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光以外 by 陶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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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光以外 by 陶夜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青梅竹马花季雨季重逢·曲正彦跟在自己的老板朱谯明身后,一行人刚出会议室便感受到略微紧张的气氛,所经办公区都有职员投来惴惴不安的目光,在他们走过的地方,有些人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万达证券被银海证券收购已是业内尘埃落定的一幕重戏,今天是两方负责人协商重组事宜的正式会议·银海出席的是副总裁朱谯明与他手下几员大将,万达方面老总楚安国已经半退休,今天恐怕是来露最后一面,之后的事自然有别人做。
公司被卖掉,员工前途未卜,大家担心是难免的··比起来,银海的一班人马就显得气势如虹,虽然个个仍是表情沉稳,却不自觉流露出一种意气风发··走到一楼营业大厅,朱谯明向万达的人员告辞,曲正彦跟在老板身后,将要转头的一瞬,突然看到附近的一个年轻男人,他的心猛然多跳一拍,不由自主定住身形。
那人正站在柜台边,垂着头在面前终端机上操作,看情形是机器出了故障·从这里只能看到他侧面,皮肤相当白,高鼻梁,薄嘴唇,尖削下巴,穿着黑色的T恤衫和牛仔裤,更显得身材瘦长。
“小珒……”曲正彦无意识地开口··在他旁边的恰好是万达的一位中层,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关注起一名普通职员来,也站住,看一眼,顺口说道,“哦,那是小何,电脑部的。”
“他姓何”曲正彦转头·回答的人他认识,是万达电脑中心的工程师于君行··于君行点头:“何自明,我们电脑部的系统专员。
曲先生认识他”·曲正彦皱眉,犹豫一下才说:“可能只是长得像,我认识的人……姓杜·”·原来是认错人,对方释然。
既然没什么,那就走吧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似乎意识到有人在看自己,那个叫何自明的年轻男人抬起头,看过来··可能别人会觉得他只是无意识地扫视过来,只有曲正彦注意到,这年轻男人,几乎是第一眼,就把目光牢牢地锁定在了自己身上。
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曲正彦突然觉得心跳加快,有些口干舌燥··他甩下一脸讶异的于君行,快步走过去·那年轻男人直起身,安静地等他走近,仍然没什么表情,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走近了,看仔细,曲正彦心里的疑惑更浓·甚至没察觉自己语气突兀,他脱口便问:“你叫什么名字”·“……何自明。”
对方的回答慢半拍··很像但很多地方又不太一样,相貌、声音……·可是不知为什么曲正彦却更肯定自己的猜测,“你以前……叫什么名字”·年轻男人看着他,沉默。
就在他以为对方不打算回答的时候,却听到三个字,“杜咏珒·”·曲正彦的喉头突然有点哽住,“……小珒,真的是你·”·年轻男人看着他,没说话。
这时于君行也过来,好奇地问:“你们认识”·曲正彦尽量控制自己,笑一下,“老朋友,好久没见了·”·于君行恍然点头,“那可真得好好聚聚。”
曲正彦回头望一眼,老板一行人已经快走出大门,知道不是说话的时候,他很干脆地对何自明说,“手机号给我·”·何自明眨眨眼,一时没反应,看到曲正彦伸出的手,才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直接交给他。
曲正彦用那部手机拨通自己电话,保存号码,然后把手机交回去,说:“今天下班后一起吃饭吧·”·何自明一点儿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只是直直地看过来,眼神安静幽黑,带着一丝茫然,似乎仍然反应不过来。
