样做。”
      Chapter 4·      姜守仁的眼中埋着很深的探寻,像是要搜出皓燃体内最真实的一面,下一秒,守仁已将右手按在了皓燃的肩颈处,虽然只停留了两秒便放开,但皓燃还是有点惊讶他这无意识的肢体动作。
      “后天打电话给我——如果你也准备去打球的话·”说完,轻轻笑了一下,没等皓燃送客,他就往门口走去,关门的时候加了一句,“可以随时到我那儿喝杯咖啡,我就在你隔壁。”
      皓燃听后也淡淡笑了,就目前来说,能让皓燃主动过去敲开姜守仁的门,大概也只是为了他那手煮咖啡的本领了··      看着房门被拉拢,皓燃丢开铅笔重新坐下来,他发现自己在姜守仁眼中发现了什么,那种久违了的纵容和理解,似乎比陈家屋檐下的其他人更细致地透视了他。
      皓燃不想同他太接近,也不想过早地放弃自家的阵营,要投靠对手,他还没有完全解放自己··      像突然想起什么,他又起身走到床头柜旁,拉开抽屉,从一本《现代美术史》的扉页里取出一张相片,上面是穿着湖绿色连衣裙、笑容灿烂的谢瑞真,那头长发随风飞扬异常飘逸,她的头顶有两只蝴蝶,却不及她一半的鲜艳。
·      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有一张像样的合影,但却各自保留着对方的照片·皓燃知道瑞真一定把他的相片丢掉了,她是个太知道自己优势的女人,永远不会允许旁人误导她的判断。
      皓燃对于扮演痴情汉的角色已经厌倦,今天,他看清了很多事,不成熟的是自己,今后也没有必要再替自己开脱·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默默走到碎纸机旁边,将照片塞了进去……·      那天晚上睡得特别安稳,连梦都没做,皓燃清早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天气不错的时候,他会去晨跑,可是等卧室门一打开,就发现有几个着制服的保安人员在护送部分油画下楼梯,看来是某人又在做高雅生意了。
      皓燃没有费力监督现场,而是配合地让开道下去吃早餐··      等他跑了半小时返回家之后,那些人已经跟着拍卖行的运输车走了。
当天皓燃被父亲叫进了书房,然后对他这两年的学习经历好好询问了一番,并将很多名下产业的内部资料交了一份给他,嘱咐他用心琢磨,争取尽快进入状态··      皓毅的心思不在酒店经营上,办事浮躁,陈锦雷心里也有打算,皓燃是他的幺子,平时嘴上不说,其实还是会多放点期望和感情,总希望他能放下自己的杂念,为陈家的未来做些事。
      皓燃从书房听训出来之后,就被周婶喊住了,说是姜先生的电话,皓燃有些困惑地接过话筒:“找我”·      “皓燃,能不能帮我个忙”·      “你在哪儿”·      “我现在在玛丽医院。”
      “怎么了”·      皓燃一听地点,也有点紧张起来··      “我没事,刚才会场出了些小状况……”·      “一会儿再说。”
关键时刻,皓燃不是一个含糊的人,“三十分钟到,你在原地等着我·”·      皓燃火速出门,虽然并不清楚出了什么乱子,但既然姜守仁能打电话过来,势必不会是无关紧要的事。
      车子才在医院门口停稳,就看见那个人已朝他的方向稳健地走过来,显然是特意在停车场守候着的··      “发生什么事遇到什么麻烦了”皓燃甩上车门迎上去,选择了最直接的问话方式。
      一向看惯姜守仁的从容淡定雍容自若,乍见他面上的忧郁还真有点不太适应··      此时的姜守仁眉心微锁,衣领上还沾有零星干涸的血迹,看得皓燃心里直发悚,幸亏姜守仁今天没有穿浅色上衣,不算很触目惊心,否则,一定会被勒令先回去换身衣服,以免在市民当中引起恐慌的联想。
      姜守仁也够坦率,简明扼要地向他说明事件原委:“上周我的助理在铜锣湾收购了一幅明末古董画,今早送到拍卖行进行竞价··      “因为此件拍品是私人藏品,之前我没有把关,未料到货源背后还牵涉到一起家族纠纷,导致一名自称是供应商亲兄弟的人冲进拍卖现场滋事,要求收回原画,拍卖会被迫中止,那人丧失理智,还跟警卫动了手,现在已经被拘捕。
      “但事情远没有完,对方的家人已经决定上诉,指控鸣风画廊收购程序不合法,并有提取避税佣金、扰乱行业秩序的嫌疑·”·      “你的助理……有在私下做手脚”皓燃已经摸到了大概情况,所以大胆地提出了自己的猜想。
      “我也希望不是,但……事实上,我必须尽快拿出有力证据用以撇清关系,但部分连带责任是免不了了,只有搏一搏,现在最怕的不是官司,是社会舆论,艺术界很讲口碑,我可不想画廊开张两个月就歇业整顿。”
      姜守仁的果断在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分析局势的能力显然是训练有素,即使保持临危不乱,其压力也是可想而知:“五点我要去警局录口供,配合调查,但事情一定要想办法压下来。”
      皓燃知道这次姜守仁的损失大了,里外都要打理抚顺,中止的拍卖会已经不是“择日再办”就能轻易敷衍交代的··      那些举牌的代表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专程赏光花逾百上千万,求得一幅墨宝,绝对不会是兴之所至才跑这一趟,现在不但空手而归,还被莫名其妙卷入惊扰风波中,对姜守仁画廊的声誉影响不言而喻。
      最不易提防的是当时在场的记者,就算姜某人再有媒体基础、再神通广大,也难保不会遇上几家不对盘的倒戈,现在四处找马蜂窝捅的专业人士不在少数。
      “怎么会让这种人混进来的太不谨慎了·”说出口才觉得这责备有点逾矩,但已经来不及收回··      “是安检人员没有安排到位,会场设施布置过于简单,全凭临时调过来的警力维持现场,地点是向汽车俱乐部借用的,没有料到会出这种乌龙。”
姜守仁虚心承认错误,“必须得在几天内摆平这事,要是恶化,场面就难收拾了·”·      紧急状态下的姜守仁令皓燃有些新奇的感触,只在一瞬间,皓燃仿佛能窥探这男人平日深藏不露、若干狠绝的处世方案。
      姜守仁不是个会受时局摆布的人,否则他闯不出现在的事业,一定是有足够的技巧和实力,才敢对突发事件作出最积极的反应,就算明明心里炸开了锅,仍能提醒自己时刻保持理性思维,指挥若定。
      “我能帮上什么忙”这句,皓燃倒是问得很真诚··      姜守仁二话不说,从包里取出自己的行动电话递给他,眼中的信任连皓燃都感觉到震撼:“麻烦你充当一下我的临时代言,回应一些来电。”
·      他看了眼手表,“估计再有不到一个小时,就会有媒体和相关人士打电话来询问这起事故,由我亲自发言恐怕越描越黑·”·      皓燃对如何接听骚扰电话的经验尚属浅薄,不禁有些犹豫:“怎么发布适合”·      “我听说你学过谈判技巧,知道怎么应付记者。”
      “是吗我想我会干脆不接,任他们打爆电话·”皓燃轻声笑了,“我可是头一回做接线生。”
