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流暗涌(出书版) by 晓春(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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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流暗涌(出书版) by 晓春(3)
·      凯文几时看过守仁为任何人这样伤神的,心里更是吃味··      “不要拿这事考验我,我没这个心情·”守仁摇摇头,继续前行。
      “你连坐下来看演出的心情都没有吗那陈皓燃会怎么想”这一句话拖住了前面人的脚步,“Sorry,守仁,就当陪我吧……”·      守仁叹一声,停顿数秒才从原路折返,面上划过几道落寞的痕迹。
      刚刚在看到皓燃的一刹那,真的有被对方投过来的眼神煞到,因为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陌生的置疑和研判··      一股让守仁无法抑制的刺痛感油然而生,微弱的希望因过度的寒气而冷冻麻痹,居然会没把握像过往那样在人前与他谈笑风生,一直以为自己修练得够级别应付各类突发事件,但事实上,每个人都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      五分钟后,待露易丝挽着皓燃的手臂婉转入席,就发现邻座的便是凯文和一位气宇轩昂的男子··      露易丝识人眼光独到,对上凯文的视线后立即察觉旁边那人身分特殊,不觉嘴角带笑朝对方颔首示意,那男人散布的贵胄气质,周身酝酿着一股勃发的味道,她的目光在不经意问就被吸引过去。
      待落坐后,露易丝与凯文交头私语了几句,而此时的守仁却根本不敢往右手边的位置看一眼,对他来说,在这样的场合与皓燃及其女伴亲密同行,实在有些难受,心头被满溢的激荡填埋,不知如何排遣。
      而此刻的皓燃,精神也不再集中,沉静地略低着头,犹自沉浸在自己圈成的保护网内,周围的人对他像是构不成威胁··      只隔着两张座椅,守仁就感觉猛地被弹出陈皓燃所属的领域,心狠狠地跳着,像要跃出咽喉,那触不到的灼烫皮肤和嘴唇充满诱惑,还有只在他面前流露的茫然失措,揉合片刻绽放的细腻柔情和性感狂野,织成一幕幕旧景在脑内盘旋。
      守仁说不出的恍惚,用以拥抱的双臂至今都尚未冷却,但人已经离他这么远了,可是这一颗心啊,仍因为他而激烈地颤栗,激烈到无法承受的程度·      只要与皓燃的眼神遭遇,守仁就会不自觉地陷入无尽的绮想当中,指尖甚至像在隔着空气轻触他耳郭上的绒毛,抚弄那漂亮的锁骨、胸肌、手臂、大腿、小腹……·      皓燃,那一夜在你的意识中,不过是一场可有可无的危机体验吧如果可以,真想忘掉与你之间的一切·      守仁支额的手指轻轻覆上眼睑,但余光却恰好扫到那双纤纤玉指正与皓燃修长的手指交握着,在渐渐黯淡的灯光下仍然很是刺目,原来牵一个人的手是件奢侈的事,陈皓燃是绝对不会在任何地方与他牵手的。
      凯文用只有他俩才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耳畔关切而紧张地拉他回神,那诡魅的前奏已经响起·守仁竟然浑然未觉,他一惊,挪开手指微吐一口气,稍稍正襟端坐,直视舞台,但是音乐剧的台词他可是没听进去几句。
      终于挨到终场歇幕··      露易丝起身去补妆·凯文一直观察守仁的脸色,自然心知肚明··      这么明显的局,也不禁怕守仁误会他工于心计,按对方的脾气,只怕一回去就说要搬出去了,凯文觉得这事弄巧成拙,只好想办法补救,于是露易丝前脚起立,他便也借故跟上,现场只留这两个别扭的大男人隔着空位一右一左僵持着。
      中间再无阻碍,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实在虚伪,守仁已忍不住转头看向皓燃优雅又透着几分沉郁凝重的侧面··      台上的幕布已拉紧,场内的光线异常妖异柔和,也就在同时,皓燃微扬下巴瞟向守仁,数日不见,突然在这种场合下相遇,想起之前的种种,多少有些尴尬。
·      空气被轻浮的微粒笼罩着,细致地研磨过脸颊的躁热,留下似有若无的恩义结,两个在情场上身经百战的男人一直在暧昧边缘游离,从未触及核心,所以表面仍然可以和平共处。
      皓燃从没想过要真的与姜守仁决绝不相往来,两人之间时不时冒出来的过度情愫,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都让皓燃产生了无法遏制的顾虑和迷惑,守仁眼里深埋着让人捉摸不透的迷恋,令他本能地推诿,自私地只想维持现状。
      撇开那些杂念和忌惮,皓燃觉得自己与姜守仁之间,本是可以惺惺相惜的··      皓燃不清楚自己这种既不想被姜守仁代入,又不想与之决裂的贪念何时才能被彻底扑灭,有的时候,他会突然想同这个人透露一些关于自己的事情,因为一向觉得此人可信赖。
即使到现在,他还是这么认为,但却是绝不敢向他轻易表达这个意愿了··      那晚是个错误,却有着难忘的过程,如果说后悔,那也不过是因为对方是姜守仁,一场意外的性爱破坏了他们之间的平衡。
      守仁轻咳一声,率先打破窒息的氛围:“最近好吗”·      “老样子·”·      “你女友——很漂亮。”
唯恐皓燃误会今天这出闹剧是他的主意,所以言语上不想有差池··      “她人不错·”皓燃并不否认··      “你们很般配。”
原来口是心非是这样要命的事··      皓燃淡淡一笑,目光闪烁了一下,便转移话题:“下个月去美国都安排好了吗”·      难掩胸口的悸动,守仁含糊其辞:“嗯,差不多。”
      “我最近也要回趟曼彻斯特·”·      这让守仁想到此次说再会,不晓得要多少日子才能再见到他,倒忽然有些感激凯文的任性安排。
      他明知凯文是为了试验自己的反应,而且对方也成功知道了自己对眼前这个男人有多无可奈何,但又能怎么样呢·      他跟陈皓燃永远是两条平行线,隔着岌岌可危的距离相望,中间隔着一道无法僭越的遥深。
      两人就这样突然间沉默了··      直到窈窕的身影从过道走近,平静将再次被现实打破,守仁不着痕迹地深呼吸,那句憋在胸口整晚的话还是及时吐了出来:“今晚……能再同我喝一杯咖啡吗”·      一丝惊诧从皓燃的眸光闪过,随即敛下,就在这时,露易丝已经翩然落坐,然后对那一头的守仁浅浅一笑,阻断了皓燃的回答。
      等到凯文回座,幕布已重新开启,灯光倒比先前越发昏乱了,荡气回肠的交响乐扩散开来,将所有观众引入另一个次元··      然而有一个人却仍置身事外心不在焉,他的注意力全数被那一端的清俊男子吸去,情难自抑,悬着的心随着高亢的主旋律跌宕翻搅,要是长此以往,还真怕要心力衰竭了。
      眼神并未聚焦在台上,稍一游移便对上凯文的脸,对方的表情泄露了浓重的关切··      当手背被凯文的一只手掌盖住时,守仁触电似地挣脱,反射性地向皓燃那头投去虚弱的一瞥,但后者却像完全沉浸在剧幕当中,没有半点分神的样子,守仁自嘲地勾起了嘴角。
      凯文轻叹一声,径自拢起了眉心,强压下胸臆的萎靡,也微微看向身边那对貌似甜蜜抢眼的情侣,觉得自己今天请他们来真是吃饱了撑着自寻烦恼。
      他并不喜欢皓燃身上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冷淡,与守仁的几番周折,更令凯文重审起陈皓燃这个人··      直觉告诉他,这位公子哥对守仁的感觉绝对不只亲缘牵连这么单纯,只可恶这姓陈的并不当真,连累了守仁一味执迷。
      时间滑向午夜,剧终人散,大家逐次退场·露易丝抱着皓燃的手臂,贴近了轻轻在他耳旁说着什么,守仁避开眼光恢复镇定,他觉得皓燃已经给了自己答复,有时也要懂得知难而退。
      到大剧院门口,正待露易丝转身要向凯文告别时,才发现他和那名英伟男子已经不在出入的人潮中,于是叹笑:“还真是心急,这还是凯文第一次不说一声就走人,下次见到他,可得谢谢他今天慷慨赠票。”
      皓燃替露易丝拉实披肩:“你等我,我去开车·”·      返程路上,虽然女友一直同他说说笑笑,但皓燃的情绪却不算高昂,稍显得安静,可越是这样越让露易丝觉得皓燃与她之前交往的虚有其表的纨绔子弟不同,他有令女人心动的特质,那种不动声色的纯真。
      而守仁已经干脆地驱车,回到现在的住处·凯文自知今天玩过火,不敢再惹守仁不快,所以回自己房间避难去了··      守仁住凯文楼下,一进房间就粗鲁地扯开衬衣领口,进洗手间打开龙头捧起把清水泼到脸上,一并濡湿了襟前裸露的健硕胸膛和额前的黑发。
      当守仁抬头时,镜中映出一张脆弱浮躁的脸,那个一向自信得近乎独裁的男人已经销声匿迹··      手机在这时候响起来,守仁甩了甩湿了的刘海,懒洋洋地拖着脚步出来走回床头边,连来电都没有看,就接了起来,声音沙哑地问:“喂,哪位”·      显然没有想到对方会不知道自己是谁,所以只得自报家门:“陈皓燃,你——在哪里了”·      注一:锐舞派对(Rave Party)指一种通宵举行的跳舞派对,通常在露天或货仓举行,对外开放,免收入场费或门票,只要愿意就可参与其中。
      Chapter 13·      解开钮扣的手指突然顿住,守仁整个人僵了僵,强压下胸口的惊悸,才令声线听起来镇定如初,但口气却又蒙上几分固执:“我现在过来找你。”
·      皓燃倒也没有推辞,直接回答:“文华东方的船长酒吧·”·      “给我二十分钟。”
      像是怕对方犹豫,守仁一边挂掉电话一边已经往屋外走,灵魂为之雀跃不休,即使极力掩饰,兴奋的答案还是呼之欲出——皓燃愿意见他·      当守仁踩上油门冲出院子的雕花铁门时,明晃晃的车灯扫过三楼的落地窗,惊动了里面的人。
      凯文啪一下拉开窗帘,盯着夜色下那抹在大门尽头急速消失的亮色,怅然若失··      守仁,你是真的陷进去了……·      到酒吧已经是凌晨一点半,守仁没有打电话通知皓燃,而是进去自己找座位,这里他来过一次,尚算熟悉。
现场的银制大酒杯盛装着啤酒,五光十色气氛热烈·最后是在吧台边看到了那个令他朝思暮想的男子··      此刻他正斜着身子倚坐在高脚椅上,手边放着大杯生啤,眉目间存着介于顽皮与沉静之间的生趣,异常邪气的吸引,跟白天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守仁一眼看去,就感觉呼吸都要窒住了。
坐在皓燃右手边的漂亮女人,正用那涂着丹青的食指轻佻地滑过他的下巴,然后不知他说了句什么,她乐得腰肢微颤··      守仁摇了下头苦笑,一直知道皓然喜欢什么类型的异性,也从不会因噎废食。
      皓燃泡的妞不是那种运动型的花样女孩就是带着浓烈气味风情的热女,对自己的实力毫不怀疑,也懂得制造气氛,加上在英伦熏陶的礼矩和情趣,没有女人舍得拒绝他的完美面孔和不俗气质。
      就在离皓燃还有五步之遥的地方驻足,对方像有预感似地将目光转投过来,然后朝他轻浅一笑,那笑有些醉意,但眼神却很精亮清醒,朝身旁的女人说了声:“我朋友来了,这杯算我的,失陪。”
说着就扬手替美女买了单··      守仁本来想表现得热情些,但最终还是敌不过刚刚剧院里的那一幕寂寥,隐下了一身的冲动,只是望着对方但笑不语。
      皓燃很自然地朝守仁迎上来,像是不经意地问:“有点饿了,去Café Causette吃宵夜吧”·      守仁一直喜欢那条连接餐厅和糕饼店的开放式走廊,记得第一次到香港,也是在这里看到了著名的香江夜景,品尝了地道的地中海佳肴,那时他的身边站的还是蜜月期的新婚妻子罗韵美。
·      餐厅内古董藤器配合嫩黄乳白相间的大理石,古朴恬静,姜守仁置身其中却是说不出的和谐唯美··      皓燃觉得每次接近这个男人都会受些震荡,他一直认同姜守仁的言行和风范,但又因为对方的眼中时时进发惊心的热度,常使他惴惴不知所措。
      那夜的激烈交缠,挖掘出埋伏在身体深处某种不驯的冒险因数··      原本以为自己会极力排斥同性肉体关系,但是结果却让他疑心起自己是否真的道德观太浅薄或是潜伏着不良的纵欲本能。
      总之——他居然觉得那一夜是享受的,跟其他一夜情并无区别,甚至……由于过分禁忌和刺激,整个过程更多了些莫名的激狂和沉溺。
      是姜守仁让他明白,原来自己也未必能抵挡一个男人的情欲攻势··      这个认知像是一种隐患和暗示,时刻提醒着皓燃在姜守仁面前谨言慎行。
他并不想火势蔓延至周身仍不自觉,也不想让对方套在自己头上的无形锁扣越箍越紧·但既然没想过有朝一日与那人形同陌路,时常无由地服软妥协也在情理之中··      其实在这场无声的追逐中,恐怕是一个结牵两头,谁也不比谁轻松。
      在皓燃发现守仁瞳仁中透出日益激昂的暖色,胸口不禁升起一阵被牵制的违和感,这个傲气的男人对他的容忍算是到达极致了吧,自己是不是不该再给他任何错觉了·      皓燃暗自甩开那些纷乱的思绪,用餐具切割盘中的法式牛排,偶尔抬眼看向对面轻搅着拿铁咖啡一脸静谧的姜守仁,吊灯在他俊毅的侧脸投下一道神奇的阴影,将他的男人味衬得更加耀眼。
      一直觉得姜守仁周身聚集着一股气场,浓烈得令人迷惑,皓燃知道若干年后的自己,仍不可能练就守仁这等修为和魅力··      两人静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守仁并不习惯这样亲近的沉默,被皓燃清澈的眸光扫视着,伴着他拨动刀叉时的轻响,擦过面颊的气流都仿佛静止了。
      守仁及时调整气息:“原本以为今天等不到你这杯咖啡了·”·      “你想喝的话,其实随时都可以。”
      因为这句话,守仁的胸口顿时骚痒,指尖酥麻了一阵,有了几秒钟的凝滞,随即将咖啡勺搁置一旁·真的不想继续自作聪明,胡乱揣测话语中的引申之意,但是在陈皓燃面前,守仁觉得自己像个喜欢成天猜谜、对情事一知半解的青涩小鬼。
      看对座的人没接腔,皓燃似乎也意识到什么,于是敛下话头:“这趟美国之行,打算去多久”·      回过神,守仁按了按额角:“要看行程安排,我已经重新委托业内的两名资深助手打理鸣风画廊,短期内可能还会有别的计画。”
      这是实话,要是可能,他真想就此离开香港,回塞班岛看海鸟和比基尼沙滩算了,省得让眼前这人时不时扰乱心神··      理不清刹那的失落是什么起因,皓燃低头嚼牛肉:“你搬出去之后,皓琳他们都记挂你,有空回来看看里昂,你走之后,它接连瘦了三磅。”
