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重封印 by 朱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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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重封印 by 朱夜(2)
·所以等我回到崇德里的时候已经是筋疲力尽,浑身酸痛·我打开门的时候,被妈妈的惊呼吓了一大跳:“啊呀你可回来了快点快点来吃” ·“妈我不是告诉你今天有事不回家了么你们这是干什么”我惊讶地望着坐了满满一房间的七大姑八大姨。
我认得她们的面孔,知道她们是附近的老邻居·但是并不知道她们的姓氏,也不知道多数人的具体住址· ·“阿二头(读音a-ni-dou,老二),你妈怕你一个人懒得做饭随便糊弄,”余家阿婆说,“特地从家里带了菜过来。
快来吃吧饭菜都要凉了·” ·“这…”我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去了埃塞俄比亚” ·一双双女性的手牵扯着我在桌边坐下,不容分说地塞上碗筷。
她们铁定是要边聊天边看着我吃饭,作为余兴节目了·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头皮发麻·在一道道充满母性的目光中,我端起了饭碗·当然,要耳根清静是不可能的。
 ·“阿二头今年是29岁吧对,虚岁是29,属猪的·比阿大足足小6岁·” ·“阿大(读音a-du,老大)的儿子上小学了吧” ·“已经3年级了。
哦哟和阿大长得象是象得来…不得了(非常象)” ·邻居们按照我家传统的腔调,按照排行如此地称呼我和我表哥。
就和在祖籍绍兴的人家家里,叫“六斤”和“四斤半”(绍兴人按出生体重叫小名),在祖籍盐城的人家家里,叫“小三子”,“毛头”,在祖籍蚌埠的人家家里,叫“大丫”,“狗子”一样。
这个伟大的都市容纳一切,包罗万象· ·聊天仍然继续,并且逐渐转向正题· ·“阿二头怎么没注意到呢动迁小组在隔壁弄堂已经开过会了,听说这次方案有改变呢不是照户口上的人数发动迁费了。”
 ·“啊呀,现在户口是越来越没用处了·” ·“不会的·听说是两套方案,看户口人数多不多·人数多的,就照房子的实际面积作价给动迁费。
人数少的,就照户口人数给动迁费·” ·“反正动迁组就是照着少的数目给你们看着好了·吃亏的总归是我们·” ·“对呀对呀” ·“那也不见得。
拿对面16号里季家那个亭子间来算吧,不管什么方案,只差几百块钱·” ·“那个季家只有一个野小子,也不管事情,他拿到钱就开心,哪里管多少” ·“对呀听说现在为了加快动迁进度,哪家人家拿了钱搬走,就拆这家。
搬一家拆一家·到最后房子拆得一个个窟窿眼,你不搬也得搬·” ·“是啊那这种单身汉有钱拿不要太开心哦(很开心),肯定拿了就走了,房子让他们去拆,不管邻居死活。”
 ·“就是啊……” ·不知不觉地,在季家的亭子间还没有动过一块砖头前,泰安在婆婆阿姨们的嘴里就成了罪魁祸首·这种印象一旦在随时警惕别人侵占自己利益的头脑里形成,被无数张嘴到处传播后,就很难改变。
我低头闷闷地嚼着芹菜· ·“咦,这样不对的·这个小子拿不到那么多钱的·那个亭子间是私房,算季家老头子的遗产·那么还得和其他人分。”
 ·“那还不是等于白搭那野小孩的老娘的份还是他拿·” ·“不是·季家那个儿子不是在云南插队吗” ·“是呀是呀。”
 ·“不是在那里结了婚,生了孩子所以不能回城吗” ·“对呀对呀·” ·“后来不是生什么瘟病死在那里了吗” ·“是死了呀。”
 ·“房子虽然没了,房子折成的钱那个小孩也有份的·说起来还是正宗姓季的,不是野小孩·” ·“就是就是” ·“那个小孩现在在哪里说不定老早死掉了。
听说他老婆改嫁了·那小孩活着也肯定送人了·那种乡下地方” ·“听说是个儿子呢” ·“是吗啊呀,是儿子呢可惜是乡下女人养的。
不知道在哪里呢” ·“听说好象比那个野小孩大一点·至少大几岁吧·” ·“不会的·没这么多吧乡下女人大肚子的时候季家儿子带着她回来过一次。
那次他们家大吵一场·我记得很清楚的·” ··“你说得不对我明明记得比那野小孩小好几岁的·” ·“也可能…不管他到底多少岁,那个小孩应该很聪明的。
你看他爹这么聪明,手这么巧·可惜在那种乡下地方,书也没得读,讲不定饭也没得吃·倒被那个野小孩拣了便宜,养在这里,在这么好的地方长大,做了一个城里人。”
 ·“就是么人长得长一码大一码(高个子,身材健美),卖相(外貌)是不坍板(糟糕)的·就是一副触气(讨厌)的死腔(死样子)。
野小孩到底是野小孩·” ·“对·野小孩说来说去还是野小孩·” ·“我老早就讲,野小孩就是野小孩·” ·在一片弥漫着无因的恨的声讨中,门钮一转,门开了。
泰安带着和我刚才一样诧异的目光扫视了整个屋子,迅即摆出冷冷的脸,关上门就走了· ·屋里鸦雀无声· ·“阿二头,你刚才没关窗他听到了”王家阿姨拉着我说。
 ·“哼,本来就是野小孩,我们管我们说,听到了又怎样”陈家阿姨不屑地说· ·妈妈急切地问:“你刚才有没有关上门” ·我苦笑着说:“妈,你等一会儿听我解释。”
 ·我本打算等只剩下我们母子两个人的时候才向她和盘托出·这是最简单的方法·但是简单的事情注定要搞得越来越复杂·妈妈无力独自承担邻居们狐疑的目光,逼我立即说清楚。
人一多,嘴就杂,本来几句话就可以讲明白的事情到后来足足说了1个多小时·在邻居们杂七杂八的议论中,妈妈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我的舌头也越来越容易打结·邻居们提出了无数种可能性,例如诈骗、抢劫、拐卖人口等违法勾当,还提出了各种荒唐的建议,包括立刻把我家翻个底朝天看看缺了什么东西,或是向公安局报案本弄堂有不明身份的外来人员未经合法手续而居住,再不就干脆叫上里委的老妈妈们,带上她们能动员到的男性亲属,全体直冲新康坊的百帮公司,警告他们不许踏进我家半步。
在婆婆阿姨们走后,我又花了1个小时安抚被各种可怕的可能性吓得惴惴不安的妈妈·反复向她说明这里除了我的钱包手机以外实在没什么可偷的东西·我给她看了老式冰箱里吃剩下的菜,让她知道阿刚是个朴实善良善解人意的好青年典范,远超懒散邋遢的我。
更何况泰安也绝非邻居们说的那么祸水· ·我反感那些无限夸大恐惧的想象的邻居,所以认真地说着泰安的好话·说到后来鼻子有点隐隐作痛,才想起来自己前天晚上还咬牙切齿地想剥他的皮。
关于这些,当然都没有告诉我妈妈·最后,她实在想不出什么可以反驳我的话·只好千叮咛万嘱咐我要自己小心,家里菜刀和榔头要放在他找不到的地方·其实榔头在哪里我自己也找不到。
我很怀疑外婆家是否真的有榔头· ·劝妈妈回家之后,我累得一个头两个大,合衣倒在床上·朦胧中,我听到门锁拧开和门“吱呀”地慢慢推开的声音。
我闭着眼睛说:“她们都走了·你可以回来洗澡睡觉了·” ·“啊…不好意思…”我耳边传来阿刚小心翼翼的声音,“泰安又闯什么祸了吧” ·“哦是你呀”我从床上爬起来,“这臭小子回去说什么了老是让你担心。”
 ·“没有·他什么也没说·”阿刚穿着落满涂料和油漆的工作服,头发粘成一撮一撮,看上去疲惫不堪· ·“你坐吧。”
我招呼说· ·“不,我衣服这么脏,不坐了·” ·“这几天都没看到你·很忙吧” ·“啊…是呀。
一直加班·唉,接下来的活,不做也得做呀·没想到这次这么伤脑筋,几个人翻夜班连轴转还做不过来·还好有泰安在·但愿他现在不要闯什么祸。
我看到他绷着脸的样子担心都担心死了·还是要谢谢你呢·” ·“没事的·要洗澡的话随便·”我说,“不用见外。
我还没有谢你做的早饭呢·” ·“啊,那个呀…”阿刚挠着头发笑了,“泰安真的没有闯祸吗他回来一句话也不说。
他这个人就是这点吃亏,容易惹是非·” ·“没有·”我笑着把事情解释了一下,又加了一句,“随便是谁,被别人这么说总是不开心吧他也挺可怜的。
其实他什么也没做·都是上一辈人的事情,他只是一个结果·可是现在所有的压力都要他一个人来承担·这确实也不公平·你洗澡好了·没事的。”
 ·“我…到弄堂里去拿冷水冲一下就行·不麻烦了·” ·“你客气什么呢”我起身到厨房去,灌了一壶热水开始烧,“这么见外干什么。
都是邻居么·” ·“那…谢谢了·我回去拿几件替换的衣服·” ·“也好·反正等水烧热还要有点时间。”
 ·门“哗”地一声开了·泰安站在门外两步远的地方,冷冷地朝屋里扫视了一圈· ·“你耍什么酷呢”我说,“她们早就走了。”
 ·泰安一言不发地走进屋子,把一个塑料袋往阿刚怀里一丢·阿刚接过一看,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洗澡” ·泰安伸手掠了一把耳后的头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你既然来了,不洗不是浪费喂,快点洗。
洗完了我还要洗·”他端起水大口地喝着· ·阿刚在塑料袋里翻了一阵,拿出一条新蓝白细条纹短裤说:“你怎么拿这个旧的呢” ·“扔了。
你这个人抠门抠死了”泰安放下水杯,“你想车子想疯了也犯不着这样省·我们只差没多少钱了·车子会有的·” ·“对了。”
说到车子,阿刚的脸上有了亮色,“黄毛那里有消息了么他说的那个熟人的拍卖车子到底可靠不可靠” ·“谁知道。
他反正说就是这两天的事情·和我们拿第一笔劳务费的时间差不多·” ·“啊劳务费对了,朱夜,”阿刚转向我,“我们本来说好是做白天,现在因为来不及做,要加班,公司答应先给我们一些劳务费。
我们马上就可以请你吃饭了·” ·“啊,那个不着急·”我说,“如果你们都还在加班,我和谁去吃饭呢” ·阿刚笑着说:“哎呀,朱夜这个人真是不错。
现在这样好相处的人越来越少了·” ·泰安说:“对了,刚才那个胖女人打过电话来了·” ·“哦”阿刚脸上掠过一阵阴影,“说什么” ·“她说老头子去医院做了个很贵的检查,花了很多钱。
10月份的钱提早要·一过长假就要给她·” ·“哦――”阿刚拖长了声音,“有没有说是生了什么病” ·“没有。
一句也没有·” ·“那下个月要多给她一点钱…还有妹妹要生日了,要买点东西给她·”说到“妹妹”的时候,阿刚的唇边自然而然地浮起恬然的微笑。
 ·“你平时每个月什么时候给伯伯钱”我问· ·“15号·”泰安说,“那个胖女人提前2、3天就会打电话来。
其实我们从来没有晚过·” ·“其实伯母人很好的,”阿刚笑着说,“只不过是她比较操心·朱夜,你说给14岁的女孩子买什么东西好呢” ·“这个…难办”我说,“再小一点可以买布娃娃打发过去。
大一点的可以买口红香水什么的·这个年纪的最难办·她在读初中吧买辅导书给她好了·不会错的·” ·“可是她读的是那种香港人投资的中学,教材和外面不一样。
而且,她讨厌这种东西·” ·“啊你伯伯很有钱吧”我叹道,“读这种中学要花很多钱吧” ·“是呀。
他们所有的钱都花在这上面了·”阿刚说,“伯伯和伯母都是普通的工人,都已经下岗,虽然又找了个事做,收入也不高,自己非常节省,从来不坐空调车。”
 ·泰安插嘴说:“看他们家的人都是这样铁公鸡家族” ·阿刚笑着捶了他一下:“去去去你胡说什么不许乱说我们家的人。”
 ·泰安说:“你算了吧他们什么时候把你当他们家的人了你整天妹妹、妹妹的,她叫过你一声哥哥吗” ·阿刚正要再捶泰安,听到这句,手臂放松了下来,浅浅地慢慢地叹了一声。
 ·“水开了”我赶忙说,“可以洗澡了·” ·他走进卫生间以后,我弹起膝盖踢了泰安的小腿一下:“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哪壶不开提哪壶人家待你那么好,你怎么不知道待他好一点” ·“我是为了阿刚好。
否则他迟早要为那家人累死,永远也买不上车·你知道他每个月要给人家多少钱那家人简直象吸血鬼你怎么象邻居那些老女人一样总把我想得那么恶劣” ·“你知道自己容易惹人讨厌就应该收敛一点。”
 ·“切那些长舌妇有时侯她们本来正在戚戚促促地聚成堆讲话,看到我,会突然静悄悄地分散开,眼睛也不看我一下。
但等我走过去,她们又会接着讲·我最讨厌这个样子·” ·“你不知道她们在讲什么,为什么要讨厌也许她们在讲女人生孩子什么的男人不宜的事情呢”我打了个哈欠,望了一眼闹钟。
 ·“我还讨厌一件事,”泰安接着说,“她们会一脸清白地拉住我问:‘昨天来你家的那个男人,你外婆让你叫他什么’,其实那个人是修电灯的。
她们都知道·她们就在等我说一句‘他不是我爸爸,我没有爸爸’,她们就很过瘾地尖叫几声‘啊哟,嘎(这么)作孽(可怜)的勿么(没有)爷(父亲)的小人(小孩)’,然后不是聚在一起瞎讲那些男人和女人的事,就是拉着自己的小孩教育他们说你们是多么多么幸福,多么多么该知足。
她们根本不关心到底发生了什么,更不用说搞清楚到我家来的究竟是谁·这种问题毫无意义,最恶心了·后来我理也不理她们·我觉得她们并不可怜我。
她们是真的觉得我在‘作孽’,我是家里的累赘,是我外公外婆脸上的伤疤·因为我象她们自己的孩子一样蹦蹦跳跳地活着,而没有象她们想的那样应该低着头走路缩着脖子说话,所以她们非要隔三差五地提醒我,我记不起来就不会罢休。”
 ··“人么…”我眼睛看着闹钟的分针说,“自己活得很累,需要证明别人不如自己来确定自己的相对优越性,心理才能平衡·” ·阿刚洗得很快。
临走前叮嘱泰安早上上班前打个手机给黄毛·“那家伙今天迟到了,说自己跑错楼层了,这家伙怎么这么稀里糊涂的·”阿刚说,“最好你去叫他,和他一起来。”
 ·“他也住在附近吗”我问· ·阿刚说:“应该就是·具体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每次和他说好时间他就会在那个街角等着,和我们一起去工作。”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问道:“你最近还坐地铁吗” ·“不坐了·我们都骑自行车和上班·怎么了” ·“你在地铁里碰到过什么奇怪的人吗比如…有人被打伤什么的或者有人偷偷地拿针刺人家” ·阿刚愣了一阵,摇摇头:“我只看见过有人用刀片割女孩子的裙子。
怎么了有人拿带爱滋病人血的针头扎人” ·“不是,”我摇摇头,“地铁……现在也不太平了。
下次坐地铁的时候要小心一点·” ·封印四 窗外 中 ·“你…很讨厌人家的亲戚嘛·”黑暗中,我感觉到泰安没有合眼,双臂抱住自己的膝盖,望着窗外窄窄的弄堂上方一线暗紫色的天。
 ·“明天会很热·”他咕哝了一句,“天色发红·要不就是有人要死了·” ·“这和天有什么关系每天都有无数人死去。”
我说,“你好象什么人都讨厌·这样不好·你越是这样,别人越容易误解你·你会变成反社会分子,永远没法融入正常的社会里去·”他没有支声。
听了一会儿他均匀的呼吸声,我又说:“你不必因为讨厌你的父母而讨厌所有人的父母·”他仍然没有答话·我正要再从肚子里挖点什么话说的时候,泰安突然说:“以前我也想过,如果我妈是轰轰烈烈地爱过一场,那么我还能原谅她。
可是,她就那么糊里糊涂地怀上了,又糊里糊涂地生下了我·” ·“她从来不谈起你父亲的事情吗” ·“从来没有。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也没有听说过有关他的任何事情·” ·“你还记得你母亲的长相吗” ·“忘记了·我讨厌她。”
 ·“这世界上有什么人是你不讨厌的” ·“没注意·” ·“你喜欢阿刚”我突然没头没脑地冲出一句。
天知道为什么我要问这么无聊的问题· ·泰安转过头来,漂亮的眼睛里闪着顽皮的笑:“如果你喜欢他我可以给你正式介绍·不过我不保证他会喜欢你。”