      “我在香港时间不长,没什么朋友,其实要当个成功的商人,就是断绝与外人不必要的恩义结,一旦不幸陷入危难,要找到靠得住的人都很难。”
      “自作自受,嗯”并不是真正的嘲讽,戏谑一下的意思是有的··      “对。”
姜守仁的嘴角浮起一个含混的笑,双瞳沉静而分明,显示出特别的执着和坚定,“看来今天我要通宵扫尾了,那——明天见·”·      待姜守仁转身走出十几米远,皓燃冲他的背影嚷了一声:“嘿——”·      他停下来回过头,只见皓燃指了指右侧脖子的位置,歪了一下脑袋,用眼神向他提问,那一小块在姜守仁脖子上出现的扎眼纱布,实在很难让人忽视。
      “是刚才玻璃窗被警棍砸到,溅到一些碎片,划破点皮,没事·”他轻描淡写地将伤情陈述完毕,继续往前去了··      看来明天打球的计画是泡汤了。
陈皓燃要是不准时出席家庭聚会,一定会被指不懂得体恤长辈美意、任性而为·亏自己对姜守仁信心十足,今早还刻意约了芬妮同往··      那荷兰小姐热衷挑战,欣然领受,可见隔了两日,头脑还在发昏,对皓燃兴趣不减念念不忘。
      皓燃之所以叫上芬妮,原因自然是不想跟姜守仁独处,他们还没有熟到可以结伴出游、协助双方逃避现实的地步,而且两个大男人之间的冷场实在无法避免。
      姜守仁到底是行家,料事如神,没多少工夫手机就开始响,而且对方也都是老手,一接通就劈头盖脸地将问题连串砸过来,绝对不给你留思索狡辩的余地。
      遭遇一个《XX周报》记者,这女人穷追猛打的功夫不是一般,一听不是姜守仁接电话,立即旁敲侧击··      “请发表一下姜先生对下午那场事故的看法和立场,能不能透露一下名画的背后到底有什么样的纠纷和隐情鸣风画廊会否因涉嫌非法收购而接受调查警方会如何定性事件引起的社会反响是否会直接影响画廊的营运”·      句句犀利刻薄,稍不留神就会落入圈套,也亏得事不关己,皓燃是局外人,态度相对来说比较轻松,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所以很镇定地挡回去。
      “姜先生目前正在着手处理此事,希望媒体不要在正式调查结果出来之前,随意发布任何不利于市场的消息,这过程还可能涉及到参与拍卖会各界人士的隐私。
      “事故细节不方便透露,一切要等取证结果出来·我们要申明的是——鸣风与纠纷没有任何关系,相信事后姜先生会亲自对外澄清画廊及拍卖行的立场,这起事故对鸣风的运作没有实质影响,也请媒体不要胡乱猜测,谢谢合作。”
      皓燃不知道的是,那名女记者一收线,就转头对旁边的同事说:今天是遇上对手了,这哪里是助理,分明是律师··      一连挂断三、四个电话,才发现自己官腔打得像模像样,简直同白宫发言人一个腔调,看来普通人只须将港片中的台词学个七七八八,也有用得上的时候,果然戏如人生。
      皓燃自认今天一天讲的话,比以往一个月都多,到最后,真像适才开玩笑时说的,想要关机了事·有一点皓燃是佩服姜守仁的,他遇上问题不闪躲,有点直面难题的魄力在,这对男人来说是很突出的优势。
      皓燃这一日也算是舍命陪君子,车子开回家后就没再出过门,都在家里接听骚扰电话,感慨公众人物要保持亲和力和耐性的尺度绝对异于常人··      六点一刻的时候,皓燃洗完澡走出浴室,又听见手机在响,走过去拾起来,来电显示出现一个字母“K”,皓燃再次代劳:“喂,你好。”
      对方显然是呆了一下,有两秒钟没有出声,接着才迟疑地问道:“守仁——在吗”·      皓燃经过一天的训练,已经驾轻就熟:“不好意思,姜先生不在,我是他的助理,您有事的话,他本人回来我会代为转达。”
      “你不是康尼·”对方很肯定··      “康尼”皓燃立即想到,这是那位闯祸助理的名字,“噢……我是他的新助理。”
      “如果姜先生回来,麻烦让他打电话给我,我是凯文·”·      对方的口气有些倨傲和淡漠,但不会让人觉得很不客气,分寸拿捏得很好,到底是大明星。
      皓燃放下手机,自嘲地笑笑,姜守仁尚未授权他处理私人来电,不知者不罪··      傍晚后,皓琳敲开了他的房门,一跨进来就追问:“阿仁是不是出事了”·      “拍卖会上出了些状况。”
皓燃早看出家姐的心思,但是不忍心刺激她,平时说起姜守仁这个人都尽量小心翼翼,“他本人是没事,画廊有点受牵连,不过应该能很快平息·”·      “刚才皓毅打电话过来,我就知道不对,他说阿仁在我们的酒店包了商务客房,好端端干嘛在酒店住我猜是出事了。
周婶说你下午接了姜守仁的电话出去了,我想到可能你知道发生了什么·”皓琳的表情是真的着急,“皓燃,要不你现在去……”·      “你让我再去趟酒店”皓燃已能揣度皓琳的想法,但怕她刨根问底徒惹伤感,所以没多说,“这事他能应付。”
·      “他来香港就是为了这个画廊,如果办砸了,他就得回——就得回去了·”皓琳索性将女人的心事赤裸地在自家兄弟面前摊了开来,她并不习惯拐弯抹角。
      “好,我过去看看·”皓燃妥协,然后背过身去衣柜拿衣服换··      皓琳放下一半心,转身正要走出去,却被皓燃叫住:“姐,我觉得……姜守仁不适合你。”
      谁知皓琳只是回头淡淡一笑,嘴角有抹苦涩味道:“我没抱过希望,有时候……对一个人好,并不一定是有企图的·”·      皓燃怔了一下,没再说话,本想去取外套的那只手却迟迟没有动。
      其实直到重新坐回驾驶座,他还没弄明白,自己怎么有闲情操心起别人的事来,看来这个姜守仁就是有办法指挥陈家这一大家子人,为他做无偿服务。
      一到鸿申酒店,凭陈家二少的身分,不费力气就确认了姜守仁的房间,但按门铃的结果是人没在·对方的手机此刻还在自己的手心,早被捏得温热。
      没有选择让客房服务开门,而是在原地徘徊了半分钟·皓燃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得有点莫名其妙,所以准备及时打道回府··      就快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电梯门就开了,出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姜守仁。
他一抬头便看见了正往这边走近的陈皓燃,当时的表情似乎稍稍一顿,显然是没想到对方这个时间还会出现在面前··      皓燃也未料到会这么巧,站定之后进退不是,最终还是碍于面子,退回到姜守仁的房门前乖乖等人。
      三分钟后,姜守仁走了回来,目光一直未离开那个背靠着墙、安安静静等门的陈皓燃·那道挺拔优美的身影,有着不为人知的落寞感,谁都不能准确地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在皓燃转过头平和地对上他的目光时,姜守仁递给他一个和煦的浅笑··      “怎么想到这时候来找我”边说边打开门。
      皓燃跟进去,将手机放到衣柜旁边:“搞不定媒体的追踪,有负所托,特地过来还手机·”物归原主分外轻快··      某人折腾了一天,显然已有些疲倦,但还是有力气说着他的姜氏笑话:“就知道你聪明,想尽快丢出这枚烫手山芋是吧”·      “简直迫不及待。”
