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重封印 by 朱夜(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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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重封印 by 朱夜(3)
··我咬牙切齿地说:“说对了我又不亏你,又不欠你,我凭什么要管着你我就是看不惯你这幅犟头倔脑的死腔我现在就是想要管你你怎么想逃掉没这么容易” ·就在我们僵持的时间里,下雨了。
楼下的嘈杂吵闹并没有因为雨水的冲刷而变得收敛·闻到拆开的陈年旧砖缝里钱的味道的人们头脑中燃烧着一团火· ·阿刚推开了门。
他脸上挂着雨水,犹豫地站在门外,瞧瞧躺着的泰安,看看我,仰头向楼上望· ·“我想全楼的人都在下面和拆房子的人吵架·”我冷冷地说,“无论我们在这里吵得多么响他们都不会听见。
所以有什么要说的尽可以摊开来说·” ·阿刚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象是要挤出一个平和的笑容,然而他的努力化为游移在悲伤和懊恼之间的尴尬·他手里提着一个尼龙袋,把他肩膀拉得塌向一边。
他捣腾着两只脚,把重心从一边移到另一边,几次想开口,又犹豫地用脚掌蹭着地板·最后他用两只手捧上那个尼龙袋,递到我面前· ·我瞟了他一眼,接过那个袋子。
它的份量比我想象的要轻·我掏出里面的东西放在桌子上·一股机油的刺鼻味道掩盖不住隐约的血腥气·我握住它的手柄,对着桌面扣住扳机,别过脸看着阿刚。
 ·阿刚仍然站在门框外,无奈地说:“不要紧的,你试着扳扳看也好·我没有装蓄电池·否则还要重一些·” ·我扬起它问:“这是什么最新式的气动步枪” ·“不是…是二手货市场买来的气动铆钉枪,在木板上打铆钉用的。”
 ·“但是这一把没有被用作打铆钉是吧” ·“恩…那要看需要·我把它的枪头改装过,平时套上铆钉枪头,干木工的时候用。
现在你看到的是我自己装的枪头·你拧开就看得到·拧这里,恩,就是这里·” ·在他的指点下我扭开铆钉枪的头端,看到里面装的不是普通的铆钉插座,而是一根头部呈菱形的长锥。
如果启动铆钉枪,它会从头部射出,然后快速缩回· ·简单点说,这就是很多人一直在寻找的东西――9.29地铁谋杀案和国庆中信大楼谋杀案的凶器· ·我“哐”地把铆钉枪扔在桌上,一手按住,冷冷地问:“你们做了什么” ·阿刚两手蜷着抱在腹部,低着头,站在门框正当中。
 ·我大声喝问:“你知不知道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不是我们,”阿刚缓缓地低声说,“是我――都是我做的。”
 ·“你不用为他开脱,”我扬脚踢了一下床腿,“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有人死了死了就不会复活,杀死了别人就无法挽回。
你明白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人” ·“我…我只不过是尽量想过得好一点…” ·“你竟然是为了钱那你也不能去杀人呀”我狂怒地踢泰安睡的床脚,踢得他的身体在床上震了一下,“你刺伤一个人只需要几秒钟,如果要抢救她、给她开刀,不知道要费多少力气。
你想过没有” ·“别…别…”阿刚伸手哀求,“别碰他…昨天他碰在铆钉枪上了,枪头从他背后插进去,我吓得要死…他等了一会儿说只有一点点痛,没别的感觉,应该可以没事。
我担惊受怕捱了一天,怕他动气,怕他受累,指望他好好静养能捱过去·没想到他还是逃不过…”他在我的腿和泰安的床之间半跪下,“他就要死了…求你别踢了…他现在肯定很痛的…” ·我咬牙切齿地说:“那你把这个插进别人身体的时候呢别人就不痛吗你们和她们是一样的人啊” ·“住在一个城里的,就是一样的人么”阿刚缓缓地说。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伏下身,揪住他的衣领,狠狠地瞪着他的双眼:“谁谁给你的钱谁让你杀人” ·阿刚惶恐地说:“我不知道。”
 ·“别废话”我厉声喝道,“你怎么会不知道不知道你怎么杀人你从哪里拿钱” ·“我…我是在网上…” ·“网上你会上网你什么时候上过网” ·“不是我上网….是有一次突然从买东西的塑料袋里发现一个纸条,说是来自网络‘死亡天使’的信息,如果照上面的去做,就会拿到钱。”
 ·“你没有觉得奇怪没有问店里的人这是怎么回事” ·“纸条是用报纸上剪下来的字拼出来的。
现在能赚钱的工作不好找…” ·“这个你也相信”我愤怒地把他往床沿上一幢·他痛苦地皱起面孔,嘴里叫道:“哎呀泰安在上面…别撞床…” ·我气呼呼地拎起他:“你怎么知道这不是恶作剧你就这样随随便便去杀人人家怎么知道你愿意接这个工作” ·“我们…我们一直辛辛苦苦地做,却总是赚不到钱。
那阵子我到处找工作·说老实话,为了能再多挣一点钱我什么都愿意干·我总得试一次·” ·“什么这也有试的” ·“我也没想到会是真的。
我在地铁通道里扎了那女人一下·” ·寒气扑上我的背,我失声问:“哪个女人” ·“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是纸条上写着她会在什么时间穿得什么样出现在哪个地铁站。”
 ·“她就准时到了” ·“没有很准时…我在地铁里等了她好多天·” ·“哪天” ·“不到半个月前吧我已经有点糊涂了。”
 ·“为什么要杀她” ·“我不知道…” ·“你”我狠狠地卡着他的脖子,“那是人是人是和你一样的人你打她她会象你一样痛,你拿刀割她她会和你一样流血那是人,不是一只鸡呀你扎她的时候不觉得难过、害怕吗你就没有一丝犹豫吗” ·“如果她也是个打工妹…” ·“胡说你这没心没肺的凶手” ·封印七 全面回忆 上 ·他涨红了脸挣扎着,我用力把他推向一边。
他的头敲在门上,发出很响的“咚”的一声·他捂着脑袋撞上墙的地方,慢慢地抬起脸,木然地看着我说:“很痛呀·” ·我愣了一下。
 ·“如果我是个大学生,你会这样把我的头往墙上撞吗”他接着喏喏地说,“在你们这些人眼里,我就和一只鸡一头牛差不多吧”他顿了一下,擦去顺着上唇往下流的鼻血,“可是我们乡下待牛很好的。
老人们都讲没事打骂耕牛会遭天打雷劈·牛耕一辈子田老死在家的,人家象家里的老人一样垒起坟头埋了,坟前还点上一支香·我要是死了,连骨灰都不会留吧” ·我愕然地说:“你怎么那么想。”