在我张口责骂以前,他回过头去,脑袋压在枕头上地动山摇地笑,把床摇得嘎吱嘎吱地响· ·在睡着前,我诅咒自己的舌头100遍,发毒誓如果再和泰安多讲一句无聊话就让自己舌头长疮。
 ·10月4日 周五 ·对于没有连续假期的人来说,别人都在休息而我们不得不上班是一件很郁闷的事情·更郁闷的是我的舌头上长了一个疮,所以吃午饭很慢。
喇叭已经在大放阙词的时候我还在细嚼慢咽· ·1号到3号的假期我多数时间都在自己家渡过·中间有一次晚上给泰安打电话,让他帮我收一下有可能寄到外婆家的信件。
因为听到电话里有水声,随口问是不是阿刚在洗澡·他没有答话,而是低低地笑了两声,接着压抑不住地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我“砰”地一声扔下电话。
泰安这家伙实在是顽劣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喇叭的广播仍然在继续:“……那家伙说,‘哦哟,我就是要报复你敢怎么样’,然后就‘哗啦’地打碎了人家的玻璃窗。
哦哟哟,现在的人真是不得了说报复就报复,一点也不讲道德” ·“也不能这么说·”陆凉说,“现在的人是心理不平衡的多。
一不平衡,找到什么机会就要发泄·” ·喇叭神秘兮兮地说:“听说,上次那个什么模特儿公司的女的给人杀了是那个男的干的吧心理不平衡呀,报复嘛这还不简单不过,那个男人不是新有了一个女人吗说不准是那个女人恨情敌所以杀人。”
 ·陆凉说:“哦,这个案子还悬在那里·没有着落·” ·丁昌放下啃了一半的排骨说:“我看到档案上写着的验尸官包括朱夜。”
 ·“哦哟哟”喇叭夸张地尖笑起来,“朱博士是厉害呀一专多能呀以后我们都下岗了,朱博士一个人就可以干所有的人的活。”
 ·“我只是硕士·”我简短地说·喇叭是顶替进来的,只有初中学历,人过中年·如果要精简人员的话估计是首当其冲·她对这个特别敏感,一谈到这个问题就变得更加神经质兮兮。
 ·“老胡对这个案子很重视,这几天一直没有休息·”刘俊伟说,“不过我看上面不太同意他在这种时候兴师动众·如果搞得人心惶惶有碍本市的声誉。
外地人都说这里治安好·今年来我们这儿旅游的人超过去年20%多呢·那得多少人啊每天会有多少人乘地铁啊” ·食堂门口的电话响了起来。
今天吃饭的人没有平时多,但食堂里还是坐了不少人·有人看了一眼电话·没有人去接· ·“就是·”陆凉说,“我们是中国,不是美国。
哪里有这么多杀人狂、职业杀手什么的·否则岂不是坐在家里、办公室里都要担心被人杀死那还成什么世道我们全部可以引咎辞职下岗了。”
 ·电话仍然响着· ·“我也觉得是这样·”李斌咕哝说,“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死的,现在还没有最后定论·验尸报告上一堆‘可能’之类的字眼。
万一这个人是生什么特殊的毛病死的呢我看还是得等病理讨论会开过了,有了最终结论再说·明天就是周末,又是放假,今天还上什么班呐今天明明没什么事情么我要早点走。”
 ·喇叭附和道:“对·我要回去给家里人烧饭·过节总要吃好一点·今天也没有什么事情·这时候哪有人送标本来反正有朱夜在,我早点回去。”
 ·我默默地低着头,慢慢地吃着· ·终于厨房里有人出来,一双油乎乎的手在围兜上擦了擦,骂骂咧咧地接了电话,扯着嗓子一般哇啦哇啦了几声,转脸对着吃饭的人嚷道:“朱夜哪个叫朱夜”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里”我正要起身去接电话,饭师傅已经挂上了听筒,一扬大拇指:“门口有人找” ·我看到阿刚疲惫焦急的面孔的时候,我的心一沉。
我快步走上去问:“怎么了泰安又出什么事情了” ·“不是泰安的事情·”他急急地说,“我打你手机,一直没人接,打到你办公室也没人。
如果食堂里也找不到你,我真的没办法了·帮我看看这个吧·我看不懂什么意思·” ·我说:“我的手机放在办公室抽屉里了·这是什么”接过那张CT报告纸,只瞄了最后那个结论一眼,我就明白了。
 ·“这是真的么”阿刚发红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 ·“为了这个你一直没有睡好” ·“不。
我刚刚拿到·这几天一直在加班·这些都不管了,告诉我这个到底是怎么回事真的是肝癌吗肝癌转移和不转移有什么差别它写的这个‘可能’是什么意思”阿刚一改平时说话的慢条斯理,一口气地追问。
 ·“它的意思是这个片子上看到肝脏有好几个结节,可能是原发性肝癌,就是说原来来自于肝脏本身的癌,在肝脏内扩散·但也有可能是别的地方的癌症,转移到肝脏。”
  ·“如果是那样,怎么办原来的癌症在哪里” ·“这个…不知道·要大海捞针一样去找了。”
 ·“你看这个象肝脏自己的癌还是别的地方的癌”阿刚两手抓着自己的工装裤袋盖,鼻尖发红,“还有没有治疗的办法” ·“你光给我这个没用。”
我说,“把片子给我,我去帮你想个办法·” ·阿刚一叠声地说着谢字,骑上助动车飞一样开走了·半个小时以后传达室就通知我有人给我送东西来。
我看见阿刚满头大汗地扶着助动车等在门口·我说:“你先回去工作·我晚上下了班到百帮来·不要着急” ·我回到办公室,迅速地整理东西,对目瞪口呆的喇叭说:“我有点事情,要出去一会儿。”
丢下她大张着嘴一个人站在那里· ·和我先在工作的单位一样,我过去工作过的医院今天也是正式工作日·门诊大厅里挤满了人·为了看一个专家门诊,很可能要花3、4个小时站着排队挂号。
而真正和专家面对面的时间可能不超过5分钟·焦急等待的人群里不断冒出各种抱怨声,夹杂着小孩的啼哭·如果有足够的钱,花几百元挂精品门诊的号,就可以在宁静的走廊上坐着舒服的沙发,等穿着整洁礼貌有加的护士小姐叫到名字,然后被引入专家的诊室,接受其耐心细致的检查。
这就是作为有钱人的好处· ·然而,穷人有穷人的办法· ·我直接走到外科病房,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屏息倾听,然后嗅了嗅门缝里的气味·一个护士走过我身边,诧异地看了我一眼。
我不认识这张新来的面孔,友好地朝她笑了一下·等她走过后,我一把推开办公室门,对着忙不迭地往抽屉里塞手中的东西的人说:“在病区抽烟罚款50元” ·“好你个朱夜吓死我了”方和慢慢地直起身体,把拿着香烟的手放在桌子底下,朝我挥手示意,“好久不见混得怎么样对了,先关门关门关门快关门” ··“废话少说。”
我把CT片子往桌上一放,“看你路道粗不粗了(有没有额外的办法)·” ·半个小时之内,经放射科和普外科主任级医师读片,诊断为原发于肝脏的、已经扩散的晚期肿瘤。
 ·我带着这个结论,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对惊喜不已的喇叭说:“我会坚守到下班·你先回去好了·” ·“啊太好了。”
她带着皮夹子失而复得的表情去换工作服· ·我花了一点时间整理冷冻的试剂,然后在面前摊开一本检验手册,然而脑子里反复转悠的就是怎样对阿刚解释,与晚期肝癌的搏斗只是一场劳民伤财的拉锯战。
结局不外乎人财两空·然而完全不治疗,任其死亡,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也是同样无法接受的·我在检验手册里夹的广告纸上烦闷地涂画着· ·“人真少啊想什么呢”胡大一迈着轻快的步子,仿佛散步一般走到我身边,拉了张椅子坐下。
 ·“我在工作·请勿打扰·”我干巴巴地说· ·“你一点也不想知道9.29地铁谋杀案的最新进展吗我觉得你是那种天生很有好奇心的人。
老呆在这种中年妇女成堆的地方让你很郁闷吧” ·“哦是吗”我装作没有听到他的话,起身去关仪器的电源。
 ·“我侦询了方华·但是他什么也不知道·”胡大一仿佛无意似地说,“一口咬定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如果你觉得无聊,我可以奉陪。
不过,”我拉下水浴箱的盖子,“侦破任务照例要保密的·” ·“哈哈哈…”胡大一笑道,“保密什么呀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家不是都在说吗唉,知道的人多了,集思广益也好。”
 ·“唔·”我决定不主动问什么,尽管我确实烦闷得要死,很想有点东西换换脑筋,可是要犯错误的话还是让他一个人去犯比较好·这是生活教会我的又一课。
 ·“方华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那天他要和一个业务员11点半到机场去接客户,所以上午不用去上班·他的父母证实他直到9点半才起床·10点的时候同事坐着出租车到他家楼下,看到他边吃早饭边从楼道里出来。”
 ·“唔·” ·“既然这样,如果谋杀案确实和他有关,那么只能是他托了别人去做·” ·“唔·” ·“当然,这只是常识性的推理。
他完全不说,我们没有任何口供·他的个人帐目几乎无懈可击·他做业务员很多年,接触过各种各样、各行各业的人,社会关系相当复杂,要一个一个去排查需要很大的人力和物力。
如果能够在法医证据上找到一点突破就好了·这次的谋杀工具是很不普通的东西·可能和医院或者医疗器械有密切的关系·我知道你做过外科医生…你在想什么” ·“啊”我刚刚回过神来,反问道,“你在说什么” ·胡大一很好脾气地笑了一下:“我在说9.29谋杀案的法医证据。
你在想什么”他绕过我,低头看我桌上的CT片子·片袋上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百帮公司的地址·那大概是别人带来给阿刚的时候为了记住地址随手写的。
然而在这一瞬间,胡大一的脸上掠过一丝神秘的微笑·他的眼睛只是眨了那么一下,这个地址肯定已经深深地印入了他的脑海· ·我烦躁地越过他,抽回CT片袋,卷成一卷,用橡皮筋箍了两圈。
我说:“一点个人的东西,和工作没关系的·” ·他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这小子果然怎么怎么样”的微笑,伸直了腰:“那么,你觉得9.29的凶器到底是什么呢” ·“为什么问我这又不是我的义务。”
 ·“我只是随便问问·这是我的权利·你就当我在自言自语好了·” ·“那你就继续自言自语吧·” ·胡大一大声地笑了起来:“你很会保护自己嘛那好吧。
我走了·如果你想到什么,不要忘记给我打个电话·” ·望着他在走廊尽头渐渐缩小的背影,我先是松了一口气,然而他最后说过的话随即从我脑海深处扎了出来,刺着我的神经。
我把卷成一卷的CT片子往桌子上一扔,脱口而出:“真是该死” ·  我在5点半的时候踏进了新康坊的百帮公司·我推开门的时候正听见阿刚在对泰安说:“再去睡一会儿吧你待会儿还要上夜班。
没事的·” ·“阿刚…”我正想开口,才发现除了阿刚、泰安和内间里四仰八叉地躺在下铺床上的黄毛以外,屋子里还坐着两个不认识的人:一个梳着短发长着一张短脸和一双圆眼睛的中年妇女,和一个同她长得非常象的穿着“耀华国际学校”海军装式校服裙的女孩。
女孩无聊地把玩着写字台上的钉书机·中年妇女的圆眼睛正不耐烦地四下张望,手中的小手帕不知在脸上擦了几圈,边缘已经发黄·看到我进来,她的神情一下子严肃起来,盯着我的脸,伸手在阿刚面前挥了一下,然后指向我:“唉,这个就是你说的医生吗” ·“啊朱夜”阿刚连忙站起来,着急地问,“怎么样” ·我冲着那中年妇女的方向一使眼色。
女孩抬起头,好奇地看着我·阿刚挠了挠头说:“这个是我的伯母,还有我的妹妹小莉·” ·阿刚的伯母满面堆笑向我打招呼:“啊,朱医生啊。
这次全靠你了·小莉,快,叫叔叔…” ·“叔叔…”女孩怯生生地说· ·我赶忙说:“这样叫好象不太对头吧无所谓的。
叫我朱夜好了·”我可不想无缘无故地占阿刚的便宜·他看来已经连续工作了很久,脸色很差,眼眶凹陷,眼圈发青,巩膜上布满血丝,下巴颏上长出了一层短短的青色。
我从来没有看到他这么疲惫过·泰安和阿刚差不多疲惫,唯一的差别只是冷冷地望着那对母女的眼神·这种疲惫,只有在把所有精力都花在如何生存下去的人的眼睛里才会有。
 ·“到底怎么样呢”阿刚追问道,“我们都急死了·” ·“我不打算给你们任何虚幻的希望·”我的开场白就让自己非常沮丧。
自从离开医院,我以为自己不再需要在这种场合发言的能力了·实际上我很讨厌这种口气和这种立场·可是命运却再一次把我放到了这个地方·我简单地讲了一下晚期肝癌的疾病特点、治疗方法和预计的结局。
总而言之,现有的以化疗、放疗、免疫疗法和中医疗法相结合的综合治疗有那么一点点作用·但是物质和病人身体方面的代价非常大,很可能是花了很多钱而病人身体垮掉,自己感觉比不治疗还要糟糕。
另外,即使最好的情况下,病人预计剩余的生命不超过1年· ·我越说,阿刚的伯母的眉毛就拧得越紧·在我说到免疫治疗的时候,她连连点头说:“对对主治医生也是这么说的。
他说干扰素和那个什么什么细胞用下去会有效果的,副作用也小·就是钱稍微厉害一点,而且不能报销,和你说的一模一样·”她转头对阿刚说:“小曹啊,听到了吗和我从医院里听来的消息是一样的。”
 ·阿刚垂着头,手指拈着工作服的衣角不吱声·阿刚的伯母接着说:“小曹啊,医生说什么时候钱交齐了就什么时候给用那个药·你知道现在医院里也很紧,钱看得牢得不得了。
少一点钱就整天发催款通知·”  ·“唉――”阿刚跌坐在凳子上,愁眉苦脸地长叹了一声· ·里屋的黄毛突然说:“喂,你到底还要不要那辆面包车如果要的话最晚后天就要付定金。”
 ·阿刚的伯母气冲冲地说:“我们在说病人的事情·人要死了面包车有什么用面包车管我们家什么事情”她盯着阿刚说:“我们隔壁那个床上的老头子整天哼哼痛死了痛死了,人家比发病到现在只有1个月不到,已经没人样子了。”
 ·“哎呀――”阿刚用力地揉着脸,好象要用自己的双手把烦恼从脑袋里挤出去·小莉一双没有表情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屋子中间的空气,打了个哈欠。
 ·阿刚低着头,慢慢地把手伸进工作服的内袋,摸索一阵,拿出出一个信封,抽出里面是薄薄的一叠100元,一一抚平,放在桌子上·然后起身打开小小的保险箱,从一个铁架上取下一张工商银行活期存折和一张零存整取存折,叠在那一摊薄薄的100元上。
接着他从屁股后面的一个口袋里掏出钱夹· ·阿刚的伯母接着说:“他只有53岁,平时做人很好的,怎么会得这种病的呢肯定是当年下乡插队的时候太累太苦了,又没什么东西吃。
那种地方肝炎多得不得了·医生一听说他在那里插过队就马上让他查肝炎病毒全套,还说肝炎会变成肝癌的·说来说去还是那个地方不好·唉――” ·阿刚的动作顿了一下,一大滴的泪水落在黑色的廉价钱夹上,然后又是一滴。
他稍作迟疑,很快地抹了一把脸,开始从里面往外掏钱·又一滴泪水滴在揉皱的钞票表面·他大声地吸了一下鼻子·先是100和50元面额的·然后是20元,10元,最后是1元硬币,把这些零零散散的钱加在桌上的那叠钱上,直到钱包全部掏空。
 ·阿刚的伯母嫌恶地啧啧嘴,伸手快速地把100元面额的钱和存折从阿刚鼻子底下拿开,抖掉沾在上面的泪水,扫了一眼存折的数目,然后把钱攥在手里一张一张地数,边数边说:“小曹,我们对你算是很不错的。
那个时候,大热的天辛辛苦苦跑派出所,到街道打证明,把你的户口从那个地方转出来·现在你也是城里人了,和我女儿过着一样的日子·如果没有我们帮忙,你会有今天吗就算你没读过什么书,长这么大了人情常理也该懂一些。