      这下再忧郁也笑了,守仁点头:“我原本是不想你尴尬才搬走的,现在你还愿意同我出来喝咖啡,我已经满足·”·      皓燃一听此言,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不知是被感动还是被刺激到,他没想到姜守仁的坦率会这样不经缓冲就直击过来。
·      “你以为……我们没有机会再相处”·      “我能吗你对我的观感真的没有丝毫变质”·      守仁的反问令皓燃一时无语,他放下餐具,目光悠悠直视守仁:“海棠还在开花,要不要回去看看”·      没有答案的答案。
守仁的心跟着咯噔抖动了一下,皓燃的唇角沾着惑人的香料,那是迷迭香浸泡在葡萄酒和橄榄油后的味道,也许还有鼠尾草、紫苏籼荷兰薄荷,那些气味会否掩盖皓燃身上的天然体味·      那一日嗅到的薄薄汗香仍在脑间挥之不去,如果能与他再次拥吻痴缠,那高热的体温是否依然惊心动魄……·      打住姜守仁,你还真的是差劲啊。
      对这种程度的想入非非,守仁自己也很无可奈何:“谢谢……”·      “走吧,你的车在停车场吗”·      回避那几乎燃烧起来的视线,皓燃向服务生示意买单。
      熟悉的路程,熟悉的律动,同乘一骑,一切激热的记忆又如浪潮般扑卷而来,吞并了本已冷却的知觉··      守仁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用劲,想到这可能是他离开香港前最后一次与皓燃独处,脑子里埋着的那根导火线就扑滋滋地燃烧起来。
      这段路说长不长,但却耗尽了守仁的心力,他觉得自己必须在今晚做个了断,否则越陷越深,再得不到救赎··      花棚下,腥红的龙翅海棠,状如珊瑚光彩夺目,那艳丽醉人的姿态野性十足,棚内的所有场景都被烘托得分外煽情。
      “这些海棠我一直有替你照看·”皓燃一下车就直奔棚架,直到守仁几分钟后跟上来,他才回头说话··      “梁伯还好吗”说的是那名老花匠,每晚九点前,他便躲进棚架旁的工人房里不再出来劳作。
      “还是那么爱午睡,他有时会向我问起你·”·      “下次替我问好·”守仁已慢慢走到皓燃身后。
      “好·”像是犹豫了一阵,皓燃才低头道,“其实我——没有让你走的意思,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很不错的人,所以,也不想有什么事让你难做。”
      “你在乎我的去留吗”守仁突然这样问··      就在他以为皓燃根本不会回答这个刁钻问题的时候,他却开口了:“是他提议让你搬出去的”·      “你是说凯文”·      “你们是不是……”皓燃欲言又止,抬起头踱开几步,像是要将以上的荒唐质问抛诸脑后,拉回适才的话题重新言归正转,“我想我们不必这样为难,像之前那样,不是很好吗”·      对上他率性却略显迷蒙的黑眸,守仁只感觉唇干舌燥:“我没有觉得不恰当,我本来就对你有感觉,我不想装。”
      皓燃的神情终于有些苦闷了:“我喜欢女人的,我不想你这样讲·”·      守仁上前几步,伸出的右手在空中凝固了须臾,终于还是攀上了那人的肩膀:“皓燃……你喜欢她吗”·      “嗯”皓燃眼内闪过一丝惊讶,守仁的提问和亲昵的贴近都使他的头脑有一刹那的空白。
      “你喜欢那个露易丝吗你这家伙到底有几个女朋友啊……”·      叹息着将手臂紧揽住那温热的颈项,守仁的内心在激烈地争斗着,片片杂念就像在汤锅里翻腾的虾饺,此刻真想将皓燃撕裂吞入腹中,牢牢锁起,让他的全部尽归自己所有。
      时间仿佛又倒回到那个昏热简陋的旅店客房,守仁在等待新一轮的审判,等待被狠狠推开时的刺痛,等待一场震惊的斥责,等待那意料中的决绝,但——怀里的清新和温热并没有就此撤离。
      难道是上天都怜悯他姜守仁用情过度,要再成全他一次掩埋在底层的贪念一旦被翻起,手臂下意识地收得更紧··      花房里,那些曾被守仁亲手栽培的海棠,被风挟持着,挥散着阵阵幽香,隐约浮动暗自飘零,勾起丝丝殷勤的暖意,守仁觉得感官被无限调度后,便不受控地沦陷其中。
      皓燃没有出声,只是任守仁这么搂着,未作回应,但当时亦觉得胸口几欲爆裂,一股昏热的吐纳萦绕在耳旁,有虚幻的催眠作用··      “皓燃,皓燃……”守仁在他颈间呢喃,竟带着些孩子气的委屈。
      想他想得快疯了,可他并不知道,自己有多喜欢他·守仁将这个秘密埋入喉结深处,终究不敢表明··      皓燃突然开口:“姜守仁——我不想你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和……感情。”
声音里裹着几分温存的宽限,但方式并不含蓄··      这段早知无望的后续,时时暗藏玄机峰回路转,延伸至守仁欲罢不能的境地,明知是陷阱还是会往里跳:“你知道,我并不稀罕那一点时间。”
      至于感情,怎么是能够说收回就收回的呢叹息着松开了搂住对方的手臂,眼光柔和地盯着皓燃的下巴··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对男人有不一样的……”如果换作别人,皓燃大概会直接问:你真的是同性恋·      “陪我去二楼,我想看看那些画。”
守仁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收起目光,顾左右而言他地转移话题,然后退开两步往出口引路去了··      皓燃站在原地进退维谷,但面对姜守仁,始终倨傲不起来,还是跟了上去。
·      据皓燃观察,姜守仁身边从未出现过奇装异服妖娆抢眼的同性朋友,以往在英国,他也见过安德鲁的社交圈里夹杂着些高级成衣店的同道,个个花枝招展,唯恐路人不知道他们的身分。
      但是姜守仁不同··      他像枚太阳,厚实的磅礴的,浑身上下都充满阳刚和热度,有时会炙得人皮肤发疼,有时则故意躲在云层后隐蔽自己,甚至偶尔散发出的禁欲味道,都能让异性浮想,女人会无缘由地受其吸引为之着迷,连一向精明干练、意志似男人的皓琳都被波及。
      皓燃能够不费力地接受姜守仁的特殊性向,也不外乎是出于极度认同他的男性魅力,如果这之间会有矛盾的话,实在是姜守仁超出了皓燃的鉴别领域。
      如果没有见过凯文李这号人物,如果不是三番五次接收到不明就里的热辣眼神,皓燃几乎不敢对这个男人有任何反射性的联想,皓燃虽不涉猎圈内,但他不是傻瓜,他知道何为性吸引,何为爱欲分离。
可偏偏遇上的是这样棘手的对象·      上了楼梯,守仁熟练地解开密码锁,一踏进画作陈列室他便顺手解除了警报提示器,接着径直朝东面的墙角走去。
      这回轮到皓燃发呆,初回国时,那幅丈高的被几层白纸封得严密的画框曾引起过他的注意,也有向皓琳追问过这画的由来,却没有获得解答··      人都有好奇心,这一生当中到底要解开多少谜题才算满足人真是会自寻烦恼,又或者,愚昧麻木才是智者的选择·      当守仁开始俐落地撕开包裹着画框的层层薄纸时,皓燃感觉莫名的心跳,他觉得姜守仁扯裂的是蒙在两人之间的那堵墙,那堵透明的却实实在在存在的墙。
·      画像渐渐显露一角,皓燃微微眯起了眼,那是一幅油画,几乎没有花俏的背景,画上是一个男人,呃……也许该说是个男孩,虽然他的身材已经相当可观,但那青涩而叛逆的神态是符合那个年龄的。
等到油画全貌呈现眼前,皓燃蓦地惊了惊·      线条用得有些粗糙,笔法却已纯熟,狂放中透着股细腻和怜惜,画上的大男孩裸身坐在窗台边,那时没有阳光,窗外也没有绿叶和雨水,只有一对渴望的热情的迷惑的眼睛,似曾相识,又极其陌生,这个生动的人体模特儿居然像是……·      守仁站远了些端详,回头看了皓燃一眼,娓娓道出这幅画的渊源:“我十七岁时瞒着家人去加州,因为想去观摩当年在圣地牙哥举行的极限运动大赛,那个时候真如脱缰野马,看任何一场比赛都能让我热血沸腾。
      “在圣地牙哥的第三天,我认识了一个人,他叫戴伦,有四分之一亚裔血统,永远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那年他二十六岁,已经是水上滑翔的极限运动好手。
      “滑水运动频率高节奏快,要求一气呵成,所以那些运动员在水面上就像是一条条蛟龙登萍渡水,动作优美流畅··      “戴伦的花样滑和回旋滑几乎完美,岸上的人都被他征服,包括我。
我完全看呆了,因为我不相信,前一天还请我喝过啤酒、被我当作游客的男人,居然是个职业好手··      “后来从报纸上了解到戴伦的世袭背景,祖父是五星上将,他还能娴熟地弹奏萧邦,暑期在墨西哥湾替军官夫人画过肖像。
      “那年,他成了男孩们眼中的英雄,我毫不犹豫地接受他的邀请,跟着才认识一星期的他去了圣克鲁斯市,噢,后来就是这个人教会了我冲浪。”
      说起陈年旧事,守仁的表情并无流连,也不冷淡,他只是在陈述,带着些怅惘,讲完上面那段,他才停了停,视线轻缓地投向离他三步远的皓燃,看见那张俊脸透露些许困惑,守仁心中升起若干足以摇撼意志的温柔的酸楚。
      “之后的一个月,我几乎乐不思蜀,又跟着戴伦一路辗转去了南部的亨廷顿比奇,少年的盲目崇拜主义发酵到顶点·就在一天晚上,他突然说想要画我。
      “因为中国式的家教,我还不习惯裸体,很放不开,结果他就自己先脱光了衣服给我示范,终于,我们躲在海滨的出租木屋内整整三天足不出户,他说这幅画比起他的其他作品来,发挥并不十分出色,但是我喜欢。
      “从那以后我知道,原来自己还可以爱上男人·我甚至还跟着戴伦去做人体模特儿,虚报年纪参加了野外历险,跷了半学期课,也去过舞厅夜宿,嗑过药,青春期似乎有权利无恶不作。”
      守仁说完这段往事,口吻透着几分戏谵和释怀,而皓燃眼中划过的惊异清晰地落入守仁的视野,那略复杂的神色,似乎该伤感的人不是自己,而是他陈皓燃。
守仁暗自摇头,自己恐怕就是被这样的皓燃网罗的吧··      皓燃没想到姜守仁居然有过如此叛逆狂躁的光阴,仿佛还带着披头四时代的辉煌,守仁的总结陈辞更是令皓燃啼笑皆非。
      “那才是我真正意义上的初恋,而十五岁时与邻家学姐的那次初体验可不怎么像样·”·      两人静默一阵子,直到皓燃挑眉,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你那时候真的——只有十七岁”然后视线不断瞟向那张画。
      “如假包换·”·      “看来那个叫戴伦不是个诚实的家伙,难怪他给贵妇的肖像画会受欢迎·”·      听出弦外音,守仁笑起来。
      “戴伦是异性恋,而我,却注定会爱上给我画像的人·”·      皓燃面上有一丝动容,但随即又低头恢复平淡的表情,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作回应,两人好不容易缓解的气氛又凝固起来。
      皓燃背过身,右手手指轻按上太阳穴,他想离开这个画室,但是脚下又像被什么牵制住动弹不得·直到胸膛被一双强有力的手臂从身后围住,皓燃轻轻一颤,勉强镇定下来,却再也无法像以往几次那样迅速安抚翻涌的情绪。
·      守仁的手掌带着电,沿着皓燃胸膛的肌理徘徊,只有他自己可以感觉到那指尖低微的颤栗和衣服下温热肌肤的感应,那骇然的力量让守仁仿佛听到血液逆流的声响。
      心好像不再属于自己,因为它就快由于大力的痉挛而被挤迫得毫无转寰之地,短暂的停摆刺激得不可思议··      皓燃的呼吸像一股莫大的牵引,牢牢吸附住守仁的灵魂,为皓燃发上飘落的清新气味神迷,再也没办法忍受那些无形的距离。
      “嘿……”·      守仁在皓燃耳侧轻声召唤,后者稍一走神,就被人托住后脑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吻上来。
      那吻极之热烈,舌尖在第一时间攻入城池,大肆掠夺痴缠,室内的照明灯束正激辣地按在脸上,使这场舌战更具冲击··      皓燃觉得姜守仁吻技超群,反倒有一阵子被引渡过去,唇舌近乎麻痹的快感,伴着令人眩晕的气势和劲道,灭顶的一盆热火泄下来,浇得两人都觉得神经吱吱响,嘴角牵扯出的银丝浸透周遭的淫靡。
      衣摆被掀起,那潮濡的手掌爬上精悍的腰身,掌心有些使力,急躁且挑逗,攀上胸口的敏感区,再顺着腹肌一路往下,指腹精细地贴着下腹切入底裤的松紧带……当激吻变成细碎的轻舐,守仁无限轻佻地啃咬舔吮着皓燃的下唇,身体的磨擦已经势不可当。
      皓燃的脚步被压得踉跄后退,直到脊椎微微发凉,皓燃才知道自己已经贴上了墙壁··      前方差点烧起来的温度,和后方石板渗透过背的丝丝冷意形成鲜明的对照,令皓燃顷刻如醍醐灌顶,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来,那冲破重重迷障的气魄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强大,手臂一施力,便硬生生将守仁推离半尺。
      对方失望地收回手·皓燃面部烧红,看自己衣冠不整的样子,有些难堪地撇开了头··      那湿润的微肿的唇、鬓角略凌乱的发丝、温热涣散的眼光、倔强欲抽离的神态、被解开的拉炼无不盛载着满满的青春诱惑,几乎能勾引人犯罪。
      守仁轻轻关上眼帘低下头,阻隔那不能抗拒的风景,虽无法再装作若无其事,但至少可以让自己选择不要面对这种状态下的皓燃··      室内挤迫得只剩粗重却刻意压低过的喘息声,被稀释的空气传递着不易察觉的浓郁情伤,稠得化不开。
      两个男人的感官胡乱地搅在一起,却一时不知该如何掩盖瞬间泄露的真实,两人狼狈而虚弱地退开,谁都清楚不该再往前··      皓燃平复方才激狂的心慌,重重抹了下嘴唇,似乎想以此矫正体内的不安:“不要再碰我,我们——不可能的。”
转身缓缓踱向入口,拉开沉重的安检门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自然也没有看见守仁此时的表情··      将右拳紧紧握起,重重砸向石墙,接着颓废地背靠着板壁慢慢滑坐在地,眸光穿透那幅久远年代的油画。
      画中的自己早已蜕变得连自己都感觉陌生,眼中的精光早已布满沧桑和世俗,本以为大胆爱人的能力也已冰封,却发现偶然间凿开的冰层掩埋着堪比当年的激情火种,原来仍可以这样盲目地投入,这样全情地去爱,还真是……低估了自己的潜能啊。
      守仁自嘲地笑了,合上眼,静静地坐在原地,任寂寞侵袭大脑,一点不剩地卷走心底的那一线清明··      三十好几,居然再次狠狠栽在了感情上,姜守仁,你还真是不学乖啊。
      Chapter 14·      两人像是约定好似的,从那日起,直至皓燃离开香港去内地公干期间,他们再没有碰过面··      这是皓燃第一次单枪匹马奔赴前线,代表鸿申酒店去内地考察酒店式公寓的优劣势,为了重大的合作项目做好前期铺垫,皓琳每日不忘耳提面命地声控细节,皓燃头回出师,自然也不想出任何差错。