皓燃这时也笑了,感觉这个意外事件倒将他跟姜守仁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些,隔着的戒心,也不似以前这么明显了,不知是好是坏··      “在警局做客了两小时,这事真的可能会连累画廊吃官司,虽然是员工的个人行为,但画廊会因此负连带管理之责。”
      “那名助理叫康尼吧”·      “你知道”·      皓燃没有正面答复,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你一直很信任他吧”·      姜守仁似乎有些受打击:“虽然商场上这种事司空见怪,但是临到自己头上,还是会觉得不好受。
我没来香港之前,康尼就是我的贴身助理了,其实知道他在作弊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给过他机会,最终他还是没有收手·”·      “人心叵测,越是身边的人越容易搞叛变。”
      皓燃的这句话说得难免极端,所以姜守仁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是真心的就不会变,除非一开始就没有站对位置·”·      “给别人重新选择的机会,这是不是你的成功秘诀”皓燃故意很轻巧地戏谑了一句,“但也容易惹麻烦不是吗”·      姜守仁把外套挂到衣架上,然后摇头:“我的处世秘诀是——不在同一个地方翻船,必要时,就把麻烦抛诸脑后。”
      “你对人对事是两套标准·”·      “呵,被你看出来了·”姜守仁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咖啡壶,不太满意,“今天没办法煮咖啡招待你了。”
      皓燃接过姜守仁泡好的热果汁喝了口:“你打算在这儿住几天”·      “三天吧,处理完拍卖行的事情就回去,你会帮我照看一下花圃吗”·      “好。”
皓燃轻笑了一下··      姜守仁看皓燃在沙发靠手上坐下来,于是转换话题:“明天打球,没忘吧”·      “你——还有兴致”皓燃这下真有点懵了。
      “兴致是人为培养的,定好的计画不会随意更改,是吧”·      想不到姜仁守玩都玩得那么认真,再见他态度诚恳,皓燃自叹不如,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不介意我带上朋友吧”··      “女朋友”不动声色地打探。
      皓燃回答得更是技巧:“还不是·”·      “那就是将来可能是了”·      陈皓燃以为全世界只有皓琳会对他的恋爱事件额外关注,想不到现在多一个姜守仁,这下子又猛地想起瑞真与他的关系,有点不自在,对方看起来似乎很希望他恢复元气再获新生呢,自己是不是应该落力表现·      姜守仁不知自己会错了意,心情沸沸扬扬一阵,觉得自己问过头了,立即收嘴。
皓燃又重新到衣柜旁把手机取过来打开,将下午联络过他的媒体向姜守仁叙述过,也把自己的回应概括了一下··      他们还是头一次靠得这么近,肩抵着肩,隔着布料还是能感觉到全然不同的温度,只要谁呼吸重一些,都可能与对方的相融……·      皓燃眼睫处结下的那片阴影就像只神秘未知的灰蝴蝶,耳郭上细致的绒毛在灯光的反射下如同魅惑的感召,姜守仁几乎有冲动将手掌贴上他的后腰,但终究没敢放肆。
      一直觉得陈皓燃的美是惊心动魄的,当他第一次在瑞真的桌子台板下看见他的照片,就有些被震慑住··      这世上一向是各花入各眼,而陈皓燃正好成了最符合姜守仁审美倾向的那一种,当然,好花只能欣赏,不能采摘,更不能存有不该有的渴望。
      只是没有想到,若干年后的今天,他能跟这个人站在同一个房间侃侃而谈,而对方优雅的指尖还在他的手机键盘上,向他演示事业低潮期的转折,很明显的是——那张照片的魅力远远不及生活中真人的万分之一。
      多么理想的遭遇,多么不幸的交错,那朵曾在自己眼中最美丽的花,事隔如此之久却在面前真实地盛放,不容嫁接不容亵渎,也未属于任何人··      “我下午说的那些,没什么不妥的地方吧”·      姜守仁被他问得回过神来,轻轻一咳:“怎么会呢,你答得那么刁钻,连我都被唬住了。”
      “有吗”皓燃觉得有些难为情了,似笑非笑地看着姜守仁,没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临走时才说,“你看一下来电记录,有些私人电话。”
      姜守仁没敢开口留他,也没有装客套送他出去,门一关上,情绪立即陷入泥泞中,过了许久,才回转身查看手机记录,倒数第二个是凯文的电话,他想拨回去,但手指却迟迟没有按键。
      感觉室内有点热,决定先去洗个澡,按了按额角,去拉开了窗帘,用力推开窗户,香港的夜景闯进眼帘,姜守仁深吸一口新鲜空气··      当他仰望苍穹中那些模糊的星辉时,总觉得辨不清远近真伪,肉眼能发现的真相也许永远只是最粗糙的一角,自己能控制全局的事也并没有很多。
      当第二天,陈家人发现陈皓燃失踪的时候,正好是早上十点半,周婶提供确凿情报,说三少爷吃了早饭就跑出去了,像是有急事··      皓琳打电话过去预备炮轰一下没义气的亲兄弟,皓燃却认认真真地说,要去接一个重要的朋友,没法去出海了。
      皓毅格外郁闷,暗暗骂自己缺心眼,怎么就没想到跟皓燃那样,找理由谢绝参加家庭众会,关键时刻,还是陈皓燃有魄力啊··      而皓燃接的那位“重要的朋友”正是网球小姐芬妮。
中午前赶到室内网球场,等着跟姜守仁会合··      Chapter 5·      离约定的时间还差几分钟,男主角就出现了··      跟皓燃想的一样,姜守仁守时大方、气质卓尔不群,在女士面前也能尽现男人资本,那一身舒适又超品味的装束立即赢得芬妮的赞赏:“嘿,他是谁这么成熟漂亮的男人”·      皓燃怕把老姜的辈分搬出来吓坏旁人,所以只说了声:“我朋友。”
      “我现在可算是知道,什么叫‘物以类聚’了·”·      姜守仁老远就看见一身清爽出类拔萃的陈皓燃,就站在身材玲珑的美女身边,极之登对。
当即沉淀下所有心思,向他们从容地走上去··      还是第一次看见运动场上的姜守仁,击球的姿势潇洒有力,反应超乎寻常得快,皓燃算是领教了他的厉害,甘败下风。
      其实一直觉得姜守仁和普通生意人不太一样,他的体内野性不绝热情仍然,喜欢极限运动,因此身体承受能力比一般人强,打打球对他来说是小儿科了。
      以前听谢瑞真说过,这位小叔最热衷于开飞机、冲浪、滑雪,这些皓燃还没机会看到,不过的确是能看出苗头来··      在场边看得兴奋的芬妮早已跃跃欲试,看准姜守仁的实力,上场帮忙二打一。
芬妮到底也是行家,姜守仁最终寡不敌众败下阵来·芬妮意犹未尽,留在场上练发球··      “胜之不武·”皓燃笑了,精神放松得很,跟着姜守仁回到休息区,“香港人的运动项目都很斯文,什么桌球、保龄,巴不得边运动边喝红酒。”