 ·“我还能怎么想” ·“你是被人利用了”我说,“你们一共杀过多少人” ·“那有什么用赚再多钱也救不回泰安了。
他就是不肯上医院,怕露馅·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他要死了…” ·我耐着性子说:“你别着急。
告诉我他到底怎么了,我想办法帮你把他弄去医院·” ·“你说他还有救吗”他的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着,从我身上移到泰安身上,再移回来。
 ·我点头:“不是每个人都象你想的那样·我确实是在想法帮你·不过你也得配合才行·你首先得说实话·告诉我,你们一共杀过多少人” ·“地铁里一个,中信大楼一个。
都是我干的·和泰安没有关系·”他突然很爽快地说· ·“他还想过要拿枪杀人吗枪是哪里来的” ·“找老乡买的。
不过实际上没有派上用处·我们都不懂枪·后来才知道这支改装的枪根本打不出子弹·所以只好另外想办法·还害得泰安给警察捉进去·” ·“你怎么和死亡天使联络他怎么给你钱” ·“事成之后,他会在纸条上写好时间地点。
钱也是买东西的时候和我们买的东西一起放在塑料袋里给我们·” ·“纸条呢” ·“还没拿到·” ·“第一次的纸条呢” ·“我扔了。”
 ·“你撒谎”我抓着他的耳朵狠狠地摇晃着他的脑袋,“这些都是你编造的吧你准是想用这个借口骗我吧” ·“哎呀呀痛死了”他伸手胡乱抓着我的手腕,“我走在路上碰上那些小姐们,人家根本不会理睬我的,我干嘛无缘无故地去杀她们呢” ·我松开手,喘着气,盯着他的眼睛看。
他揉着自己的耳朵,冤枉地抽着鼻子,红了眼圈,看看我,又看看泰雅·泰安自从躺到床上以后就没有动过·其实我也不知道他还能坚持多久· ·“下一个是什么人” ·“下一个…” ··“对下一个”我吼道,“‘死亡天使’叫你杀的下一个人” ·“是个…是个出租车司机。”
 ·“叫什么名字” ·阿刚一脸空白地看着我:“不知道·只知道他长着倒挂眉毛·” ·我烦躁地说:“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突然,一种尖锐的声音刺着我们的耳膜。
泰安在床上抽动了一下·阿刚的脸上浮现出恐惧:“警察他们来了” ·我说:“什么这附近常有警车走过。
不一定是向这里来的·” ·他趴上窗口向外看,猛地回过身:“向这边来了就是向这边来的”他匆匆扑向床边:“泰安快起来赶快逃” ·“不行你不能动他”我伸手去拦。
 ·“我不能再丢下他一个人他要死了”阿刚嘶声吼道· ·我被他吼得愣了一下·在几秒钟之内,那个老实醇厚的年轻人突然变成从地狱的烈火中捞出来浑身冒着烟气的鬼怪。
在我反应过来以前,他已经强背起昏迷的泰安挤出门,在楼梯口犹豫片刻,听到楼下的脚步声,转身顺楼梯上楼· ·瞿省吾领着重案组的人赶到时,亭子间门口只有我一个人愣愣地站在那里。
 ·“嗨是我”他笑嘻嘻地说,“怎么愣着干什么认不出来” ·我打量着他剪短染黑的头发说:“不完全是吧…你怎么和重案组在一起” ·“我说过我会把这个案子办到底的所以我把我知道的全告诉了重案组的负责人。
让他们加入进来·我想通了·即使他们加入进来,这个还是我的案子么”他一副兴致很高的样子,“人呢我到百帮去,民工说他到这里来了。”
 ·我无力地指了指楼上,默然地从警察身边挤过,贴着墙慢慢地下楼· ·刚才,在阿刚对我吼叫的时候,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似乎也是在这个地方听见过。
但是刚才,就是刚才,它只可能来自我脑海深处的某个地方· ·“他要死了” ·“他要死了…要死了…” ·我捂着在重重压力下疲惫不堪的脑袋往弄堂里走。
邻居们仍然站在脚手架下围着正在被拆掉一部分的房子指着拆房队斥骂·被雨淋湿的头发贴在他们脸上,粘成一绺一绺,把人的额头分裂成古怪的几部分·他们脸上的每一丝都被放到最大。
无数张嘴以慢动作重复着一句话:“他要死了…” ·雨声· ·嗡嗡的吵骂声· ·敲击、拆卸砖瓦的声音· ·全然遮不住那个不知从何而来的移的呐喊:“他要死了…” ·我抬头向上望。
 ·阿刚已经从晒台墙爬到隔壁的房顶上,正在把昏迷的泰安往房顶上拖·警察们赶到了,抓住了泰安的腿,硬把他往下拽·挣扎中,阿刚滑了一下,发出绝望的叫声,双手狂乱地抓着,从屋顶跌下来。
他抓住了三层楼开着的窗,在窗框上割破了手,晃荡了几下,接着往下跌,落在下面人家的雨蓬上,又弹落到弄堂里吵架的人中间· ·弄堂里吵架的人一下子安静下来,瞪着这个不速之客。
 ·阿刚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带着满手的血跌跌撞撞往弄堂口跑· ·警察丢下不能行动的泰安,冲下楼去追·老旧的木制楼梯被那么多奔跑的人踩过,响声如一阵闷雷滚过。
 ·人群爆发出尖叫,纷纷退回自己的房子·有胆大的站在装了防盗窗的窗户后面大喊:“那边往那边跑了”更多的人无头苍蝇一般在狭小的弄堂里乱撞,阻住了警察的去路。
 ·“站住不然开枪啦”不知哪个心慌意乱的菜鸟警察喊道· ·“阿刚”我下意识地跟着大喊,“别跑啦他们要开枪啦” ·阿刚摇摇晃晃的身影越来越远。
 ·听到“枪”这个词,人群爆发出骇人的尖叫·仍然没能通过弄堂挤进自己安全的鸽笼的人们更加慌乱,不顾雨水和脚手架上掉落的泥灰争先恐后往前挤。
女人们扯着嗓子哭号· ·“别跑”我大声喊着,逆着人流往前挤,仿佛在惊滔骇浪中划水·阿刚已经跑近弄堂口的垃圾箱。
 ·腿最快的警察拼命往前冲·他挤过我身边的时候把我往墙上一推,我的头的侧面正好撞在底楼人家挂在窗台上的铅桶上·我捂着脑袋,耳朵嗡嗡直响。
 ·然后是电车刹车尖利的“吱嘎”声,和闷沉沉的“砰”的一声· ·“呀被电车撞了被电车撞了脑浆都撞出来了去这边可以看到”我听见楼上拆房子的民工叫道。
 ·我闭上眼睛,捂着嗡嗡作响的耳朵,脑海中浮现出一堆人――拆房工人、警察、路人、电车乘客――从各个方向围观一具支离破碎的尸体的场面· ·他死了―――他要死了―――他死了―――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弄堂突然地、完整地空了出来,就象梦境中一般安静而空无一人。
只有单调的雨声· ·一个身影踉跄地走出16号楼,扶着墙壁站定喘息片刻,跌向弄堂对面17号的脚手架· ·我张口呼喊,声音却凝结在舌尖· ·季泰安扶着脚手架的钢制骨架,一步一步沿着竹篾铺的斜坡往上爬。