      分别在北京和上海逗留一周,对京腔普通话很是头疼,一不小心就开始同翻译说起英文,虽然各处都享受最优待遇,但站在顶楼套房观看城市夜景,还是会不自觉地叹口气,终于……恢复正轨了吗·      这段时间,其实皓燃都在反省自己对姜守仁的决绝态度是否恰当。
      早在潜意识里就有些纵容对方的行为,但当时皓燃认定姜守仁不会真的触碰彼此的底线,可就在皓燃发现有利形势有些模糊的时候,又错估了姜守仁的胆量,更料不到男人对男人的“性致”会来得这样直接。
      长州那一晚是他之前以为永远都不会出现的危急一幕,但事实令他惊醒,无论是否承认,是自己让姜守仁跨过界的··      欲望生成,攻势自然愈加凌厉,姜守仁后期的表现已无从掩饰,同为男人,自然知道对方的举动意味着什么,自己真的还能在事后全身而退·      皓燃想要这个可以做知己的同伴,所以一开始以为适当的占有欲也是在正常范围内的,无意玩弄他的感情,更无意操纵他的情绪,谁知竟成了一场玩火自焚的游戏。
      当自己所划定的安全距离被三番四次地打破,一种背叛式的惊惧,一种不能确认的情愫,一种近乎沮丧的愤怒打击了皓燃树起的堡垒,是出于自私也好自卫也好,没有比被侵犯私人领域的感觉更强烈的恐惧了。
      姜守仁的爱是带着腐蚀性的··      事实上,皓燃感觉打发男人比拒绝女人难得多,当某些感情不能两全的时候,他决定残酷地退出战场,因为他错不起。
      也许他陈皓燃不算是个能随时掌握全局的情场好手,但他至少可以随时提醒自己不要陷入任何错综的情感漩涡··      他并不厌恶姜守仁的示好,这才是症结所在·      他可以对那些曾触摸他手指的白种人动拳头,也可以将安德鲁当佣人使唤而毫不愧疚,更可以随意漠视和抨击所有不自量力地对他抱有非分之想的同性,只因他不在乎,他不需要一个男人的爱情。
·      可是……他并不厌恶姜守仁的示好·甚至还有过那么一点享受和虚荣,也没有在与他上床时感觉不适,这真是他妈糟糕透顶的“艳遇”·      周末临行前,谢瑞真约见守仁,说要为她这位魅力小叔饯行。
守仁对瑞真很有些宠溺,自然不忍推辞,两人约在半岛西餐厅见面··      那天瑞真穿着干净俐落的湖蓝开衫和白裤,手挽素净晚装包,爱玛士的中性香水味像股清柔的风,所到之处无不彰显自信高雅,餐厅里已经有很多男士受其吸引,可当她在守仁面前坐定后,大家又纷纷收回视线。
      谁都看得出对手强劲,不值得冒险·在不知情的人看来,瑞真和守仁倒的确像是一对般配的璧人··      “之前不打声招呼就搬出去,现在又突然告诉我要暂回美国,为什么你总是行色匆匆神秘莫测”··      瑞真微笑地看着这个英挺的男人,一身浅灰休闲西服,衬衣敞着领口,潇洒不羁又带着几分攻击性,瑞真感觉他比刚搬离陈宅那会儿瘦了些,面部轮廓更加俊朗分明,执拗的艺术气质浓重了不少。
      “哪里都不适合收留我这样的浪子·”·      “我看是有大把人抢夺你,你却不肯屈就吧”瑞真摆出一副了然的神情,“最近是不是不大顺心画廊才刚起步,这么快就说要回美国。”
      “在香港盯时间已经够久,久得我都开始想念马里亚纳的阳光·”·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在原地待不住。”
      “你早知道我的习性·”苦笑着摇了摇头,切下一块鲑鱼,“一直忘了问你,现在过得好吗”·      “这个问题太取巧,说好或不好,都缺乏诚意。”
      守仁笑了:“你才是我们家最有智慧的人·”·      瑞真耸耸肩扯开话题:“韵美还是没让你见小豪”·      “两边律师还在交涉。”
      “律师真是服了你们……这世道白纸黑字最无情·”·      “可只有白纸黑字才能解决问题。”
多日的疲惫一齐涌上来,守仁口气不免伤感,“我确实没尽过做父亲的责任,现在也不该仰仗血缘关系,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来强取豪夺·”·      “为自己辩护不是你的强项,但据我所知,你要的只是更多的探视权,这并不过分。”
      “有人不想我霸占小豪的寒暑期·法官对我可是相当感冒,在大多数人看来,我的感情档案污点重重,世界永远是大众的,而我,既不边缘也不主流,非常不讨喜。”
      瑞真气极反笑:“看来需要给法官大人洗脑·”·      “夫妻一场,我不想跟韵美搞僵·”·      “现在还不够僵吗守仁,你其实——是个很好的父亲。”
瑞真歪了下脑袋打量他,“小豪是该在暑期跟你去度假,不过别让他跟你下水捕鲨鱼,他外公会气疯的·明年小豪也有六岁了吧,不知她妈妈会把他送到哪所学校。”
      “我会争取今年同他过耶诞节·”·      “势在必得,你的律师阵容强大·”瑞真戏谑地总结,之后才问,“什么时候再回香港”·      “现在还不确定时间,一个半月左右应该还会回来一趟。
你呢跟皓琳合股创办的策划机构已经开始投入运作”·      连守仁都觉得难得,两个原本身分尴尬的女子,近日倒因为志同道合而迅速走近靠近,三两下便尽释前嫌,不再介怀家庭地位,合作搞起光辉副业,女人偶尔显示的襟抱和大胆令男人也自叹弗如。
      “皓琳是不是事先请教过你”·      “请教她可是女中豪杰,又是名副其实的管理学行家,我的资历并不一定及她。”
      “女英雄也有柔情似水的一面,她可是最重视你的意见·”朝这个并不迟钝的小叔眨一下眼,忽然又放柔声调,“皓琳曾问我,是不是因为她的缘故才让你决定搬出去的。”
      “怎么可能”·      “我也是这么答她·”·      虽说此事非此解,但亦有点歪打正着的意思,有几分被人抓包的慌乱,守仁让人戳到脊梁骨,顿时牵出痛处,想到现在的状态,私生活真可谓是一塌糊涂。
      “替我转告皓琳,等我回港,会第一个请她喝咖啡·”·      瑞真故意瞪大眼睛质疑:“只是喝咖啡”·      守仁只好但笑不语。
      下一句问话,又将他引入现实:“前天皓燃去了北京,真遗憾你们一前一后错开,我记得你们之前……好像满聊得来,你离开后,跟他仍有联络吧”·      不知怎么的,话题就到了那个人身上,守仁心里叫苦不迭,又对瑞真试探性的话语有些忌惮,于是避重就轻地回答:“偶尔有联系,最近大家都太忙。”
      “忙,永远是男人最常用的借口·”·      “瑞真,也只有你认定我是无所事事的闲人·”现代社会,谁都有资格说忙,只是光喊累不出成果,也不能博取任何同情,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手段而已。
      “所以我会随时打电话来骚扰你的,一路顺风·”·      自以为无比亲昵的关系,原来也可以净化得了无痕迹。
·      曾一度找到了那个能轻易读出他心房资料的对手和知己,那人却能够佯装不知,还在转瞬间毫不留恋地绝尘退场··      这一段致命的渊源,几乎令守仁产生过冲动的破坏欲,直到现在,拉开距离,没有半个电话,没有一句问候,竟也能像两个身处不同空间的绝缘体,连最后一丝绮念都将断绝。
      完全没有延续了解的可能和必要,那些旧时的默契就如同被蒙上过一层纱雾一般,再难确认和推敲,甚至连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疯狂地爱过都开始不能肯定。
      陈皓燃对他并不在意,这个认知快要击垮守仁赖以生存的自信心,皓燃没有关心过他的过去,亦无意参与他的未来,甚至直到今天,他都没有机会向皓燃说起自己的前妻、小孩和事业。
      守仁不是个习惯缅怀过去和有倾诉欲的人,但他却也有与人分享自己残缺部分的欲望,既希望那人对这些残缺熟视无睹,也希望对方呵护和修补这些残缺,姜守仁从未强健到没有破绽的地步,他甚至觉得,自己与那些每日朝九晚五回去享受老婆羹汤和温暖灯光的上班族男人没有区别。
      只是从一开始,自己就没有选对路,而最大的意外是在若千年后,再次动了真心,这回更不济,爱上个令他时时焦躁时时兴叹的麻烦人物··      待行程一切准备就绪,在皓燃离港一周后的那个星期五,守仁飞往休斯顿。
      因为这几日的奔波太过频繁,若是往常,守仁早就习惯了在机上休息,可是近期在旅途中却一直不能完全放松,加之离境前处理画廊事务交接和官司的事已经心力交瘁,与律师和助理花了不少时间沟通,近一礼拜陆续失眠,一下子显得憔悴了不少。
      半跪下,将薄毯温柔地覆在这个眼神寂寥的英俊男子身上,高跳的褐发空姐也不禁怜爱地多看了他几眼··      这时,成熟的东方男人突然将投向机窗外的目光收回:“麻烦给我一杯热摩卡。”
既然不能熟睡,就让自己更清醒吧··      五小时前,凯文坚持要送他去机场·分别时,前者重重地拥抱了他一下,却没啰唆半句,只是轻声说了句:“守仁……忘了他吧。”
接着又笑着补充,“不过,别忘了我·”·      守仁拍了下凯文的肩膀点了点头,他不想再对自己承诺什么,承诺有时并不可信,只能顺其自然。
      行程满档,在外辗转了大半个月,人脉打通,各方都有了眉目,合作计画也已基本谈妥,只待回去商议实施,皓燃无比卖力地尽守本分,功夫不负有心人,获得零星口碑,于愿足矣。
      在决定打道回府的前一夜,被几个澳门开发商拖去一所高档演艺吧喝酒··      许是极少去内地的夜店,两瓶洋酒入肚,众人都开始兴奋,皓燃却一直显得沉静,对身边的漂亮女人也没什么兴致,只是专注地独酌,明天回港,有一堆会议等着他,让他没机会找理由暂且抛开诸多烦恼。
      喝多了就有些头痛,站起身去洗手间··      在洗手台的圆镜前站了十五秒钟,又折回包厢,看时间已过零点,寻了个借口提前离场,其他人喝多了,只当他另有应酬,也不敢阻拦,皓燃让司机直接送他回酒店。
      但是到了目的地,他也没有立即回套房,而是坐电梯去廿七层顶楼旋转餐厅外的露台看夜景··      满眼光怪陆离的城市幻象,立于高位,胸口为什么还是会有空荡荡的感觉·      做人不可以太贪心,在别人看来,陈皓燃受家庭荫蔽,加之留洋数年,假以时日便能顺理成章地入列青年才俊队伍,任何成绩都似唾手可得,一点技巧与悬念都没有,十分无趣,谁都不会想剖开那颗心看看,里面还装着什么跟外表和家世无关的东西。
      曾经有双犀利的眼睛几乎穿透过他,但是却让他的危机意识前所未有地高涨,当他对一个人产生依赖和信任时,就有些东西在加速变质··      如果对方是女人,皓燃大概会以为遇上了自己的女神——威严的倾心,但如果对方是男人,皓燃就觉得自己有必要收拾一下多余的情绪,提醒自己不要将一些不明不白的感觉扩大化,继而影响到对自己和对旁人的判断。
      最近,每每想起与姜守仁之间掀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就觉得怀内颠簸,胸腔不再像以往那样清冷,偶尔引发阵阵惊悸的知觉,就好像在过去的某个时刻经历过一场浩劫,自己的某部分已被不知不觉地改造了。
      会间歇性地想到,那个人此刻在哪里,在做些什么,会不会在这样被酒精麻痹的夜想起自己·有些情绪由来已久,直至累积成形,挑在今晚的某一时段爆发,也像是情有可原。
      也许,可以再次感觉那人翔实的关注以及渗透发肤的侵略,那层层爆破的快感无限绵延,常常击得皓燃头皮发麻··      露台幽暗的灯光逆向笼罩在皓燃的眼睫上,举起手中的话机犹豫了大概五秒钟,还是找出了那个全球通号码,如果对方没有换号的话……·      而此时,美国时间是上午十点,姜守仁正被文艺界友人邀请,前往米勒露天剧院参加一项慈善公演,为脑癌病童成立基金会。
      姜守仁天蒙蒙亮就驱车去赫曼公园,先在自然科学博物馆逗留了一小时,接着在剧院的草坪上约见了这次慈善活动的主办人霍恩先生,并送上大额的捐赠支票,在这类场合,守仁的慷慨一向受人尊敬。
      当守仁与一位法国女雕塑家探讨在当地承办展览的一些细节问题时,电话不期而至,一声抱歉后,他退到舞台前方的走廊,不经意地接起这个越洋来电:“Hello”·      “是我,陈皓燃。”
      一阵短暂的沉默··      皓燃的感觉因为今晚的烈酒而有点亢奋,虽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拨这个电话··      他明明不想让姜守仁再误解,却止不住想让对方明白,自己并非冷血的人,也不是对他的付出无动于衷,但很多事情就是如此矛盾,你不能同时拥有两种情感而无须回报问心无愧。
··      终于,守仁艰难地开口:“还——好吗”·      “在内地公干,明天回香港。
你……在哪里”·      “仍在休斯顿·”很想再多说些,但是理智却不允许他再胡来··      守仁很清楚,要彻底断念,首先就是要学会自律,他还没有自恋到以为皓燃是回心转意找他叙旧,没有真正开始,也就不敢奢求回馈。
      时间一长,守仁已经有所觉悟,皓燃的弱点就是不够坚决,对自己存有好感的人和事都不愿违背天性刻意抵制,所以他姜守仁得以趁虚而入,但是蓄意和后知后觉是两码事,守仁不想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引导皓燃,为自己开脱。
      察觉到守仁的淡漠,皓燃脑中的弦陡然绷紧了,转个身,背靠露台的扶手,望着餐厅内三三两两躲在烛光后食夜宵的惬意男女,无法调适遭遇冷落后的落差感,皓燃首度有了一种预感:已恢复冷静的姜守仁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向他示弱。
      “我只是想告诉你——”皓燃低头看脚下的花岗岩地板,“作为朋友,你永远受欢迎·”·      “谢谢你……谅解我。”
      有过历练到底不同了,口吻中竟加多了几分凌厉,大概这才是真正的姜守仁吧··      皓燃被这头冷水一浇,拨电话时的那股狂热意气已被压下,脑袋也瞬间清醒了。
      他觉得现在的自己有点荒唐,原本与姜守仁的交集自他们各自离港后就已强行中止,他们甚至可以不用任何理由就达到不见面的目的,可如今,先沉不住气的人竟然是自己·      皓燃觉得或许个人的想法太过贪婪,自己的朋友圈也不如自己想象的贴心,在世界各地奔波,处处受簇拥,仍觉得漫无目的,周遭黑口黑面,少年时期追逐的温情境界早已不复存在。
      正因为姜守仁俊毅的面孔上有一股他熟识的真诚,时而单刀直入惊心动魄,时而谨小慎微步步为营,从那个男人的眼睛里,皓燃发现自己的重要性,那是怎样微妙的一种胜利·      从不缺乏赤裸裸的追求,但是那一点点稳固而安逸的温存却不能随意获取,人人都直白地道出需要艾伦陈的爱,唯独那人总是欲言又止,不知如何再往前。