“等我电话”曲正彦说·他深吸口气,转身离开·烙在背上的目光让他不敢回头,生怕自己会忍不住当场抱住那人,或是抓住他立刻把他带走。
九年零七个月·五点半刚过,曲正彦就坐不住了,破天荒起身早退,开车返回万达,没有进停车场,而是将车停在了可以看到出口的对面街道上··万达证券使用的是相对独立的大厦裙楼,有单独的出口,此时下班的职员正陆续出来,一个接一个,互相道别,并没有他想等的人。
看看表,六点已经过了,仍然不见人影·曲正彦手指一点一点地敲着方向盘,想着,打个电话给他不不,还是等等吧,说不定有什么事绊住手脚,接电话反而会影响他。
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看着指针已经慢慢绕过半点,终于忍不住拿起手机,刚在这时他看到走出来的何自明·那年轻人斜背着挎包,手插在裤袋里,垂着头,走得很慢很慢,走下长长台阶,直接拐上人行道。
曲正彦本以为他会四处张望找自己,还特意放下了车窗,可是看他那样子,像完全忘记有人在等他这回事,一边走,一边仿佛在出神·他发动车子,慢慢跟着何自明的方向滑上前,轻按一下喇叭。
何自明停住,扭头看他··被那双眼睛看着,曲正彦又有种说不出话的感觉,好不容易才张开口,“上车·”·车门拉开,身边的座位坐进一个人。
曲正彦觉得自己此时的笑容肯定很僵硬·想像过很多次再遇到他的情形,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此时完全派不上用场,只得问:“想吃什么”·何自明没有马上回答。
曲正彦侧头看他,几乎是屏住呼吸地观察他的脸·第一个感觉就是白,不是小时候那种白里透红娇嫩的白,而是少见阳光少运动导致的苍白·他没有小时候那样漂亮了。
很多人都是小时漂亮,大时了了,大约因长开后,五官不再如幼时精致·何自明现在仍然算得上相貌俊秀,但比起以前……是差多了··但是他最大的改变却不是相貌。
曲正彦正想着,听到何自明说:“你决定吧·”很简单的回答,却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似乎不应该听到这话·犹豫一下,他问:“不然……去吃南方菜吧”记忆中小珒口味比较清淡。
“好·”还是言简意赅··曲正彦怔怔看着何自明··对方察觉到,转头回视,眼睛里有一点疑问··曲正彦立刻收摄心神,讷讷地说:“那么就南方菜吧。”
直到在餐厅坐下,两个人没有再交谈··这家南方菜馆环境很安静,菜色也不错·点菜的时候,何自明把交到他手上的菜单递回来,仍然是你决定。
·曲正彦终于明白什么地方不对头:就是这个了,他淡然地说出毫无意见的意见,没什么高兴也没什么不高兴,上车也好,吃饭也罢,似乎都无可无不可·甚至今天的重逢,他也只是看着,如果曲正彦不走过去,不问,大概他就会等他们离开,照样低下头去做自己的事,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以前的他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小珒,完全自我中心,任性到听不得任何不同意见,偏执到令人头疼……·那个时候杜咏珒的父亲是大学校长,杜家是大院里最有派头的“第一家庭”。
杜咏珒的妈妈身为著名导演,一年有十个月都不在家,于是杜咏珒由杜校长的娘,曲正彦母亲嘴里的“第一老太太”一手带大·曲妈妈一提到杜老太就像吞了黄连。
曲正彦曾经偷听到母亲对父亲说,这么一位狐假虎威、气焰嚣张、长了一双势利眼、又爱造谣讲是非的老太太,也难怪会养出杜咏珒那样的孩子来··杜咏珒那样的孩子……是什么样的孩子呢当时的小小曲正彦并不是很明白,他只知道,小珒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孩子,皮肤雪白,眉目如画,粉红的小嘴总是很紧的抿着,像花骨朵……即使这像花骨朵一样的男孩儿无故把同班同学打出鼻血,还对老师的训导嗤之以鼻,曲正彦也没有讨厌他,仍然在他理所当然地把书包丢过来命令自己帮他背回家时,乖乖地听命。