      姜守仁也忍不住笑意,跟皓燃较量的过程令他全身血脉贲张,有一段时间没有激烈活动,今天遇上对手自然过瘾得很··      皓燃拾起毛巾擦了擦后颈上的汗,濡湿的发丝有几缕落下贴在耳鬓处,蜜色的皮肤在水气的蒸腾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袖子已经撩起到手肘以上,那均匀结实的肌肉散发着年轻男子特有的热力,源源不断地向外输送着暧昧的风情……·      姜守仁阅人无数,也不能自控地被眼前这幕风景吸引。
      人都对完美的肉体存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那种极度的需求将牵扯出隐匿得很深的贪婪,人们俗称这种感觉为“欲望”··      异样情愫一旦生成,感官就会出现偏差,原有的关系就会走形,姜守仁并不想这样、所以一直压抑着,保持原始状态,不让其发生发展。
      不知怎么回事,场外只放了一条毛巾,所以姜守仁很自然地接过皓燃手上的那条,抬手擦了擦脸,一开始也没怎么在意,但当那一股陌生却也熟悉的男性气味猛扑入鼻腔,直接引起体内深刻而又汹涌的共鸣,激得他大脑刹那间眩晕空白。
      本能地回头,见皓燃正仰颈喝着冰镇饮料,液体从嘴角滑落,顺着微微颤抖的喉结、光洁性感的锁骨,轻悄地流入开了扣子并轻轻起伏着的胸膛,一路往下便是结实的腹肌……·      姜守仁一惊,及时收回自己露骨的视线。
      到底已经不是当年冲动的小鬼,凡事务必讲分寸,为所欲为徒增烦恼·幸好说好了只逗留两个小时,接着还要去应付扰人的公务,姜守仁甩了一下头,想想最近是不是有些欲求不满,所以想象力特别丰富。
·      “守仁·”这一声喊,几乎让在场的人全体归位··      还有谁有如此大的能耐,自然是人见人爱的偶像凯文李登场了。
到底是明星,随便到球场亮个相,都好似有微服出访的排场,吸引了周围很多女人的眼睛,但显然,凯文并没有就此满足,他的目标在姜守仁身上··      对于今早看到的报刊简讯内容,凯文的反应并不平静,加之昨天一直没有联络到姜守仁,所以也有些按捺不住情绪,趁这个白天有几小时的空档,再次拨出了电话。
      姜守仁并不习惯撒谎,很快交代自己在球馆,但对昨天的意外却解释得很笼统,每次姜守仁不想别人打探他的时候,就会使用概括法··      凯文是个急性子,也不再隔着话筒追问,直接扑过来看个究竟更有效,所以就出现了现在这幕巨星登陆的华丽戏码。
      发现姜守仁脖子上那一小块碍眼的纱布,凯文伸手去温柔地抚摸了一下··      皓燃自觉身分含混,立刻退守球场,拖住女伴开球,分散两方的注意力,但芬妮好奇的要死,频频往另一头张望,心想:怎么艾伦陈身边都是如此出众的人物不觉对皓燃的喜爱又多加了几分。
      姜守仁又三言两语把昨日的事情说了一下,凯文有些不痛快:“你从来不跟我谈工作细节,出了事也不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一时底气不足又没有说下去。
      姜守仁的反应却很平静:“你的工作我也不会细问你,因为我是外行·”·      “呵,那是你根本没兴趣知道而已。”
凯文往场内看了一眼,“我站外围很久了,我向你招手,你都没发现,是在看那个突然冒出来的远房亲戚呢,还是——你的新助理”·      “凯文,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姜守仁眼中的不耐一闪即逝,并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下意识地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这么忙还有心思来打球真搞不懂你。”
      守仁不理会凯文话语中的暗示,转身进场跟皓燃和芬妮道别··      半分钟后,姜守仁原路返回,走到凯文面前:“走吧。”
      “你不替我引见一下”·      “下次吧·”·      “已经两次了。”
说完,凯文比他更干脆地甩头,大步走在了前面··      姜守仁在原地停顿了几秒才跟上··      一到车库,就有狗仔队上来拍照,凯文平时对他们不理不睬,今天莫名地感觉厌烦,于是扬手推开近身的那个,并口头警告:“别再跟着我”·      把车绕到出口处接应姜守仁,见他手插口袋,表现不甚主动的样子,凯文只好检讨方才的不当言行,装作没事随口问道:“去哪儿尖沙咀吗”·      “嗯,我自己有开车来。”
      听姜守仁这么说,就知道他是刻意在这一头等自己出来,凯文心头的乌云又驱散了些,于是试探性地提议:“晚上——一起吃饭”·      “你今天不用赶通告”·      “七点左右,会提前收工。”
      “好,到时候打电话给你·”·      不知道为什么,凯文因为对方的这句回答松了一口气··      凯文李和姜守仁在外人眼里都是很接近完美的个体,但其实双方都对自己的私生活不很负责,凯文李在娱乐圈中游刀有余,但独独被凡事不刻意的姜守仁吸引,就因为他人不刻意了,所以两人的关系始终没办法更亲近。
      虽然同是从事与艺术搭边的行业,但他们之间几乎没有共通点,只借助偶尔的情绪氛围,维系着一段谁都说不清的关系,但时间一长,凯文却发现自己有点认了真,即使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一向很自我。
      姜守仁并不是凯文李最好的情人,却是凯文投入感情最多和相处期间最习惯的一个,无论如何,情事无从计较,谁将情爱放得重谁就输···      在凯文发现自己对姜守仁开始有额外的期待时,也不是不疑惑的,他至今没有问过姜守仁,自己于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两个成功男人间的感情是很微妙的,并不只是情欲这么简单,也许是为了寻求一份安全和平衡,也许是为了那些不需要互相给予又可以相互理解的便利。
      人的交往始终需要实力相当,小心谨慎地维持好现有的和平,不让其倾斜失调,姜守仁的条件对凯文来说再合适不过··      鸣风画廊在梳士巴厘道上,千余平方米的豪华展厅,玻璃钢构设计,通透优雅风情浓郁,姜守仁热衷于扶持一些当地或海外的青年画家,帮他们举办个人画展,提升知名度。
      最近姜守仁对水墨画兴趣甚浓,三日后在国际会展中心的大型国画展,鸣风画廊作为协办方,很多事务都需要他亲力亲为,即使一面受拍卖行风波所扰,仍不能有任何理由耽误画展的进程。
      积极联络各方人士是姜守仁的强项,而“鸿申”作为画展的指定下榻酒店,也正在预备迎接各方宾客,不过这安排,便是姜守仁的私心作祟了。
      当天主办方筹备组亦遇到了些小麻烦,姜守仁出面请两方代表碰头协调,傍晚又约见了一名相熟的记者,商定作拍卖会突发事件的相关挽回性报导,之后又与私人律师敲定应对方案,估计几周以后,这个案子将会正式对簿公堂。