      最近的日子,偶尔会想,如果自己对男人有兴趣,可能敌不过这个男人的攻势··      此时,台下有位同行向守仁打招呼,于是他犹豫地说了句:“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回头再联络,你……保重。”
      “嗯,拜·”·      皓燃像是被烫着似的,匆匆合上手机·接着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面上感觉一丝凉润,才发觉地面已有大片水渍,竟然下雨了。
      服务生隔着落地玻璃窗微笑着朝他扬手示意,皓燃抬头望了一眼没有星迹的天穹,将右手插入口袋,慢慢往直行电梯踱去··      也许可以找到一些不伤自尊的方法,来重新修缮这段无法准确定义的关系。
但有些无法言说的禁忌,使得双方在关键时刻都不敢再越过雷池,有些戒律一旦被触犯,可能会造成永远无法修复的结局··      折返香港,签定合同办妥杂务,然后打包去英国向导师递交毕业论文,这些都是皓燃现阶段安排好的行程,为填补姜守仁留下的感性空白档,他并不想利用自己特别敏感的一面来曲驿和延误之前的维系。
      皓燃反复告诫自己,让这一节不能归类的插曲隐匿在内心深处的角落里,即使在某个时刻被无意中翻动,也不至于仓皇回避··      有些事情,是真的该快刀斩乱麻,难道自己真的要去回应一个男人的感情这绝不是他所擅长的,即便那微弱的苗头曾试图怂恿和诱惑他。
      接下来,迎来兵慌马乱的两个星期,皓琳将酒店职权移交了大半给皓燃,后者顺理成章地接手了整个新工程·自工程启动伊始,皓琳便正式为操办女性所热衷的小众事业,与瑞真东奔西走,并适时地得到了通讯业新贵陆莳棋先生的倾情协助。
      这一忙,连带着一向闲置家中的皓毅也不得不迅速摆脱有名无实的酒店经理一职,缩减泡妞时间,帮着兄弟打点,还主动在各个机构和同行之间联络走动。
      家父陈锦雷对家庭成员的落力表现颇为满意,又听闻外界及董事会成员对陈皓燃接位的呼声很高,心底不觉宽慰,也就索性放手让皓燃去拼搏,自己则代表鸿申出席各类公益和社交集会,巩固社会威望,再说,各个场合的剪彩与演说也是必不可少的。
      当月,陈父还只身前往欧洲参与同业协会的高峰会议·一家子人各自散开,皓燃一时间焦头烂额,挪走一切杂念潜心操控大局,他甚至可以由此联想到自己四十岁时的样子。
      在酒店的这半个月看来是一步也走不开了,加上论文压力,皓燃几乎无暇去赴任何私人性质的约会,同露易丝也顿时疏远了不少,球伴芬妮相邀数次无果,也不再来电。
      很多不顺利都成功地在这段时日被皓燃抛诸脑后,直到正式协议签定,万事俱备,只等着酒店市场部和内地的建筑院定稿开工,皓燃才终于能够从成日在鸿申坐镇的苦日子中解脱一阵子。
      回校的计画一拖再拖,转眼已过了一个半月,正当他开始准备动身去曼彻斯特的前三天晚上,那位无所不在的安德鲁先生已经按捺不住兴奋,向即将越洋的艾伦陈落实班机日期。
      “宝贝你终于要回来啦,我为你辗转难眠相思成灾·”·      太久没听到鬼佬一如既往的恶心话,竟备感亲切,皓燃这几日头一次笑得那么放松:“大后天傍晚七点来接机。”
      “是,殿下,为您效力是本人的荣幸·”安德鲁发挥一贯的殷勤,“即使您想第一时间见到您的哈雷座骑,我也会义不容辞地为您办到。”
·      “这么久没见,你离正常人的标准还是有很大段距离·”·      “我可以理解为——你这是在夸奖我特立独行与众不同吗”·      “最好不要。”
      与安德鲁抬杠的日子变得有些诱惑力了,皓燃放下电话,看向月历··      时间过得飞快,有很多东西明明还在眼前,却已经成为过去,只是,真的不可追忆了吗·      那人的确是做到了杳无音讯,难怪以前就听瑞真说:“如果小叔存心想转移众人视线,那谁也别想找到他。”
      只是那个时候自己并不知道,有一天会跟这位“小叔”如此接近··      现在好了,姜守仁成功地转移了所有人的视线,而他陈皓燃则要怀揣一个暗无天日的秘密,直至两人全无瓜葛也不能抖落出来。
      皓燃觉得抑郁,且无法准确形容自己的矛盾心理,有种被刻意疏远抛离后的犹疑和感伤,带着刺,偶尔扎到皮肉,能使颈上惊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心头一闪即逝的任何一类假设,都能令他有那么一瞬间的盲目和恍惚,无论多么低度的动摇都能随即引发出不良的情绪连锁反应,仿佛生活被人无意中偷换了概念,一下子找不着准轴。
      Chapter 15·      隔了两天,皓燃坐上伦敦直航··      他预备在曼彻斯特待足三周,中途还可以去看看他迷恋的湖区和利物浦,安德鲁曾建议他坐上皮卡迪利火车站的班车去一些悠闲的小镇写生,紧张的节奏过后,他也确实想那样做了。
      记得有一次跟那个人闲聊时,听他无意中说起柴郡,从起伏的考尔蒙得利城堡边界到塔通公园,有着人们舍不得错过的奇景··      从诺森伯兰郡一路前行,那些神秘的城堡面向迷人的田野或优美的海岸线,预示着旅行者们会有怎样一段曼妙的乡村之行。
      姜守仁在形容旅途见闻时,总是能将平淡话题描述得妙趣横生,他有种让人信服的感染力,从容不迫踌躇满志,能让身边人也跟着神往起来··      皓燃每每带着遗憾忆起这个人的种种,便觉胸口发闷,无法排遣的惆怅不定期地发作。
      回香港这段时期,经过了紧迫历练,皓燃成熟不少··      他渐渐体会到了生存与发展的双重压迫,之前不屑的家族事业竞重如千斤,自己不过是触摸到几截小关节,便预感到责任所能带来的压力,过去未来得及体谅父亲和家姐的操劳,偏安一隅,从幼稚和自以为是的境遇中走出来,才恍然大悟。
      常常不自觉地在遭遇困顿时想到姜守仁,想象着那人在碰到类似状况时会采取何种方式、保留何种态度,循着他的处事模式来平衡自己不理性的一面,仿佛有个天平搁在胸口,抵制自己的波折和冲动。
      只是,从此缺少了与人分享的激情··      接机当日,安德鲁一直神游太虚,到小午完全是坐立不安了,学生们在课上嘻笑着交头接耳:“教授今天有些不对劲。”
      “听说是绯闻男友回来了·”·      “啊哈,艾伦陈·”女孩们记忆犹新,点头附和。
      校花依莎尔诽谤安德鲁教授性骚扰男学生事件一度闹得沸沸扬扬,后者还被校方多次传唤,甚至连皓燃也接到过调查电话,直至为安德鲁洗脱罪名,很折腾了一番。
      只不过经此一役,校内鲜少有学生对教授暗恋艾伦一事毫不知情,这桩耸人听闻的趣事经久不衰,历时数月还常被众人拿出来寻开心··      “是跨系选修课上轰动一时的东方帅哥”这一位,显然只是有道听涂说经验的插班生。
      画室立即充斥了压低音量的讨论··      “拜托,他没有离校前就几乎已是全体商科华裔妹的暗恋对象·”·      “何止华裔生,那个英法混血美人依莎尔,为他哭足三天三夜,最后还迁怒教授,搞出了不少事。”
      “足球社的猛男们可不喜欢那个抢风头的亚洲小子,上一回麦克差点因为女友多看了人家两眼,就要找他单挑·”·      “我们的教授是颇英武,不过看情况估计也没戏,对方大概更钟意我们学校的派对女王克莉斯汀。”
      “不要以为每个帅哥都是双的好不好”·      “我只是给帅哥提供多项建议而已。”
      “哈,看来我需要让我的男朋友离你远点儿,他可不需要你的建议·”·      “你难道不想知道你的前男友丹尼尔是怎么跟帅哥强尼打得火热的吗”·      “闭嘴”·      也许是争论得太过激烈,惊动了画室讲台旁兀自发呆的安德鲁,他缓过神挺了挺背,将目光转移到那些学生们脸上,然后抬手看表,已经到了下课时间。
·      前一晚适逢假日,没叫到工人,安德鲁便独自去仓库房打扫了近三个钟头,直到窗明几净,才心满意足地叹口气坐倒在沙发里,就连墙边的壁画都按原来的角度摆放着,像艾伦刚离开那会儿一样。
      只是,这样的辛苦,激起了内心掩藏多时的情感,安德鲁发现自己但凡面对有关艾伦陈的事件,都会过于认真,甚至带点悲情的牺牲精神,于是忍不住在白日里反省和思索起来,这大概算是艺术家过度动用灵感的副作用。
      安德鲁原以为自己对艾伦的欲望仅限于“视觉”阶段,但短时的分别却让他尝到相思之苦,再只要想到日后待艾伦回港,更难见面,便变本加厉地怅惘起来,就好像眼见着一项自己心爱呵护的事业被迫中止一样。
·      下午五点,飞车赶往机场,安德鲁照例痴心不改,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他的王子,他的最终结论是:执迷不悟也是一种享受··      曼彻斯特已步入湿润的秋季,降温得很厉害,当天还断续下着小雨。
在机场休息室喝光了两杯咖啡,浏览了三份报纸,才终于看见朝思暮想的人出关,往他的方向走过来··      还是那么挺拔干净,中国有个成语“玉树临风”,安德鲁觉得用在艾伦身上真是再贴切不过。
      皓燃身着浅米色巴宝莉风衣,敞开的襟前露出贴身的烟灰薄羊绒衫,脖子上围着质地绝佳的印度手织围巾,淡褐卡其裤和PRADA懒人鞋··      永远清洁飘逸的黑发在人群中异常醒目,香港的阳光似乎对他特别慷慨,那蜜一般的颜色配合特殊的东方气质,显得格外出尘。
      安德鲁没有立即奔上去迎接,而是站在原地隔着距离微笑着欣赏他··      多日不见,皓燃看起来清瘦了些,身形更修长,眼梢处盘踞的忧虑仍未散去,可这一次却有掺入了一些无法调和的强势特质,使熟识他的人都感到,他有了一丝变化,变得锋利沉毅了,那原本安静的轮廓忽然鲜明,有一道锋芒割破平淡的眼波。
      还是那个潇洒绝伦的艾伦陈,却多了层厚重的防御,不再单薄和漫不经心,气势逐渐转向雍容,像一只蜕变中的蝶,染着辛辣的毒,只可远观不得近距冒犯,即便那行囊空空如也,步履却依然稳健。
      安德鲁鼻子突然发酸,当时的他猛然意识到,艾伦做回他自己了·而作为对方的忠实拥护,最好懂得将偏颇无望的热情慢慢回收,那么日后,尚有一线生机可以成为艾伦陈永远的国际友人。
      “我可以拥抱你吗”安德鲁张开手臂··      皓燃走上前随意地揽住他的肩膀拍了拍:“希望你有整理过我的房间。”
      安德鲁立即成苦瓜脸:“你可真不体贴‘男友’啊·”·      一坐上车,司机就开始喋喋不休地倾吐起近况,并且兴趣盎然地追问皓燃回到香港后的种种境遇。
      说到最后,还不忘自找苦吃地酸溜溜打趣:“又交到几个女朋友”·      “不多·”对付这位精怪的鬼佬,皓燃一向很有办法。
      “没想换换口味”这是安德鲁的惯用诱导手法之一,平日只作玩笑用··      “有试过,不过——对方好像没兴趣了。”
      猛地听到这句回应,安德鲁握住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紧,转头看向副座上这位同行者的表情,想要窥测他话语中有几分可信度,可在那张平静清淡的脸上,他没能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乍听之下,有些不经意的言语中却隐隐透着股自嘲味,那眼神贯穿车窗,酝酿着飘渺得略显苦涩的柔情,让安德鲁觉得真假莫辨··      “你——真的有试过”如果是真的,安德鲁会有撞墙的冲动。
      皓燃轻笑一声,眼中的光泽沉淀下来,视线也缓缓投向车窗外··      安德鲁硬是将这口气憋到目的地,也没能探出个所以然。
      回到钟爱的仓库公寓,室内的湿气夹着几缕空气清洁剂的味道,将霉味基本抵销了··      离开前在简易家具上盖过的白布现都已经被撤下堆放在一角,一开灯,室内便呈现洁净的光景,此番丰功伟绩明显出自人为。
      送走安德鲁,用一个热水澡脱去浑身的疲惫,下意识地翻看行动电话上过去一周的行程纪要,着实有些空茫··      将自己丢进那张刚换过床单的大床,皓燃急于想约束自己的恶劣反弹,就趁这几周,去乡村写生看来是不错的主意。
      几乎在返校处理完琐碎手续的第三天,皓燃便听从安德鲁的建议,坐火车前往约克郡,参观明斯特大教堂,在肉铺街的英格兰酒吧享受半日私密而明媚的时光。
      偶尔,安德鲁那些有意识的追问闯进脑子里,相关问题就像一面被雨点零星侵蚀过的墙,水渍温润却透着不和谐的冲击,让他已然平静的心境有了那么一丝莫名的迷失。
      皓燃快有阵子没有握过画笔了,其实不得不承认,那是长州一夜最直接的反作用力,好似以前掌握一门很熟练自在的趣味,在遭遇一次意外之后被生硬地剥夺了,之后便再没有勇气去轻松尝试。
      一开始,皓燃的手指有些不像自己的,与笔杆僵持片刻,才渐渐牵引出深深浅浅的线条··      当笔锋停顿,纸上呈现一抹熟悉的轮廓,像是已经在心底徘徊过很多遍,只是在这一分钟才宁静清晰起来。
      人生中大概需要经历好几次“未完成”,才算有所体验··      也许是为了配合远处咖啡厅传出的优雅爵士乐,也许是因为没有旁观者,皓燃可以没有破绽地从画板中抽出一张白纸,平稳地覆上那张略显唐突的人物素描。
      有时,只在一个深呼吸之后,就可以解决掉很多问题,包括铲除心理上的障碍,即使只是一瞬间的迟疑··      皓燃在酒店避世五天后,待重新回到曼彻斯特住处,心情已有过梳理,公私事从头过滤,收回数日的散漫,接收电话中的留言。
      星期五晌午时间,坐下来喝杯黑咖啡,再尝不出英伦小镇的单纯滋味,皓燃明白,又需要找回应有的警觉了··      杰克森教授安排了下午三点跟皓燃碰头,有个新课题力邀毕业后的他参与其中,皓燃是个聪明学生,或许没有足够个人空间,但足够有悟性,深得教授喜爱。
      皓燃换上一身学院正装,坐上安德鲁前日送回车库的沃尔沃,往大学校址开去·等车子过两个街区后,皓燃隐隐感觉不对劲,于是本能地从右手边的后视镜看去。
·      那辆黑色的福特越野在车尾已经有段时间了,如果真如自己的直觉,对方有跟踪之嫌,当时也不能确定它的来历··      皓燃为了确定对方的意图,直接把车拐进了前方的叉路,并选择在一家超市后门减缳车速,正当他想着要不要踩刹车的时候,尾随他进入巷子的高大越野车突然加速。
      皓燃一惊,打方向盘已经来不及,就在同时,后方遭到一记野蛮的撞击,力道没有强到惊动安全气囊的地步,但也传来砰一声——左大灯报废。
      皓燃这时才肯定对方是冲着自己来的·      该直面的事故躲都躲不开,几乎是在皓燃推开车门的同时,从福特车上下来四个陌生男子。
      他们在肇事后大胆现身,还迅速朝皓燃包抄过来·再看这伙人冷漠的表情和结实的身板,皓燃有了今天要吃亏的预感··      皓燃曾试图转身进入超市,以避免发生过激的正面冲突,但那几名黑衣男不由分说地冲上前拦住他,完全是训练有素有备而来。