曲妈妈不止一次地说过,曲正彦自小以貌取人,无药可救··心在悸动·服务生拿走菜单,桌面上有一刻的沉默·曲正彦迟疑着,完全不敢问一切老友见面应该热情询问的事情。
一别经年你还好吗当初不告而别太不够意思离开之后你去了哪里住在哪座城市见到了哪些人经历了什么有趣的事书读的怎样恋爱谈的如何·凡此种种……他不敢提。
何自明大约也觉得这种沉默有些尴尬,抬起眼皮看他,局促地笑一下·那丝笑意就在唇角闪一闪,甚至没有到达眼底,曲正彦却呆住··这么多年,他无数次回想这个人的面孔,没有一次是笑着的。
骄傲的,不耐烦的,气恼的,愤怒的,执拗的,茫然的……各种表情,却就是想不起他笑的样子·离开家上大学前的最后一次聚会,王白鹭说,杜咏珒也只有对着你的时候才会笑一笑,可是他走也就把你的笑带走了。
那个美丽的少年,笑起来也很美吧午夜梦回,曲正彦却说什么也想不起他带笑的容颜……直到今天·眼睛鼻腔忽然有股酸涩发热的感觉,他低下头掩饰,嘴边却无可抑制地浮上笑容。
时间如白驹过隙,包裹在少年身周令他闪闪发亮的玫瑰光环也许已消逝,可是,在自己心里,他始终是他……·“你改了名字”他温和的问,挑一个似乎安全的话题来打破沉默。
何自明点点头,“我妈帮我改的,跟她姓·”·“害我差点以为认错人,可是,我就是觉得会是你·”曲正彦说,看看他,终于忍不住补一句,“幸好我过去问了……你真的没有认出我”·何自明把两手的指头轻轻对来对去,说话时也盯着看。
听到他这样问,顿一下,抬头看看他,“我……眼睛近视,看不清·”·曲正彦着着他那双平静的黑幽幽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没戴眼镜,那个距离,有点模糊。”
“……啊,原来这样·”曲正彦有点呆,忽然笑起来,“我还以为……”他停下,又笑笑·——我还以为,你不想理我。
“你怎会把眼睛搞坏,以前不是可以看到2.0吗”·“不知道,忽然就近视了·”·“你是……一定是天天看电脑搞的吧”·何自明歪头想想,“也许吧。”
他看起来轻松了些,没有那么紧绷··曲正彦看着他那个样子,头微微侧着,眼睛向天空望,冥想一下,又收回来,嘴角轻抿一下的神态·这个时候他又觉得他没有变,这分明就是少年杜咏珒的模样。
“话说回来,你去学了计算机吗你以前不是一直想报考电影学院”曲正彦话一出口,猛然有些紧张·他有没有问错话,是不是不该提这个·何自明的神色却没有什么变化,语气也很平静,“我妈说我没有那方面的才华。”
这个时候,菜上来了·曲正彦急忙转移话题,开始谈论菜肴·食物跟天气一样,是永不出错的话题,而且食物的话资更丰富,本地美食又多·听曲正彦说起好几处特色小店之后,何自明终于主动开口,“你在这里待了很久吗”·“也不算很久,半年前来的,怎么”·“……我在这里住了六七年,都没有那么清楚。”
曲正彦笑,“我是因为我们老总的秘书是本地人,有地头蛇么,当然方便些·”·何自明点点头,没说什么··六七年……曲正彦想了想,问,“你没有在北京读大学吗”杜咏珒的妈妈后来去了北京,想像中小珒一定也会在那里吧·何自明摇摇头,喝一勺汤,又注意地看看里面放了些什么,然后才回答,“我就在这里读的。”
曲正彦一时没有说话·小珒一直待在这个离他们老家和北京都是十万八千里的陌生地方·那么他拼命考上北京的大学,留在北京打拼,在那个足有一千多万人口的城市里如同大海捞针般找啊找的……这些都算怎么一回事·他的沉默让何自明抬起头来,眼眸里有一点疑问和……说不出的东西……像是紧张……曲正彦恍过神来,暗自嘲笑自己眼神不好。
何自明,明明很平静,平静到冷淡的地步··自己的心情,他能明白吗·自己的坚持,他能接受吗·接下来的时间,两个人都有一点儿走神,话不多,淡淡的。
直到吃完饭,曲正彦送何自明回家·照他的指示,车停在本市一处高档住宅区的高层公寓楼下·曲正彦恍惚记得,这处叫做月亮湖的花园小区售价不菲,小珒做系统专员的工资有开到这么高吗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没有细想。
他全副身心,如今都挂在静静坐在旁边的人身上··情有独钟都市情缘青梅竹马花季雨季·可是直到何自明下了车,走出去好几步,曲正彦才猛省过来,叫住他,“小珒”·何自明回转身看他,苍白面孔在莹黄的街灯照射下添了丝暖色,圆润许多,平静幽暗的眼睛潮潮的,含着点脆弱。