 ·我快步上前,扶住他说:“小心呀泰安”我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和舌头在移动·但是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耳朵好象浸没在梦境般的深海中,除了嗡嗡声,就只有意义不清的嘶哑的叫喊· ·他双眼直望前方,脸色苍白,唇色如灰,手臂死死攀着钢架,梦游一般一点一点爬到拆了一半的房子面前。
 ·往房间里看去,我心里一阵发紧·那就是我家,我出生的、住过10多年的地方·现在屋顶的瓦片和油毡已经全部掀掉,只剩下骨架般的椽木·敲掉一半的阳台边缘碎砖凸起,如骷髅脸上垂死挣扎牙齿暴露的嘴巴,能把人的冷静和理智全部吞下。
平时被理智封藏的无知、恐惧和无助在胸腔里蠢蠢欲动,呼之欲出· ·封印七 全面回忆 中 ·泰安颤抖的手指用力扒着曾经是我家阳台的碎砖·我从背后扑向他,想把他拖开。
我在对他怒吼·我在恐惧·我也在发抖·我徒然地阻止他去揭开,但是我不知道他要揭开什么·他甩开我,专注地扒·他的指甲断裂出血,丝毫不影响他的动作。
此刻他已经疯魔入骨· ·砖墙的缝隙里露出了深褐色皱缩的碎块·一个碎块一点点暴露,然后是另一个·小小的,扭曲的,破碎的,刻录着死亡的痛苦和绝望。
 ·在那一瞬间,所有真切的东西似乎一下子从尘封多年的封印下跳了出来,带着新鲜的血腥味和刺骨的寒意袭来,把我拉回多年前的同一地点,把那一切的一切全部堆积到我眼前。
 ·1980年春节前夕,这个南方的超级大都市正沉浸在欢乐祥和的气氛中·几十年难得一见的瑞雪把崇德里的屋顶装扮得银妆素裹,掩盖了老旧失修和参差不齐的丑态。
公用水斗旁,主妇们洗着平时属于稀罕东西的鸡鸭·窗台外面吊着刚抹上椒盐的腌肉和咸鱼·狭小的弄堂里,大一点的孩子们开心抓起灰黑的积雪,团起来挤去融化的水分,相互丢着打雪仗。
要不就是放鞭炮,把从一长串鞭炮上拆下来的一个个小炮仗用蚊香头点燃,一手捂着耳朵,尖叫着扔出去·从弄堂的深处,跑出几个捉迷藏的孩子,最大的女孩不过10来岁,小的才会走,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穿过危险的鞭炮区,跑上16号幽深狭小的楼梯,尖利地笑着,肆无忌惮地疯闹着,寻找可以躲藏的角落。
弄堂底里的墙角边,一个今年秋天才到上学年纪的男孩很有责任心地面对墙壁站着,捂着双眼大声数着数字·雪花还在断断续续地飘着,落到他穿的家制蓝色棉布罩衫和浅咖啡色毛线围巾上,很快化为颜色稍深的水渍。
当他数到50的时候,甩下捂着眼睛的双手,端起用一截麻线挂在脖子上的硬纸板做的冲锋枪,高叫着“报告排长,敌人就在前面同志们冲啊”,沿着刚才笑声消失的方向追去。
 ·他在忙碌的妈妈阿姨们身边跑过,撞上了几个大人的腿,不免招来几声怨言·水斗下的阴沟里,污秽的冰凌滴着洗肉滤下的血水·男孩的头上冒着雾腾腾的热汗,一路冲杀着闯进16号底楼的公用厨房,掀开各家的碗橱帘子,看清底下没有人,于是吸了一下鼻涕,气喘吁吁地捧着“冲锋枪”尽量嗫手嗫脚地往楼上爬。
 ·在亭子间门口,男孩警惕地停下来,用手拢着嘴,自言自语道:“报告排长,发现壁橱,里面可能有敌人”他猫下腰,小心地凑近亭子间门旁的墙上那个落地大壁橱紧掩的门。
他把“冲锋枪”端在胸口,紧张地把头扭向一边,把耳朵贴上壁橱的门·然而,亭子间的门实在太过老旧,门框和墙壁之间有一条明显的裂缝·虽然裂缝已经被贴上了报纸,不知是不是用来做糨糊的面粉质量太差,报纸剥落了一点,有足够的地方让男孩的眼睛看到更让他感兴趣的东西。
他一时忘记了自己要追踪的“敌人”,专注地盯着裂缝里看· ·亭子间的地板上放着一只老母鸡,不安地发出断断续续的“咕咕”声·母鸡旁边是一只油漆剥脱的木脚盆。
脚盆上方,2只长满皱纹青筋毕露的手拽着一条绳子的两端,绳子的中间绕了一个圈,栓住了一个光着身体的婴儿的脖子·另两只同样长满皱纹但小一些的手,一只托着婴儿的后脑勺,一只捂着婴儿的嘴。
绳子被拽得紧得打颤·婴儿无声地抽动着双腿,两只小手交替地在空中抓握,额头渐渐发紫·过了一会儿,婴儿停止了古怪的运动,手足屈曲地僵在一个位置上。
又过了一会儿,拉着绳子的手松了·婴儿被放在木盆里· ·一个穿着藏青色工作服的身影,手握一把切菜刀伸进木盆,胳膊一晃一晃地拉动着。
屋里一个压低的上了年纪的女声念了几句佛,叹了一声:“唉,蛮乖的,一声也没吭......可惜是个私生子·”伸进木盆的手一刻也没有停息,一会儿提起一瓣滴着暗紫色液体的肢体,放下,一会儿又是一瓣。
 ·屋外的男孩打了一个冷战,突然有一种想要上厕所的冲动,顾不上他的“敌人”,悄悄地下楼,“噔噔噔”地跑上对面17号3楼的自己家。
在半路上,一股热乎乎的液体不受控制地顺着他的裤腿流下·想到可能接踵而来的责骂,他扁了扁嘴,强忍住哭,一溜烟地跑进自己家里,进门就大声嚷嚷:“阿婆(外婆)姆妈(妈妈)” ··“哎呀呀侬迭只死小鬼(你这个死小孩)”外婆放下手里的活计,招呼妈妈过来,一起翻箱捣柜地找干净的裤袜,打上热水。
 ·男孩被放在床沿上站着,剥下裤子用热水大力擦洗·妈妈和外婆一叠声地抱怨他不懂事,这么大的孩子居然在马上要去爷爷家以前把自己弄脏·然而男孩仍旧惦记着16号亭子间里发生的事情。
站在床沿上正好能看到对面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口·不久,16号底楼的后门走出了端着木盆的老妇,木盆里是鲜血和死鸡·她把木盆放在公用水斗里,返身走进厨房,又拎着一大壶开水出来。
 ·走过的邻居问:“季家姆妈,杀鸡啊” ·老妇点头答:“哎,杀鸡·”水柱兜着圈子浇在木盆里,冒起一阵白烟。
 ·男孩一个激灵,腿肚子打起颤来·他的外婆着急地说:“快把干净棉裤拿来·小鬼头(孩子)冷死了·” ·对面亭子间的窗帘终于拉开了。
从男孩站的位子恰好可以看见亭子间的床上另一个婴儿靠着一堆棉被独自坐着,厚实的棉袄棉裤和尿布把他裹得圆滚滚的·或许是衣着的羁绊,或许是他实在太小,还没有足够的力量,他几次把身体向前倾,想要站起来向窗沿挪动,结果都落空了。
这时,他抬起了头,无邪的目光对上了男孩的视线·男孩半张着嘴,下意识地端紧了手里的“冲锋枪”· ·外婆给男孩换上新棉裤和崭新的蓝色灯心绒外衣裤,虽然同样出自自家的缝纫机下,膝盖和袋口上却不失时髦地贴着小松鼠贴花。
外婆不断地教导着男孩:“到爷爷家要懂礼貌,先给爷爷拜年,然后给奶奶拜年......吃晚饭的时候不要吃到一半就只顾着自己去玩,要耐心,听话......不许和堂姐堂妹抢东西吃,瓜子吃多了要拉肚子,最多只能吃一把,吃的时候不要把壳含在嘴里不吐出来......” ·男孩小声问:“阿婆啊,私生子是什么东西呀是不是和瓜子、桃子一样,是可以吃的东西” ·外婆温暖的手不轻不重地在男孩圆圆的小屁股上打了一巴掌,板起脸说:“小鬼头瞎讲什么不许讲这个字难听煞了没教养” ·男孩打了一个激灵,脸上露出哭相。