皓燃暗暗烦恼,双脚想要转移,已经被其中两人架住肩膀往巷子深处带··      以前也练过一阵子跆拳道,只是在职业打手面前,还是摆明不是对手,再说对方人多势众,看得出,这次是存心有人要他不好看了。
      之后的几分钟,皓燃竟乐观地发现,孔武有力的英国大汉并没有置他于死地的意思,如果采取不抵抗策略,也许可以抵抗更久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授权人不够狠绝,抑或不想留下把柄,他们很巧妙地避开要害部位,旨在让眼前这个俊美的中国留学生吃点皮肉之苦。
      不需要有求饶这一出戏,对方任务完成,自觉撤退·等众人不留一字半句地扬长而去,皓燃才趔趄几步,顺着灰墙滑坐倒在石板路上··      大约过了有十几分钟,从超市后门出来倒垃圾的年轻收银员发现了皓燃,匆忙上前来询问:“你怎么了需要帮助吗先生”·      皓燃心情被刚才那顿揍搞得很郁闷,但这时也不得不挤出一丝笑容:“我没事,只是扭到了脚。”
      年轻人有点疑惑地看看他稍有些瘀青的嘴角,谨慎地朝四周围瞧了瞧,确定此处没有斗殴的嫌疑,才小心地问应:“需要叫救护车吗”·      “没必要,谢谢。”
是时候起身回去疗养了··      挣扎的姿态都要优雅,以免引起别人的恐慌,皓燃拖着受伤的脚踝,勉强回到驾驶座,然后拨通计程车公司电话,准备就近找家医院做简单的处理。
      两小时后,待安德鲁急匆匆受命将皓燃的座骑开回他的公寓,但见后者已架高着右腿坐在沙发上看新一期的体育杂志,样子还挺悠闲的··      安德鲁打量他一会儿,这才放下心来:“看来有时,残缺也是一种美。”
      皓燃勾了勾嘴角:“抱歉,这种程度的恭维让我很感冒·”·      “你只是让我把车开回来,却没有说是遭遇了抢劫。”
安德鲁一脸不爽,“而且,更严重的是——他们打了你的脸难道这些人都不知道暴殄天物是会遭天遣的吗”·      皓燃的目光终于因为这问话而正式转移到安德鲁身上,有些无语的表情,停顿半天才开口:“不是打劫。”
      “所以你没报警”·      “私事就该私了,找警察呵,是要哭诉我被痛扁的前因后果,让他们有机会将刽子手缉拿归案,以表彰我失败的风流史”皓燃自嘲。
      安德鲁听出弦外之音,神情有些意外:“你是说……依莎尔”·      皓燃静静说:“没人想对付我,这事已经过去。”
      学院有不少关于依莎尔显赫家族背景的传闻,以及她那位在商界声名远播颇有威势的哥哥··      也听说这位长兄对依莎尔因失恋消沉好一段时间的事实非常不满,因此曾给艾伦陈发来手信,希望他重新考虑清楚与妹妹的关系,言辞中对他很不买帐,也暗示很反感他们的交往。
      于是,皓燃用适合艾伦陈的方式,自以为妥善圆满地解决了问题···      但对方很不愿意再次领教依莎尔的眼泪,看小妹还有吃回头草的残念,为绝后患,在警告没有起到预期效果的情况下,用小小教训作为最后通牒,也很符合对手的行事逻辑。
只候着艾伦陈抵英的消息,就付诸行动··      当打手们向他挥拳的一刹那,皓燃就已经用排除法锁定了幕后主使,奇怪的是,他除了不快,并没有为自己愤愤不平。
暴力若有还留有分寸,那就代表艾伦陈并不在绝杀名单内,此事可望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最后的结局全都掌握在他艾伦陈自己手里··      皓燃此时有些庆幸没有与依莎尔“复合”的念头,否则指不定真的横尸街头,这里可不是他陈皓燃的地盘,沾花惹草也要有准头。
      皓燃挨的那几拳几脚,让他有机会重新审视自己的感情观和游戏方式,包括那些看似合理,实际上却有些疯狂的集合,太多糟糕的美丽的恋情,短暂的深深浅浅的人名:谢瑞真、依莎尔、芬妮、安吉儿、薇薇、凯丽、琳达、露易丝……甚至还有,姜守仁。
      很多时候,不是没有碰着有缘人,只是事后因种种原因分开,从此便不肯再承认罢了··      自受伤那日起,皓燃除了搭车去学院,就是宅在家里接收公司讯息和课题资料。
      脚踝韧带受损不轻,大约需要两个月才能完全恢复自如,皓燃不想回香港时跛脚太严重,以至于无法用“运动损伤”的理由搪塞家人同事,所以头一周很是静养,但也由此差点窝出蘑菇来,情绪阴郁得很。
      幸好有去过约克的契机,体内蛰伏的某部分艺术灵感逐渐复苏,在室内完全没有其他消遣的前提下,重拾画笔也就成了不二的选项。
      而皓燃掩藏许久的秘密,也在某日的傍晚,被看似鲁莽的安德鲁揭幕··      事情的起因就是墙角画架上,那张原本用蓝印染布料盖得很严实的素描画,被手痒痒的安德鲁意外掀开,那老外先是呆了一呆,接下来不过几秒钟的工夫,视线已经被皓燃挡了个密不透风。
      就在一瞬间,安德鲁发现艾伦陈一向俊美镇定不甚在乎的面庞,居然闪过一丝跳跃似的不安和被识破机关的尴尬,而微微咬住下唇忍痛的样子,也印证了他对拄着临时拐杖飞快赶步的境遇还很不适应。
      安德鲁一时参不透老友的情绪背景,明明可以假装没察觉,但还是好奇本能战胜理智,很八卦地问出来:“那人好标准的身材,哪里找来的”·      这样优质的东方模特儿,也不是很容易找,虽然与艾伦完全不同型,但对好色的他来说,还是具有一定吸引力的。
      皓燃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失态,瞪着安德鲁憋足一口气,过了许久才放弃般地轻叹:“一个朋友而已·”说完随手将蓝布撩盖到原画上。
      普通朋友肯牺牲到这种程度还干嘛不给人看·      安德鲁心里不信,看主人家脸色不佳,怕被他丢出门去,终归不敢再问。
      皓燃自己大概也知道为什么会在事隔这么久,又将那人的影像从指尖从容地输出,每一根线条,都没有犹豫和模糊,每一片明暗交错,都令神经末梢有些许牵痛,每一笔的刻画,都像是已在心中撵过很多很多遍。
      记忆中对那具完美身体的印象,远比自己以为的要更加生动自然··      皓燃蓦地明白,他亲手扼杀了一些宝贵的东西,再难弥补。
      而姜守仁的退出,也严重影响到皓燃对自我的判断和把握,好似这世界上的寂寞和不被理解的苦闷又重返体内··      而那个坦然对他说“我看你,永远都是特别的”的人算是知己吗·      他是。
      又过了一周,皓燃的脚已肿得没有先前那么寸步难行,习惯了拐杖,倒也别有一番风度·正打点行装准备随教授去国家图书馆的清晨,却意外接到皓琳的加急电话,竟是催他回家的。
      当时的皓琳几乎用落寞的语气交代:“陈皓毅使出贱招,昨天头脑发热,宣布要迎娶落选港姐·”·      皓燃也是有些诧异,没料到皓毅缝插针玩闪婚,但心里知道家姐衡量弟媳的底线,绝对不会保守,但显然,这一次例外。
      皓琳径直说下去:“竟是在商务舞会上结识的,对方当时是别人的舞伴·我陈家不要求进门的是名媛淑女大家闺秀,但新娘选秀只排位到前八,却已经与不同富商传过绯闻,你说陈皓毅不是发昏是什么”·      皓燃只得做和事佬:“也不能只听一面之辞,二哥贪玩,但并非笨人。”
      “是,至少对女人一向有一套,今日却被套牢·”皓琳叹气,“我也不想太刻薄,免得升级为家庭内战·爸倒是想得开,说待大婚后,将中环的房产划拨皓毅名下。”
      “那是他应得的·”·      “我就喜欢你这点·”皓琳看兄弟这样理性,也渐渐松懈下来,“下月中旬婚宴,这事我让那混小子自己搞定,我这个做姐姐的顶多从巴黎订制一袭大师婚纱礼服,已算是仁至义尽。”
      皓琳还是老样子,刀子嘴豆腐心,想人所想·皓燃不忍将受伤这样的小事禀报她,惹她烦心··      “我月初准时回港,替我找两套法式水晶吊灯送给新人。”
      “啊哈,你倒是很清楚陈皓毅的品味·”·      “爱屋及乌总不会错·”·      皓琳一听这话,终于在电话那头笑出声来。
      皓燃想到一直玩世不恭的皓毅也即将收心步人教堂,自己日后的目标又在哪里也会像他二哥一样,突然在某天,遇上似乎有资格相伴自己一生的人,于是就地来一场轰轰轰烈烈的宣誓·      太久的尝试和等待像是快要磨光他的意志了,对于感情方面的前景变得黯淡起来。
      时间的流逝悄无声息,当季节跨入十一月,气温骤降,皓燃知道也该是回家的时候了··      因为腿脚尚未痊愈,走长路仍需要依赖拐杖,所以皓燃订了头等舱的机票回程,希望找的受伤理由够充分,可以唬过家里人。
      这一次回港,皓燃不再是家中主角,当时临近傍晚,管家帮佣却仍在屋里忙忙碌碌地穿梭,他进屋时,发现客厅里堆满婚礼用的采办用品和一些空运红酒。
勤叔一眼瞧见他进门,连忙迎上去··      “少爷你又没让司机去接机”·      “皓琳呢”之前有通知过皓琳到家的确切时间,她却特别叮嘱他一回家,首先要同她碰头,可现在的迹象表明她人并没有在家里。
      “小姐她专门订的印花餐巾一小时前运到,酒店叫她过去亲自核对·”·      “噢,那我先回房间,我待会儿联络她。”
      皓燃心底轻笑,这个皓琳嘴上虽有诸多不满,可行动上还是为新婚夫妇搏命出力,有这样可爱的家人,何其幸运··      联想到自己,也不知什么样的对象会同时博得皓琳的由衷喜爱,这对他陈皓燃来说,还真是不大不小的难题。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姐弟俩的眼光时常产生共鸣··      Chapter 16·      风流不羁的陈皓毅与艳名远播的吴芳芳,这一对组合自然很有争议和话题,他们的婚礼就选在中旬的良辰吉日,地点在鸿申酒店顶楼西式宴会厅。
      笑语风生衣香鬓影,上百位贵宾似参加电影首映走红地毯的仪式,个个在祝福板画上留言·杯酒交织于席间,侍者清一色是训练有素的年轻男子,法国主厨也是在两周前重金聘请,这阵势也称得上是大排场了。
      走廊里挤了一些未获得入场券的娱乐报记者,他们个个摩拳擦掌,已暗自为这对新人冠上公子哥与都市艳女的名头,准备明早添油加醋地大肆发刊赚眼球。
      这已经是陈家今年的第二场婚礼,父子兵一头一尾真正热闹··      皓琳着香槟色晚装礼服,得体地接待亲友团,皓燃则是月牙白的成衣西服,衣冠楚楚地执红酒立于场中,配合招呼与酒店有重要业务往来的头面人物。
      由于上一次没有出席家父的婚礼,所以业内没能及时捕捉到这位英俊少东家的风采,即使腿脚还没有完全恢复俐落,今日场上面面俱到的表现,深得一些世伯叔父的赏识,频频发出为自家待嫁千金作媒的讯号,这使得陈锦雷颇为得意。
      好不容易腾出一个空档,去趟洗手间洗了冷水脸,以缓解一晚应酬的疲惫··      等皓燃重回大厅,乐队正在演奏《仲夏夜之梦》。
当他眼角的余光无意中扫过厅门人口,只见皓琳正与一个男人站在一起,从他的角度可以看见皓琳一脸高兴的样子,而那个男人的背影几乎令他的呼吸一滞··      当时的皓燃发现自己的内心顿时陷入激战,这是一具他很难错认的轮廓。
      是上前去主动问候,还是只将他视作芸芸宾客中的一员正在犹豫之间,那人像是有了预感,侧过身来··      姜守仁就站在十米开外,在人流的阻断下,并没有马上动身走近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
这是皓燃印象中,对方第一次没有接近他的意图··      后来,他看到姜守仁给了他一个笑,那个微笑犹如阳光从云层中透出来,洗净铅华纯正无悔,却给人一种无法释怀的淡漠平和,也许任何感情都不该反复锤炼,最初的迷失终可逆转。
      再后来,姜守仁的身形被皓琳介绍的客人淹没了,皓燃僵直地收回视线,转身回到主桌··      姜守仁永远在陈家的邀请名单内,他怎么会事先没有想到呢这种没有准备的遇见,更显得他陈皓燃不够开阔吧。
可介怀的感觉,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之后的时间,皓燃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偶尔他会悄然回头找一下那双过去一直炽烈追随他的眼睛,但却迟迟没有再收到任何讯号,那人凭空出现,又无故消失。
      好了,真的结束了……也好··      最喧嚣繁华的一夜,往往换来更满的寂寥··      陈宅只剩两名子女,皓毅已经搬往新居,展开比以往要规矩得多的生活。
皓燃在家里办公了两天,一向最注意形象的他,暂时不想给同仁们留下跛脚的印象,虽然近日已经可以不藉助拐杖行走,不过仍是明显的“残障人士”··      那日中午,皓琳赶回家,从屋里取出一幅六十乘方的画框又要出门,皓燃正好在走廊撞上她,于是随口开了句玩笑:“又拿什么膺品去装点你的办公室门面”·      皓琳啐他一口,笑咪咪回应:“真当你姐这么恶俗哪。
告诉你这可是南洋舶来品,疑似真迹,好歹也值这个数——”她伸出手指比个七位数,“我是受人所托,拿它去鸣风画廊,阿仁下午两点,专门为我请了专家来鉴定,够有面子吧”··      一听皓琳又提这个名字,胸腔竟强烈地升起一股被摒弃在外的失落。
貌似皓琳发帖,他接帖,皓琳发话,他执行,姿态自然潇洒··      看来,姜守仁并没有疏远陈家人的意思,他只是想疏远陈皓燃··      皓琳见皓燃突然发起呆来,就用力拍了他肩膀一下:“好了啦,不跟你啰嗦了。”·      说着她又捧着画兴冲冲下楼去,走到一半又回头对他嚷了句:“对了,作为答谢,我明晚邀请阿仁到中环吃泰国菜,你要一起来噢,我知道你们关系不错,特地给你留了个座。”
      皓燃像被人击了一闷棍,呐呐的不知如何作答,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回到房间看秘书的电邮档,却总是走神,忍不住就联想到明天的约会。
      到底可不可以去该不该装作没事,然后虚伪又厚脸皮地向他说声:“嗨,好久不见,你气色不错呀·”·      是不是真的从此不相往来,才算好结局皓燃想不再计较,但对象是姜守仁,居然没有想象的那样能随意模糊和简化前缘。
      最后,皓燃选择暂时回避这趟名不正言不顺的邀请··      趁着公事未完,大清早皓燃就让司机阿忠送他去鸿申酒店,走专属电梯通道到达顶层办公室,摊开各类合作策划案开始心无旁骛地研究起来。
      直到傍晚时分,又有电话进来,一看是皓琳的号码,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接·一刻钟后,手机铃再响,他还是没有接·直到三、四、五次,对方才终于放弃这种联络方式。
      但皓燃低估了家姐启动人肉引擎的功力,她最后是从佣人处打探到他的确切去向,并且将跑车开足马力直奔鸿申··      结果是前台小姐转了内线电话到他的办公应急专线上,皓燃接起来听到是皓琳的声音也是暗自轻叹投降。