      他已打算将烂摊子包出去,让律师事务所全权代理··      这样一来二去,忙到九点以后,提前推掉了与凯文的约会··      一整日下来,公务应接不暇,姜守仁的脑子有时候会乱,有时候又如同真空,但他知道开口时,就必须保持绝对清醒。
      也并不是真的洒脱不羁,姜守仁只是比常人更通晓生存法则,懂得如何循着处世规则四两拨千斤··      商界需要技巧和圆滑,可能私底下的姜守仁是什么样子并没有几个人知道。
      晚上十点半回的酒店,结果没上电梯,就直接去大厅前台退了房,他感觉后续处理顺利,没有必要再住酒店,于是开了车回去··      那幢别墅原是别人的地盘,别人的家,但姜守仁的潜意识里被植入了一粒鲜活的种子,细微地萌芽破土,过程中带着轻悠的震颤,那无法启齿的念想大举进犯,攻克了最后一道禁忌。
      没有惊动任何人,姜守仁的车慢慢驶进陈宅,上楼经过隔壁的房门时,竟痴痴驻足了一会儿,回神苦笑了一下,才往前去打开了自己卧室的门··      洗完澡换身衣服,打开手提电脑翻看展会流程,兴之所至又站起来去煮土耳其咖啡。
姜守仁的好处是不因忙碌而逐步沦为庸俗,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情调,他还是很愿意保持下去··      只有行家才能禁受住数道工序的考验,享受顶级成果,在杯中加上一勺泡沫,姜守仁才满意地端起杯子走向阳台,今晚的空气有些潮热,单手撑着护栏随意地看出去——·      花圃内的照明灯居然是亮着的,心脏本能地一缩,姜守仁了解陈家的人口和他们各自的习性,那里面的人除了他不会再有别人……·      根本没有想,毅然放弃了精心调制的咖啡,拉开房门半跑着下楼。
      那心情就好似倒退到无数年前,高中时期的第一场圣诞舞会,有同学告诉他舞伴就在楼下等了,他打好领结匆匆跑出去,到了楼梯口才故意放慢脚步,并不想让人看出他的激动,但是胸腔中翻涌的东西却无以名状。
      走到花圃前,姜守仁滞留当场··      花棚架子入口的遮阳纸被扯开了,从外面的角度看,那半开的形态有些妖娆,花纸内半掩着一个极挺拔的背影。
      温和的乳白色棉布衫衬托他极有型的肩膀,衬衣的下摆有些调皮且质感十足的折褶,遮住了那窄瘦却圆润有力的腰身和对于男人来说过于性感的臀肌,他整个人都发挥着健康的气质,年轻的身体清洁强韧神秘迷人,令人赏心悦目思绪纷呈。
      隐匿在花棚深处的灯光一定被调暗过了,那人将袖口翻边卷到手肘处,那裸露的半截手臂在昏浊的光线下,竟像是一种情色的诱引,盛情地邀请他的加入。
      那横卧的画笔在写生板上鲜活地跳跃着,低柔地摩擦着,那声音像是海棠在窃窃私语,那笔端像在拨弄心上那根易断的弦·那声乐有些过于张扬,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张扬。
      姜守仁想起一个朋友在自己笔记本首页记下的诗句:·      被缚的薄茧被那干净的手指层层剥落,滑落心间的惊慌失措,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惊叹号,撼动了一向无坚不摧的心肌。
      姜守仁,再这样胡思乱想下去,你可真得回房间面壁思过去了他这样警告自己·迈进花圃的脚步声惊动了正在作画的人。
      “嗨·”·      似乎没想到姜守仁这时候会回来,但皓燃并没有问什么,只是轻浅地一笑,像应付这屋子里的任何一个熟人。
他永远透着股冷艳,让人无所适从··      “你画什么呢”·      “龙翅海棠·”·      “嗯”姜守仁走近他,为了看清纸上的钢笔图案,站到他的身侧,不经意地抬起手扶上了他的腰,“你应该看看水墨画上的海棠,跟火似的。”
      “画展是三天后吧”·      “原来你记得·”·      “你的推荐肯定没错。”
      他收起纸笔,回复一个很不设防的微笑,今夜的皓燃特别松弛,没有任何拒绝靠近的意思··      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贴在皓燃腰上,炙烫的手心像龙翅海棠一样燃烧起来。
      棚内的温热被西面的一阵轻风驱逐,也一并将皓燃的发丝撩起,拂过姜守仁的耳垂,又一次站得那么近,比花香更惑人的味道就这样迎面扑来,那种沉迷的感觉是好多年来都不曾有过的,或许该纵容自己一次,哪怕只有一次。
      手上的力加重了些,晋升为拥揽的动作,皓燃察觉到了什么,稍一回头,两人的鼻尖竟若有似无地轻擦而过,眼光交接,一种近乎颤栗的冲动袭上守仁腰间。
      潮润的呼吸在仓卒中不期而遇,连身上的毛细血管都蠢动贲张,就在那一秒钟,渴望一触即发的能量,那股躁热的暴乱随着大脑皮层的兴奋全都被激发出来……·      只要微一倾身,自己就是赌上了一局,可能会输掉一切。
      想到会输,那唇就在离他只有一、两厘米的位置停下,然后偏了偏额头,轻笑道:“我又煮了咖啡,去喝一杯吧·”尽量做得像一个长辈应有的样子,宠溺包容似的虚伪腔调。
      然后很迅速地松开手脚,撤退到离皓燃半臂的距离,幸亏对方只是略一歪头,刚才的怪异氛围全然抹煞,皓燃似乎没有什么该有的误会:“又得到什么神秘配方了”·      “你尝一下就知道。”
说着便往花圃外走去,在转身时,姜守仁用力地闭了闭眼睛,平息内心的动荡··      刚才……是错觉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觉得那一瞬间像……会有什么事发生。
      皓燃有些困惑,随手收拾了画具,单手夹在胳膊下,甩了甩头跟了上去··      走到外面,才发现姜守仁正把靠在墙头的梯子搬过来架到阳台上,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皓燃嘴角掀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对于这类“捷径”的制造,姜守仁显然是驾轻就熟,随便往身后打了个手势,就自己先登上去了,皓燃其实也觉得新鲜,三两下跟着爬了上去。
      因为腋下还有画板,刚跨上阳台时,姜守仁借出了一只手拉他,皓燃反射性地握住,对方一使力,他就安全着落了··      姜守仁并没有马上放开手,而是很自然地牵他进了房间,当皓燃正要注意手上的动作时,姜守仁已经松开他,往桌子那头走过去斟热咖啡。
      皓燃不着痕迹地打量这个原本属于皓琳、现在却被改造成完全姜守仁风格的客房,还是像他头一回跨进门时的那样,一切井井有条颇有格调,走到玻璃柜旁边,习惯性地欣赏起陈列在那里各式斑斓怪趣的咖啡杯。
      像姜守仁这样的人,偶尔流露出一些天真,掩去了他身上的世俗气,不会让人产生太多不快的联想··      皓燃自认为看人是比较直观的,对处世态度敷衍轻浮的人群都比较感冒,所以抛开之前的成见不谈,姜守仁确实符合陈皓燃的交友条件,特别是前者拥有的那种稳定人心的气魄,想忽视都难。