被那样一双眼睛看着,曲正彦觉得整副灵魂都被挤逼出皮囊,浑然忘却自己要做什么·好半晌,他才低声说,“小珒……不管是什么……让我再遇见你……我都感激他。”
声音轻的像耳语,不知道几步外的人能不能听到·也许,只看到他嘴唇在动··何自明不再躲避他目光,直直盯着他,过一会儿,抿抿唇,说,“再见。”
然后转身走进楼去··曲正彦看着他背影消失,坐回车里,想了许久,长叹一声,把头枕在驾驶盘上·他并不知道,他刚刚送走的人,也怔怔站在电梯里出神,许久,才发现自己忘记按楼层键。
电梯很快升到顶层,何自明迈出去,掏钥匙开门·细碎的金属撞击声刚响起,门已经从里面拉开,一个高瘦的人影扑出来,头搭上何自明肩膀,抱怨,“明,我饿死了,为什么这样晚”·何自明轻轻“啊”一声,抱住他,“对不起,我临时有事……忘记给你打电话。”
那人小声嘟囔着,表达着不满··“我马上做,你想吃什么”何自明不住道歉,反手关上了门··夙往·公司重组不是件简单的事,头绪繁杂,工作吃重,等到稍上轨道的时候,时间已经由夏末迈入初秋。
朱谯明将曲正彦招呼到自己办公室,同他谈去留,“正彦,出差之前你跟我讲这边告一段落之后仍想返回北京工作,但总公司下一阶段的发展重点是华东地区的投资业务,这里会是重心,所以我认为留在这里对你来说应该会更好。
你觉得如何仍坚持回去吗”·朱谯明是曲正彦大学时代学长,留学回来后又是他直属上司,两人关系已不单是配合默契的上司与下属,更是谈得来的朋友,真要一朝分别,还真有些遗憾。
“不,我决定接受你的建议,”曲正彦微笑,“我打算留下来·”·“真的”朱谯明大喜,“这才对嘛,怎么忽然想通了”·“因为你说这城市不错啊。”
“我也不是第一次说……”朱谯明端详他表情,“究竟怎么回事”·曲正彦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在找一个人吗”·“当然记得,他……”朱谯明有点惊讶,“在这里”·“是。”
曲正彦点头··“啊,那真好·”朱谯明也替他高兴,“瞧,有缘千里来相会,来这里还是对的·”·“绝对正确。”
曲正彦点头··一路走回自己办公室,他脸上都带着笑意,连路过的职员都能感受到那种愉快·可是等到在办公桌前坐下,他眉头却不由自主的打起结来。
合并后万达的营业所有撤有并,原来的总部缩减为银海的一个营业所,多余人员陆续分流,电脑中心的人员分调各个营业所·何自明同于君行及其他几个同事一起,被调到了总部。
与曲正彦相隔一层楼,一在五楼,一在三楼··那天之后,他们两人还没有见过面··九年零七个月,是一段漫长的时光,足够把两个少年的亲密无间拉宽拉长到咫尺天涯,让那个人分明还是他,却又不像他。
换做以前,曲正彦无法想像两个人会有一天不说话不见面的,甚至高中不同校时也一样·真的忙过头,无论多晚,无论母亲在旁边怎么样撇嘴,都还是要拨一个电话给小珒的。
说起来,曲杜两家的关系起初虽然不算亲近,却也谈不上交恶,曲正彦出生后,母亲对于杜家的反感却突然激升到顶点·很久之后,曲正彦才知道,其原因在于母亲认为“第一老太太”明里暗里散布的风言风语实在“太过份”了。
曲太太景云琳出身新加坡华商家庭,留学时与已经是经济学博士的曲兰若相识相恋·曲兰若决定回国任教时,这位美丽热情的新加坡女孩不顾家中极力反对,一手操办,与斯文儒雅、才华出众的恋人闪电结婚,而后便嫁鸡随了鸡。
景家就这一个独女,生米既成熟饭,想发火都发不出·不出两个月,新任曲太太传出怀胎喜讯,这一次景家大家长发了话,若第一个儿子归景家,就原谅这两个小的自作主张。
有台阶下,小夫妻俩自然满口答应,鉴于当时国内的生育政策,曲太太没有变更国籍·不过让人没想到的是,直到大儿子十七岁,曲太太才再次怀孕,这时候她已经是三十九岁的高龄产妇了。
换了别人,也许没什么,但景云琳与学院里其他年龄相仿的女性有太多不同·身份背景不同,神态气质不同,说话口音不同,直爽的性格不同,大方雅致的衣着妆扮也不同。
尤其她很美,带着热带气息的热情奔放的美丽·在以前那种人人穿着灰暗朴素,低调而沉闷的年代,她简直是一个异端——吸引众多目光的异端··男人的目光多半是掩饰着的欣赏,虽然可能觉得不合时宜,有点太过乍眼,但不得不承认,确实很美。