      “你手机没电了是吧,打了一百通都不应,想吓死我呀要做工作狂,也要适可而止,况且腿脚还没很方便,现在都已经八点,你肚子不会抗议”·      “我没注意到时间……Sorry”·      “你不是忘了今晚我约了你吧中环曼谷餐厅这么不上心,罚你今天请客。”
      无奈之下,皓燃也只得起身出去接应,而令他更加没有想到的是,皓琳的副驾驶座上还坐着姜守仁··      几乎没敢多想,就闷头扎进后座,以防止与姜守仁的视线接触,不过对方却大方扭过头来对他和煦一笑:“最近好吗”·      “嗯,还不错。”
仅管在心里演练过多次,可还是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开场白·“你呢”·      “老样子……皓琳说你难请,非要亲自来办公地拿人,我拗不过她。”
他瞥了眼他的腿,“听说你受伤了·”·      “小意外而已,再几周就能复元·”·      “那就好。”
      两人的对话到此暂告段落··      皓琳快乐上路,并没有察觉车内涌动的奇异氛围··      她边把方向盘边兴致勃勃地叙述昨天下午在鸣风画廊的经历,守仁则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皓琳说起画作鉴赏的话题。
      在婚礼上的匆匆一瞥之后,皓琳的殷勤才算成全了本次较为直观的会面··      等到了那家新开的泰国餐厅,招牌引人食欲,守仁下车在前方周到引路,皓燃这才看清楚了他现在的模样。
      川久保铃的灰白磨旧上装印有古老的图腾,质感极佳的同色系灯芯绒长裤,休闲中掺入特有的禅味,慵懒怀旧风雅,同时却透着股成熟男子的强势和率性。
      这是他以前不常见的装扮,也让皓燃觉得有了那么点陌生的惊悸,曾经熟悉的若即若离,换来如今安静的距离··      改变的除了那张稍显清瘦了些的英俊脸孔,再有就是眼神了——原本执迷清澈的光已经被平滑的礼节性的内容取代,刀削般的清冷,但诚挚得让人不容置疑。
      这不是陈皓燃所熟识的姜守仁,而是众人眼中那个无懈可击又略微携带些不良成分的成功人士、叛逆精英··      接下来迎来皓燃喜好之外的冷门缤纷泰国餐,带辣劲的凉拌沙拉、泰式酸辣汤以及混合了椰浆的红绿咖喱,霸道与精致演绎多重滋味,就像他与姜守仁以往那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整场晚餐,皓燃都没有接收到姜守仁任何有暗示或关切性的注视,他们就像最普通的朋友,通过皓琳的调剂转达彼此尚属友好的讯号··      过程中,皓燃的心情慢慢慢慢地放松下来,但过去与对方交流的残余默契也慢慢慢慢沉下去。
      如此的聚餐,最终是在守仁的一通工作来电之后结束,他匆匆而去,皓琳却并不觉得扫兴,摆出一副合作的姿态,起身载兄弟回家·回程路上还对姜守仁充满溢美之辞,原来先前跟姜某见面的时候,就得了对方几幅装饰油画和南美犀角工艺品的好处。
      “你有没发现,阿仁这趟回港,人显得很精悍俐落了”皓琳在车上东拉西扯,但还是那么欣赏那个男人··      皓燃只好说:“他不是一向如此吗。”
      “啧,亏你们以前挺有交情的,这点都没看出来”皓琳这才伤感地摇摇头,“听说最近他会把重点放到美国去,香港都不知道会不会再来。”
      听到这一句,皓燃也觉得莫名的冲击,冲口而出:“这里不是还有画廊吗”·      “这只是他的兴趣,他可以给任何人经营,而不必自己出面。”
皓琳今日才肯坦白道,“总之,没有人会成为他驻足的理由·”·      那个人怎可事事如此轻易,来,去,深情,绝情·反复,却总在情理之中,会让你错愕,但也不能提出异议,他始终有他的原则。
      他回香港不会只是来参加婚礼这么单纯,他预备待几天又或者根本是最后一次皓燃没敢深想下去,也不认为对方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而选择离开,或许,自以为是不比自作多情好受吧。
      又这样过了几天,就在皓燃觉得姜守仁将彻底退出历史舞台的时候,有人快递了一个私人包裹给他,秘书检查过没有危险性,就直接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皓燃开会回来一小时后才发现它压在文件夹下,稍有些困惑地拆包,里面竟然放着几帖膏药,里面有张英文小纸条写着:“祖母的秘方,专从大陆空运抵达,可信,你会痊愈”。
      他噌地站起来,冲到门口问秘书苏菲:“谁送来的”·      “什么”苏菲一时反应不过来。
      “包裹·”·      “噢,我有登记·”苏菲翻出电脑记录,“是尖沙咀的地址,像是个艺术社团,但没有写明全称。”
      “鸣风画廊·”皓燃吐出这四个字,才缓缓转身回到自己的桌子边··      包裹、膏药、字条,这又是什么意思姜守仁。
      皓燃开始有些烦躁,于是去掀开落地百叶窗,拉开闷热的领口,俊朗的脸上浮起阴晴不定的色彩··      而更令皓燃意想不到的是,那几帖原始却也见效的膏药只是开场。
      之后几天,他接二连三地收到来自各种奇怪机构的包裹,包括年历和各类展会门票,甚至还有维也纳咖啡豆和一些颇具品味的版画,再有就是几盆精心培育的海棠,只不过后来一直没有夹带纸条。
      直到收到某份画展的邀请函,上面再次呈现熟悉的字体:·      老友徐广庭教授,携学子至鸣风开办翠业画展,画作均参与慈善义卖,所得款项全数捐赠癌病机构。
恭候大驾·姜··      皓燃没有为之前的那些慷慨馈赠而有半点回应和表示,他不计较这些,他知道对方也不计较他的那点所谓的反应。
      他如果有目的,皓燃也觉得已经无关紧要,姜守仁是个爱游戏的人,但他有时过于认真,所以会有不平凡的举动··      可皓燃能感觉到,这些包裹并不代表什么,那对姜守仁这样的人来说,也许只是例行问候,并向他暗示,他并没有完全不顾他们之间的情谊。
      但手头这封邀请函不同,上面有明确署名,并且是真有邀请他的意思,这下倒让皓燃有点措手不及,徐广庭这个人本来与他毫无牵扯,但是经过长州一夜,他的名字却成为敏感的代名词。
      皓燃感觉这场画展,如果他不出席似乎不近人情,经过半天思考,他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派秘书前往画展,他亲手签出现金支票,让苏菲替他拍下若干作品。
      想不到就是这一个举动,居然逼出了姜守仁本人,他一个电话打到皓燃的行动电话上··      “皓燃,是你委托秘书来买画”·      听到对方平静有力的磁性男中音,皓燃愣了一秒钟:“是。”
      “请告诉我,你连鸣风都不愿意涉足,并不是因为我·”他还是如此诚实··      对如此犀利的问题,实在没有准备,由于被对方识破,皓燃很是下不了台:“我以为……你并不期待我的出现。”
      守仁沉默了片刻:“我觉得,你不是个会排斥别人好意的人·”·      “但也并不表示我会很享受。”
      话说到这里,似乎有些僵,守仁在电话那头闭上眼睛:“我该为我的鲁莽买单·陈皓燃,或许我真的不该再出现·再见……”·      就是这句“再见”,令皓燃一整天都有些失神。
      他浑然忘了时间,直到窗户口有阵凉风吹进来,他才惊觉地转身,发现已经不知进来多久的副经理,站在旁边一脸关切地看着他··      有些宝贵的惊险的真挚的东西,就这样消失了,该不该拾回来,全凭当事人的一念之差。
      很久之后,每每想起当时转瞬爆发的想回头的念头,都觉得无迹可寻,那是带了点清醒的狂热,像沉迷网游的玩家,突然萌生不眠不休的执着,明知前方的成果并不该是人生的目标,但还是为眼前即将到手的快感而耗损着情绪和精力。
      两人的转折就发生在鸿申的八周年庆典活动前··      皓琳与谢瑞真成立的小公司接手了酒店的活动企划案,瑞真因为外场的彩绘公益项目请守仁帮忙给艺术家们发帖,而对联络到有意向的相关人士,都直接与较精通细节的皓燃沟通,于是守仁也免不了要与他接洽。
·      事隔泰国餐厅见面的那一次,已经过去两周半,皓燃的脚也已经可以走动得比较自然了,老实说,那份神秘膏药还真的很有效,但他不知道要不要谢姜守仁。
      那一日,大约晚上九点左右,守仁接到一个电话,在嘈杂的背景下辨认出对方的声音,还是令他很意外··      以为不会再为那个人心跳了,但一刹那的心悸感却是很可气的事实,看来自己还真是超强耐磨。
      他为自己叹息,语气中掩饰不住真实的情绪:“皓燃”因为没有刻意走到安静的空间讲电话,所以背后喧哗的放纵的音乐声就这样全无遗漏地传进话筒。
      对面想了想才说:“我们可以见面谈一下吗”·      “是何先生的事吗他已经答应参与作画,他乐意同你会面。”
      “除了公事,没有其他可谈的吗”·      他猛地来了这么一句,还真的让守仁措手不及。
      “现在……恐怕不方便·”·      “你人在哪里我可以过来·”·      “你不会喜欢这个环境。”
      如果这样的拒绝算是很直接的话,他确实说出口了,以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用极端方式拒绝陈皓燃,特别是在对方难得松口主动相邀的间歇。
      让守仁吃惊的是,皓燃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直接甩掉电话,而是表现平静··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喜欢如果你现在明确告诉我,你不想再交我这个朋友,我会识趣。
但如果你并没有很坚决,那就让我参与你的派对·要是你跟我同样感觉没有必要再绕圈子,可不可以直接给我个答复——你,是否还需要我陈皓燃这个朋友”·      一番话说出来,没有立即得到回应,皓燃又温和地重复了一句:“是否还需要请告诉我。”
      守仁脸上有些黯然,像是真的下了狠心:“九龙塘对衡道别墅十二组,我等你·”·      如果真的需要满足对方的好奇心,他姜守仁只好倾情配合,甚至用力扒开自己的胸腔,让曾经全心爱慕的人窥测属于他的灵魂,他赌上了那个最糟糕的自己,再赌一回……·      如果失败,就可能再没有机会翻牌。
      也许在内心深处,还是有那么一丝丝的奢望,在召唤那些已然逝去的情愫维系,当对方要求重新接驳,他竟然如此慌乱和焦躁,却又揣着恶意的亢奋。
      守仁在过道来回走了两圈,然后回过身朝玩疯了的人群看去,一个禁忌的鲜艳的无伦的世界,交织着含蓄的对视和赤裸的欲望··      如果没有早上的那句“再见”,他一定不会在此处出现,更不可能融入其中,但那个已经泯灭了的纯洁的希望,居然在最后一刻反悔,那个人要闯进来,闯进他保密的灰暗的私密空间。
·      “干嘛站在这里发呆安迪叫的人已经来了·”凯文手执一杯红酒走到他身侧,“你过去嫌这种party乱,我一向叫不动你,今天难得有兴致,又好像并不开心。”
      “人要开心谈何容易,仅靠一个晚上显然不够·”·      “啧,谁都有忧郁的权利,但你没有抱歉,我凯文李从来就是这样,满足大家的观赏欲。”
      “我愿意同你深交,就是因为你有人情味·”·      “我就知道你有眼光·”凯文笑开了,一只胳膊搭上守仁肩膀,“今朝有酒今朝醉,人生得意须尽欢,你不爱我,我又怎可亏待自己——”·      守仁突然打断他:“我叫了朋友过来。”
      “谁”凯文朝他看,眼神还是那样专注,“我认识吗”·      “陈皓燃。”
      那混合异国轮廓的俊美脸庞顷刻冷冻,然后慢慢眯起眼,目光有些危险:“那个啊……今天可是安迪生日,你叫他来你故意的是吧想吓跑他,这招中正红心不是吗看你这么用心,真让人不舒服,太不像你的风格。”
      “从遇到他开始,我哪一天像我自己·”·      “别跟我坦白这些,我不喜欢听·”凯文今天多喝了几杯,骄傲的他不再遮掩口吻中的酸味,“是你要他来的,你自己搞定,安迪他们不会收敛的,你大可以达到目的,到时候要是那人铁青着脸离开,你也别想我安慰你。”
      “我看起来是这么容易难过的人吗”·      “对别人不会,对他,难说·”凯文重重拍了他一记,又随着音乐轻晃着走入欢闹的同伴。
      守仁苦笑,随手脱掉外套,走到沙发上坐定,等着那个人对他就地审判··      十一点,皓燃的车开近别墅,管家出来迎接,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半句话,就打开大门放行。
      皓燃稍有些纳闷,不知自己脸上是否写着“好人”或“友人”二字,佣人居然如此信任外来人员··      车子刚拐到侧门边的走道车库,就看见几台名车,一望便知是富贾后裔。
远处传来嬉闹声,皓燃突然有些紧张,不知道自己这样粗暴地介入姜守仁的另一面,是不是自讨苦吃··      但现在事情变得越来越古怪,他开始禁不住一再的试探和迷藏,他想直面对姜守仁,打开一个缺口,不要再如此别扭下去,至少找一条合理的通道,让自己别再一边不知是内疚还是真的怀念,一边又撇清得不情不愿。
      即使不再有异样,也可以恢复正常的交流,他是真的不想与姜守仁这样的人从此擦肩,毕竟他曾经那样强烈地感受过那番情热,像火似的,灼得人心惊肉跳。
      整个过程,让他完全化作俗世中的一员,被急切地需求,被大胆地笼罩·而这样强大的感觉,再不可能在其他人身上领受到··      只有姜守仁,值得他不断地给出让步和缩减警戒线。
      当他寻到似乎是欢乐中心的大泳池,眼前的一幕让他的脚步稍一迟疑,于是暂时钉在了原地··      泳池周围被靓丽的花样男女包围,女孩着清凉晚装或性感比基尼,男孩们赤裸上身,炫耀自己如模特儿般的身材,而其中两个男人还在旁若无人地接吻。
      他们个个都似从杂志中跳脱出来的活动布景,机械而稳定的美丽,明眼人自然可以联想到他们可能拥有的耀眼身分·这对近期一直在务实商圈打转又久未参与劲歌舞会的皓燃具有一股奇异的冲击。
      据他对姜守仁的了解,对方似乎并不会明目张胆地表现对于热衷于追逐俊男靓女的一面,约他来此处,让皓燃有些困惑··      当他再次往深里走了几步,一个打扮入时又略有些娇艳的女生一把拦住他,一脸的惊奇:“嘿你是不是上周上台版《Vogue》封面的麦特D”·      她歪了下头又纠正,“噢不,应该是上一版的《时尚先生》经典。
你果然不是蓝眸,我就同菲菲说上一次你是戴了隐形眼镜,她却不信·”·      对这类无厘头的纠缠,皓燃觉得有点好笑,他只好委婉地示意女孩松开他的手臂:“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