外婆迅速地把他转过来面对自己,扣上胸前的扣子·男孩回过头去的时候,亭子间的窗帘再次拉上了,什么也看不见· ·妈妈一边自己穿着打扮一边说:“我和季家的儿子讲好了,大年夜以前肯定会把阳台封好。
他等一歇(过一会儿)还要过来继续做·” ·“哦伊(他)回来拉伊啥辰光(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日子夜里厢(昨天晚上)一介头(一个人)拎着一只大旅行包悄悄回来的。
伊(他)要回来,伊拉姆妈(他妈妈)忒邻居道里啥人也勿没讲起过(对邻里当中的任何人都没有说起过)·” ·“唉,过一次年不容易呐...” ·“姆妈(妈妈),侬看弄点啥格(你看弄点什么)点心给人家吃吃啊” ·“糖年糕里放点甜酒酿,再加个蛋吧” ·“呃......蛋啊阿拉(我们)自家做蛋饺不晓得够不够......” ·“侬迭个就是不懂事体(你这样就是不懂事)。
过年辰光哪能好讲迭种不吉利的闲话(过年时怎么能说这样不吉利的话)·蛋当然是够的·” ·“哦......” · “人家做生活(工作)做得也蛮辛苦。
要给人家吃得好一点·邻居道里(邻居之间)太小气要给人家讲闲话的·哎,他家女儿回来过年了么是不是人家又在讲那个小人(小孩)的事情” ·“这个倒是没听说。
可能没面子回来了吧” ·“唉--真是前世作孽呀迭种事体勿要来了阿拉屋里厢格小人(这种事情不要在我们家的小孩)面前讲。”
 ·男孩被打扮得上下一新,手里仍然紧紧握着硬板纸做的冲锋枪,任凭大人怎么讲也不愿意放下·在他被牵在妈妈手里走出底楼门的时候,再次抬头望向16号亭子间的窗口。
那里窗帘依旧紧闭着,什么也看不见·铅灰色的天空中,细瘦菲薄的雪花还在不停地飘飘忽忽地落下·望着不断落下的雪花,男孩感到一阵头晕,没来由地扯着嗓子哭了起来。
他的妈妈疑惑不解地抱起他,边拍哄着向弄堂外面走,边说:“不哭不哭......到爷爷家去喽......” ·原来我早就知道,为了这家的嫡系骨肉能有一个更好的未来,那个叫“季泰安”的被母亲遗弃在娘家的男孩已经死去。
对自己清晰的记忆的恐惧,使我给自己加上了封印,以至于儿时的那几年在我脑海中一度是空白·我不知道泰安是怎样顶着一个他确知早已死去的名字度过那些岁月。
也许正是同样的恐惧驱使他象大型猫科动物一样永远把自己埋藏在黑暗和敌意中·我们共同分享着上天赐予的神奇的记忆,也共同承担着命运带来的无助的恐惧· ·“他要死了他要死了妈妈外婆救命呀救救他呀” ·终于,我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听到了这多年以前积聚在胸中没有发出的叫喊。
 ·“我死了我被杀死了就在这里他们杀死我了”泰安神志恍惚地趴在碎砖堆上哭叫道,“你看到了么看到了么” ·我从背后紧紧抱住他,边点头边大声说:“我看到了看到了全部都看到了” ·泰安卡住我的手腕疯狂地重复着连声追问:“你看到了么看到了么” ·我满脸分不清泪水还是雨水,在他身后慢慢跪下,痴痴地一遍又一遍回答:“是的,我看到了。
是我看到了,清清楚楚地全部都看到了…” ·我们两个象被恶梦吓坏了的孩子,着了魔一般在雨中又哭又喊· ·救护车开走后,我独自坐在脚手架下。
我知道在那些窗户后面有无数双好奇而胆怯的眼睛偷窥着我·不过我已经无所谓了·我一动不动地坐着,任凭雨水浸蚀了我的头发,浸润进我的眼睛,苦涩而又毛糙。
然而我的眼睛睁得大大地,愣愣地盯着水沟里的一只塑料袋·那是阿刚从晒台上摔下来的时候从他口袋里掉出来的·上面印着一个梳辫子的女孩,和桔红色镶黑边的三个字:“开心堡”。
 ·我支起身体,甩了一把头发上的水,向弄堂外面走·记录现场的警员招呼我:“朱医生,你去哪里胡队长等着你呢·” ·“我去买杯热茶。”
我说· ·我向弄堂外面走,脚步越来越快·风吹在身上湿冷入骨·长裤紧贴大腿绊住了我的脚步·使劲迈步的时候听得到腿上的汗毛和湿布摩擦的“唰唰”声。
 ·我猛地推开“开心堡”的门·抱着玲玲呆呆地站在柜台后的韩雯吓得身体一缩,“砰”地撞上了背后分隔店堂和她住处的廉价塑料分隔墙。
 ·我双手撑着柜台,头往前伸·雨水顺着我的手臂流下来·玲玲被吓得哭不出声,一抽一抽地打嗝·韩雯早已泪流满面,哏咽着说:“你…” ·我推开她,径直走进她住的后间。
只有扇面大小的气窗的昏暗房间里,缝纫机台面上放着一个用塑料桌布遮盖的东西·我几步扑到缝纫机前,扯下塑料桌布,露出一台屏幕周围污黄褪色的电脑·我蹲下身前四下摸索电脑的开关。
韩雯哭着跑进来拉住我的胳膊:“求求你…求求你不要…那不是我的东西,是我开网吧的表姐淘汰下来寄放在我这里的…我本来只是想…” ·我站起身,漠然地看着哭得唏哩哗啦的她。
 ·她边哭边说:“我完全没想到会这样…我没想过他们看见纸条就会真的去杀人,我对那两个女人无怨无愁,我只是想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会去杀人…我实在是没有办法…” ·“不,你有办法的。”
我轻轻说,“不需要杀掉他,你就可以过上安心的日子·完全没有必要杀死一个人去成就另一个人的幸福·否则,我们活着不是整天杀人,就是整天防备被别人杀。
这样的日子还值得过吗你愿意玲玲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成人吗” ·她伏在我胸口大声地号哭·我抚摸着她的头发说:“为了玲玲,你不是什么都愿意做吗那么,从现在开始忘记你是死亡天使,做一件最简单的事情――离婚吧。
你愿意吗” ·她在我胸口边哭边点头· ·封印七 全面回忆 下(尾声) ·12月24日 ·午饭时间,虽然天气已经寒冷,小道消息交流会照例红红火火。
 ·“喇叭”唾沫横飞地说:“哎哟哟今天那个试剂盒不知怎么回事,弄来弄去弄不出来就象去年朱夜做的那个血标本一样,明明人家应该是亲母子,做出来基因符合率只有10%多一点。
急都急死我了这套试剂肯定有问题” ·白安安说:“咦朱老师那个标本的确不是母子呀人家是阿姨和侄子的关系。
符合率10%差不多呀·说不定你这对标本也不是母子关系呢” ·“喇叭”无缘无故被抢白,恼羞成怒地用筷子指着白安安说:“小姑娘懂什么你早就实习结束,都上了半年班了,怎么还老是‘朱老师’长‘朱老师’短的乱叫” ·丁昌放下啃了一半,满是牙印的排骨说:“嘿,要说朱夜那个案子,可真是够搞的。”
 ·李斌好奇地说:“我听说最近终于归档了·到底下了什么结论呢” ·丁昌故意卖了一阵关子,用眼角瞥着我。