男小孩要大方,要有度量·要紧的地方拿一点点钱出来,就算肉痛,在自己家里人面前也就罢了,不能在外人面前掉眼泪呀……” ·泰安说:“喂,钱已经到手,你怎么这么罗嗦” ·阿刚的伯母一边把钱往自己的手袋里放,一边说:“我们家的人,商量自己家的事情,外面人管什么” ·刚才听到阿刚伯母的这番话,已经让我感到相当刺耳。
这时我难得地和泰安保持一致:“算了,阿刚·为伯伯出这么多力也够可以的了·不要太难过·” ·泰安冷冷地说:“你们在说的这个人是他的亲爹。
你怎么能说他是哭他的钱,不是哭他的爹呢” ·“什么”这回我可是真的吃惊不小,“你们在说什么她不是阿刚的伯母吗” ··黄毛躺在床上,一条腿支在床架上悠闲地抖来抖去,一副隔墙听好戏的表情,说:“咦朱夜,你是真的不明白还是装着不明白我可是听懂了。
我看呐,他们两个人说话的意思是,阿刚是曹广德亲生的儿子,可能是他插队落户的时候在乡下结婚生的·把阿刚的户口迁回家的时候,谈好的条件就是家里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大家各归各。
不能让人家知道那是他老爹·我说的对不对” ·泰安怒道:“要你狗屁什么给我睡你的大头觉去”我带着看猴子戏的心情冷冷地看着那脸逐渐涨红起来的中年妇女。
估计这时我脸上的表情非常接近黄毛· ·“你是什么人我们家的事情你管什么”阿刚的伯母――或者确切点说,阿刚的继母果然象被点燃的爆竹一样跳了起来,“我们待他不要太好(待他非常好)我给他买过什么吃的穿的要一样一样汇报给你听你能说我待他不好”她怒气冲冲地拉过阿刚:“你平时对这些人胡说八道些什么看看你挺老实,没想到这样忘恩负义。”
 ·阿刚匆忙抹了把脸,劝解道:“伯母,时间不早了·今天要赶快把正事办好·银行开到7点钟·现在去还能拿到钱·我陪你一起去吧。”
 ·黄毛在床上说:“你真的不要那辆车了那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错过了就碰不到了·实在不行就到哪里去借一点。
要不要说一声·你要买便宜实惠的车,我去卖了面子去和人家说的,朋友和朋友之间的事情嘛,我总得给人个交待·” ·阿刚略一思索,说:“请人家再留两天行不行钱的事情我另外想办法。
你看呢”他问泰安· ·泰安在坐位上转了一个身:“不要问我” ·黄毛嘟囔说:“唉。
这事情真他吗的麻烦·” ·阿刚说:“是呀·真是不好意思·”他回头对我说:“朱夜,不好意思,本来想拿到一些钱就…只能等以后了。”
我赶忙说:“没关系·现在正是你用钱的时候·不着急·”阿刚感激地笑了笑,想再说句什么,舌头却结住了,眼看眼圈潮红起来。
我说:“快点去吧·时间不早了·”阿刚对泰安说:“暂时不发钱的原因我会去向老王他们解释·这个你就不要去提了·”泰安微微地点了点头。
 ·阿刚正要往外走,突然想起什么,折回身从写字台抽屉里拿出一个粉红色的印着流氓兔的塑料铅笔盒,站在小莉面前,握在手里局促地揉着,憋了好几秒钟才递出去塞在女孩子手里,迅速地收回手,正了正帽子,说:“如果学校里不能用,就在家里放放图画笔用吧。”
 ·“啊流氓兔好好玩”女孩子欢喜地笑了起来·原来她笑起来还是挺可爱的。
但是看到母亲威严的眼神,她脸上的生气瞬间消散,收起笑容,机械地应一句:“谢谢·” ·“请问…这里送快递怎么算钱”小小的办公室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穿着短袖翻领T恤衫的不速之客。
 ·突然间,有种无名的焦躁塞满了我的胃·被追踪的感觉既让人恐惧,又让人无奈·被以执著和富于想象力而著名胡大一微服追踪,更是让人没做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情也心虚起来。
 ·躺在里间的黄毛悄悄拉下头上的工作帽盖住脸,停止抖动他的脚,仿佛迅速进入了梦乡· ·胡大一的目光扫过屋里每个人·在泰安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泰安昂起头,换了个坐姿,专心研究天花板上的纹路·阿刚客气地说:“先生,我们最近业务很忙,暂时不能接新的生意·对不起·” ·“哦,是这样。”
胡大一微笑着,一本正经地说,“我本来是想找你们送快递给一个叫朱夜的人·不过现在不用了·我看到他正好在这里·你说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他绕开满面狐疑的阿刚的继母,有点摸不着头脑的阿刚,走过绷紧身体的泰安面前,径直挤到我身边,郑重地递上一个中号牛皮纸信封:“东西都在这里了。
你收好·” ·“你这是要干什么”我压低声音问· ·胡大一呵呵地笑着说:“我不是说了么,突然想起一件东西要给你呀。”
他拍拍我的肩膀说:“现在事情办完了·今天就不用叫快递了·”他走过写字台前,对阿刚说:“这里管事的人是谁有没有名片”在不露痕迹的过程中,他已经把屋子兜了一遍,扫过了桌上的文件和单据的标题,顺便瞄了一眼内室。
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黄毛身上多停留了半秒钟·在我正想开口问一句:“怎么啦”之前,他已经收回狼犬般的目光,带着和善可亲的微笑,向阿刚打过招呼,从他手里拿了一张百帮公司的名片,转身出门消失不见了。
 ·我拆开牛皮纸信封,里面是我随手涂画过的那张广告纸,上面潦乱地写着“肝癌”、“买车”、“阿刚”和“泰安”。
“该死的”我暗暗地骂了一句· ·“这家伙…”泰安用下巴指了指胡大一消失的方向,眼睛看着我说,“什么来头” ·“哦”我微微叹了一声:“你不用去理会他。
反正你斗不过他·” ·“我讨厌他·”泰安说,“理都不想理他·”他转过头对里屋叫道:“喂你以后少给我乱嚼舌头” ·黄毛拉下盖在脸上的帽子说:“我没说什么呀我只不过猜几句。
阿刚又没着急,你急什么你该上班去了·” ·泰安起身把工作帽往腋下一夹,说:“管住你的嘴吧”说完大步流星地走出屋外,骑上自行车走了。
 ·屋里只剩下无缘无故被胡大一戏弄了一番、利用了一番的我,和里屋躺在床上的黄毛·又几次我提起嗓子想问他点什么·他一直这么舒舒服服地躺着,打起了小呼噜。
我一顿身,把那张乱涂乱画的纸捏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关上门回家· ·封印四 窗外 下 ·10月7日 周一 ·“现在国家一直在说形势好得不得了,就是要大家过节出去用钱。”
 ·午饭时间,一如既往的是小道消息时间·喇叭扒拉着饭盒里的饭菜,唾沫星子乱飞地讲着她和家人到郊区亲友家的见闻,她的亲戚住得相当地远,她一家人假装看新房,坐了房产公司送顾客看样板房的小巴士去,省了十几元钱,非常得意,从早上讲到现在。
“房子这东西啊,现在是越造越好,越造越大·绿化好得不得了·小区当中还有喷泉·就是地方太远,以后上班实在吃不消·” ·李斌说:“可以买车嘛现在有很多人买车了,以后大家都有车,象美国人一样,在市区上班,家里住在郊区。”
 ·刘俊伟说:“对了·说到车我今天听到一件搞笑的事情·我们外勤仓库边上不是有几辆很旧的面包车吗早就听说要处理掉了。
可是一直没动过·今天突然少了一辆·那辆车的牌子末尾是‘1414’·这么旧的车,这么不吉利的车牌号,居然也有人偷·真是搞笑死了。”
 ·“那种破车”丁昌的眼睛在厚厚的眼镜下翻动着,突然大笑起来,差点把排骨喷在喇叭身上· ·“听说专门有人偷车,到附近小地方去卖。
生意很好·”刘俊伟说,“上次老李他们查的那个案子,主要嫌疑人连别墅都买起来了·” ·“都是外地人太多”喇叭愤愤然地说,“这里本来很太平的。
都是给外地人、盲流搞坏了·外地乱得不得了,坏人多得不得了·以后要严格没有本地户口的人不能来这里工作·那些人算什么户口没有也就不去说了,档案都没有计算人家杀过人放过火我们都不知道。
就好比我们家收拾得干干净净,住着两房一厅的房子,过着太平的日子·他们一来一大帮子,把家糟蹋得不象样子,还赖着不走,还要和你在同一个饭锅里抢饭吃,你说气人不气人” ·丁昌嘟囔着说:“现在谁还稀罕档案这种东西再说自己的档案自己又看不到。”
他突然嘻嘻笑着说:“朱夜,我给你开个后门吧·我最近恰好无意中看到了你的档案,你想不想知道里面有什么” ·我低头吃着饭说:“无所谓。”
 ·喇叭来了兴致,眼睛发亮地凑上来问:“是什么哎,我也想知道我的档案里写着什么·先听听朱夜的也好,有什么东西可以说出来大家听听” ·丁昌嘿嘿地笑着说:“那我说了” ·我说:“随便。”
 ·“那个…我拣不那么隐私的东西说吧·”丁昌清了清嗓子,“‘该同学性格热情,乐于助人,仗义执言,是非分明,是个有理想有道德的社会主义好苗子’。”
 ·“哈哈哈哈…”饭桌上除了我以外的人笑成一团· ·李斌指着我说:“喂,快说呀,那家伙是不是搞错了这是你吗真的是朱夜你吗” ·丁昌正色道:“我哪有做假明明就是他的小学毕业评语。
你要他说什么十几年了,看我们的社会主义好苗子长成什么样子了” ·“就是·”我淡淡地说,“都长成歪脖子枣树了。”
 ·喇叭吃吃地笑了几声,忽然压低声音,换了偷窥隐私的情趣,挤眉弄眼地朝我笑着说:“朱博士,听说你要高升了·” ·“我不是博士。”
我低头吃着自己碗里的饭菜,尽量避免看她的脸· ·喇叭佝偻着脖颈,挥着筷子,低声说:“哎今天上午晚点时候重案组全体出动啦肯定是重大恶性案件是什么事情,到现在我也没有打听出来。
我只听到重案组里有人打电话给老金,要他放朱夜给重案组去用·” ·刘俊伟警觉地问:“哦是谁” ·喇叭赶忙说:“我也不知道。
我只听见老金反复说我们这里人手少,缺不了朱夜一个人·听口气那边有很要紧的事情·”她冲着我堆起笑脸:“哎呀,还是人家吃香,读过书和没读过书就是不一样。”
 ·李斌跟着追问说:“我好象也感觉到点什么了·今天10点多突然通知要增加外勤和中午留守的人数,好象随时有什么要拿来·病理科只有我一个人到食堂来吃饭,其他人都就地待命。”
 ·丁昌不解地问:“为什么你出来吃饭” ··李斌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你白痴啊我这种小人物,留下来也没什么用。
最多帮他们搬搬东西,写写记录·” ·喇叭追着刘俊伟问:“你有没有从巡警大队那里听到什么不会是什么恐怖事件吧” ·“得了吧”刘俊伟一脸不屑地说,“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中国,不是美国。
老百姓手里没有枪,马路上也没有可以花钱雇的杀手·” ·“但是那种外地人,全部都是亡命之徒,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喇叭瞪大了眼睛说,“象上次石家庄那个人,一下子炸了四幢楼。”
 ·李斌感叹道:“其实这个人也挺厉害的·我们这种人,每天吃饭睡觉混日子·就算生气,最多回家摔摔碗,什么大事也做不了·” ·“你可以的。”
我说,“如果你不去尝试,整天想着我什么也做不了,那么你就真的永远也做不成什么事情”· ·“什么”喇叭和李斌一齐叫起来。
喇叭哈哈笑道:“哎呀朱夜要做恐怖分子哟”李斌嚷嚷着:“开什么玩笑” ·“啊…那个…哪位是法医物证科的朱夜医生”一个年轻的警官问我们旁边的一桌人。
他们一边摇头,一边把手里的筷子和汤勺指向我·那年轻警官转向我们这张桌子· ·刘俊伟悄声说:“是重案组的,姓段,叫什么我忘了·” ·在段警官还没来得及开口前,我站起身说:“我就是。
走吧·” ·李斌、丁昌、刘俊伟和喇叭吃惊地看着我· ·“真他妈的一片混乱呀·”陆凉扯下手套,靠近窗口,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我地戴上手套,从工具箱里拿出成排的采样管,顺着陆凉的目光向窗外望了一眼·这是这个世界级的大都市一个平凡而忙碌的下午,走廊东窗外是熙熙攘攘的陕西北路,隔着马路可以看到对面南京西路口隆盛大楼的巨幅广告。
从8楼向下看,路上的行人如同没有脚的玩偶一般匀速移动·然而对于中信大厦8楼的长凯国际贸易公司来说,“一片混乱”是再恰当不过的形容词·公司的正常业务已经停顿,很多地方贴着“公安”的封条。
我可以想象今天早些时候到处是忙碌的重案组警察和法医的场面·那些法医精英分子都属于法医病理科· ·“这味道太恶心了,”陆凉说,“排风系统怎么开都驱不散。
我想想都觉得头大·现代化的大楼里居然有这么多管道和夹层,查起来太麻烦了·比在野外还要辛苦·” ·“有这么多人来过,需要我干什么”我端着试管架,想象着眼前成片的忙碌的同事们的背影。
 ·“老胡对你特别有信心·他说让你来体会一下这个现场·”陆凉说,“好象是鬼干的一样·” ·陈嫣菲的尸体是早上第一个来上班的人事经理发现的。
他象平时一样乘中信大厦4部电梯中的一部到了8楼·大楼是“回”字形,电梯井在正中央,办公室沿周围绕了一圈·整个8楼都属于长凯公司,因此电梯两边的走道用大块玻璃做成的门一封,就成了封闭的空间。
只有持有公司员工磁卡的人才能进出这两面的门·人事经理走出电梯时,两面的玻璃门都关着,门廊里完全没有任何异样·他划卡走进电梯西面的办公室的时候,闻到一股异味。
他打了个电话给物业,抱怨国庆长假期间卫生工作太差·然后从办公室的走廊绕到位于电梯东面的打印复印室去复印一份资料·走廊上,腐烂的甜腥味异常浓郁。
当他刚转走到打印间门口,差点吓得趴在地上· ·我现在看到的和他当时看到的几乎没有什么差别·这幢涉外高档写字楼在安全方面达到国际先进水平,主要楼道出入口都有摄像机,保安经过特别培训,有应付各种情况的整套应急措施。
在警察到来前,已经把现场完好地保留了·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关上打印间的东窗,免得风把地上到处散乱着的沾满血迹的纸张吹得更乱· ·据说陈嫣菲是9月30日和10月1日到公司来加班,做一些遗留下来的文字处理方面的事情。
在加班的时候她给朋友打过电话,说自己要和新男友在1号下午出发去旅游,要她对家里撒个谎,说是她们两个女孩子一直在一起·在电话中她没有透露她的新男友的名字。
朋友对她的失踪并没有吃惊,而她的家人也只是到昨天晚上才开始着急·因为过节放长假,8楼的空调和通风设备都关闭了,一个人加班的陈嫣菲打开了东窗通风·走出打印间的门,向左转弯走上没几步就是电梯东侧的玻璃门。
走廊的墙涂着淡雅的乳黄色防水涂料·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合成纤维地毯·整个办公室封闭的玻璃门完全没有动过的痕迹·大楼的保安相当严格,形迹可疑的人很难逃过保安的眼睛。
大楼外墙完全是现代化的装修,全部由固定在钢筋架子上的玻璃幕墙组成·大楼地处闹市区,东、南两面对着繁华的马路,除了蜘蛛侠和超人,大概没什么人能从外面爬进来。
他会被成百上千双眼睛看到· ·尸体早已抬走,我现在面对的就是被东窗的风吹了几天的飞满屋子的带着血迹的纸张· ·我踏着临时铺就的塑料布,小心地走到东窗口,向外望去。
 ·陆凉说:“我开始相信老胡说的话了:叫你来没错的,你这个人很有思路·不过他能摆上台面来的理由是你钻研过什么流体痕迹学,可能对侦查这个现场有用。”
 ·“那只是大学里没人在乎的选修课而已,做做研究还可以,没人能指望它派上用处·”我指着对面的隆盛大楼说,“最近这里怎么这么不太平那幢楼里不是刚刚发生过强奸未遂案吗” ·“嘿嘿,”陆凉叉着手笑起来,“我告诉你一件事情,你大概不会特别吃惊:我们从陈嫣菲手机里留下来的短信息知道了她的男朋友的手机号。
那起强奸未遂案的嫌疑人方华有两部手机,一部联系业务,另一部是刚刚买的,只有很亲密的朋友才知道号码·这部手机的号码就是陈嫣菲的男朋友发出短信息的号码。