      “哎,被大师选中的人就是有资格耍大牌,不想承认就算了,我问安迪去,一定可以要得到你的电话号码·”·      皓燃啼笑皆非地看着这位张冠李戴的女孩,他遇到很多主动的异性,但这一个显然可以排行前三。
      由于这个女孩的引领,随着她离开的方向,皓燃看见了姜守仁··      Chapter 17·      守仁就站在人群大后方的芭蕉树下,跟一名褐色皮肤的高大男子在说着什么,那个无厘头美人就这样径直跑到他们身边,然后扯过那高大男子的胳膊,朝皓燃的方向指过来,像是在向他确认,前者是不是就是她认为的时尚封面人物。
      很显然,她失望了··      而守仁已经在向他俩简要解释缘由,然后朝他远远走来··      双目交集时,两人都有微微一震,但守仁的脚步看来稳健从容,却好像没有什么再可以撼动他。
      而事实呢守仁的心乱得要命··      上一次在婚礼上的遥望,已激起怀内铭心的牵挂,只是理智控制了行动,原以为经过长期的过滤,心情再不可能出现重大回潮,但结果还是那么不尽如人意。
而现在,从头出发,又怎么能再似以往那样轻松·      皓燃一身素淡的薄毛衫,依然是那样脱尘,干干净净的眼神,干干净净的气息,欣赏他靠近他迷恋他远离他,他曾用尽一切办法去阻止意外情爱的发生,却屡屡跨不过这个坎。
·      要抗拒一个人有多难在陈皓燃身上,守仁恐怕已经足够印证·当他有幸成为密友,又想晋升做情人:当他得到一个微笑,就进而想得到肉体:当他如愿得到肉体,又想终生占有并且永远保存他的灵魂。
      多么贪婪守仁对自己下了定义··      失败,也好像成了必然··      与陈皓燃之间,断断续续,似触手可及又往往咫尺天涯,也许今天是个结束,或者——今天是个转机。
      在接到电话那一刹那的欣喜若狂,更像是对自己这段时间努力的嘲讽,承认吧,自己无法拒绝陈皓燃·甚至他的声音、神情、气味都能令他的荷尔蒙失调。
      守仁上了瘾·他爱上了做爱情奴隶的感觉··      “我猜不到你到底会不会来·”守仁淡定地望着他,敞着衬衣手持洋酒杯,湿漉漉的发,很是放浪的样子,但并不是做给皓燃看的。
      皓燃目光悠悠,像是在问:你想让我看什么··      “我们需要沟通,姜守仁,你应该也想说些什么的·”·      “你有必要知道真实的我是什么样的,我不想再在你面前扮演完人,或是假装坐怀不乱。
你应该知道我要什么,不要什么,还有那满脑子的杂念··      “过去我一直怕触碰你的底线,而就此失去你对我起码的尊重和信任,但是现在,我不害怕了,因为,可能命中注定,我只能在足够安全的距离注视。
对你,我别无选择·”·      一番话说得诚恳至极,这反倒令皓燃没办法顺利接应,他开始静下来思索,真的很认真地思索了一分钟,才说:“我来,并不是要求你对我特别宽大。
也许我确实不是你期待的那个人,可我的自由就是如何处置你认为我不能克服的问题·”··      皓燃停了停又说:“是,我不爱男人,可我也从来没有真正从任何一个面……排斥过你。
我为此困扰过,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可始终弄不清原因··      “我也不想知道原因·有的事,可能都不是我们可以控制的·我今天来见你,只是想说,你在我的交友名单内,而且,并从未想过要删除。
我来找你,是想搞明白,我干嘛要让你在我的世界里存在,我想你给我一些理由·”·      “我以为我值得·”·      这时的守仁鼻腔已经泛起一阵酸涩,他不想让皓燃看出他眼中的动容,他觉得自己在陈皓燃面前还真是不堪一击,只是略带鼓励的安抚,就足以让他沉沦于虚无的奢望中不惜涅槃。
      之前设定的最坏打算,还有所有强装的冷漠,禁不起半点挑唆,就崩塌了··      就在那时,欢快的音乐戛然而止,泳池边响起鼓掌声,接着众人唱起生日快乐歌,男主人安迪,也就是刚才跟守仁站在一起的英俊男子,在众人簇拥下,来到事先搭好的水晶杯塔边。
      扩音喇叭里传出一个高亢的男声:“大家尽情玩乐我们由我们自己作主,安迪万岁耶——”众人欢腾。
      到底有多少事多少段感情是可以自己做主这把年纪,守仁还是茫然··      他甩了下头,让侍者帮他取回外套,或许真的还不到该放纵的时候,至少,在陈皓燃面前,自己应该维持原形。
      有个纤瘦的白人男孩,趁势向守仁他们走过来,并向皓燃递上一张红色纸条,笑咪咪地说:“谢谢光临安迪的生日舞会,我们的寿星说,你是他今晚的贵宾。”
      皓燃不明就里地捏了捏那张纸,正准备展开来看,却见守仁巧妙地夺下,又原封不动地塞回那男孩手心··      “告诉安迪,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交换,他是我的。”
      男孩一脸为难:“姜,别扫寿星的兴只是为了开心而已·”·      守仁用英文明确地说出一个单词:“不。”
      男孩的目光在两张脸上机警地来回扫了两圈,像是窥探到什么秘密似的,贼贼地笑了笑,然后替送出纸条的对象遗憾地摊了摊手:“噢,明白了。”
      待男孩走远,守仁转过身看着表情捉摸不定的皓燃:“安迪是凯文的朋友,时尚圈的活跃分子,人不错,就是喜欢闹,又爱四处猎艳,你不要介意。”
      “你是说他……看上我”·      “他自你走进来就盯上你·”·      皓燃疑惑地轻笑:“纸条是为了一夜情”·      “也许,但并不是不期待长期关系,没有人真的习惯孤单。”
守仁若有所指,眸光深邃地看着他,心从来没有跳得那么激烈过··      男人与男人,皓燃不可能倾向的话题,就这样被摊到台面上讲,他知道这对之前的他们来说有多么禁忌。
像看见那扇以为永远关闭的大门诱惑式的现出一条缝,光从那里透出来,朦胧的痛感和快意··      看来,事态并没有想象中的恶化,反而有些进入守仁想都不敢想的轨道——皓燃在试着接受和适应他的身分与取向,无论是出于礼貌还是……感情。
      “可以换个地方吗”皓燃突然提议,“你说对了,我真不太适合这里·”·      守仁穿起衣服:“去鸣风,我在那里留了上好的咖啡。”
      两人向主人打过招呼,就一前一后开车出来··      临行前,皓燃果然还是被追要了行动电话号码,而不远处,已经快醉倒的凯文冲守仁直瞪眼,那冒火的表情似在说:姜守仁,你这样不学乖,一定会后悔。
      尖沙咀的鸣风画廊,一直是皓燃想来,又没有来的地方·这个冷门的时间早已闭门谢客,守仁开锁,随手打开幽暗长廊的灯··      皓燃跟进满是佳作的展示厅,还是觉得有时空倒错般的恍惚与陶醉。
      刚在别墅,头一次坦诚的没有掩盖的交汇,已经化开了些心结,而看不清前景的后续,也如邪恶的招唤,引诱双方进入无我的境遇,守仁只觉恐惧蒸发,思绪梦般流浪。
      时间已过午夜,昏黄又暗藏玄机的油画下,守仁站在小型流理台前操作起来,皓燃又见那娴熟而优雅的手段·煮咖啡也似一种阐述,对生活的态度,对细节的激赏。
      这是皓燃首次仔细地打量鸣风的内饰格局··      原来不仅仅是个卖画的展厅,连装饰架都有巴洛克风范,转角还有个吧台,排列着各色名酒,旁边的小流理台是白天助手放置精致糕点用来招呼熟客用的,纯白台面的小圆桌,激发美妙食欲。
如果在画廊内放置多几张椅子,即刻可以升级为高雅咖啡痤··      更周到的是,隐墙后还设有一间主人休息室,里面的衣柜甚至放着几套换洗衣物,守仁将两人的外套,挂到室内的桃木衣架上。
      南面有一堵非卖品展示墙,墙面上挂满自世界各地收集来的街头即兴画作,每个署名背后,一定都有着很不寻常的故事··      皓燃觉得鸣风人文情怀浓郁,且不对艺术分三六九等,十分亲切。
      皓燃这时稍有些糊涂起来,身处墨香彩绘之间,更加不能预测自己与姜守仁是怎样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在做出今晚这样重大的妥协之后,今后还有没有理由全身而退皓燃在这一刻,几乎不敢想象未来姜守仁这个人会影响自己到怎样的地步。
      一杯苦而不腻的咖啡落肚,遍体生温,两人分别坐在吧台边的高脚木椅上,没有目光对视,也没有言语来往,就只是坐着,古董音响放着Rat ·      Pack时代的老爵士乐。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轻悄而温柔,老唱片永远忠诚可靠,让人安稳··      直到皓燃打破空气中的平静··      “你是不是有打算把鸣风转让给同行,不准备在香港久留了吗”·      重点问题一砸过来,守仁愣了愣,没想到皓燃的消息这样灵通,像逃兵上路,被上级军官逮个现行,很有些伤痛。
      看着这样明明白白的皓燃,守仁骤然发现,原来自己得失心这样重,忽然有些愧疚··      “只是考虑,没有到实施的阶段。”
是事实,所以也不敢狡辩··      “其实也无可厚非,鸣风对你来说只是生意,它可以开在美洲澳洲,未必要扎在香港·”·      守仁有些紧张,皓燃此刻没有表情,他听不出这句话里到底有多少不快的成分。
      大概,需要有更尖锐的提问来抑制心底强烈的不安,所以守仁轻问:“你是否想过结婚”·      皓燃挑了挑眉,淡淡道:“你是在拷问我。”
      “这种寻常问题难不倒你·”·      姜守仁不依不挠起来,还真是无敌,皓燃突然笑了:“想过,只是没有合适对象。”
      “是你不给别人机会·”·      “我有什么好的,有什么资格让别人以为拥有我是占了便宜·”说着,食指指腹摩挲着手边的咖啡杯。
      守仁一时没有说话,过一会儿,眼前一亮,伸手很自然地牵起了皓燃的手腕,拨弄着他左手上那串沉香木珠手炼,指尖是一片温润的酥麻:“你……还戴着它。”
      皓燃低头看了看,脸上有些烧了起来:“听说吉利·”·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讲出如此恶俗的理由,停顿片刻,不着痕迹地挣脱了对方灼烫的手指。
      “时间不早了,我回去了·明天周末,下午准备去打球,要不要一起”·      “你脚伤刚好,最好不要剧烈运动。”
本不想唠叨,但还是没忍住··      “保龄球而已·”·      “这次是芬妮还是露易丝”自己都不知道干嘛要这么酸溜溜。
      皓燃摇头,轻扬起唇角:“是和酒店的几位部门经理·”·      “下午我约了客户去商会见面·”·      “那算了。”
      “我明晚上有空,一起吃晚饭”唐突邀约,自己都没有把握,所以提心吊胆地等着答复··      “没其他事安排,我会提前打电话。”
      是,姜守仁,能排进候补位,就足以感激了··      皓燃在这时补充道:“最好不要是泰国菜·”·      守仁也笑了。
多久,到底有多久没有像现在这样轻松的夜了,就好像全部魂魄归位,思想紧紧系在头脑里,心脏牢牢裹在胸膛内,再不会飘匆无主··      临别前,皓燃又猛地转身:“对了,你上周送来的咖啡豆极好,我留了一半给皓琳,她也赞不绝口,连连追问,可我没告诉她是你送的。”
皓燃并没发现,这话说得有多暧昧,听在守仁耳朵里,是多么服贴··      最后,皓燃还是没有额外提起包括神秘膏药、版画、海棠在内的其他邮件。
守仁不需要皓燃的回韵,做这种“无名英雄”不算光荣,绝口不提此前逼对方被动接受的礼物,也算是明智之举··      之后的两周,因为鸿申八周年庆的事,守仁出于分担的想法,渐渐参与到皓燃的公事中,皓燃也不得不承认,有了守仁的协助,他很快就联络到了艺术圈的各界嘉宾。
·      有一日傍晚,皓燃在会议室与酒店股东成员讨论活动策划案的细项,不知不觉过了时间,等到基本敲定,已经天黑··      众人呼啦散会,皓燃有些疲惫地往办公室走,一推门,就闻见一股子陶醉的奶味。
      循着那味道来到办公桌前,发现打包过的菠萝油和牛肉三明治,几个酥皮蛋挞已经凉了,但丝袜奶茶仍有余温在··      记得上周跟姜守仁约见一位客户,经过跑马地时,皓燃曾要求在祥兴茶餐厅作短暂逗留,这无疑透露了自己喜欢吃传统茶点的嗜好,而今天桌上的吃食,除了他,就不会是别人留的了。
      皓燃送了一个蛋挞到嘴里咀嚼,然后出去问苏菲:“姜先生几时走的”·      “噢,八点一刻,不过他人可能在客房。”
      皓燃自然清楚房间门牌号,这是皓琳为了方便姜守仁协助周年庆,而专门为他预留的商务套房···      拨了内线电话过去,果然有人接听:“喂,你好,哪位”·      “我,陈皓燃。”
      守仁由衷笑出来:“啧,唯恐我听不出是你·”·      “谢谢你的夜宵·”·      “晚餐都没吃到,就直接跳到夜宵,可见你瞧不上那几个菠萝油。”
      “用不着这么臭我·”皓燃拿起手边的会议结果,“我手头有了定案,拿来给你过目,你可以提提建议·”·      “既是定案,为什么还需要意见”守仁开始抬杠。
      “你知道我需要你的建议·”·      “你这样说,我会骄傲·”·      “我只是觉得,你常常是对的。”
      “很荣幸你这样讲,我在此恭候大驾·”守仁幽默地加上一句,“你发现没我在香港的住处往往都由陈氏提供。”
      “你愿意的话,可以一直混迹于陈家·”·      “做永久房客并不讨喜,请人容易送人难·”·      “至少不会由我口中说出。”
      “谢谢你给足我面子·”·      “应该的·”·      守仁很享受与皓燃之间的情趣话题,甚至有些暧昧的回合来往,那种私密的快乐,难以用言语形容,他感觉那个人离自己越来越近,这样兴奋的自我暗示,会令守仁不自觉地盲从。
那不知是依赖还是习惯性的听取,都让守仁有些飘飘然··      不错,姜守仁在恋爱,真正意义上的恋爱,虽然对方从未许诺过会成为他的恋人。
      守仁不在乎了,他只想默默留在皓燃身边,有多久算多久·以前的重重顾虑,已经让他错失一次又一次的机会,他不想再走回头路,即便会失去一切。
      但是这一回,守仁会谨慎得多,不敢再以任何身分自居,事事发乎情止乎礼,甚至连贴近皓燃身体时,也会下意识地在三分寸以外停住··      很难熬很沮丧,但他不想让刚刚放松戒备的皓燃再次陷入性向危机,而最终选择疏离。
      现在这个充满善意与温情,又略带情趣伎俩的皓燃,成了他姜守仁留在香港的唯一理由··      之后的那个礼拜三,并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但在鸣风打烊前,迎来的最后一位客人,对方一通电话追踪过来,逼得守仁飙车赶回尖沙咀。
      皓燃坐在鸣风的吧台边问:“你原本说今天会留在鸣风,我才过来看一下,可助手说你出去了·”·      “我上午被拍卖行临时叫去罗湖,不过现在已经回到旺角,随后就到,你别走,就在鸣风等我。”