我不吱声,默默地喝着汤·丁昌觉得没趣,便主动说:“听说最后还是叛定百帮公司的老板是主犯·那两个死掉的女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买凶杀人干掉对方,她们都告诉过那个倒霉的男人,可是他以为她们只是一时气话,没有当真,结果害得他被当作嫌疑犯拘留了那么些日子。
真是倒霉呀到底她们是怎么找到百帮公司的老板的,现在还是不知道·可能是在街上看到过百帮公司发的广告吧现在巡警查这些乱发广告的民工查得特别严。”
 ·李斌呵呵笑着说:“朱夜啊,没想到你住在离杀人犯这么近的地方呢有什么特殊感觉吗” ··“哎别乱说”“喇叭”急忙说,“人家已经买了新房子了再说那地方是他外婆家,平时不住那地方的,不是吗” ·“朱夜买房子了”丁昌吃惊地说,“嗨你捂得可够严实呐” ·我笑而不答。
 ·“喇叭”接着说:“我看到建设银行寄给他的公积金抵扣通知了·公积金贷款只能买房子嘛这不是买房子是干什么呢” ·“呀呀朱夜的房子”李斌敲着桌子说,“什么时候装修好让我们参观参观吧你虽然不在实验室做了,大家还是在一起,都是兄弟嘛” ·这时重案组的小段在食堂门口喊:“朱医生发电厂谋杀案的尸体到了。
你什么时候来解剖呢重案组的瞿省吾等你呢他还在车上就打电话催了·” ·我放下饭碗说:“好的我马上就来” ·我对同桌吃饭的人说:“房子是买了,可是买房子把钱用完了,装修只能等钱攒起来再说。
现在暂时空关着·” ·“要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钱”丁昌问· ·我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还得有5、6年的年终奖吧” ·“啊”我听到背后一片失望的叫声,暗自笑了一下。
他们果然厉害,知道的事情真的是不少·不过我还是成功地保留了一些小小的秘密· ·比如说,我买的那套房子离地铁终点站要走10分钟左右,是一套两室一厅的二手房,样子有点老式,装修比较简单,都是自己弄的。
又比如说,这套房子是我和另一个人的动迁安置费凑在一起,再加上我的公积金贷款一起买下,为的是让他可以有个自己的住处,等他攒够了钱,会逐渐把我那份房款还给我,然后这套房子就归他所有。
再比如说,在离那套房子不远的地方有一家小小的装潢公司,雇佣了一个皮肤黝黑身材修长的漂亮的年轻人做水管工·他平时沉默寡言,后腰上有很长一道刀疤,似乎是生重病开过一刀留下的痕迹,听说还坐过牢。
不过他既不抽烟也不喝酒,干活手脚很利落,老板很喜欢他,现在已经让他兼任工程队工头· ·这些秘密我会用封印牢牢地封住,尽力让它们避开“喇叭”们无孔不入的耳目,能封多久就封多久,能藏多久就藏多久。
 ·  · 谨以此文献给马力,祝他一生平安 ·完成于2003/5/24 ·修改完成于2003/6/28 ·第七重封印解惑篇(1end) 朱夜 ·看了大家的贴子,觉得写这样一个解惑篇是很重要的。
一是为了弥补原文的不清晰之处,二也是为了谈谈为什么我要写这样一篇· ·首先是第七重封印的内容解惑· ·朱夜外婆家的邻居季家有一个儿子季建国和一个女儿季建萍。
其中儿子插队落户在外地生了一个有一半少数民族血统的孙子(活到成年的被称为“季泰安”的年轻人),女儿生了一个私生子·为了让孙子能在大城市生活,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季家的老人背着女儿杀死了还是婴儿的私生子外孙,让同样还是婴儿的孙子顶着“季泰安”这个名字生活下去。
这一幕被朱夜无意中看到,留在了朱夜和季泰安记忆深处封存了很久·所以朱夜虽然有婴儿期的记忆,在幼儿期却有一段记忆空白·而季泰安的婴儿记忆只以梦境的形式存在,直到封印最后被揭开。
 ·季泰安生性倔犟,始终在底层挣扎,生活得并不如意·他认识了百帮公司的曹剑刚(同样是一个知青子女,在这个超级大都市中属于另类的边缘人),和他很合得来,于是一同在百帮公司中做承揽劳务的工作,生活辛苦,但他们并没有失去理想。
 ·警察瞿省吾深知曹剑刚参加流氓团伙的过去,认为他可能在做非法的事情,扮成无业人员加入百帮公司卧底· ·朱夜外婆家有个开小吃店的邻居叫韩雯,生活贫穷无聊,长期受丈夫虐待,对其怀恨在心,为了找人杀死丈夫,她上网建立了一个名叫“死亡天使”的聊天室,招募需要买凶杀人的人。
她在网上偶遇孙思诗和陈嫣菲,得知她们为了一个男人反目成仇,分别要杀死对方·于是把需要杀的人的资料放在来买东西的熟人曹剑刚的购物袋中,试探他是否真的会为了钱去杀人。
 ·曹剑刚和季泰安为了钱财接受了这种试探·他们先是借清洗隆盛大楼外墙的机会让季泰安瞄准中信大楼的陈嫣菲,不料正好被隆盛10楼的孙思诗看到·孙思诗当时并不知道这就是为自己去杀陈嫣菲的杀手,于是要挟季泰雅为自己诬告方华作证。
 ·季泰安从小生活在私生子的阴影中,对女性、权威(如师长、警察)有种本能的反感·他的态度让警察误入歧途· ·曹剑刚在地铁里用改制的铆钉枪成功杀死了孙思诗。
然后百帮公司借在中信大楼做劳务的机会,同样用铆钉枪杀死了陈嫣菲· ·然而利器害人·季泰安不慎被铆钉枪所伤·瞿省吾借帮曹剑刚买车的机会刺探他们的经济情况。
结果发现了季建萍给自己的私生子的钱·在此过程中他的密探身份被朱夜发现· ·朱夜通过推理,得出了孙思诗和陈嫣菲被杀案的凶手的真相·曹剑刚在警察的追捕中被电车撞倒身亡。
受拆房的刺激,季泰安和朱夜同时揭开了记忆的封印,各自想起婴儿被杀死的事件· ·韩雯被真的发生了的杀人案吓坏了·朱夜安抚她,劝她放弃杀害丈夫的念头,通过离婚解脱。
 ·孙思诗和陈嫣菲的死被归为曹剑刚一个人所为·在朱夜隐瞒部分真相的暗中庇护下,季泰安仅因非法持有枪支获罪,短期服刑,刑满释放后过着平静的生活。
 ·在这一系列事件中,朱夜寻回了自我· ·  ·这个故事,从某次陪人面试,坐在某公司门厅里枯等一个下午的无聊中灵机一动开始,逐步完善,逐步丰富,前后共写了一年。
故事复杂,人物众多,超过任何我以往的小说·仅仅是一个梗概便写了这么一大堆· ·开始我只想写一个机灵的杀手一次完美的不留痕迹的谋杀·然后我发现自己不满足于这样纯粹炫耀推理技巧的文字。
既然要花时间和精力去写,便一定要写点让自己满意的东西·然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知道该从何处着手,只觉得各种感情,各种冲突,各种矛盾在一条老旧的弄堂里堆在了一起,打成一片,无法相互贯通,也不能割舍任何一部分。
 ·随着时间的推移,在这一年中我经历了很多事情·有快乐更有烦恼,常常感叹自己空长年纪一事无成,完全是个失败者,甚至苦恼到成天谋划杀人·在这种崩溃的边缘,我写完了“崩溃”,写完了“24小时”,却始终揭不开这几层封印。