      即使有时候皓燃也会因为姜守仁的存在而感到略微不安,但具体的原因,他并不打算深究下去··      整幢别墅里,也真的只有在这个房间,才能喝到如此地道的土耳其咖啡,皓燃接过杯子时,心里也着实放宽起来,接着闲适地开口问道:“不是说要在酒店留几天吗这么晚怎么赶回来了。”
      “今天把事情一古脑儿解决掉大半,待酒店觉得太气闷,开车回来也不过半个钟头,所以就退了房·”也幸好今晚回来,否则就不能在花圃见到你,不能顺利邀你进屋喝咖啡……·      姜守仁不否认在心里起了化学反应后,碰巧的窃喜占据了大部分理智,而且开始逐渐留恋陈宅的氛围。
      “事情办妥了”皓燃有些诧异他的高效力··      “差不多,正准备全力迎接水墨画展和法院传单。”
      皓燃一下子笑出来:“你倒乐观·”·      “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姜守仁望着他的眼神像在传递感谢,这一整天的疲劳在皓燃现身花圃的那一刻被一扫而空,“说起来,你还没有来参观过我在香港的地盘呢。”
      “尖沙咀的鸣风画廊”·      “你知道地址”有小小的惊喜感。
      “皓琳跟我提过·”·      “什么时候过来看看,最近是两位旅美画家的专场,画风是印象派的·”·      “似乎没有理由拒绝,我想我会去的。”
      看皓燃放下戒备、坦然谈笑的样子,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冲击力,那对眼眸清澈见底,令人无所遁形,在接上他投过来的视线时,姜守仁的心脏又猛地漏跳半拍,于是便敛目低头,看向握着杯耳渐渐发白的指关节,不禁同情起自己处境来。
      居然到现在为止,还会跌进这种为意志薄弱者设置的感官陷阱,甚至没有来得及担心一脚踏空后,可能会导致的种种后遗症··      姜守仁不是不知道自己现在这种状况有多不妙,那隐隐的冲动挟裹着有意无意的情欲,总是不合时宜地纷扰窜起,搅乱他原本清醒的神志。
·      反复与自己作战的结果,却是陷入一场更加令人迷惑的牌局,该不该亮出底牌或会不会打出黑桃A,都成了未知数··      虽然生平有过无数理想和夙愿,但只有眼前这个人是他姜守仁不敢想也不能想的,他清楚在他们之间横亘着多么遥深的距离。
      何况陈皓燃跟他不是一类人,他甚至连暗示的念头都不该有,好不容易可以请他坐回这个房间喝杯咖啡,他就必须端正态度保持……原状。
      今晚,包括白天在球馆,都只是邪念作祟情不自禁的折射··      一向习惯在情事上占据主动权的姜守仁,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已沦落到要凭借一些不入流的小动作聊以藉慰,他的自制力不至于这么不堪一击,也不知怎么就着了魔,比陈皓燃更英俊更出色的男人不是没见过,但为什么这一次……·      待皓燃取回写生板道过晚安,姜守仁却在背后叫住了他:“皓燃,我想——送你个礼物。”
      “噢”饶有兴味地回过头看住他,“无功不受禄的道理我是懂的·”·      “放心,不用你还人情。”
姜守仁走到窗台边,将那小盆白色的铜叶四季海棠捧过来放到他手心,“你见过它的,没忘吧”·      不提倒好,一提又想起姜守仁头一回出现在面前的场面,当时他手里正好捧着这一盆花,皓燃自然记得,于是欣然接受美意:“你怎么知道我对它一见钟情”·      心跳再次失律,像要跃出胸膛来,一记比一记有力敲打着肋骨,他真的怕隔了半米的陈皓燃会听见,这样激烈的回潮刺激到姜守仁,仿佛被当场识破一般心虚焦躁。
      一见钟情确实如此··      有那么几秒钟,完全不知该如何潇洒地送皓燃出走廊,就连看着亲手栽培的海棠被他捧在怀里,都能感到巨大的满足。
      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      幸亏陈皓燃无意研究别人的神情,道了谢便捧着花盆出去了,临走时他说:“我会好好照顾它。”
      一盆花尚且可以得到他温柔的对待,而他姜守仁却只能克制自己,退避到安全角度远远观望··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关上门后,皓燃并没有马上折回卧室,而是若有所思地盯着那房门好一会儿,才缓缓走开。
      要是姜守仁能掌握如何让一粒种子在最短的时间内破土生花,他就能让凡事都往他想要的结果进展,也许过去得到的那些绝处逢生的机遇,是经由别人的杜撰,才使他慢慢相信了关于自己是幸运儿的传言。
      但事实上,随着年纪的累积,需要争取或无法掌控的事情却越来越多,可能是因为以往的懵懂轻狂都退化的缘故,现在竟也力不从心了··      与陈皓燃的交集,使姜守仁恍惚觉得波及面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除了管好自己的心,收敛非分之想,更多的是想帮助消除瑞真与皓燃之间的嫌隙,他们都应该开始适应新一轮的家庭关系,坦然前行,不再拘泥于过往。
      姜守仁并不是个喜欢管闲事的人,因为他坚信不同人造就不同的生活方式,他不愿意干涉别人的选择或企图推翻别人的性格弱项,没有人是完美的,人人眼中的完美定义都不相同。
      但现在,他所要面对的不是“别人”,而是谢瑞真和陈皓燃,一个是在他心中根深蒂固的亲人,一个是以最短时间博得他最大关注的男人。
      他现在身处陈宅,而且未来的半年内,他都要留在这里,所以不经意间也会自认为“家庭成员”,即便只是临时的··      Chapter 6·      皓燃一回到房间,就把写生草稿夹进桌台上的蓝色画夹。
这个季节,花棚不很凉爽,所以又出了些汗,不得不再去冲一个澡··      当他在镜子前驻足时,无意识地用右手摸了摸腮边··      刚才似乎没有能抵挡住那一阵刮胡水的清香,那味道甚至是昏乱的深意的感性的赤裸的……·      姜守仁,你刚才到底想要做什么·      电话响起,抬头一看已经是十二点,想到可能是在外出海的家人来电,皓燃还是毫不犹豫地走到床边拾起手机。
      “喂哪位”·      “艾伦”·      对方的高分贝音量,从万里之外仍能穿刺皓燃的耳膜,“你无法想象我有多想念你”·      “三更半夜,你是不是发烧了”·      虽然这么说,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来。
      安德鲁深情款款地说:“我太想你了,再也忍受不了看不见你的日子,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做失去才懂得珍惜·”·      这个鬼佬还真是会恶搞,幸好皓燃一向有自动遮罩肉麻话的功能。
      “你难道没有在艺术系学员里挖掘新目标我认为应该会有很多人想要你这样的特级帮佣·”·      “没有一个值得我为之服务。”