      原来没有打算留守的皓燃,有些听出守仁的情切,竟然不由地应下:“那……我等你·”·      说完又想起还与另一个人晚上有约,他犹豫一会儿,才拨出电话。
      “今晚我临时有事,就不过来了·”·      “今天是我在香港的第一场秀,你说过要来的·”·      “不好意思,我真的有事。”
      “皓燃,以前的你从不爽约·”对方声音里带着软软的恳求,“我还专门给你留了最前排的座,你知道今晚的演出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露易丝,我……”·      “也许你可以晚一点来,九点前进场都OK。”
      “那好吧……我尽量赶·”再纠缠下去,会显得太小气··      “谢谢。
你能在现场,对我很重要·”·      守仁赶回鸣风的时间正好是七点半,画廊已经打烊,助手得东家令,专门留了把钥匙给皓燃,先走一步。
      所以,当守仁跨进画廊门槛,往走廊尽头望去,只有皓燃一个人斜斜地倚在角落仅有的那张沙发椅上,柔和的光线打在他线条优美的背脊上··      有段时间没有修剪,前额的发已经有部分快遮住眼睛,这让他看起来比以往多加了几分惹人心疼的脆弱。
      笔挺的长腿随意搁在木几上,胸膛均匀地起伏,像是浅浅地睡了··      有他在,周围显得那么宁静··      守仁突然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一步步走近,一边将身上的风衣脱下,轻柔地覆盖到皓燃肩上。
      当指尖微微触及他的鼻息,守仁的神经就像触电般的差点震断··      皓燃一回香港就总是穿得过分单薄,那漂亮的身体几乎从不掩饰自己的魅力,守仁只要想到自己不是未来唯一一个可以拥有他身体的人,他就觉得脾脏都灼伤起来,烫得他发疼。
      原来欲望从来没有消失,一次次压抑的后果,换来更加严重的反弹,他无法预测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抑或继续以残酷的方式郑重提醒自己·最近处处纵容他的皓燃,已经给出太多不该有的提示,这让守仁心惊胆战。
      就在他再也没法控制自己的激情,用右手轻轻地抚触皓燃看起来非常柔韧的发丝,一双清澈的眼眸对准了他·皓燃醒了··      守仁也惊醒了。
      “你回来啦·”声线中有几分慵懒的性感··      还来不及收回的手指,动作就这样凝固了··      守仁听出自己的声音紧张得干巴巴:“我已经是用最快速度赶回。”
      “其实没什么事,就是路过,想送你块玉·”·      皓燃低头看了看身上覆着的带着人体余温的外套,缓缓坐直身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首饰盒,“是一位喜欢赌石(注二)的内地朋友转让给我的,质地上佳,雕工亦精美,我觉得很衬你。”
      “太贵重了·”守仁大胆地重新抚上皓燃的黑发··      “你又何尝会同我谈价钱·”皓燃没有动,眼中稍一闪烁,不知对这样的亲近姿态是默许还是审慎。
      “皓燃……”守仁单膝跪上沙发座,层层发丝摩擦着指缝,几乎溺毙般的触感,“如果你愿意,请再慷慨一些,给我你的——”·      话音未落,一个吻以未经大脑分辨的速率迅捷出击,却比想象要温柔一百倍地贴上了那对在记忆中描绘过千万遍的唇。
      不敢有半点亵渎,守仁的动作接近虔诚,两秒钟后便依依不舍地拉开·他不想搞砸这得来不易的开始,他确实无意破坏,只是激情有时似不懂事的孩子。
总是会不合时宜地胡作非为·天晓得,他整个人快要炸掉了,可还是得收住··      “对不起……”·      他不知道除此之外,说什么才对,他甚至不敢观察皓燃的脸色,怕他黑口黑面对自己,等待反应的过程,真的是种煎熬。
      “姜守仁,你是永远都无法当我是普通朋友了吧·”皓燃这次平静得非同寻常··      “我不想对你撒谎。”
      “我没办法——爱上男人,但你给我的感觉很特别,我不确定那算是哪一种·”·      守仁这才抬眼凝神注视他:“能像现在这样,我就已经满足了。”
      “你根本可以让任何人爱上你,为什么偏偏要挑我”·      “如果我能回答你这个问题,我也不会把自己搞得像如今这样狼狈了。”
守仁苦笑··      “你不知道我以前面对你,有多矛盾,我挺怕那样的自己,你总是让我觉得困惑,我真觉得大部分时间不算了解你。”
      “那又为什么要接纳我”·      “说来奇怪……只要有你在,我就觉得心里舒服,舒服多过矛盾不安,这个理由够吗”·      足够了。
如果不遇见你,恐怕穷其一生,我都无法体会什么是“真爱”的感觉吧··      守仁想这样说,但是终究没有说出来,他不想表达得太过于激烈,目前平淡的往来,才更贴近真实。
      守仁不再说话,而是侧过身在地毯上坐下来,将手臂搭在皓燃大腿上,如此的依靠就已经够安全·如果是以前告诉他,他跟皓燃会发展到这个阶段,他绝不会相信。
      在前半生当中,他冒过无数险,现在这一招最是惊心动魄·在世人眼中,他成熟老练豪气大方,想不到动起情来也会这么幼稚,但豁出去的结局未必就是得偿所愿,也有可能是粉身碎骨。
      隔了三天,凯文在九龙塘拍外景,中午得闲,就一定要约守仁出来喝中午茶·因为那天在安迪家放了凯文鸽子,所以守仁这次不好意思拒绝。
      凯文毕竟是习惯镜头的人,一身Gucci星味十足,在餐厅一落坐,就引来一些少女的关注··      “这几天为何不见你Call我真是一副已有新欢请勿打扰的样子。”
      守仁听他说得霸道,不禁轻笑:“你倒好,自己廿四小时有四分之三在赶通告,竟然同我计较起来·”·      “我是在想,你最近心情必定不好,被那个臭小子搞得团团转吧。”
      “不是你想的那样·”·      “还说不足你是不是还在追他你知道他到底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吗”·      “你在吃醋,凯文,但你并不了解他,所以也请不要诋毁他。”
      凯文气结:“你还真是袒护他,这个人可是个厉害的角色·你难道不知道他有女朋友”·      “那是以前的事。”
      “以前三天前算不算以前”·      守仁惊奇地抬头,三天前·      注二:赌石或赌货是指翡翠在开采出来时,有一层风化皮包裹着,无法知道其内的好坏,须切割的翡翠称赌石。
      所以,这个高价的石头好坏全凭眼力来赌,切开石头也许是很普通的玉也有可能是名贵的翡翠,所以开采行业称这个过程叫赌石···      Chapter 18·      “我就猜到你不知道。”
凯文继续爆料,“那天晚上乔的春季新装发布会上,露易丝做首席模特儿,我看见他坐在一个前排位子大秀恩爱,发布会结束后,还把蓝玫瑰送到后台,真是体贴。”
      守仁脑袋嗡嗡一声响,难怪那天八点几分,他就借故离开了鸣风,原来是去捧女友的场,那位千娇百媚的美人模特儿·自己如果连这点都受不了,那么,迟早是要跌得更惨的。
      “他不是我的,凯文,我无能为力·”自己都听出声音里充满悲凉··      “我看不惯你为这个人付出这么多。”
凯文犹自愤愤不平,“他多么自私,一边吊着你,一边泡妞,他没有你想得那么高尚·”·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跟他仍然没能跃过感情线,我无权干涉他的行动自由。”
      “聪明如你,却栽在老手身上·你看着好了,他不会为你牺牲任何一点东西·”·      “多谢忠告,我清楚你是为我着想,但我的这笔烂帐,我自己会处理好。”
      “而我却是越来越不讨你喜欢了·”凯文叹了口气,温柔地望着这个他珍视的人,“感情不是赌博和竞赛,你可以选择在没有完全输光前骄傲地退出,好过无望地倾尽所有去填那个无底洞。”
      守仁明知道凯文说的全中,还是没办法按尺度把握,要拔是早该拔出来了,他努力过,但都白费,索性随波逐流,他甚至没资格去质问对方,难道说他约他的女伴有错当然没有。
从始至终,错的都是他姜守仁抱定的执念··      如果任由胸中的妒火蔓延,后果将不堪设想,所以,守仁只好再为他破例,装作不知,这是他的事,自己无权插手。
可就这样无望地等待,终有达到临界点的时候··      而近日,皓燃总是一脸无辜地出现在他所在的鸿申套房和鸣风,他们有时探讨公事,有时探究艺术,有时则什么也不做,只是听听唱片喝喝咖啡。
      当守仁的肢体无意识地靠近皓燃时,后者并没有出现预期的排斥·他不拒绝回避,也不主动回应,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耗着,好像认为守仁会有十足的耐性跟他玩尽柏拉图。
      在鸣风浅尝的那个吻,皓燃像得了失忆症,从未有过额外的表示,这反倒使守仁加倍失落,像一条迷航的船,完全没有了行驶的方向··      也许是男性本能作祟,守仁开始有了难以克制的生理欲望。
      首先变质的是梦,意境里全是皓燃完美的身形,他的触抚、他的喘息、他的呻吟,他们疯狂地彼此占有,最后又在虚幻的高潮中惊醒··      可只要想到皓燃现在正躺在某个女人身边,他就还是会心痛。
守仁的短期失眠症就是那段时间开始的,一旦醒来,就无法再入睡,他站到窗前,整夜烦躁··      不想弄得浑身烟味,但也不想发呆到天明,所以被绅士假相掩盖的渴求就这样随着时日不断恶性循环着。
      捉迷藏的游戏一直在继续,直到那个晚上··      皓燃与露易丝和几个朋友在酒吧玩过了头,大家醉酒后没法再开车,所以有人就提醒皓燃要不要事先叫司机,结果他笑着嚷出一个名字:“让姜守仁来,让他来接我”·      “谁是姜守仁”露易丝好奇地问。
      “我男朋友·”说到这里,自己都笑出来,“你相不相信”·      “男朋友呵,你若也赶这种时髦,那我就去追求安娜。”
露易丝哈哈大笑,然后向同是模特儿的友人招手,“过来安娜我同你喝交杯红酒——”·      皓燃懒懒牵了牵嘴角,立体的脸颊浮起一抹自嘲,他也不知道刚才说的算不算笑话,如果戏语成真,他还可能这么轻松吗·      “你打了电话没”旁人催他。
      “在打”皓燃大声回答,大概是过度亢奋,按键时有些手震,他就是突然想见姜守仁,非常想见,想看他英武地皱眉,想看他为他叹气的样子,想看他幽深的眼睛里藏着多少压抑的秘密。
      “皓燃,找我”守仁接起电话就已经听到一阵刺耳的电吉他配乐声,低头看了看表,零点刚过,他刚洗了澡准备休息。
      “来接我,喝了酒,没办法开车·”·      还真把他当佣人使唤了,守仁头痛地按了下太阳穴:“你人在哪里”·      如何拒绝陈皓燃的要求——这恐怕是守仁需要反复重修的课题。
      从接到电话,到推开酒吧大门,守仁统共才用了四十分钟,尽职尽忠·进去挨个找到包厢,一踏进欢场,众人全都抬头,将目光聚集到来人身上。
      “啊”露易丝最先反应过来,惊喜道,“是你”她已经认出来守仁便是以前在歌剧院看到的凯文之神秘密友。
      在场女士们看来了一名相当对味的帅哥,都不约而同地欢呼起来··      “快介绍一下,你好,我叫露露·”·      “艾伦,你可没说你的‘司机’这样英俊。”
      “请帅哥同我一起唱《人生何处不相逢》安娜,快帮我放音乐·”·      女人纷纷转向,几个大男生看半途杀来一名劲敌,不禁面面相觑觉得无趣,皓燃叫这等人物来,摆明是“砸场子”的嘛。
      隔着数十位陌生人,皓燃坐在包厢最里面的一组沙发上,只抬头静静看了守仁一眼后,便又埋头喝杯中酒,其余一点反应也没有··      见皓燃完全没有搭理自己请来的客人,露易丝有些不好意思,走上前打圆场:“嗨,你好,还记得我吧露易丝。
艾伦有些醉了,喝得神智不清,你跟我们再待一会儿吧,姐妹们都想认识你呢·”·      原本不想扫兴的,他应该欣然应下美人的邀请,但是他听见自己平淡说了句:“不了,我在转角的停车场等你们,你们慢慢玩。”
      说着,就头也不回地出去了,留下一脸错愕的露易丝··      好一会儿,她才喃喃道:“原来是个冷面酷哥。”
      几名摩登女郎顿时失望地围住皓燃,打探虚实··      “快给我他的号码,我要约他去见家长·”露露呼呼吐吐烟圈,一副满意的样子。
      安娜取笑她:“你发神经啊,想嫁人想疯啦·”·      露易丝也扑上来八卦:“他确实就是我高中时向往的那种黑马王子型,狂野潇洒又坚实。”
      “到今天才知道,露易丝口味这么重·”·      “去,别瞎说·”露易丝坐到皓燃身边,“喂,你怎么回事,大半夜的,人家特地赶来救驾也不招呼一下,真当人家是你私人保镖啊,快说快说,你们怎么会这么熟凯文可心疼你这样使唤他的男友”她刻意把“男友”两个字加了重音。
      皓燃但笑不语,嘴边有些邪气,让人觉得不易亲近,露易丝突然有点害怕喝醉了的男友,似换了一个人,有些阴暗和捉摸不定··      过了十分钟不到,皓燃忽然站起身:“我先走一步,大家玩得开心点。”
      “也对噢,不要让人家久等·”不知道为什么,露易丝对守仁有一种本能的敬畏和好感··      “露易丝,阿邦要来接我们,你跟我走吧。”
安娜建议··      “不了,我还跟艾伦走吧,明天还要赶飞机·”·      “厚,还真是重色轻友。”
      露露总结:“是贤慧啦·”·      众人哄笑··      “这帮家伙真讨厌。”
露易丝边跟着皓燃走出酒吧,边皱着翘鼻娇嗔··      守仁斜倚地车门上抽着烟,老远就看见露易丝挽着皓燃向他的方向走过来,于是熄了烟蒂严阵以待。
      皓燃今天壮着酒胆有恃无恐,很有点恶作剧的意思,他甚至故意想得到姜守仁不寻常的反应,想要狠狠戳伤他,或是看他为自己痛苦··      为什么要做这么变态的事,他自己也讲不清楚。
      最近这一个月的相处,让皓燃有点脚下失衡,随时站上风口浪尖的错觉,让他有些惶恐,像是在危险边缘游戏,随时不慎就有跌落的可能,更不知最终的落脚点在哪里。
      上车后,皓燃和露易丝坐后座,原想讲些开心话题调节气氛的露易丝,大约也接收到车内两个男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沉默气场,不由地把话硬生生吞了回去,只是温柔地靠着皓燃的肩,听着车内播放着的美国乡村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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