突然有一天,就象有一阵风吹过脑袋,我想通了· ·尽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始终是一个失败者,但是我可以自己想法活得自在,不需要靠杀死某个人去成就另一个人的幸福。
这个世界是开放的,始终有着多种可能性·那种认为“必需...才能...”的想法是划地为牢,自投罗网· ·于是最后一层封印的符咒随风揭起,飘然落地。
 ·全文结构围绕7个主题,以“七重封印”来展开· ·第一重封印:朱夜和季泰安的过去· ·第二重封印:隆盛大楼强奸案· ·第三重封印:地铁929杀人案。
 ·第四重封印:中信大楼国庆杀人案· ·第五重封印:黄毛的真实身份· ·第六重封印:几起杀人案的真相· ·第七重封印:季泰安的真实身份。
 ·这个故事要表达的东西很多,可以简述如下: ·1.命运的无奈 ·1.1 为了让亲生儿子/孙子摆脱命运的摆布而背负着杀人罪的父亲/祖父母· ·1.2 无意中目睹杀人的朱夜幼小的心灵中挥之不去的拯救情结,在少年时代表现为过度热情,渴望拯救别人。
在成年以后面对社会现状而变得世故圆滑,却对季泰安保有拯救的原始欲望· ·1.3 由于恰好季泰安是婴儿时期便有记忆的人,继承了死去的私生子的名字后,人格受到重大创伤,始终存在“我是被敌视、被杀害的人”的思维,继而失去对他人生命的尊重,认为可以随便杀人。
 ·1.4 曹剑刚不得不面对自私的父亲和继母,受到一系列不公正的待遇,在内心把人分为两类:“我类”和“他类”·作为一个生性善良的人,对“我类”非常友善温良。
而极端漠视“他类”的生命,认为可以随意杀死“他类”· ·1.5 韩雯处于被欺负的弱者地位,构筑虚拟的报复空间,却无意中给罪恶以张扬的机会。
 ·2.仇恨的顽固性和无端性 ·2.1 邻里、老师、同学无端地顽固地恨季泰安· ·2.2 城里人和曹剑刚的继母顽固地敌视曹剑刚· ·2.3 贫民韩雯仇恨白领阶层的女子。
 ·2.4 季泰安仇恨除曹剑刚所有人,能稍稍插足于他的心灵的外人只有朱夜一人· ·2.5 崇德里的邻里之间相互猜疑相互仇恨· ·3.面对充满仇恨的世界的补偿性的爱 ·3.1韩雯宠溺女儿。
 ·3.2曹剑刚宠溺季泰安(包括早就死掉的毛球和)· ·3.3朱夜无限忍耐季泰安· ·3.4为了让亲生儿子/孙子摆脱命运的摆布而背负着杀人罪的父亲/祖父母的绝望的爱。
 ··“第七重封印”讲的是失败者的故事·在这个故事中,最最正常的、最最正面的人物是瞿省吾·他具有正直、乐观、机智的特征,还有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死缠烂打的坚持性。
 ·胡大一本来是一个为了和瞿省吾做对比、让瞿省吾显得搞笑的人物·后来不知不觉越写越多·失败· ·朱夜始终在内心的矛盾挣扎中生活,他知道自己做错过什么,但是他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
本来他是罕见的在婴儿期就有记忆的人,却因为感到恐惧和内疚而封存了自己的一部分记忆·于事他变得不安、郁怒、虚伪、世故·他本能地想要救赎季泰安,只有这样才能达到内心平静。
 ·从某种层面上来说,所有主要人物都是失败者:朱夜是个有理想、性格直率为人正直仗义的人,却不得不学得圆滑世故,做着不能让自己满足的工作;季泰安创伤的内心出于自我保护而对几乎所有人都含着敌意,始终无法融入养大他的这个城市的主流社会;曹剑刚虽然朴实勤恳,却尴尬地夹在外来者和本地人当中,徘徊在繁荣的大都市的边缘,与尊严、财富、理解、友爱无缘;瞿省吾善良纯朴,有责任心和正义感,却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韩雯在贫穷的生活和虚荣心的双重折磨下,困苦不能自拔;崇德里多数等待拆迁的居民长年在拥挤的环境下,已经惯于麻木地生活,无力改变自己,对任何外来的刺激和变动抱着本能的敌意,不能脱离小市民思维;孙思诗和陈嫣菲同时爱上方华,不愿后退一步拱手让给对方,否则面子失尽,于是多年朋友反目成仇,只能谋划杀害对方。
 ·每个人被封印封闭在自己心灵的小圈子里打着转,不能或者不敢往外看一眼广阔的天空,路只能越走越小,越走越死·愤满代替了相爱,嫉恨取代了宽容,猜忌赶走了理解,狭隘占据了理智。
即使是曹剑刚和季泰安这样难得的友情,亦如冬日依偎取暖的羽翼未丰的雀鸟,当命运的狂风袭来时毫无抵挡能力· ·然而细看以上所有的死循环,其实全部都是由人本身形成的。
如果每个人都退开一步,放开自我,就会突然发现结局其实并不那么绝对·在这上面,瞿省吾是主动的先行者,朱夜是被动的跟随者· ·要写好这篇,确实费了我很多心血。
 ·首先是情节的复杂性·越复杂的情节越需要合理安排,每一件事情的发生发展必需合情合理,有合乎逻辑的内在动机,不能靠偶然、特例和突发事件去一路展开。
韩雯会决定杀人,是因为她所受教育较少,也缺少经济和社会的保障,容易落入感觉孤独无依的境地·她会选择曹剑刚,是因为他看上去忠厚老实,即使他不去杀人,估计也不会把拿到手的纸条到处宣扬引起警察的注意,而且他是在外跑生活的年轻力壮的男子,有杀人的可能性,他经济困难,有为了钱去杀人的可能性,再者他是她的邻居,如果他发生了什么事情,是否得手,是否有警察追捕,她可以很快知道。
曹剑刚和季泰安决定去杀人,是因为在他们的生活中,认定自己和主流社会不属于同一个物种,因此杀死另一个物种的人,对他们来说没有多少罪恶感·曹剑刚曾经问朱夜:“如果我是个大学生,你会这样打我吗”换种说法,如果孙思诗和陈嫣菲是沿街叫卖的小贩或菜市场的打工妹,他们也许不那么容易决定去杀死她们。
而孙思诗和陈嫣菲,虽然没有正式提及,可以推断她们都是独生子女,受过相当的教育,富有优越感,比较自我为中心,不惯与人分享交流,遇到挫折容易走极端· ·第二个障碍就是朱夜和季泰安的关系。
为什么朱夜必然要关注季泰安而没有象其他人一样,或者象他生活的惯常模式,对无能为力的事情置之不理很容易的一个方法是写季泰安在肉体上如何如何吸引人,朱夜如何如何受到诱惑而不能自拔。
如果那样便成了另一篇SECRET GARDEN,没有突破·而且这世界上同性恋的人毕竟是少数,作为写实主义的文章不能到处拉一些特例来推动情节·同时,我希望这篇能超越以往的框框,成为接受度更广的文章。
所以我必需寻找一个把朱夜和季泰安联系在一起的交叉点·最后我找到了--让朱夜无法抛下让泰安不那么抗拒的共同记忆·朱夜的内心深处对泰安始终存在歉意,而泰安下意识地等待着他的拯救。
光是这一点便折磨了我好几个月去寻思·从最终的成品来看,比我先前设想的要自然,更另人满意· ·第三个难点是怎样写好重要的配角和背景--小市民是最难写的。