      皓燃这下算是服了他:“很抱歉,现在我不再需要你,我跟我的新女友相处愉快·”·      “你这么伤害我,会觉得好受吗”·      继续忽略他的话,进入自己关心的话题:“我的屋子有定期让人来打扫吗”·      安德鲁的语气颇有点邀功和献媚的意思:“请工人不便宜,有时候是我亲自上门做保洁。”
      这倒是皓燃没想到的:“谢了,工钱我会照付·”·      对方为之气结:“有个中国学生教了我一首古诗:‘多情总被无情扰’。”
      “你应该多发展周边情人,不要积郁成疾·”皓燃想了想,“我下个月会回英国一趟,办理相关手续·”·      “你再不飞回来,难保我不会飞去香港找你。”
      “你真有心,不过——请不要让我困扰,你知道我家人有种族歧视·”真的快忘了,彼国还有一个安德鲁可以逗乐。
      “我真的还不够冲动,如果当初勇敢一点,我不可能会只得到一个吻·”·      “你是想我挂电话吗”·      “噢不宝贝,我不是这个意思……”安德鲁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艾伦我是说艾伦我只是想诉诉苦罢了。”
      “遇到什么麻烦了”·      “是依莎尔……”·      “怎么了”·      皓燃的声音沉下来,眉皱了起来,有些不好的预感。
      “依莎尔一定恨死你了,把你跟我的关系在校内肆意‘渲染加工’然后传播……我想你回学校时,要是出现什么状况让你觉得别扭,你别放在心上。”
      “她想要发泄就随她吧,我是无所谓了,反正已经离开·”·      皓燃这话说得并不勉强··      他无意堵别人的嘴,自己也有责任,而他完全相信安德鲁这个脸皮堪比橡胶的洋鬼子是更无所谓了,可能还会以此为荣……·      心中轻轻喟叹:“是我的错,对不起了,你有被院长叫去训话吧”·      “这没什么艾伦,你有颗金子般的心,虽然有时候言语上有些刻薄——”·      皓燃打断他的感慨:“长途话费很贵,如果你在使用学校资源,我还是劝你早点收线。”
      但安德鲁却难得一本正经地问了一句:“艾伦,回香港后你快乐吗”·      快乐吗他不该对这个问题置疑,也没有理由不快乐。
      这是皓燃的真实想法,他或许也会在特定阶段感觉缺少些什么或某些地方不尽如人意,但是“强说愁”的毛病,他是没有的,老把自己的淡漠当回事,也会觉得很做作。
      “我很好,你自己保重·下个月来的时候,会通知你来接机·”·      安德鲁煞有介事地应道:“随时为您效劳,我的王子。”
      第二日清早,全家人浩浩荡荡赶回来,一上午就各自忙开了·皓毅首先逮住皓燃,声讨他昨天逃避家庭聚会的事,皓燃自然有一套应对方案,随便几句话就将亲兄弟驳得哑口无言。
      皓燃准备今天去鸿申酒店摸情况,即使对这份家族产业有负累感,皓燃也成不了叛逆到不可救药的富家子弟,凡事事先有点把握,好过临阵磨枪被人轻视。
      十点正准备出门,却在车库旁边跟谢瑞真碰了个正着··      皓燃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第一次与她在客厅见面时的不适,今天的他只是稍稍一怔,就稳住了。
      “皓燃,要出去吗”·      是谢瑞真主动说的话,换上一身黑色长裙的她看起来端庄却不矜贵,那镶着墨绿色水晶石的腰带在太阳光照射下显得有些晃眼。
      皓燃到现在仍然很肯定,像谢瑞真这种内外兼备的女人是自己最喜欢的类型·但假设当初得到了,皓燃也无法保证他真的会珍惜,人总是这样,逃掉的那只蟋蟀后来想起来,总觉得比较大。
      事到如今,她还在香港,跟他在同一屋檐下面对面站着,说是有缘无分还真的无法说服自己,但心境却是大相径庭了··      “我要去趟酒店。”
      皓燃觉得从现在开始冷静应对,是为日后铺台阶下··      明知道谢瑞真很了解自己不愿意从商,此时交代行踪,也不过是为了体现自己的妥协精神所能换取的最直接成果,另一方面也想令她明白陈皓燃的改变并非一点点。
      “你跟过去不一样了·”·      所谓的真诚感言,皓燃并不想听瑞真说出来··      “晚上有时间吗”·      “抱歉,今晚我有约。”
      瑞真微微一笑,没有因为这声拒绝而面露不快,而是大方地宣布:“皓燃,我们都重新开始了·”·      “是啊。”
·      至少都可以装作互不相识互不相干··      “我只是有样东西想给你,无论如何,希望你能理解……我当时的决定。”
      说得这样大方,皓燃想蒙混过关都不行··      “一切都过去了,你不需要对我解释,可能我们终究是要做家人的,即使结局出人意料。”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谢瑞真将坦率的目光从皓燃身上收回来,没有再说下去··      车库门一震,有辆黑色跑车从里面开出来,车主在他们身边踩住刹车:“瑞真,昨天玩得愉快吗”·      姜守仁总能在最恰当的时间出现拯救迷局中的男女,谁都不会介意他的出场是否破坏了当时的气氛。
      “海岛上的度假区很惬意,守仁,你真应该跟我们一道去的·”·      “有机会的·”·      然后姜守仁看向瑞真身边的挺拔男人,“要出去”·      “嗯,去鸿申。”
      “正好,我也正要到那边去,载你一程·”·      皓燃没有多留恋现场,对瑞真一点头,就拉开姜守仁的副驾车门坐进去,当车轮向前滑出,皓燃都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有五分钟的路,两个大男人都没有交换半句话,但车厢里的沉默并没有让皓燃觉得压抑,相反,此时此刻,一个知悉他过去的人蓦地变得很可靠··      “一定觉得我很小气吧”·      “不。”
      皓燃稍一扯嘴角:“我其实已经不再耿耿于怀·”·      “我知道·”·      “你真的要去酒店”这点他很怀疑。
      姜守仁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顾左右而言他:“傍晚七点有一些艺术家在格朗聚餐,有没有兴趣过来”·      “是你新办的沙龙”·      “拿着这个。”
      姜守仁从口袋里取出一张银白色的会员卡递给他··      皓燃一摸到卡上的突印字母,就不得不惊了一下,这张卡是特制的,上面分明是他的中英文名缩写。
      “谢谢·”除了这个词,皓燃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多来捧场就好·”·      姜守仁的厉害之处在于,随时随地都保持真诚的风范,而且能抓住别人的弱点趁势出击。
      明知道皓燃一直想与当地艺术家建立扶持关系,明知道他拒绝不了这样有诱惑力的邀请,但还是期待他流露一刹那的惊讶和淡薄的笑意,那些才是姜守仁真正心向往之的回馈。