我还可以再告诉你一件事情,陈嫣菲和那起强奸未遂案的受害者孙思诗是同一所大专同一届同一个专业毕业的·她们之间的关系曾经相当亲密·哎,我看无论这具尸体上查出什么新花样,结局都是老一套,最原始最常见的杀人动机:报复情杀。
你猜会怎么样” ·“我不喜欢猜·”我说,“我只想知道真相·” ·从地上画的尸体的位置来看,陈嫣菲最终倒在放着传真机和打印机的办公桌旁。
在此之前她可能在屋子里滚动翻爬挣扎了很久·在她受到致命伤倒下之前,正好碰翻了一个纸品架,她在飞散的纸张上印下了无数血印·再由风把这些怪诞恐怖的抽象画吹得满屋都是。
倒在地上的纸品架上和桌脚边有血手印,墙上却很干净· ·所谓流体痕迹学,是靠观察液体滴落在物体表面后凝固的形状来判断液体流动的方向和趋势·通常研究的对象就是血。
观察血迹有助于重建案发当时的现场,推断行凶手法和凶器·熟练的流体痕迹学专家光看照片就能用导演解说剧本般的手法向人描述杀人经过·且不说我只上过这么一门选修课,对流体痕迹学的精髓才摸到一个边。
就算再厉害的目光,遇到在这几天内变动了无数次位置的纸张,要推断出精确的现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我采了做常规血型检验的标本,试着观察了几张被污血浸渍变形的纸,决定放弃这条线索。
 ·我站在屋子当中,环顾狼藉的地面,一个接一个念头不停地从我心里冒出来· ·有人被杀死了· ·这件事情肯定是另一个“人”干的。
 ·这个人不可能是蜘蛛侠或者超人·他/她必定得和普通人一样,找个地方走进来,杀人,然后离去· ·我走到打印间门口蹲下身仔细观察陆凉脚边的合成纤维地毯。
陆凉说:“哎,别白费劲了·早上多少人试过了·” ·“屋子里的纸有飞到走廊里来的吗” ·“有,不少。”
 ·“最远的到哪里” ·陆凉用脚指了指走廊上一个贴着黄色标签的地方:“喏,这里·这里贴过标签的都是。
看,很不少吧·” ·我趴在地上,在这些标签到打印间门之间的地上一寸一寸地搜索·我听见陆凉叹了一口气:“我说过没用·早上他们都试过了。
哎,现在学校里教出来的法医好象都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想法都一样·” ·我跪在地上,视线不断从标签纸移到门口,移回标签纸,再望向走廊远方。
标签纸在合成纤维的地毯上铺成歪歪扭扭的一条道路,如同冬日夜空中稀淡的银河·这是风的轨迹·如果房间完全密封,风即使从窗外吹过,力量也不会很大。
而在大楼中,由于设计的问题,常常会引起穿堂风·这样的话,有打印间的窗为入风口,必定还有出风口·我抬头看看走廊顶端的通风管道口,下意识地摇摇头。
不可能·标签纸的走向和通风口的分布没有关系·而且陆凉刚才说过到发现尸体的倒霉蛋来上班以前,通风一直都没开·我四肢着地,沿着标签纸的轨迹往前爬,想象着自己被风吹动着往前漂浮的感觉,一边想着,不时回头看背后的标签纸。
陆凉带着不可思议的目光望着我· ·我在最后一张标签纸的地方停下来·我抬起头,正对着电梯东侧的玻璃门·玻璃门的中央并非完全密封·电梯前天花板上的通气口不属于办公室装修,而归大楼物业管理,因此在长假中始终都有气流通过。
从东窗里吹进来的气流,穿过走廊,漏出门缝,飘进电梯口前的通风孔,顺便带出了那些染血的纸· ·我站起身,走近仔细观察门缝,门框· ·陆凉打了个哈欠说:“都看过啦。
没有血迹·开门按钮上有不少指纹,对比结果还没出来·看样子多半是死者自己的,或者是这里的同事的·” ·我再次四肢着地,伏在地上拿着放大镜仔细查找。
 ·陆凉不耐烦地在走廊上走动着:“唉,我说,门口都有人搜过了·不可能有什么的·不要重复别人的劳动吧国庆期间的重大恶性案件限时破案,时间很宝贵呀” ·我拨开放在门边做装饰的橡皮树的叶子,在棕色的叶柄到茎干相连的地方,有一道蝌蚪形的深色污迹。
底下泥土里还有一滴· ·我抓过照相机,把光圈开到最大,对准橡皮树按下快门· ·“天呐…”陆凉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么远的地方也有….这个是” ·我点头。
 ·“你肯定”陆凉追问了一句· ·我朝他淡淡一笑:“还没依据·只是直觉而已·” ··封印五 蝶之翼 上 ·10月7日傍晚 ·吹风会是大案要案侦破时阶段性的会议,目的是总结现有证据,向大家通报最新进展,为下一步工作安排计划。
通常严重的刑事案件,发生时间越短越容易破案·换句话说,久拖不决的案子大都成了悬案·在所有的吹风会中,第一次最重要·这时大家仍然在精神高度集中、相信案子必定能破的状态,同时犯罪证据还有很多没有破坏,等待大家去发掘。
犯罪分子也还来不及远走高飞·在第一次吹风会上,通常经过讨论以后,参与破案的人会形成一个共同思路·如果共同思路正确则有助于破案·反之则可能把原来很有希望的案子带进死胡同。
例如前几年轰动本市的“敲头案”,就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吹风会上反复讨论,从反革命破坏、新疆“东突分子”恐怖活动到单纯劫财这几种动机之间分析来分析去,最后形成了正确的破案思路。
 ·领导这种思路的人实际上直接引领了侦破的工作· ·刑侦大队二分队专门负责重大恶性案件和新闻媒体极度关注的容易引起社会恐慌的案件。
时间一长,外面都以“重案组”称呼·胡大一坐上二分队一把手只有2年多的时间,早以犀利见长· ·此时他正带着置身事外的恬然微笑,摸着剃得光光的下巴,深深地坐在围绕圆桌排列的座椅里,和大家一起听取杨畅做的验尸报告。
 ·杨畅完全没了旅游归来的愉悦感和放松心情,皱着眉头一项一项地念着,从最确定的到最不确定的·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几乎要贴到报告纸上·作为行政领导出席的蔡副局长的脸色月越来越凝重。
 ·因为今天吹风会的与会者比较多,我和其他几个人一起坐在外圈·我所处的位置正好是墙角,最不引人注意的地方· ·最后,蔡副局长说:“我先来提几句,都是关于现场和法医的。
我问杨医生,实际上你们除了大致死亡时间是10月1日以外,什么都不能确定,是这样吗” ·“是的·”大滴的汗珠从杨畅额角冒出,“不…我们还可以肯定死者死于喉部和胸部外伤,肺动脉破裂,失血性休克和呼吸衰竭。”
 ·“凶器”蔡副局长用圆珠笔帽敲打着桌子,“告诉我们凶器是什么现场侦破不全是你们的事情。
局里每年拨款没有几百万也有几十万,专门给你们买贵得要死的进口仪器设备·你能不能稍微有点方向,说出来大家听听,凶器是什么我们要去找什么” ·“这…”杨畅费力地咽了几口唾沫,“实际上我们已经推测几种可能性…”他看了法医病理科主任黎唯贤满头的白发一眼。
胡大一仍然笑容不改· ·杨畅清了清嗓子说:“我们推测有以下几种可能性·第一是枪·这是大多数人的意见,包括我、唐医生、殷医生,还有卢副主任,都是这么认为的。
死者胸部的伤口细而深,形状不规则,外口有皮肤绽裂,象有过很大的冲击力迅即进入的样子,符合枪击伤·但…但是…”他掏出手帕抹了一把脸,“虽然伤口是盲道,就是说只有一个入口而没有出口,枪弹应该还在体内才对,但是经过解剖和尸体透视,都没有发现枪弹。
如果没有枪弹,那么…枪击伤的鉴定就…” ·“我说个意见·”卢呈祥副主任说,“死者右侧肺动脉、肺动脉总干、心包和主支气管都有损伤。
如果子弹在体内没有嵌入坚硬的骨组织,那么有可能从支气管的破口进入气道,然后随着死者临终的挣扎和呛咳,被咳出体外·大家都看到过那个现场,真是惨不忍睹。
死者肯定挣扎过很久,枪弹可能被咳到很远的地方去了·甚至可能被返回或等待在现场的杀人犯拣走了·” ·“等一下…”法医病理科的钱志强副主任说,“这里有个疑点。
死者声带和主支气管都受伤,可能已经不能完成咳嗽动作·” ·“正相反,”卢呈祥说,“死者就是因为用力咳出气管中的枪弹而损伤了声带。”
 ·陆凉插道:“两位,我来问个问题吧·如果凶手真的进入过现场,他为什么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那可是满地是血的地方呀” ·卢呈祥趁势说:“是呀。
只有枪击伤的现场才会有这样的特点·凶手可以在远距离的地方达到杀害被害人的目的·死者死亡的地方正对着窗口·她完全有可能被窗外射来的子弹打中,在室内死亡。
或者是被走廊尽头南窗里射来的子弹打中,扑向打印间的电话求救时体力不支而倒地死亡·” ·陆凉开始有些丧失耐心:“可是,你不能不想想,打印间的东窗外面就是大马路,每天有无数辆车开过。
马路是双向四车道,带隔离栏·南窗外面是双向六车道,同样是要道,除了隔离栏还有绿化带·况且,东窗外的马路对面是隆盛大楼,南窗的马路对面是展览中心。
都是一天到晚有人看守的地方,况且根本没有狙击手可以伏击的位置·我实在想象不出他带着带瞄准镜的步枪怎么在这繁华的大马路上走·最后告诉你一点,南窗当时是关着的。
完全没有弹痕或者被破坏的情况·” ·卢呈祥说:“这么短的时间,你们全面检查了所有可以作为狙击点的地方吗死者临终前身体的位置和方向变动了许多,否则倒可以从弹道上判断子弹来自什么地方。”
 ·我正要开口,看到杨畅挺了挺身象是要说话,我做了个手势让他先说· ·杨畅说:“如果单纯从射击地点来看,电梯西侧的玻璃门口也有可能。
朱夜不是在那里发现了血迹吗” ·钱志强马上反驳说:“我还是不同意枪击的讲法·如果是近距离开枪,门口应该有很多飞溅的血迹,伤口还应该再大一些。
朱夜发现的血迹因为植物成份的浸润作用,只能证实是血,至于是人还是动物的血,是什么人的血,完全不可能了·这能说明什么问题呢说不定是半个月前那个工作人员手指扎破了甩上去的。
朱夜,作为物证科检验室的工作人员,你自己认为呢” ·我略顿了一下,说:“说的是很有道理·可是无论人家从哪里开枪,枪弹在哪里” ·一时大家无言。
气氛更加沉重· ·卢呈祥打破沉默:“国外有用冰做子弹的记载,射入人体后自然融化,没有痕迹·” ·“拜托”陆凉几乎忍不住要叫起来,“陈嫣菲只不过是贸易公司的文员,有必要用这样的间谍手段去谋杀吗” ·蔡副局长用一个手势制止了他:“小陆,你们这边案情调查有什么进展” ·陆凉喝了一大口水,擦干嘴说:“有趣的事情多了。
而且全部都是可靠的肯定的事实·” ·他说了很多·虽然大楼保安确实非常好,长假期间也没有任何松懈,进出打扫卫生和装修工人都要凭通行证出入,但案子看来不是毫无可供突破之处。
现已查明方华和陈嫣菲正在交往·陈嫣菲和死去的孙思诗是大专同学,当初关系非常好·不止一个熟人指出方华是通过孙思诗本人认识陈嫣菲的·这对大学里的好友最后成了针锋相对的情敌。
她们曾经有过几次当面和电话的争执·孙思诗曾经对另一个大学同学说过“陈嫣菲非常不够意思·和她做朋友是对自己的侮辱·”而陈嫣菲也表示过厌恶孙思诗的任性。
在隆盛大楼强奸未遂案的调查中,方华供述正是因为自己表示要中断和孙思诗的关系,由此导致孙诬告他·因为这场三角恋爱他丢掉了NEW-LINE公司的职务,现在处于身心俱疲的状态。
 ·陆凉提到两个值得注意的地方:第一:方华在10月1日白天没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据·只有旅游公司提供证据说他没有参加预付费的旅游团·他声称自己因为独自在咖啡吧喝咖啡等待陈嫣菲。
他的态度也很可疑,虽然女友没有及时出现,他却没有通知对方家庭,更没有报警·对此方华的解释是这样的:他和陈嫣菲的关系因为他的离职和孙思诗死亡的阴影而处于危机中。
旅游前还吵过一架·这次旅游是为了试图挽回两人的感情·因此他把陈未出现当作拒绝与他交往的表示,心灰意懒·第二:方华虽然离职,却仍然有NEW-LINE公司的备用钥匙,可以在节假日进入公司。
 ·“你是说,”蔡副局长说,“方华是重要嫌疑人” ·陆凉点了点头:“他现在已经在押·但是对于所有指控一概否认。”
 ·“那么有什么可以直接指控他的证据指纹枪弹他会开枪吗” ·陆凉尴尬地咳了一声:“这个么还需要进一步侦查求证。
不过这里面确实有很多可疑的地方,不能轻易放过·方华现在至少是一起强奸未遂案和一起谋杀案的嫌疑人,和另一起未破的谋杀案也有脱不开的干系·我看这小子是惨了。
他最好合作一点,免得大家多费力气·老胡,你看呢” ·胡大一淡淡地笑道:“你准备到什么方面去侦查” ·“哦”陆凉说,“当然是常规排查方华的社会关系,搜查他的家和公司存物箱,找一找有没有和枪支相关的人和物。
再次搜查NEW-LINE公司,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作为狙击点的地方·” ·胡大一不紧不慢地说:“这么说,你已经是站在枪击案的立场上在考虑呵呵。”
 ·陆凉愣了一下· ·胡大一指了指我:“朱夜,你给我们重建一下现场吧” ·没想到会在这种尖锐的对立的关头找上我。
我坐直身体,尽量用冷静平和的语调说:“重建现场比较困难·血迹是留在纸上而不是地上,要确定哪一张纸原先在哪里几乎是不可能的·我想现场可以分为两个空间:打印间和走廊。
要弄清每个空间内部发生了什么,极其困难·但是可以大致重建出在这两个空间发生的事情的关系·恩…其实说白了还是靠血迹·无论是地面还是墙壁,走廊出奇地干净。
可以推断散落在走廊上的纸是从打印间里被风吹出来的,吹到走廊上的时候血迹已经干掉了,所以走廊除了门口的橡皮树叶子上以外,几乎没有血迹·”我停了一下,法医病理科的人和警官们都专注地听着。
 ·我接着说:“假设死者在走廊里就受了流血不止的伤,走廊里必定有很多血迹·所以死者受到致命伤的时候有两种可能性:第一种是在打印间里·打印间地方不大,东窗更小。
除非是非常优秀的狙击手,否则几乎不可能击中·另外,从现场来看,死者挣扎了一点时间,恐怕有好几分钟·被击中胸部的人不一定立即丧失直觉,完全有可能打电话求救。
为了保证一击毙命,狙击手通常都射击头部·所以说要么是个蹩脚的狙击手的手法,要么这里根本没有什么狙击手·另外,这样就不能解释橡皮树上的血迹。”
 ·“等等,这个血迹肯定和本次谋杀有关吗”卢呈祥尖锐地问,“你甚至不知道这是不是人血·” ·“卢主任说的有道理。”
我说,“我现在说的完全都是推测·” ··卢呈祥哼了一声:“都是空对空的东西·” ·人群中发出一阵嗡嗡声。
黎唯贤主任说:“说下去·小朱·” ·我接着说:“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死者是在走廊受的伤,当即并没有流很多血,但是她意识到她的安全受到了威胁。
她可能还没想到自己已经受了致命伤,跑进离得最近的打印间想把自己反锁在里面,然后打电话求救·现场的血虽然多,但直接由伤口溢出的并不多·很多落在纸上的血迹边缘干掉的地方是泡沫状,而不是象一般的滴在纸上的血迹一样是整齐的。
这个显象强烈提示死者身边的血都是她咳出来的·伤口穿过肺动脉,直入主支气管·从肺动脉冒出的血被呼吸作用吸进气管,刺激了防御反射,导致剧烈咳嗽。
然而咳嗽动作促使更多的血从肺动脉中涌出,堵塞了她的气道,导致窒息·窒息和剧烈咳嗽的痛苦使被害人垂死挣扎,碰翻了放纸品的架子·大多数咳出来的血就这样咳在纸上。”
 ·杨畅得意地说:“我说过要开枪在门口也是可以的·” ·“我反对·”钱志强说,“我觉得不象枪击·大楼保安相当完备,怎么可能有人带着枪走进去” ·“哦哟大楼也是人看守的。
人总是会犯错的,而且是最容易犯错的”一个警官反驳说· ·钱志强不服气,一来一往地争执起来·钱志强口口声声地发问:“枪弹在哪里你给我找出来。
你找出来我就承认·你总不会说子弹乘着蝴蝶的翅膀飞走了吧” ·杨畅说:“在门口受伤的话溅出来的血正好落在橡皮树上。