他们无处不在·大概所有人都认识那么几个,如果写得僵硬,几乎人人都能看出来·可是主题要表现的东西已经很多,花在他们身上的笔墨肯定不能太多·于是只好抓紧每一个机会,象剥橘子一样,每剥开一段记忆、一片墙皮、几句对话,都在展示某种特征。
把这些特征集合起来,尽量能概括出小市民的轮廓:粗俗、猎奇、排外、自扫门前雪、不成大气候,为了自己的生存空间却有异常坚韧不拔的毅力·挑选崇德里和新康坊作为故事发生的背景,相对于中信、隆盛大楼这样充分现代化的场所,它们仍旧属于过去的那个时代,深深地带着一代又一代小市民营营役役地谋生的烙印,化作集体无意识的思维方式,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所有相关的人,甚至朱夜也不例外--成年后的他以谋生为首要目的,渐渐放弃了热血仗义的性情。
 ·最后是怎样写得足够“上海”·上海并不止于洋房弄堂、高楼大厦、白领丽人、贩夫走卒和高科技警探·我在上海近30年,生于斯长于斯,然而这个城市仍然常常叫我惊讶。
我并不惊讶于冒险家的乐园留下的一个个传奇故事,也不惊讶于这个城市优雅富贵却包容万象的能力,并不惊讶于高速公路、浦江大桥、高楼大厦崛起的速度,也不惊讶于迅速城市化郊区和迅速现代化的市区,而是惊讶于我身边的一个个渺小的人为了生存所表现的纯朴的自私排外和坚韧的毅力。
在一个拥挤的城市,每一次成功意味着击败无数对手·我自小练就一身挤公共汽车的本领·无论车子多么挤,都可以毫无惧色地往前冲·这并非是不懂得敬老爱幼礼貌谦让,而只不过曾经是在这个城市生活必需具备的能力。
当我无法再忍受内心的冲突时,我只能选择骑自行车,远离公交车·卑鄙和可敬并存·保守与开放兼立·这就是上海· ·然而我毕竟是没有受过专业训练且中学语文没有学好的人。
有很多我感觉到的东西,在笔下就不知不觉走了样,不是我想的那个样子了·所以文章看起来挺吃力,而且很多人可能觉得看不懂·无论如何我对它还是满意的。
至少我看到了自己努力的结果·至今我仍然感到很幸运,虽然并不宽裕,可是不必为了钱而写作·只有不为了商业市场而写,才能真正做到充分发挥自己的创造力,让自己成为自己作品的主人。
在我一次又一次地展开季泰雅、季泰安和朱夜的生命时,我也一次又一次地重温、拓展、充实了我自己有限的生命·   ·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第七重封印》by:朱夜(rednight)     ·  ·  ·序 ·据科学的研究,人大概在5、6岁的时候开始获得形成永久记忆的能力。
此时学习能力和摹仿能力都有了质的飞跃·所以小学的入学时间定为6周岁· ·但是,这世上总有科学不能解释的东西· ·有一次我和比我大10多岁的表哥闲聊,无意中透露:如果外婆家的老房子没有把通向走廊的窗封掉就好了,那么套间的外间会更通风更透亮一点。
表哥大为惊讶,说你怎么会知道老房子走廊上有窗我说我很肯定·我记得夏天妈妈抱着我从里屋走进外套间的时候,可以看到阳光从走廊的公共窗户射进来,照亮我们家窗户外的墙壁,还闻得到窗户里隔壁人家烧菜的味道。
表哥不住地摇头,说从为了摆放更多的家具来容纳越来越多的家庭成员,那扇窗在你1周岁不到的时候就封掉了,后来再也没有人提起过这件事,是你自己胡掰出来的吧我说你不相信就算了。
我会想法证明给你看的· ·一直到我读完深奥难懂、充满高精尖生物技术的法医毒理学研究生,也没能证明到底人什么时候能产生永久记忆· ·然后我知道我这种事事按照客观条件通过逻辑方法分析推理的做法可能错了。
有些东西不需要证明·它们天然就存在着,只是等着被揭开封印· ·这一切,是从这天我在弄堂口和一个卷发男子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开始的· ·注:1.本故事中的人物和既往故事中同名同姓的人物没有直接关系。
(等于承认我没有想象力也没有兴趣给角色取新的名字,汗...) ·2.本人的嗜新撰组综合征并未好转,只不过闲暇时间和烦恼心情都多了一点· ·本文涉及真实的场景和地理名称,但主线情节是虚构的。
如有雷同,纯属意外· ·封印一 从男孩到男人 上 ·9月25日 周三 ·“秋老虎肆虐”是一路上反复在我心头冒出的套话·我捧着一个大纸箱,满面流汗地走近弄堂口。
汗湿的头发贴在我脸上,让我看不清眼前的路,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垃圾·我狼狈地踢了几下·而那软呼呼的东西粘腻地粘在鞋底上·我放弃了把它甩掉的念头,暗自祷告不要一跤摔得很惨,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弄堂走着,为了防止撞到人或者踩到别人放在弄堂里的东西,嘴里不断地叫着:“当心当心让我走一走” ·这是一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
在我考上中学以前,曾经走过无数遍·多年以来这个城市已经日新月异,向北步行十几分钟就是气派的广场、市政府、大剧院和博物馆,向南走十几分钟可以看到新造的连卡佛商厦,里面一双袜子的价格可能就是我一周的生活费。
在梧桐的浓荫下,古老洋房改成的优雅咖啡馆里,肥壮的外国人悠闲地喝茶聊天·新铺的人行道上,年轻的白领揣着笔记本电脑行色匆匆· ·然而弄堂的生活似乎总是老样子,仿佛一张发黄的照片,也许不中看,但永远留住了这个城市的历史。
弄堂口开在不算宽阔但过去颇有些小市面的马路上·弄堂口的过街楼的屋楣下,卷草纹的环绕中,勉强可以看出斑驳的“崇德里”三个字,下面有公共厕所、倒粪站和公共垃圾箱。
弄堂口的左侧是皮匠摆的小摊,修皮鞋、拉链,也修自行车·右侧沿马路的一家人聪明地开出一家早上卖包子豆浆、白天卖四川麻辣烫、晚上卖走私外烟之类东西的小店,过着滋润的小日子。
弄堂里的地面有的地方还是弹格路·房子与房子之间一线的天空被晾衣服竹竿割裂得七零八落·潮湿开裂的厨房窗台上摆着生锈的旧脸盆,里面填满泥土,长着几撮细瘦的葱。
夏天,会过日子的男人们穿着裤衩,从厨房间的水斗上接一根胶皮管子,搭在打开的窗上,当作浴室的莲蓬头,放出冷水来洗澡·女人们则在夜里的晚些时候把一个个巨大的木盆搁在弄堂的墙沿边晾干。
淡淡的香皂味暗示着少女的娇羞·而她们的母亲普遍对生活不太讲究,偏爱便宜的扇牌洗衣皂,洗澡洗衣一次完成· ·弹格路的卵石的缝隙里被70多年以来的雨水、老旧的水斗里漏出的污水和洗澡水浸淫着,如老人的黄褐斑似地长满了青苔。