      在皓燃接过那张卡片时,两人的手指无意中轻轻抵触,虽然只有一秒钟,姜守仁便觉得一股陌生的颤栗像触电似地猛一下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很有点惊悚的效果,如果不是皓燃及时接过,他很难设想接下来自己会做出什么惊人之举。
·      等皓燃在酒店门口下车后,并不关心姜守仁是去泊车还是开往别处,但在踏进酒店大厅时,他将那张卡片掏出来重新看了看,然后认真地收进了自己的皮夹,与几张信用卡放在一起。
      外头的姜守仁没有马上将车子驶离,而是索性解开胸口的安全带,仰靠在车椅上,他确实没打算到酒店,这个时候他应该是去会展中心做监督··      在车前座随手翻动了几下,没有发现半支烟,姜守仁原本就没有烟瘾,所以车上也没有存货,搜索未果只能打开车窗透透气。
      十分钟后,终于有酒店的保安人员上前来询问,他才振作精神,装作无事地调转车头,往目的地去了··      在皓燃回国后的这段时间,一直很少在商业场合出没,考虑到时机尚不成熟,没有到不得不大面积亮相的阶段,过早引起嗅觉灵敏的媒体和各界同行关注,很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压力。
      陈锦雷很了解这个儿子的脾气,明知他心在不此,所以也不会逼得太紧,让他慢慢就范好过强行左右他的意志··      由于不想错过鸿申的季度报告会,在酒店副理的陪同下,皓燃第一次参与了酒店内部的执事会议。
      许是皓燃的气质中有一抹令人调和的谦逊,话语不多但神情专注,因此各股东都对这位少东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散会时,时钟指向九点十分。
原本已经打算放弃去格朗,但姜守仁的一通电话让他再次动了念··      花了半小时到格朗沙龙,才发现贵宾已经走了大半,而他又不愿贸然跟人攀谈,所以干脆先询问服务生姜守仁的方位,结果被告知姜先生可能在洗手间醒酒。
      皓燃原以为姜守仁这样的男人,对待酒精的态度会很严肃节制,可事实上,他只是酒品太好酒量不太好而已··      所以当皓燃斜倚在落地镜旁的光洁大理石柱上观察他时,在透明洗手盆前冲水的姜守仁立即感觉到身后的那股神秘气流,猛一回头便看到了陈皓燃,有些吃惊他这时候出现。
      “听说你英勇地干掉了一瓶洋酒·”皓燃淡笑··      “典型的有勇无谋不是吗”·      自我解嘲后,眼神近乎温柔地注视着皓燃。
      这是第一次看到姜守仁这样的表情,清水沿着他散发着成熟男人味的面颊往下滴,沾湿了衬衣,水气凝结在眉心,呈现异色的魅力,意外掺入的天然,居然有股放浪迷乱的气息。
即使是皓燃,也不能不承认姜守仁是个能让女人倾倒的男人··      “比我好些,我曾经有一次醉到不省人事·”皓燃上前将架子上的消毒毛巾递给他,“要不要现在送你回去”·      他笑着盯牢皓燃,借着酒劲,那目光比往常大胆肆意了些:“你真的成我司机了”·      脑子里沉得像灌了铅,那种昏头昏脑头重脚轻的感觉已经是很久之前的记忆。
      酒精总能成为最好的借口,姜守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以此为掩饰,难免有恃无恐,他摇头表示不妥协,转而问道:“知道香港的‘罗宾骑士’吗”·      “那个视觉系的时尚顽童”·      “对,今晚有他的演唱会,要不要去”·      这下连皓燃也愣了一下:“你确定”·      视觉系歌手与姜守仁这个组合比他看到姜守仁醉酒要稀奇得多。
最High的音乐和最Hot的共振总觉得不是姜守仁那杯茶,但看他兴奋熟稔的表情,皓燃知道这回猜错了,姜守仁深谙此道,也许他涉猎的圈子比自己预期的要更广博··      “我似乎比你更像香港人。”
      也许皓燃也不忍让姜守仁在酒后抱着满腔情绪无处宣泄,犹豫地点了下头:“好吧,只是……跟原定计画大有出入·”·      “人生本就不该有那么多的‘计画’。”
      可兴之所至也并非通世法规,守仁只是难得糊涂··      这一晚的情状有些过激,看着上万人同时不遗余力地消耗精神和体力,实在是件快事。
      成片的重金属震耳欲聋,像是有只火热的手掌在轻抚体内的器官,雀跃的人潮突袭了平日里那一张张故作优雅的面具,汹涌的声浪淹没了神经中枢最敏感的沟壑。
      台上一身彩妆的主角有着一呼百诺的感召力,整个场子都燃烧和沸腾了,激动的歌迷相互搂着肩膀忘情地嘶吼··      有打扮前卫画着银白眼影的陌生女郎,向皓燃和姜守仁身上靠过来,姜守仁甚至被无故拥吻了一次,虽然避开了嘴唇,但脸上还是留下了紫色的唇印。
      皓燃扫了身旁那男人一眼,忍俊不禁··      现场谁都没法听清谁讲的话,所以只能用行动表示,直接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块男用手绢递给旁边极受欢迎的醉汉,这是皓琳送的礼物,非得用来装点她兄弟的绅士派头。
      皓燃的穿着一向较英伦风,因而给人干干净净的感觉,但显然,这风格在摇滚乐演唱会上似乎并不理想,他终究没能像周围人那样投入··      而此刻,姜守仁的心思并不在台上。
      一边的陈皓燃令他提着一颗心,稍有些飘摇,数日堆积在体内的东西几乎快爆满而出,想要忽略内心的亢奋,却忘了掌握尺度,即便只是目不斜视地演足自己的身分,却也遏制不住奔腾的潮热。
      直到这块携带着男性麝香味的手绢交到手心··      带着体温的光滑表面与自己脸上的肌肤相触,只要一个呼吸,就如同能掠取手绢主人的鼻息……·      姜守仁从未感觉自己如此疯狂,一种凌乱的冲动直袭大脑,连带着整个身体都起了反应。
·      当眼神再次调适到对方俊逸的面孔上,一切克制的压抑的容忍的欲望都仿佛在顷刻间决堤,右手臂伸出去揽住了胸中的渴求,完全情不自禁。
      只是轻微的一次唇与唇的触碰,仓卒的异样的男性近乎侵略式的探索··      气息混合的瞬间,周遭的喧嚣都已不复存在,像炸开了锅的炎流,灼烫了脾脏、灼沸了血液。
      甚至不想给自己反悔的余地,姜守仁低吼一声再次吞噬了对方的错愕,他需要拥抱他抚摸他感受他的身体,才能平息这层危险蠢动的情欲……·      这一次,换来的是极急切深刻情色意味十足的吻,一开始便直捣黄龙,沉迷陶醉凝重的,那感觉比之前想象过的更美妙一千倍,伴着那清爽柔软的舌尖共舞,让淡色性感的唇沾染着自己的津液,这一刻甚至可以用天地洪荒万物失色来形容。
      姜守仁听到高亢的女声在耳边尖叫喝彩,感觉着被音乐声惊动的地面是如何表达颤栗的,此刻和着一阵强过一阵的心跳,掀起窒息般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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