这样都可以解释了·” ·“静一静”老法医主任举起双手·钱志强点了点头,强咽下到了嘴边的一连串反问句。
 ·老主任问我:“你怎么解释橡皮树上的血滴我不熟悉流体痕迹学,但是常识还是有的·我觉得这滴血的速度非常快·” ·我说:“我来解释一下。”
我拿了一张白纸画上茎叶和泥土,标上血滴的形状和位置·然后把一张白纸靠这茶杯竖放着,用一支实验室吸管吸了加过胶水然后冲稀了的红墨水,轻轻一甩,纸面上留下了抛物线形的红色痕迹。
 ·我举起这张纸说:“请注意一下水滴的形状,呈带尾端的椭圆,尾端比较细短,椭圆偏圆·”我又甩了一次,稍用了点力·纸上留下新的水滴,形状变长,尾端一起变长。
 ·“我明白了”钱志强说,“要达到橡皮树上那样的血滴的形状,血飞溅出来的速度肯定相当快至少是直接从比较大的动脉里喷出来的。”
 ·“那也不对”卢呈祥说,“动脉里喷出来的血怎么可能只有这么一点点别的地方怎么可能这么干净” ·老主任的目光望向我,示意我解释。
 ·我指着滴管说:“我来总结一下,我觉得可能性比较大的情况是凶手在玻璃门边给死者留下致命伤,死者挣扎逃避到打印间,然后在那里死亡。
我觉得血不是从血管里直接溅出来的,而是从凶器上带下来的·” ·人群中发出激动的讨论声·一个警官直接发问:“你倒是说说看,凶器到底是什么” ·我坦白地说:“我不知道。
我觉得应该是有细长锋利的前端、有一个结实的可以方便抓握的柄,可以很快挥出或者刺出,然后收回·上面只甩带出很少的血·凶器应该不会有血槽,造成的伤害主要是内出血而不是外出血。”
 ·卢呈祥不屑地说:“搞了半天什么都没说·你不会直接说是螺丝刀吗” ·“搞什么卢主任,”钱志强说,“你做过这么多伤口鉴定,难道分辨不出螺丝刀的伤口吗即使非常强壮的人,螺丝刀也不太可能插这么深。
这一下的力量相当大,速度非常快·你看皮肤裂开的地方·这么明显的你也没注意到吗应该不是螺丝刀·” ·“所以只能是枪啦” ·“那么枪弹呢把枪弹找出来把枪弹该在的地方指给我” ·两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警官们起了一阵议论· ·“谁要是带着一把螺丝刀到处杀人,保安也不一定能发现·” ·“是呀太容易了。
用螺丝刀杀人的案子以前也有,哪有这么神,一下戳在胸口戳死人的” ·“是呀·要用螺丝刀戳人也是戳眼睛、喉咙什么的。”
 ·胡大一问:“你觉得这次用的凶器和9.29地铁谋杀案是相同的吗” ·一时间,我觉得这么多双眼睛都屏息注视着我。
很多人辛辛苦苦地工作许多年,也捞不到让这么多人关注的机会·但是现在我关注的事情只有一件――真相· ·我思考了片刻·我不只是在想胡大一的问题的答案。
大家说的螺丝刀仿佛在我心里重重地戳了一下·这个疑问盘踞在我心头,抓挠着我·最后,我老实地回答道:“我不知道·” ·照例会议结束又要宣布纪律,不能泄密什么的。
然而我已经坐立不安·恨不得有一对巨大而悄无声息的翅膀立刻载我到我想去的地方· ·封印五 蝶之翼 中 ·阿刚的手机关了·百帮的电话也没人接。
我记得今天他们没日没夜赶了近10天的工作应该完成了·也许他想休息一下·我一下班,跳上自行车急急地往百帮骑· ·长假刚过,傍晚的繁华市中心恢复了一贯的拥挤,我的自行车艰难地穿过轿车和小型面包车组成的长龙的夹缝,潮热的汗水沿着脊背的中间流下。
我在一个又一个急转弯处白白地耗费体力,真想干脆在人行道上骑·我好不容易来到看得见新康坊那个街角地地方,这里不是交通干道,现在经过的大多数是骑车的人。
这时,一辆新得触目惊心的7座金杯面包车,歪歪扭扭地从我身边擦过·我下意识地大叫一声·面包车“嘎”地嗄住·我一身冷汗,拼命把住车龙头。
这时我看到车尾的牌照结尾竟然是“1414”·这么不吉利的车也有人开·算我倒霉了·还好我没死·我一只脚踮在地上,朝车里的司机喝道:“你这人怎么开车的” ·车窗玻璃摇下,伸出阿刚惊惶的脸。
他竖起中指示意我不要出声· ·我愣了一下,长长了地叹了一口气,指着路边说:“先把车停下再说吧·”阿刚点了点头·我脑子一转,马上扬起手叫道:“等一等,让我先到新康坊里把自行车停下。”
 ·我停完车转到马路上来的时候,白色面包车正在马路人行道边艰难地倒车·后面经过的出租车不耐烦地按着喇叭·我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阿刚终于停好了车,满头大汗地从司机座位上爬出来,轻轻关上车门,如同抚摸新生婴儿一般,在车门上恋恋不舍地留连了几秒钟·我这才发现我背上的内衣已经汗透了。
 ·“我不知道你会开车·”我走近他说· ·“哎呀,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阿刚眼睛在他的宝贝车上粘了最后一秒,拉起我急急地走,“我正在想怎么才能快点找到你呢。
我先去银行,然后我们叫辆出租车一起去…” ·“去哪里”我不解地问,“为什么不开你的车” ·“恩…我以前只开过拖拉机,我开得很慢,根本来不及。”
阿刚说,“我没有驾照,万一被警察抓住就讨厌了·拿车的地方很近,否则我肯定不敢一个人开回来·我急着回来找你,又不放心交了钱还把车留在人家那里。
只好硬着头皮开回来·我都快要被自己吓死了·” ·“你说了半天,到底是什么事情” ·“那个…是泰安。
他现在在医院里·” ·“什么医院” ·“区中心医院·” ·“他怎么会在医院里他得什么急病了他在医院里你为什么急着回来”我感到越来越糊涂,一连串地问道。
 ·“哎呀…这里面的事情太多了,我以后慢慢告诉你·现在的问题是住院开刀要交押金·我回来拿钱·” ·“这么严重到底是什么病” ·“我也讲不清楚,所以才要你一起去。”
他匆匆地推开百帮的门·小王正在外面洗积了好多天的一堆衣服,看见我们走过,习惯性地打了声招呼·阿刚完全没有听见,自顾自地冲进门,掏出钥匙串哗啦哗啦地抖开,找出保险箱的钥匙,拧开门就翻找起来。
小王朝我笑笑,接着低头洗衣服· ·“你们老板这是怎么了”我开玩笑说,“对泰安的事情这么着急” ·“他呀”小王说,“就是咱老板的心头肉。”
 ·我大笑了几声:“这个玩笑开得…恩,恰如其分呐” ·“哈哈,我随口说的·不要让他听见。”
 ·“泰安生什么病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呀·老板紧张了一下午,催他去看病,他还不乐意去。
害得老板差点误了拿工钱的时间·” ·“今天发工钱了” ·“是呀·老板爽气,钱到手,一下子就发掉了。
我们那些老乡说现在这么爽气的老板不多了·” ·“对了,你们这次干活的是什么大楼” ·“哦那个地方很气派我们以前从来没有在这么气派的地方干过”小王兴奋地说,“电梯快得不得了15楼一下子就到了。
到了电梯口,门‘叮咚’一声开,还会冒出几句洋文·” ·“我是说,那大楼叫什么名字”我耐心地提示他。
 ·“叫中信大楼·” ·我暗自叹了口气:“你肯定吗” ·小王很肯定地说:“不会错·我们进进出出10来天了。
怎么会看错·” ·我暗想,象他们这样高度可能容纳犯罪分子的队伍这次必定逃不过警方的常规盘查·我不敢想象泰安再次被胡大一的手下拉到询问室里的时候,会愤怒到什么地步,更不用说他现在还生了重病。
他们这样辛苦地工作,最需要的就是太平的日子·不知为什么,厄运总是盘旋在他们的头顶· ··阿刚在屋里嚷嚷:“哎呀怎么没有了呢” ·“钱没了”我问,“怎么会” ·“不是…”阿刚蹲在保险箱钱前急急地翻找,“啊找到了。”
他慌慌张张的样子和平时不紧不慢的强调完全不同,仿佛在胸腔里有种巨大的恐惧驱使着他,使他说话和动作速度几乎加快了一倍·他说:“朱夜你在这里等,我到银行去取钱。
然后我们一起去·” ·我说:“我们一起去银行,然后一起乘出租车去医院,不是更快吗省得你再回到新康坊·” ·“对呀”阿刚叹了一口气,“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你太着急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谩慢来,一样一样做,不要着急。”
 ·我们走到最近的一家储蓄所门口,阿刚一头扎进去,冲到靠墙放着的柜子前翻找取款单·但是柜子上的有机玻璃架子上只插着花花绿绿的银行宣传资料,并没有取款单。
阿刚奔到服务窗口前大声问:“请问取款单在哪里拿”他着急的时候,话语里不知不觉地带出家乡口音·在厚厚的玻璃后面低头操纵电脑的服务员不耐烦地挥着手:“后面去” ·“啊谢谢”阿刚转身跑开一两步,停下脚,迷惑地望着服务员指的方向――正是这家储蓄所的大门口。
我说:“搞错了吧这是怎么回事”阿刚拉住排在队尾的一个捧着摩托车头盔的高高胖胖的中年男子问:“请问…” ·他的问话还没有出口,就被玻璃后面服务员不耐烦的尖叫声打断:“哦哟这种民工真是拎不清(搞不清楚)排队呀排队” ·中年男子附和道:“对呀急什么啦只有2个人排队,你急什么急不要插队” ·阿刚急得差不多要掉下眼泪来:“我只是想找取款单取款单在哪里” ·“喂喂不要吵吵闹闹”储蓄里所穿着制服的保安“这里是银行不是乡下小菜场” ·我耐着性子问:“那么请问一声,活期存折的取款单在哪里” ·保安放缓了口气说:“我们银行现在搞人性化服务,存款和取款不需要自己填单子,到柜台前对服务员说具体数字就可以了。”
 ·“哦,人性化服务――”我正要讽刺几句,阿刚宽慰地笑着说:“谢谢你我知道了·不好意思·” ·排在阿刚前面的中年男子回头瞄了一眼阿刚手里拿着的翻开的存折,哼了一声:“取出钱寄给老家吧啧啧啧…钱不少嘛城里的钱都给你们这些外地人赚光了,我们自己下岗的下岗,失业的失业,穷得来汤汤滴(穷得叮当响),日子不要太难过哦(日子很难过)” ·阿刚还没来得及换下工作服,头发长得长了,大概这几天没时间去剪,随便地往脑后一掠。
他个子本来就不高,被疲劳和愁苦压弯了脊背,身体有些弓,站在那个胖大的男人身后看上去只有人家一半高·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甚至没有象我们通常所做的那样自我嘲解几句“我这种穷光蛋,哪有你有钱”。
他充耳不闻那人刻薄的评语,靠着大理石贴面的柱子垂着头站着,双手在胸前紧紧握着深红色的存折· ·排在前面的胖大的中年男子存了钱,嘟嘟囔囔着走了。
轮到阿刚的时候,他急匆匆地说:“留个零头,其他全部拿出来·” ·“你说说清楚好不好一共2326块8角,你要留300块零头,还是8角零头叫我怎么做” ·“哎呀,对不起…我要拿2300块。”
 ·终于拿到钱,我们从银行出来的时候,我问:“泰安没有社保卡吧” ·“呃…我没有去办过·我们这种小本经营的根本交不起职工的社会保险。
现在真的懊悔不及呀早知道现在,当初多少交一点也好呀” ·“这点钱够吗”我有点担心地问。
 ·“够不够再说吧”阿刚说,“进院只要交4000·加上我们身边的钱应该够了·我们叫车吧…” ·我拦住了他:“现在车这么堵,叫了出租车也没有。
还是乘地铁然后走一段路比较快·也比较省钱·” ·阿刚的耳壳红了起来:“我现在已经完全不想钱的事情了·我只想快点让泰安平安无事。”
 ·“我已经说了坐地铁会比较快·” ·“哦…对不起·”阿刚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我急糊涂了。”
 ·“你糊涂到匆匆忙忙把我拉出来,却没告诉我泰安到底怎么了” ·“他…”阿刚欲言又止,绞着裤袋边,挣扎了几秒钟,“他受伤了。”
 ·“受伤了伤在哪里” ·“背后的地方·” ·“怎么受伤的” ·“我也说不清楚。
我们收拾东西,计算着可以拿多少钱,怎么分,笑笑闹闹,然后不小心碰了他一下,就受伤了·他开始不肯去看病·我很着急·果然,医生听我们说了就让他化验这个化验那个,还要拍片子,说要他住院。
我也不知道那些化验和片子是什么意思,医生说的那些我也不懂,想让你帮着看看,出出主意·”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分钟,看得他的脸慢慢地从耳壳红到脖子根。
 ·“我…我说的都是真话…我…没…没…骗你·”阿刚结结巴巴地说· ·我拉了他一把:“走吧。
别浪费口舌了·现在地铁也够挤的·” ·出乎我们意料的是,到了区中心医院的急诊室,竟然不见泰安的人影·阿刚和我搜遍了厕所和放射科的走廊角落,哪里都没有。
值班医生给他开了化验单和拍X光片子的申请·从放射科的记录知道他拍过片子·但是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医院的·更没人知道他到哪里去· ·一个护士猜测说病人也有可能到别的医院去复诊。
值班的外科医生说他看到过这个病人拿来的片子,是正常的胸腹部平片,他还在急诊病历上做了记录·他说病人看上去不太想看病,可能回家了· ·最后我们决定兵分两路,阿刚到附近的另一家医院去找,我回家去看看他回去了没有。
 ·我乘地铁回到崇德里的时候早已是华灯初上·窄窄的弄堂里飘出家家户户饭菜的香味和电视新闻主持人中气十足永不疲倦的声音·我打开家门,屋里黑灯瞎火,厨房里清锅冷灶,了无生气。
早上上班前晾完衣服忘记关上的窗老样子地开着,风从窗外吹进来,吹乱了桌上的报纸·我叹了一口气,走到窗沿边俯身去关窗·几只蚊子在我耳边嗡嗡飞过。
我顺便望了一眼对面的16号亭子间· ·屋里有光·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圆柱形的光束偶尔透过老旧的窗帘,划出一个半圆形,随机隐没在夜色的背景中。
 ·有人在这个亭子间里· ·有人打着手电筒在这个亭子间里· ·我把收进来的衣服随手朝床上一丢,带着无名的兴奋,心跳着,悄悄地摸下楼,穿过两幢房子之间的夹弄,从16号的后楼梯嗫手嗫脚地上楼。
我在裤腿上大把大把地擦着手心上冒出的汗,恨不能抓住一样什么既能挡在胸前保护自己又能当制服别人的武器的东西·上楼时难以言状的兴奋感紧紧抓住了我,仿佛是个正在玩藏猫猫的孩子,明知道自己要抓的“猫猫”就在楼上暗处,既想尽快抓住他们,又怕他们突然从黑暗里跳出来吓唬自己。
 ·我摒住呼吸,凑近亭子间的门缝往里瞧·开始看不清楚,黑暗中手电筒的光束偶尔扫过那张脸,映照得他脸上的表情狰狞恐怖,如同惊忪片的典型场景·在我看清他的真面目后,一连串事情象链条一样在我心头一环一环地接了起来。
我越看越生气,终于忍不住撞开门,冲进去大吼一声:“你小子干什么” ·在我突然拉亮的灯下,黄毛直起身体,脸上掠过一丝不安。
他伸头往我背后看·我大声说:“不要想逃走这里随便哪个邻居打一个110,警察马上就会赶到” ·“你等等别叫”他把手伸向怀里。
 ·“不许动”我举起手机快速地按了三个键,大声说,“给我放下手我马上就打110”我听到楼下人家桌椅移动的声音,也许他们听到了动静,马上就会上来看热闹。
想到这一点就不觉得自己孤立无援· ·“放下你的手机听我说,你一定得听我的”黄毛举起一只手,“为了这一天我忍耐了很久。
马上就要搞定了,拜托你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我冷笑一声:“你特地等到人家发了工钱下手,把偷来的车翻新卖给人家赚了多少还嫌不够,非要掏光人家口袋不可吗” ·黄毛飞身向我扑来,利索地抓住我的手腕向门框上一磕,手机脱手而去,滚下楼梯。
我还没来得及反击就被双手反拧,脸朝下压在地板上·我用力踢蹬着,张大嘴巴喊叫·黄毛的大手从颈后掐住我的喉咙,一手在胸前的衣兜里掏着·我奋力扭动身体。
这下太糟糕了·我绝对不想成为今天晚上或者晚些时候病理科台子上的解剖对象·我听到楼下的邻居的男人狐疑的声音:“楼上头在做啥(干什么)” ·我从被掐住的喉咙里拼命地嘶叫,背上感觉到黄毛的胳膊离开了他的衣兜。