每日放学后,小孩子们背着书包打打闹闹地跑过的地面上,留着沾满泥的跑鞋踏出的脚印· ·当然,那都是我的想象了·过了这么多年,我还能记得那么多吗虽然我甚至记得襁褓中的见闻,而且在念书的时候一向以记忆力强见长,但我现在的印象中,幼儿园到小学最初1、2年的经历已经非常淡漠。
回忆中只有小学高年级和毕业班的苦读,很多小学同学的名字都忘记了· ·“对不起当心让我走一走”感觉到对面有人大步走来,我高捧箱子侧过身,试图让出可以供两个人走过的道路。
然而弄堂实在很窄·如果一定要两个人并排通过,对面走来的人必定要被挤得从拉迹箱上蹭过去·我的背上因为歉疚而冒出了又一层汗水·那个人顿了一下,不满地微微哼了一声,背过身从我身边擦过,而后大步往弄堂外面走去。
 ·我没有看到他的长相·在我的眼角里,只有一绺发梢烫卷的稍长的棕色头发匆匆掠过·他个子和我差不多高,步子很大,应该是男性·虽然只是擦身而过,他肌肉的张力却好象通过空气四处播散,加上身上一股粗砺的气息,仿佛是这都市的丛林里埋伏的猛兽。
 ·他是谁 ·应该是某个邻居吧这老房子这么多年来挤满了住客,要再想搬进来一家恐怕很不容易·而老邻居中,我记得名字的人很少了。
“真不好意思,没打声招呼呢·”我这么想着,终于走到了17号那幢3层公房的楼下,放下箱子,喘了口气· ·崇德里建造年代比较早,但是规格并不低,所有楼房都有抽水马桶。
多数房屋至今保持完好,只是原先每个门牌号码住一家人的设计现在却住了不下4、5家·于是天井里搭出了屋顶,成了房间,晒台上多了自建的卫生间和浴室·庄重古朴的里弄建筑慢慢成了为了生存而挣扎的大杂院。
解放后不久,其中曾有一幢房子遭了火灾,拆除后造了这里唯一一幢三层楼木窗坡顶带阳台的公房·而我的外祖父母很幸运地成为迁入新居的第一批居民· ·公房纯粹是实用主义的产物,煤卫齐全,不过打建造的时候起就完全不考虑美观。
当家庭成员逐渐增加,我外婆家也象住里弄房子的邻居一样在封了阳台,变成房间的一部分·然后各种形状的小屋如发霉的木头上的蘑菇一般在阳台上生长出来,看上去更加杂乱无章。
以至于现在我对别人说这屋子原来是有阳台的,别人倒需要仔细观察一番才能同意我的说法· ·据说这条弄堂已经被香港人看中,要买下来逐渐动迁所有居民,拆除17号,把里弄房子的外观恢复,里面建成怀旧情调的海派娱乐中心。
 ·虽然和十几年前相比,这个城市的居民中很多人的住房都有了改善·但是,房屋,哪怕是只有承租权而没有产权的公房,也是一个人一生中最大的一笔财产。
对于这件财产的处置,已经把邻居们的神经刺激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不久前外婆过世后她家的老房子空关了几天,现在我妈妈极力敦促我住到这里来,一方面是上班近些,同时也顺便打听任何有关拆迁的最新动向,报告给舅舅、阿姨和妈妈。
 ·在此以前,我差不多已经10多年没有好好在这里停留了· ·我搬好最后一个箱子,坐在靠窗的樟木箱盖子上,把电风扇打开,四仰八叉地倒在木板床上。
在倒下的一瞬间,我的目光很自然地掠过对面16号的二楼亭子间窗台上·16号的二楼亭子间大约有9个平房,以亭子间的规模而言是相当地大·最多的时候住过4个人:季家的爷爷奶奶和他们的一对子女――建国、建萍兄妹。
 ·就象过去20来年一样,窗帘拉着,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样子· ·我闭上眼睛,放松身体,脑海里掠过熟悉的画面:所谓里弄房子,通常有前门和天井·进了开在天井里的正门,是30多平方米的客堂间。
会计划的人家,可以用木板把客堂间分割成前后两间,如果规划得好一些,还能搭出足够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站直身体的阁楼·于是这间客堂间就能住下三代人· ·穿过客堂间往后,隔着一小条横走廊,是厨房和厕所。
厨房后面就是后门·自从多数人家的天井得到充分利用以后,大多数房子的后门变成了主要出入口·走廊一头是通向二楼的木楼梯·因为厨房的楼层高度比客堂间低很多,所以在楼梯的转角上还有一间房间,通常是朝北,俗称亭子间。
再拐过一道楼梯,就是带着厕所的正房(主卧室),只比客堂间小一点,楼层也很高,足够搭阁楼·再上一道楼梯,到了三楼,是朝南的前间(次卧室)和朝北的后间(次卧室)。
三楼还有一道楼梯到顶层的阁楼,阁楼房间的对面的小门出去就是晒台,和隔壁房子的晒台只有半墙隔开,是主妇们交流的重要场所· ·这样一套房子供一家人居住是非常宽松惬意的。
二楼亭子间里可以住上一个仆人·阁楼可以储藏冬天的衣被和粗笨的家具·但是后来,这个城市住满了人·挤住在崇德里的人就象养在流水线化操作的养鸡场里的鸡,头上的空间只够望到邮票大小的一方天空,看麻雀自由地飞掠而过。
也许比鸡还不如,因为养鸡场的鸡大约只有1、2年的生命,而人要在这样拥挤的环境中长大成人,升学招工,娶妻生子,扶老携幼,最后灯尽油枯,在拥挤的人群中默默消失,历经数十年。
 ·对于这样的住房和这样的生活,我曾经是再熟悉不过·一旦随父母搬离这里,我就极度渴望忘记这让人郁闷的一切·然而,记忆是无法控制的东西。
 ·胸口突地发闷·我从恶梦中醒来,冷汗满身· ·我烦闷地把电扇开到最大的一档,对着自己的脑袋猛吹,等待脑海中那声音被人工的风吹散。
然后,我发现天色暗了,我也有些饿了· ·我觉得周围应该会有比四川麻辣烫更符合我的胃口的东西·于是我出门信步闲逛·弄堂里一幢房子沿街的门面开了一家叫“开心堡”的珍珠奶茶店,24小时营业,顺带卖汉堡和快餐,小小的店面没有橱窗,既然是24小时开业,卷帘门也是摆设。
店里放着2张桌子,一个脸色红扑扑的打工外来妹站在只能容纳2个人的柜台里炸着鱿鱼卷·我要了一份汉堡,就着作为促销而免费奉送的甜豆浆,坐在其中一个桌子前慢慢吃着,顺便看着橱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发呆。
路过的人多数是从地铁站出来,走过1、2条街去转乘公交车的过客,给这个城市残旧的中心的遗留物带来了意想不到的赚钱的机会·然而走过石库门楼前的时髦office lady总让我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先生,这张20元钱就是你刚才给我的吗”打工妹突然发问· ·5分钟之内大概有3个过路人买过几块钱的东西·我随意地点点头:“可能是吧” ·“先生你再想一想,我刚才还找给你15块5角钱的。”
 ·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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