 ·楼梯上传来走一步停一步的脚步声·邻居的男人不停地问:“喂楼上做啥啦(干什么)哪能啦(怎么了)” ·黄毛一面尽力压住我,一面把他的胳膊肘往我的脑袋前方伸。
 ·这一切,只不过是几秒钟的事情·要么是生,要么是死· ·封印五 蝶之翼 下 ·刑侦大队三分队,刑警,瞿省吾· ·旁边是没有染头发时的照片。
短短的黑发,咧着大嘴笑得一脸阳光的年轻男子· ·我张大的嘴巴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黄毛收回自己的证件,喘着粗气从我背上站起来,坐到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
楼下的邻居走到亭子间门口的时候,我还半跪半坐在地上,惊讶地半张着嘴· ·“这不是对面三楼的阿二吗”他问,“怎么了” ·“…哦,没什么。”
我理了理头发,回头望了瞿警官一眼,对邻居说,“我们开玩笑,闹着玩玩·没事的·” ·“对了,闹着玩玩”瞿省吾在背后踢了我一脚,粗野地呵呵笑起来。
 ·我被踢得噎住一口气,勉强陪个笑脸· ·邻居嘟囔着“吃饱饭没事干”,背过身下楼·我捡回手机,第一件事情就是关上门, ·密探警官疲惫地抓过一叠报纸当扇子,不停地扇着。
 ·我说:“最好马上告诉我这是他妈的怎么回事·” ·“这里不是讲话的地方·”他警惕地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向外看,“季泰安有没有包或者手提袋放在你家里” ·“有”我没好气地说,“怎么你还要搜” ·瞿省吾放下窗帘,朝我一挥报纸:“走,上你家谈去。”
 ·我们象真正的贼一样把屋子里的东西恢复原位,关上门,悄悄溜回我家·一进门,瞿省吾粗叹了一声,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掏出香烟猛抽起来。
 ·我从床底下拽出泰安的旅行包,往自己脚下一放·瞿省吾的眼神里突然来了生气,就要站起身来搜·我说:“慢点你的搜查证” ·香烟被他撇到嘴角,和脸颊成一个锐角。
他圆睁双眼吼道:“我有搜查证我还他妈的搞什么老早把这些贼胚一网打尽了” ·“等一下你什么意思你是说,你现在的活动都不是公派的”我警惕地护住旅行包,逼问道。
 ·“你看看我”他指着自己胡子拉碴、脸色铁青的脑袋,“象是执行任务的样子吗” ·“你不给我解释清楚我不会让你动他们的东西。”
 ·“好好好…”他退身重新坐回椅子里,低头猛吸着烟,从蓝白色的烟雾底下斜着眼睛看我,良久,狠狠地说:“算你狠我他妈的见鬼了”他突然拖过椅子凑近我说:“你对曹剑刚这个人到底知道多少” ·“不多。
可是也不少了·” ·“说呀·说说看·就当我不认识他·” ·“唔…知青的小孩,开着百帮公司,好脾气好心肠的孝子。”
 ·“就这些” ·“再加上…他老爹得了晚期肝癌,还有,他刚刚从你手里买了一辆翻新的面包车。”
 ·“小子唉”瞿省吾右手的中指敲了敲我的膝盖,“要骗你真是太容易了·你知不知道他曾经是一个流氓惯窃团伙的成员” ·“……这……我哪里会知道” ·“听我说,曹剑刚这小子完全是个贼胚。
他说的话一句也不能相信·我来告诉你他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吧他亲爹叫曹广德,不错,就是你说的在医院里等着咽气的那家伙·他爹在插队落户的时候结的婚,生了他这个儿子。
81年他老爹为了回城和他亲妈离婚了·没多久他亲妈又嫁了人,他的后爸比他妈大20多岁,自己有3个小孩,根本管不了他·他初中没读完就跟着村里的木匠到城里干活。
然后在那里加入了流氓团伙,专门负责望风,转移赃物·在打击团伙流窜作案的时候,这帮子家伙正撞在枪口上了·他却脚底抹油,带着另一个成员‘毛球’溜之大吉。
他们从一个小镇流窜到另一个小镇,到处偷鸡摸狗·在泗泾偷了一家人晒在院子里的鞋和年糕片,被镇上的人发现了·这地方最近正好小偷小摸特别多,大家都窝着一肚子火,一路追打。
他们逃到吴凇公路上,毛球在天主堂门口绊倒,被镇上的人逮住·当时有十七八个人,多数是老妈妈小媳妇,手里操的家伙不外乎扫帚柄之类·这一顿暴打哟……”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那….这时候阿刚在哪里” ·瞿省吾用力拍了一下腿:“我也很想知道他那时在哪里他腿脚快,撇下毛球先逃了。
可能就在不远的地方躲着,可能还吓得尿了裤子·但这家伙从此销声匿迹,再也没有露过面·团伙的主犯都已经落网,不会有人去抓他·那时候团落里其他人不知道他的真名。
唯一知道他真名的毛球已经死了·他就这样逍遥地回了家,自在地做着人·”他狠狠地抽了一口烟,“那年,毛球只有11岁·” ·“等等,毛球死了” ·“恩”瞿省吾大口地抽着烟,一支烟很快就到了屁股,“那是我刚开始实习没多久的时候,跟着师傅在泗泾蹲点。
也是我第一次看见死人·” ·“就是那些老妈妈小媳妇用扫帚柄太离谱了吧” ·“你懂什么群情激愤这叫群情激愤” ·“这些人被拘留了么” ·“哪里可能啊你想,十七八个人,一片混乱,只看到竹扫帚柄雨点似地落下,怎么确认是哪个最后打了一下把他打死呢带我的师傅说,明摆着谁也没一开始就想把他打死,记录他自己跌死就可以了。
否则你根本没法和那些吓得哭天叫地寻死揽活的镇民搞脑子取证·她们相互之间不是邻居就是亲戚·你去逮捕谁法不责众嘛再说他只是一个外地来的流窜犯。
你能为了这个和一镇子的人过不去一个人杀一个人叫谋杀,一帮子人杀一帮子人叫战争,一帮子人杀一个人就他妈的叫群众自发维护社会治安。”
 ·我愣了一会儿,眼前浮现出瘦小黝黑的男孩抱着开膛破肚血流遍地的死狗,而周围是嘻笑的人群的场景· ·“等等…我还是不明白,”我说,“如果这些证人不是死了就是不知道他的名字,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废话我见过两只小鬼在镇上飞逃的样子”他顿了一下,重复道,“也是我第一次看到死人。”
 ·“这和阿刚有什么关系”我说,“他只不过侥幸没有送命·那时他应该几乎还是个孩子,”我顿了顿,“你也差不多。”
 ·密探瞿省吾拧紧的眉毛下,圆睁的怒目逼视着我:“你知道这些年我做了什么我始终没有忘记这个案子·我用自己的时间翻资料,调查团伙犯罪的案情,那两只小鬼的背景,还有活下来的那只的下场。
我早就知道他回了家乡,逍遥地做了一阵子木匠和汽车修理工·然后就是突如其来的好运,他老妈终于找到了他的亲生父亲,而按照他的条件恰好可以把户口迁回本地,做个有退休金有医保的城里人。”
他说话的时候下巴很用力,仿佛一口口咬着空气中什么大块坚硬的东西· ·他丢下烟屁股,点上了另一支,接着说:“你想想这个臭小子有多么惬意而那一只被这个臭小子拐骗上路的小鬼老早就化成灰,不知洒到哪块地里成了肥田粉。
现在这世界上还惦记着这件事情的,大概只有我一个人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死人·” ·他紧握香烟,神情非常严肃,然而孩子气的正义感和执著给他的面孔镀上一层青春的光泽。
 ·我默然·突然我觉得他其实非常年轻,比他的证件上的年龄要小很多·因为他还有理想,还会去为不能吃、不能穿、不能用来交水电煤气费和房租的东西拼命。
在遥远的儿时的记忆中,我也为同样地伟大崇高但同样地虚幻的东西激动过· ·我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塌下双肩,两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托着头:“所以你去了三分队” ·三分队主管团伙作案。
从最小的流氓斗殴到最严重的带黑社会性质的集团犯罪·在三分队,出差和卧底是家常便饭·在午间闲聊时传播的最夸张的例子是,三分队某人因为在一个走私手机和电脑设备的团伙中卧底1年多,自学成才,成了装机配件大王,摸透了市场行情。
结束任务后交了一张辞职报告,在外面开了一家电脑行,生意兴隆·在这一年期间他还找了个女朋友·至到结婚生子,岳父家里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做过警察。
但是大多数人没有这样的好运·据说三分队的警察在全局是离婚率最高的·三分队的牺牲人数也是很高的·道理很简单,和一群狼周旋比和一只老虎周旋要危险得多。
所以很多人视三分队为畏途·但进入三分队无疑是打探消息的最佳途径· ·密探警官冷冷一笑:“嘿嘿,你说这事情,真是叫做要多巧有多巧·”他告诉我在最近一次集中整治票据诈骗的专项打击活动中,为了调查案情,配合其他卧底的工作,他打入了一个快递公司做快递员。
这家公司比较大,生意很好来不及做的时候就转包给百帮·在看到曹剑刚微笑的脸孔的第一眼,他就认出了这张脸,锁定了自己的目标· ·“专项打击活动不是9月初就结束了么”我问,“你申请到了调查百帮公司的任务” ·“哼哼,没有。
我现在是一个人在干·” ·“等等…你刚才说你是一个人在干什么意思难道你做了私人侦探” ·“谁是私人侦探我用的是自己的休假。”
 ·“休假用完了呢” ·“休假用完了有病假” ·“你这么壮实,哪里象是有病从哪里骗来病假请这么多病假你不是要扣很多钱不参加以后的任务,后面的任务奖金不也没了” ·“自然是没了。”
 ·“那辆车呢” ·“反正是局里要处理的,自己掏钱问兄弟买下来·然后到修车铺去翻新一下·”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你才工作多少年积了那么多钱你做这种事情是什么性质” ·“你给我听着”他气哼哼地说,“这种事情不能光凭钱解决。
哼哼,要不是我路道粗,兄弟们帮忙,钱有什么用” ·“你花了这么大的代价,总得有所收获吧”我说,“否则象你这样捕风捉影,何苦虐待自己” ··“嘿嘿,这个你就不知道了吧”密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听我说,我现在需要你帮忙” ·我断然拒绝:“除非你告诉我你的发现。
我不喜欢人家无中生有,凭空捏造·” ·他靠回椅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弹掉积了很长一段的烟灰,歪着脑袋摸着下巴,突然斜了我一眼说:“我怎么知道你不是犯罪分子的同伙” ·“拜托”我快要失去耐心,“犯罪分子都没有影子,哪里来犯罪分子的同伙你想没想过,从刚才到现在,我有无数个机会给所谓的犯罪分子打电话让他们来剁了你,而你就算打110来也要被抓回去行政处分。
假冒病假你怎么想得出来小儿科” ·自费密探的眼睛不断在窗外和我脸上来回移动,最后俯身凑近我,压低声音说:“我观察了一段时间,还没发现什么特别的。
他们还不是很相信我,很多事情都瞒着我·但是我发现了破绽·” ·“什么破绽” ·“钱他们手里的钱比明着做的营生赚来的钱要多得多。
他们私下里肯定在干不可告人的勾当·你听我说,”他用食指敲着我的膝盖,“你想想,曹广德生病,曹剑刚一共要花多少钱” ·“我没看他上次一共拿出多少现钞。
这一阶段估计不少于5、6000·他应该至少给了5000,否则医疗费不够他后妈还会来讨·” ·瞿省吾点头说:“恩,我到医院去核实过,差不多6500。
你再想想,他在中信大楼包的这个劳务多少钱4000一共才4000” ·“那也不能说明问题。
他好象已经干了几个年头了,总有些存款的·” ·“你好好想想,他给那胖女人钱的时候他还没有拿到这笔数目比较大的劳务费·其他全是些小零小碎。
他们公司平常一个月开销完毕只有1、2千块节余,现在突然有钱买一辆6万块的二手车……” ·我瞪大了双眼:“就算你翻新过外壳,这么烂的金杯7座车要卖他6万块” ·“什么话什么叫烂车我可不是…”自费密探一时语塞,额角流着大股大股的汗,狠狠地摸向自己的口袋。
 ·“我家禁止吸烟·”我面无表情地说· ·他捶了自己的腿一拳:“哎呀你听我说嘛这种时候是最容易查出问题的。
我好不容易找到这个机会,想弄清他的财务状况·你要说我乘人之危,随便你·我无所谓·我告诉你,曹剑刚和季泰安有一个招商银行的秘密存折,平时从来不动用,上面用的大概是曹剑刚的名字。
这个存折上的数目到底有多少我还不清楚·不过肯定很多·今天买车的时候他就是用招商银行的‘一卡通’卡去取钱付给人家·如果能找到这个存折,到银行去拉一下,看看上面款项的进出,肯定会有线索。”
 ·“那很容易,把阿刚手里的一卡通卡号记下来,让你的弟兄们到银行去不就行了” ·“你脑子清醒点我告诉过你,我现在不是执行任务,是我自己在搞。”
 ·我笑了一下:“就是说你的兄弟们的权利只限于警局内部” ·他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腔调:“怎么了笑话我告诉你,虽然我给上面打了好几次报告,一次次汇报我收集的情报和这些线索的重要性,没有一个人理睬我。
在人家眼里,我只能做做跟踪、盯梢之类的二传手,不可能从头到尾侦查一个大案要案,说到底是个二流货色,可我好歹一直在努力·如果查出来曹剑刚他们这帮小子没问题,至少说明他们确实没有问题。
如果不去查,那还不是大家都蒙在鼓里,让他白白被人误会是贼骨头”他凑近我,看着我的眼睛说:“干还是不干随便你。”
 ·我轻叹了一声:“如果查到最后是你冤枉了好人,你会不会去向阿刚道歉” ·自费密探用力挥了一下手,大笑道:“切如果是我为他洗清冤枉,他该不该请我好好吃一顿”他收起笑脸,严肃地问:“存折会不会在你这里把季泰安的行李给我” ·我沉思不语。
 ·走廊上传来“嗵嗵”的脚步声· ·“快”瞿省吾催促道,“季泰安回来了·你干还是不干” ·门外钥匙的悉沥声,门锁在转动。
 ·瞿省吾焦急地催问:“快给我个答复” ·封印六 永恒的真理 上 ·我快速用脚跟把泰安的包拐回床底下。
 ·门开了· ·泰安看见我和瞿省吾面对面地坐着,随意地略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他慢慢地走过我面前,踢掉脚上的鞋,没有弯腰,小心地保持身体正直的姿态曲起左膝爬上床,在我背后直着身子躺下。
 ·“你们在聊天”他抓过扇子摇着,“接着聊吧·我睡会儿·” ·“你…”我的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个圈。
自费密探死死地盯着我,额头上青筋毕露· ·“干什么”泰安突然吼道,“干什么这么怪兮兮地看着我” ·“没什么。”
我打了个冷战· ·“你神经啊”泰安说,“我10来天没好好睡,别的又没什么·你干嘛这样怪兮兮地看着我没看到过想睡觉的人啊” ·“听阿刚说…”我斟酌了一个中性的词,“你受伤了” ·“恩。”
他闭上眼睛,用力摇着扇子,不予评质· ·“要上医院去看看吧伤在哪里了”自费密探热心地凑上前去探摸他的身体,一边朝我大使眼色。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的这种热心很容易招打· ·“没事·我已经去过了·”泰安拨开他的手,难得地没有发脾气,摇着扇子睡。
被风吹乱的额发在他面前不耐烦地跳来跳去· ·“唉很可惜啊”自费密探大声说,“今天阿刚买的新车你看不到了。”
 ·泰安“嚯”地睁开了眼睛· ·瞿省吾得意地说:“啊呀就是我上次说过的,我那个朋友最帮忙了,本来很多人想买那辆车,阿刚说等几天才能付钱,人家就好心好意地等了。
我看呐,阿刚这小子福气还不错·你要知道现在一个牌照都是好几个人抢,不要说是便宜的有牌照的二手车了…” ·泰安转过头,咬牙问:“多少钱” ·“上次就说好的价钱,6万呀你忘记了” ·泰安“腾”地坐了起来:“你是说6万6万块” ·“6万。
就是6万·” ·“钱全部都付清了” ·“是啊·全部都付清了·” ·“阿刚付的” ·“是啊” ·“拿什么付的” ·“招商银行的‘一卡通’。
他取了现款直接付给我·因为超过5万,还是提前了一天去预约呢·” ·泰安翻身下床,拨开我的腿,从床底下拉出他的旅行包,伸手到夹袋里摸出一个信封,一捏,里面硬硬的。
他抽出里面的招商银行存折,快速地扫了一眼数字·自费密探背着泰安冲着我吹胡子瞪眼睛·我也暗自吃惊,完全没有想到在他们为了很少的一点钱连日苦干的时候,我的床底下就有属于他们的大笔钱财。
 ·泰安把存折往怀里一揣,套上鞋,“噔噔噔”地下楼去了· ·“你看你都是你”自费密探搡了我一把,“延误时机现在被他拿走了。”
 ·“你不觉得有些不对吗”我说· ·“不对个屁我只知道以后更难弄到这张存折了快走跟上他,有好戏看了” ·我们下楼的时候,泰安已经走出弄堂。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飞快地在人来人往的马路上大步疾行,撞上了别人也不道歉·被撞到的人狠狠地丢下一句“神经病”,却也无可奈何·我开口叫“泰安回来”瞿省吾扯了我一把,示意我不要吱声。
 ·没几分钟便过了两条小马路,新康坊灰色的房子就在眼前·梧桐树边的路灯下,阿刚一手拿着抹布,不时地在面包车上这里擦一下,那里抹一把,一边焦急地向四周马路望着。
他看到了泰安,又惊又喜地呼道:“呀你终于回来了哎,你没事吧看,我们的新车” ·我瞟了一眼瞿省吾,他只是冷笑,不紧不慢地跟着。
 ·泰安铁青着脸,突然拉大了步伐,几乎是冲了上去· ·阿刚愣了一下,感觉到了异常,举起双手道:“你等等…听我解释” ·他的话音未落,泰安的拳头已经招呼到他的左脸。
“砰”地一声闷响· ·“泰安住手”我高声喊着奔上前去·泰安充耳不闻我的叫喊和阿刚窒息的咳嗽声,左右开弓地猛击他的肩和胸部。
“住手别打了你发疯啦”我从背后抱住泰安的肩膀,大声叫嚷着,“拉住他拉住他”小王听见叫声,从百帮办公室里出来,慌乱地叫喊着,边嚷嚷边跑上来拉住泰安的肩膀。
阿刚并不还手,只是举起双臂抱着脑袋,一下一下地挨着飞来的拳头,背靠着面包车,嘴里不停地说:“你听我说…听我说”·泰安胳膊肘一抬把小王撞开,一拱身体撞开我,又一记重拳猛击在阿刚鼻子上。
他的手扬起时,掠起的鲜血飞溅到雪白的面包车车门上,形成一个经典的飞溅带·“泰安住手”我趁机一脚踹向他的后膝弯。
他毫无防备,自然地向前屈身跪倒在阿刚面前· ·这时我听到了号哭声· ··阿刚满脸是血,毫无掩饰地大声哭着·小王和我愣在一边。
泰安跪坐在地上,两手握拳撑在小腿旁边的地面上,侧仰着头,冷冷地瞥着阿刚· ·“我…我对不起你…”阿刚双手握拳抱着脑袋,很慢很慢地背贴着车门跪下来,仿佛没有这点支撑他很快就会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我对不起你…”他反反复复地说着同一句话,抓起泰安的手,把自己的脸往上撞,“你打我吧…打吧…打呀…你要打就打…我来替你打…我自己来打…你千万不要激动…” ·泰安的手指缓缓地张开,握住了阿刚的脸颊。
阿刚猛地伸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请你原谅我…我实在是来不及和你说…我知道…我真的不该用你妈妈的钱·” ·瞿省吾脱口而出地骂了一句粗话。
 ·我向他立着看好戏的地方看去,他身后自然聚集了一圈看好戏的人·我朝他使了个眼色,他顿了一下,回头一看,正了正衣襟,大声说:“干什么有什么好看的没见过你爸和你妈打架走啦走啦走起来没戏看的走吧” ·小王打了热水给阿刚洗脸。
我想找几个棉球·百帮公司显然没有这个货物储备,但是我找到几个没发掉的用做广告的小包卫生巾试用装,拆开其中一个,撕掉表面的贴膜,从里面掏出据广告称“吸收力超强,达到消毒级”的内芯,卷成两个小卷,丢掉拆散的外包装,若无其事地拿出去给阿刚用。
 ·我走到外间办公室的时候,瞿省吾正在探问泰安:“你真的从来没有用过这个钱吗” ·“你真烦人呐”泰安一边给阿刚擦脸,一边说,“我对你说了几遍了,我从来不去看它。
如果不是上次阿刚好奇去银行拉了一次,我根本不知道有多少钱·” ·瞿省吾丝丝地吸着气,搓着双手说,:“没想到你还是个小财主啊有这些钱我们可以投资做些生意,想法赚钱。
你看,银行里活期的利息这么低,多可惜就算放在银行里,也应该存零存整取之类的,可以多赚些利息·要不,买股票或者债券也不错·呵呵呵,我有个朋友是大户室的炒手,信息很多的。
投去买股票,保证赚钱呐” ·“我不想去动这张存折·”泰安绞着毛巾说,“我看也不想去看它·” ·“呵呵呵呵…”自费密探眯着眼睛笑道,“所以么,把它给我好了。
我会交给我的朋友,让他好好地帮你理财·你什么也不用干,钱就会自动生出小钱来,好过你们这样拼死拼活地干活,又挣不了几个钱·” ·泰安绝然地摇摇头。
 ·瞿省吾咽了口唾沫:“你不要害怕呀我不会骗你的呀我可以先写个欠条给你,写好我欠你多少多少钱,什么时候还,给你多少利息。
你总可以放心了吧我的朋友你没见过,所以不放心,我这个大活人天天在这里晃荡着,你总不能不放心吧” ·“你的好意他知道,”阿刚嗡着鼻子说,“但是他不愿意动这个钱。
对他来说,不管是谁,动了这笔钱等于他接受了他妈妈·他完全不愿意他自己和他妈有任何关系,所以才一直没把存折拿出来·” ·瞿省吾趁机问:“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有这笔钱的呢” ·“整理东西的时候偶尔发现的。
我看见这存折丢在橱顶上落满了灰,以为是没用的,差点拿去垫橱脚·” ·“你怎么会觉得一个存折是没有用的呢”密探两眼放光地追问,“你第一次打开来看的时候上面有多少钱” ·“呃…”泰安碰到了阿刚的嘴唇,他痛得皱起了眉。
 ·“那是什么时候呢存折上有多少钱呢”自费密探不顾形象地追问· ·“只有一个开户费。”
泰安答道,“我从来没有去拉过,所以上面什么记录都没有·” ·“存折上写过什么字吗”自费密探还是不死心,“有你妈的笔迹吗比如说,写着这个是什么人那里来的,这个是专门给你的。”
 ·“什么也没有·”泰安说· ·“真的什么也没有呵呵呵呵,不可能吧老妈这种时候总得唠唠叨叨给儿子写点什么吧比如,老妈现在为什么会有钱了,人在哪里,等等等等。”
 ·“有一封信,给我扔了·”泰安有点不耐烦地说,“我讨厌的东西都给我扔了·这个存折纸挺厚,有段时间地板不平,橱门会自动打开,我就用它夹在门缝里嵌紧。
橱修好了就随手一丢,我都忘了丢在哪里·”他拿毛巾卷捣了阿刚的耳朵一下,“这铁公鸡眼睛贼尖,看见和钱有关的东西都不放过·” ·“有折痕的存折还能用吗”瞿省吾故作惊讶地说,“上次我也有个存折被折了一下,银行就说不能用了,只好换了一个,真他妈的费事。
你这个存折被橱门夹到折过的地方在哪里为什么还能用让我看看” ·见他这么努力想把存折拿到手,我忍不住暗笑。
 ·泰安把毛巾丢进脸盆,把手伸进裤袋·密探紧张地瞪大了眼睛,下巴往前伸着,似乎全靠肩膀的肌肉绷紧的拉力才不至于立刻把脑袋插进泰安的口袋里· ·“请问,季泰安在不在”问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一转头,看到穿着警服的胡大一站在百帮公司门前,路灯正照着他客气的笑脸· ·泰安拔出手,双臂交叉在胸前,冷冷地说:“我在·找我什么事” ·瞿省吾深深地俯下身,两肘撑在膝盖上,头几乎要碰到自己的大腿,杂乱的金发遮住了他的脸。
 ·“哟打过架啦”胡大一故作吃惊地说· ·“没有没有”阿刚勉强笑着说,“我滑倒了撞在面包车上了,瞧我多傻呀,呵呵…请问你有什么事情” ·胡大一不紧不慢地说:“我刚刚下班,确切地说,我还没下班,但是有点空,出来办些事情,有件事可以顺便做掉。”
 ·泰安说:“有什么话直接说·” ·胡大一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个大号牛皮纸信封,在路灯下看了看上面的地址和名字,又看了看我,笑容得绽放得更温暖:“啊,我忘了说,这也是朱夜的事情,正好你们都在这里。
我跑一个地方就行了·” ·我问:“到底是什么事情这么神神秘秘” ·“你是叫季泰安,你母亲叫季建萍,没错吧”胡大一对泰安说。
他这种明知顾问的语气很招人恼·泰安点了点头,不耐烦地叉开双腿换了一个坐姿· ·“其实这是民事案件,本来不是我的职权范围,”胡大一一本正经地说,“我恰好听说而已。
因为当事人我打过叫道·朱夜今天忙了一天,实验室忘了派人通知他有这么一件工作,正愁找不到人通知·我就顺路出来他们帮个忙·”他走进屋子,把公文包放下,抽出信封里面的纸,递到泰安面前,用宣读文件的语调朗声说:“深圳美迪亚公司董事长刚刚故世,没有留下遗嘱。
他的3个孩子和他的续弦夫人是法定继承人·两个孩子是前妻所生,续弦夫人生的儿子还没成年·遗产分成4份,其中两个成年的孩子各得一份,续弦夫人除了得到自己那份财产,还代管自己儿子的那份。
然而前妻的孩子提出,在父亲还活着的时候,继母未经父亲同意,擅自把家里的部分财产转移,所以提起诉讼,要追回这些财产,然后重新分配·续弦夫人提出自己挪用的财产是寄给自己的私生子的生活费,作为母亲她有养育自己儿子的义务,这部分支出属于合理支出,丈夫在生前并没有表示反对。
而且这笔钱和庞大的遗产相比数量上是微乎其微,所以不需要重新分配·为了证实这件事情,她提供了儿子的姓名、地址和钱款往来的具体数目详细列表·现在律师需要证实她和她儿子的血缘关系。
这个续弦夫人名叫季建萍,她的私生子叫季泰安·呵呵,运气真不错·如果再晚几年才来这么一挡子事情,这附近都拆迁了,上哪里找人去朱夜,这个亲子鉴定你们主任派给你做了。”
 ·我瞟了自费密探一眼·他仍然低着头,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老胡的祖宗十八代大概都被他操遍了· ·“另外还要通知一件事情。”
胡大一说,“也是我顺路听说的·崇德里16号2楼亭子间的户主是季泰安吗” ·“就是我·”泰安爽快地答道。
 ·“这是户籍民警和街道联防队的事情,现在我只是听说,顺路过来通知一声:有人举报你容留未经流动人员登记的外来人口居住在家中,给他们带来治安上的隐患。
另一个街道的居民曾报案有小偷小摸案件发生·举报人认为可能和你家居住的外来人口有关·为了摈弃嫌疑,起到安定民心的作用,请你提供住在你家的人的姓名、联系方法、职业、户口所在地。
另外,需要对你家进行例行检查·” ·“那些人是我找来的·”阿刚连忙说,“他们的地址我这里有·” ·“那么就请你写给我们吧。
最好能留下电话·小段,你下来记录一下·” ·“来了·”门外警车上的人答道· ·在他们伏在桌面上抄写记录的时候。
瞿省吾抬头向我使了个眼色·我点点头,随口说:“我不打扰你们了,先走了·”说着就往外走·瞿省吾跟着我往外走· ·“嗨朱夜”胡大一突然叫了我一声。
在我身后,密探僵硬地停住脚步,彻底地暴露在胡大一的目力范围中·他的脸涨成紫色,咬紧了牙齿,下颌部肌肉暴烈地鼓起·一旦胡大一认出他,说上几句无心的玩笑话,只怕一场厮杀迫在眉睫。
 ·然而胡大一连头也没抬地说:“别忘了明天给证人抽血化验·他是你邻居,如果他忘记了你可以上他家提醒他一次·” ·“我明白。”
我说· ·瞿省吾憋着一口气,气呼呼地抢在我前面走出百帮的大门· ·封印六 永恒的整理 中 ·我和瞿省吾并排走在路灯下·开始我们都没有说话。
渐渐地他先笑起来·然后我也忍不住发笑·最后我们两个一路走一路哈哈地大笑着·只有几个人好奇地向我们走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绝大多数路人漠然地从我们身边走过。
 ··末了,我好不容易止住笑声,问他说:“你笑什么” ·“你问我笑什么你笑什么呢”他反问道。
 ·我说:“看来还是人多力量大·公安干警是人民的子弟兵·人民有什么消息能在最快的时间传给子弟兵·卧底的孤胆英雄只是电影演员的专利。”
 ·“哼我才不是英雄·我是狗熊我怕谁” ·我笑了· ·他气哼哼地说:“我就不信靠我自己干不成一件事就算我只是个二流货色,也要二流出个样子来” ·我止住笑声,轻叹了一声。
 ·瞿省吾说:“你看着吧·我会继续想办法的·这是我的案子·我要把它搞到底·我要去乘公共汽车了·再见喽” ·“再见。”
 ·离17号还有半条弄堂的地方,就可以听见楼道里激愤的声音·我家房间里亮着灯·我记得自己出门时关了门,但记不起是否关了灯·加快脚步往前走,高八度的女声越来越清晰:“房子的事情不是一家人家的事情…他们这么不顾人家死活,我们怎么办叫我们象乡下人一样睡到小菜场旁边的马路上去吗这件事情不能这么便宜了动迁组这是我们一幢房子的事情” ·我在楼梯的拐角看到二楼201室的王阿姨拉着我妈义愤填膺地说着。
我妈手里还提着出门用的提包,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容·周围围了不少邻居,有我们这幢楼的,也有其他房子里的·一看到我,王阿姨拍着栏杆叫起来:“哦哟阿二头啊你总算回来了你看看你看看你家房顶都要被掀掉了,你到哪里去了呢” ·我完全摸不着头脑,愣愣地问:“怎么回事房子要拆了” ·“可不是嘛”王阿姨激动地说,“你们隔壁的丁家已经和动迁组谈好条件搬走了等一会儿动迁组就派民工来拆他们家的门窗和房顶。
现在人家是从顶楼下手,有一家拆一家,拆到大家都没法住,只能接受条件搬走·”说到这里她几乎落下泪水,拍着胸部朝着天花板喊道:“我们都是劳动人民,这共产党的天下还能让我们睡马路吗这件事情没有这么便宜的有的人自私得不得了,自己得了一点小利就不管人家死活。
告诉你随便动迁组给什么好处,人的名声都坏掉了,自己躲在窝里没脸出来见人,看你怎么享受你那点好处” ·我干笑一声说道:“王阿姨,人家如果确实已经得了好处搬走了,无论你怎么叫他们也听不见。
你也有点年纪了,不要太激动,当心点身体吧” ·王阿姨拉着我妈说:“阿二妈妈,我们这幢楼里剩下的人家要好好谈一次,绝对不能随便搬走,便宜了动迁组。
走,到我家来谈吧·阿二头也来嘛” ·“啊…我还要整理些东西,”我急忙说,“否则等一会儿人家来拆的时候我们家放在走廊上的东西敲坏了可就讨厌了。”
 ·看来近期搬家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了·虽然屋子不大,但是从外婆开始我们家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东西着实不少·我在自己家整理东西的时候,高八度的女声一直在楼下的人家屋里响着,各人都变得越来越激动,似乎音量成了压倒对方和发泄自己不安的最佳途径。
泰安的旅行袋还在,他还没来得及拿回去·为了整理床底下的东西,我把旅行袋从床底下拖出来丢到一边靠着墙·旅行袋发出沉闷的“哐啷”声。
我停下了手,不由得多看了它一眼·从小在好人家长大,接受多年正规教育,人们告诉我别人的东西是不能随便去翻看的·然而,无论是鬼使神差还是命中注定,我向旅行袋的拉链伸出了手。
 ·突然我向被蛇咬了一样缩回手·那种坚硬冰冷的感觉死死粘在我的指间挥之不去·我向外望去,对面16号亭子间的窗口也是灯火通明·警察连夜搜查着泰安的家。
他抱着双臂冷冷地站在床头,似乎被翻得底朝天的这间屋子和他的生活完全没有关系·我看着他的时候,他正巧也抬起头从窗里望见我·对上他的眸子的时候我打了一个寒战。
 ·妈妈终于回到自己家,看到我摊开一地的东西,叹了一声:“我看我们还是快点整理吧·明天肯定得搬走了·” ·“怎么”我问,“这么着急就算隔壁屋顶被掀掉,我们也不用急着搬走呀。
我们可以放一点派不上用处的粗笨东西在这里,拆房队不会来拆还放着东西的房子吧” ·妈妈犹豫了一会儿,关上窗,小声对我说:“我告诉你,我已经签了搬迁合同了。”
 ·“哦什么时候” ·“就是今天·” ·“这么快” ·“和隔壁丁家一起签的。
第一批签的人家有3000块搬家补贴·这次是货币化动迁,签了字人家当场就给补贴支票·搬走后再给动迁费,非常爽气·我看这样也好,就签了·顶着不搬走最后只是自己受罪,白白给人家增添麻烦。
这事情千万不要让邻居知道·他们都等着和动迁组谈价钱呢·他们这样漫天要价最后人家是不可能答应的,浪费时间和精力,没什么意思·” ·“恩,太好了。
我要赶快收拾东西·”我点头说·我从来也没有这么急切地想过要搬离这里· ·“明天还要上班,今天不要弄到太晚·”妈妈说,“今天晚上先整理被褥衣服,明天要下雨,我一早就把细软带走。
剩下的粗笨家什就扔了吧·” · ·10月8日 ·昨夜没有睡好·搬了太多东西,胳膊上的肌肉隐隐有些酸痛·我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衣,心神不定地涂写着验血报告记录。
我怀里那东西从昨夜开始便一直沉沉地压着我的心· ·有人径直开了门进来·“喇叭”尖利的声音叫道:“喂你找什么人” ·“我来抽血。”
 ·听到泰安的声音,我赶忙拉开实验室的门,伸出头去说:“让他进来吧·这是我的事情·律师已经来打过招呼·” ·“喇叭”不满地说:“平时你不都是在外面抽血吗干什么让他进来” ·“特殊的民事案件么…呵呵,”我打了个哈哈,向泰安一甩头。
他没有和“喇叭”纠缠,直接走进我的实验室·我立即关上门,从里面上了锁· ·“你干什么大惊小怪的·”泰安满不在乎地说。
 ·我从实验台后面拿出律师申请和化验单,大声读道:“姓名:季泰安,性别,男,年龄…” ·“喂你这是干什么”泰安叱道,“神经病啊” ·“不要打断我,我在工作。”
 ·“你这些不是废话嘛难道你今天需要特别证明我是谁” ·“不是我需要证明你是谁,是我的工作需要证明你是谁。
再说,要不是人家从小一遍遍告诉你,你真的知道你是谁吗” ·“你怎么这么麻烦”泰安从口袋里掏出户口本和身份证,一起丢在我桌子上,“自己看去吧” ·我接过身份证,验看了照片,核对了申请书上的身份证号码,把户口本还给他:“这个和我没有关系,留给律师去吧,你这有钱的小子。”
我把申请书下的签名挡推到他面前:“如果你同意做这个检查,请在这里签字·” ·泰安“唰唰”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嘴里小声嘟囔着“脑子有毛病”。
他把我的笔随手往桌子上一放,把申请书推还到我面前,便把胳膊直直地伸出来:“来吧·” ·我抓了一把棉球,顿了一顿:“还有什么要说吗” ·泰安嘻嘻一笑:“我昨天晚上洗过澡的。
这个你放心·”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在发烧” ·“哪里有你什么眼神呐” ·“我看你是有。
有没有去看病” ·“没有·” ·“为什么不去阿刚把钱用得连你看病的钱都没有了么” ·“那倒不是。
懒得去·”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搭住他的手腕:“你是在发烧脉搏很快·”我把他从头打量到脚,他警惕地问:“干什么” ·“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我说,“如果你需要我帮助的话就直接说。”
 ·他愤然甩开我的手:“为什么我需要你的帮助你以为你是谁啊你早就不是一帮一辅导员了,我也早就不是小学生了。
你他妈的想把我塞回学校去么” ·我背过身,面对着实验室的窗说:“给你最后1分钟时间·如果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
不说的话就不要怪我了·”窗外是单位的小院·从这里能看到车库·警用蓝白两色面包车涂了遮光材料的车窗上映着刺眼的日光影· ·“你到底要干什么”泰安在我背后愤愤地说,“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人我最讨厌地的人就是老师、家长和医生。
老师以为自己什么都懂,学生什么都不懂,明明自己不懂的东西也要硬让学生以为他懂,而且还要把他的意思强加在学生头上·家长以为自己永远不会错,即使错了小孩也得跟着他去做。
如果小孩在他背后告诉他这是错的,他就要打到小孩承认他对为止·医生总以为自己可以救活所有人·如果这个人死了,不是他不配合吃药打针,就是没做什么检查,或者是来得太晚,要不就是自己命不好,生了治不好的病。
你这个人三样都占全了,既要人家听你的,又不肯承认这世界上有些事是做不到的,还硬要扮作一副救世主的样子,动不动就说什么‘最后一个机会’、‘最后一分钟’,谁要你拯救了你要拯救我干什么” ·“你给我住口”我忍无可忍,“唰”地摸出怀里的枪指住他的脑袋。
这是一把黑沉沉的东西,带着手工磨砺的粗糙感,打磨得十分光滑的手柄透出多年来浸透的鲜血的味道,隐隐有股杀气自冰冷中探头而出·虽然我并不熟悉枪支,但是凭我读过的课本我知道这是改装的自制手枪,射程很远,还加装了消声器。
如果当街开一枪,声音也许不比打开香槟酒瓶的声音更响·这是我昨天在泰安的旅行袋中找到的·当警察在他家东翻西找的时候,这个关键的证物却正在我脚下。
 ··场面非常奇怪·在摆满了瓶瓶罐罐的实验室里,自动多功能分析仪小声地“吱嘎”响着,水浴箱“咕咕”地冒着泡泡,隔热隔音的窗户和门隔开了我们和外面的世界。
枪在我手里·他的性命在我手中·即使我不开枪,他私藏武器和涉嫌杀人的罪名也足以在他出门后把他送进监狱和刑场·但是现在,我觉得是我的生命在受到威胁。
他毫不退让地瞪着我,两手撑着桌子,背部弓起,仿若立即要扑向敌人的大型猫科动物· ·突然他冷笑起来:“哼哼,开枪呀你这种人军训的时候准是混过去的,连枪也不敢开吧”他往前一凑,脑袋直接顶在了枪口。
 ·我横下一条心,没有退缩,把枪顶住他的脑袋:“地铁和中信大楼的人都是你杀的,是吗” ·他冷笑不答· ·我沉声说:“你不肯给隆盛大楼的那个强奸案作证,是因为你根本什么都没看见吧大楼装的是新式的高级外墙玻璃,有遮光功能,里面看的见外面,但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的动静。
刚才看到楼下警车的窗玻璃,我忽然什么都想通了·” ·他看着我的眼神非常奇怪,仿佛他毫不在乎自己的生死,或者说他已经反复在生死中轮回,早已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不需要在乎。
 ·我接着说:“那时你正拿着枪瞄准中信大楼,伺机杀死陈嫣菲·你腰里挂着一堆刷子和工具包,没人会仔细检查你的东西·挂在半空中开枪,在汽车川流不息的马路上,即使人们听到了声音也只会以为是哪辆车轮胎爆掉,而没人会想到抬头向上看。
不巧的是,孙思诗看到你拿着枪,决心要利用你·你害怕她揭穿你的秘密,不敢立刻说你没看见,但你也没法直接提供有利于孙思诗的证词,以免你说的和屋里发生的事情不吻合而被警察发现马脚。
所以你捏造了一个非常可笑的理由,说你讨厌女人,所以不肯为她作证·虽然警察被你惹得暴跳如雷,但是你暂时保住了自己,也稳住了孙思诗·你派阿刚去打探她的行踪,掌握了她的日常行动轨迹,然后伺机在地铁里杀了她灭口问题是,为什么你要杀陈嫣菲” ·“哼,金田一他孙子都比你聪明。”
 ·“少罗嗦那天你到底在干什么把罪恶闷在心里你还会做恶梦·” ·“我那天已经开始在中信干活。”
 ·“你少来狡辩了为什么要杀人你知不知道她们和你一样是有血有肉的人,你打她她会痛,你要杀她她会害怕,你拿刀割她她会流血,子弹穿过她的身体她会死” ·“反正我是挨打不痛、刀砍不流血、所以别人可以随便打随便砍的人。
我要在乎人家干什么” ·“我从来不怕用最坏的想法来看待一个人·”我气得全身发抖,“可是你这么不知好歹的人我还是头一次看见。
你到现在还没看出来我是在帮你你现在就在警察局,如果要投案自首我可以陪你去·我会教你怎么表现得合作一点,争取宽大处理,留下你这条命。”
 ·“为什么你现在要这么做假如你知道她要死,在她死以前你为什么不想点办法” ·“我那时他妈的没想到你已经坏到根子无可救药” ·“所以你就是比金田一他孙子还笨。
我说的一点都没错·” ·“你…” ·“为什么你一定要帮我还不是为了你自己以后我在监牢里慢慢臭掉烂掉的时候,你心安理得地躺在沙发上摆着谱教训拖鼻涕的孩子说,瞧你爸爸多伟大,爸爸救过一个人的命,然后自己感动得先掉下泪珠子来…” ·“你给我住口” ·“你要做好事,还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呵呵,瞧你怕的你怕杀了我你自己要吃官司吧还是你真的连枪也不会开” ·“你根本不配做人我要…” ·正当我达到爆发的顶点的时候,实验室的门突然从外面打开了。
 ·封印六 永恒的真理 下 ·实习生白安安手拿公用钥匙串,一脸诧异地望着我:“咦朱老师,你们在干什么” ·“呵呵呵…”泰安神经质地仰身笑道,“我们在聊天,准备给我抽血。”
 ·“这个是什么”她指着我手里的自制手枪说· ·我脱口而出:“打火机·” ·“啊你也抽烟”她张大了嘴,“完了完了,又一个好男人沦陷了。
你的烟呢” ·我头上冒出冷汗:“在抽屉里·” ·她笑道:“那正好·”她反手关上门,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支衔在嘴里,把头凑近枪口,“给我点一支烟吧。”
 ·泰安劈手夺下她嘴里的香烟,揉成一团往纸篓里一丢,厉声说:“小孩子抽什么烟当心抽烟不长个子”在白安安惊愕地注视他的时候,我趁机把自制手枪锁进我的实验室抽屉,然后拽过泰安的胳膊:“抽血了不要动” ·白安安笑着说:“我来抽吧朱老师我还没抽过几次血呢” ·突然我笑起来:“好呀。
你抽就你抽吧·” ·她很高兴地抓起泰安的胳膊,细细打量上面匀称修长的肌肉线条·她像模像样地扎上止血带,手指摸索着皮肤下的静脉,嘟囔了一句:“咦,这个人的静脉怎么找都找不到” ·我冷冷地说:“你就随便扎吧。”
 ·泰安盯着窗外不吭声· ·针头刺进他的皮肤里,在皮下组织间用力捣着,东戳一下,西戳一下·该在泰安的胳膊上凸起的静脉似乎全跑到白安安的额头上去了。
她嘟着嘴,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暗红色的血终于顺着针芯的推拉而涌进针管·她拔出针头,高兴地说:“抽好啦就放在这个试管里吗” ·我点了点头:“对一下姓名,然后在采样人这一栏上签名。”
 ·白安安拿起试管架下压着的申请单,大声问:“你叫季泰安吗” ·她的声音还没落地,泰安的身体一斜,沿着桌子的方向倒下去。
 ·我大吃一惊,急忙伸手去扶,连声呼叫:“泰安泰安” ·白安安在一旁不知所措:“怎么回事我没戳到什么地方呀是晕血吗” ·“谁…谁晕血”说话间,泰安已经恢复了一点力气,甩开我的胳膊扶着桌子坐起身,“我又没晕血。
我只不过是没吃早饭·”他撑着桌子站起身,明显地摇晃了一下才站定·刚才扶着他的时候,我发觉他的皮肤又湿又冷· ·“你生病了,泰安。”
我说· ·“我要吃早饭去·”他说着,满不在乎地捋下袖子,摇摇晃晃地拉开门向外走· ·我一边脱白大衣一边匆匆地对白安安说:“把这个血标本离心好,交给吴明建做。
我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她在我身后大声问:“你是陪他去看病吗”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她是否能看到这个动作,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泰安架到医院。
 ·泰安走得相当快·我跑到门口的时候刚巧来得及抢在他坐的出租车开走以前挤进车里· ·“去崇德里·”泰安说· ·“去广慈医院。”
我说· ·“朋友帮帮忙到底去哪里”司机不满地问· ·“去…”我还没开口,泰安把一张50块甩到司机座位旁边说:“我付车费,我说去哪里就去哪里。
去崇德里·” ·“一句话(没问题)”司机一拉排档,发动了汽车· ·在崇德里弄堂口,泰安下了车,笔直地往家里走。
他刻意地把病痛甩在一边,恢复了大步流星的常态·我跟在他背后,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个小时候看杂书看来的传说:猎豹要么在激战中被更凶猛的杀手杀死,要么被人猎去剥皮。
极少数“正常”死亡的,感觉那一时刻即将到来,就会躲进猎人寻不到的巢穴,带着自己价值连城的毛皮独自静静地死去· ·太阳已经躲到浓密的云层后面。
崇德里里面吵吵嚷嚷,如同一场世界大战就要爆发·人群围拢在17号楼下,以几户邻居为首,正以最激烈的言辞攻击搭起脚手架拆顶楼两户人家的屋顶和墙壁的民工。
楼下一个动迁组的小头头声嘶力竭地劝说着,但他的声音完全淹没在人群的浮躁喧嚣的敌意中· ·泰安拨开人群上了16号的楼·我低头猫腰快步跟着上去,生怕停留时被发现后当作叛徒一起攻击。
我现在没有这个心思对付他们· ·泰安进了门,顾不上关门便团身往床上一躺·从背影看他的呼吸很急促·我反手关上门,走近床边:“你到底哪里受伤了如果耽误治疗变成腹膜炎或者内出血会送命的。
你不要不放在心上·”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伸手在怀里摸索着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号码就要关机·我一把抢过手机接听:“喂” ·那面讲话的人显然吃了一惊:“朱夜我是阿刚。
泰安抽好血了么现在他怎么样” ·“血早就抽好了·”我沉声说,“但是他现在很不怎么样。
而且死赖在家里不去医院·” ·“他到底怎样了”阿刚焦急地追问· ·“不太好·可能有内出血。”
我接着说:“到现在为止我还是诚心诚意想帮他·如果他一直这个样子我也没办法·” ·他沉默了几秒钟,坚定地说:“你和他都在他家吗我马上来。”
 ·我收了线,把手机放在桌上,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又瞟了泰安一眼·我拉过椅子坐下,双手交叉在胸前,冷冷地看着他·换了别的时候,我应该早就扔下这个除了麻烦还是麻烦的家伙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但是,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把我们的脚趾用无形的线系在了一起·如果他倒下,我不可能拖着他沉重的尸体独自蹒跚前行·他盘曲着身体避开我的目光。
然而悲伤和怨怒从他身体里一波接一波地散射出,四周墙面上好象印满了他儿时的目光·他狠狠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咒骂的话·危险的信号是,他讲话的力气明显减弱了。
我几乎听不清他讲的是“要你管闲事”还是“要他管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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