女人的目光就复杂多了,闪闪烁烁,有羡慕有嫉妒,有欣赏,也有毫无理由的猜测与贬低……有些时候,这种不无恶意的心思是打着关心的旗号露面的·比如很简单的一件事,景云琳就曾经说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劝她不要每天换衣服。
那其实只是她自小的卫生习惯而已,每天沐浴更衣究竟有哪里不对呢为什么会演化到作风问题直到数年之后,也有了不错的知心朋友,大家互相交流之后,景云琳才明白,原来每天换衣服在某些人眼里的另一重含义就是卖弄风骚,意图勾引男人……·这也可算是一种文化背景与思想观念的差异了,景云琳不笨,触类旁通,立刻明白这些年来为什么总感觉身边气氛怪异了。
她当然也知道是谁在背后散播这些话,虽然不至于摆在脸上,但总也是心里不快地对其敬而远之了·但是第二次怀孕之后,“第一老太太”又在邻里同事之间状若无意地闲扯八卦,话里话外将景云琳形容成一种类似于人老心不老的淫妇,然后暧昧地掩嘴偷笑。
这事一出,可真叫景云琳火冒三丈,从此将杜家列为拒绝往来户··可是,无论大人怎么想,小孩子是不明白的·会跑会跳之后,大院里差不多年纪的孩子自然玩在一起,而小小曲正彦从第一次看见美美的杜咏珒,就无可救药的成了他裤下小臣子。
初相会·追溯对于杜咏珒最早的童年记忆,是他正在欺负人·那么漂亮的孩子,十分粗暴地把院子里的小胖子按在地下揍·小胖子哭得眼泪鼻涕横流,旁边一堆小孩儿在吆喝起哄。
说孩子的心如白纸,确实,雪白易染,别有一番天真的势利模样·家里大人不经意的三言两语,敏感的孩子就知道谁能拿来欺负而谁是不能招惹的··杜咏珒是当然的孩子头儿,说一不二的小霸王,谁有好吃的好玩的都得先进贡给他。
另有万年倒霉蛋两三枚,长得丑或脾气面,专门用来欺压·而曲正彦则属于逍遥派·他与杜咏珒不在一个幼儿园,寒暑假又多半跟母亲去外公外婆家,所以两个孩子交集不多。
直到上附小前的那个暑假,留在家里的曲正彦才第一次真真切切体会到了杜咏珒的骄纵与坏脾气··小胖子挨揍的起因在于他正在炫耀的宝贵财产——一套新买的故事书被小霸王看中,吩咐他呈上来瞧瞧,小胖子舍不得,迟迟不肯去拿,引发了小霸王的火气。
曲正彦起初被突然发生的暴力事件吓了一跳,站着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奔回家,找出自己相同的一套书抱着又跑回来,钻进孩子群··此时殴斗正酣,被打痛了的小胖子脸上身上全是灰土,正奋力挣扎,手脚乱挥,也颇给杜咏珒制造了一些伤口和麻烦。
曲正彦好不容易插个空开口,“……那个,我的书给你看,你别打他了·”·杜咏珒喘着粗气恶狠狠抬起头来瞪着他,胳膊一松,被小胖子反手抓来,脸上顿时划出几条血印,他大怒,几拳下去,打得小胖子像突然扭大的泪水笼头,哭声震天。
曲正彦感同身受,脸皱成一团,一时也分不清到底是替谁在痛,上前用力拉杜咏珒的手,努力规劝,“别打了·”可惜劝架不成,反到差点被杜咏珒一把推倒。
杜咏珒气咻咻从小胖子身上爬起来,逼近他,威胁,“你也想挨揍”曲正彦老老实实摇头,把手中的书递过去,“给你看·”·杜咏珒低头看看书,又抬头看看眼前的小子,忽然一把扯过最上面的一本,“嘶啦”一声一撕两半,再用力往曲正彦手上一砸,一叠书辟里啪啦掉在地上,裹了一层泥土衣裳。
看着呆住的曲正彦,他不无恶意地嘲笑,“谁要看你的破书多管闲事”·曲正彦一时说不出话来,呆呆看着杜咏珒,忽然伸手去摸一摸他的脸。
不出所料,手“啪”一下被打开,杜咏珒漂亮又凶狠地质问,“你干嘛”·“……你脸上流血了·”·小霸王拿手蹭一下脸,“咝”地吸口凉气,转身要走,想想不解气,用力踢了曲正彦小腿一下,又很故意很故意地在书页上踏了几脚,嘟囔着“你给我等着,下次再收拾你”之类的话,在一众党羽的簇拥下,走了。
曲正彦拉起还在抽泣的小胖子,很惆怅地看着漂亮小男生离开·他的本意是想跟他建立友好的关系,为什么……好像反而结了仇呢·事件的结果是,母亲点着曲正彦的脑门幸灾乐祸,“把你哥哥送你的生日礼物弄成这样,他回来生气了我可不管”·再有就是,吃晚饭的时候,听到楼下小胖子家传来一阵喧闹,夹杂着分贝很高的激愤女声。
拿晚报的父亲上来说,好像是楼下的小胖子打了杜家小珒,杜老太太带着孙子上门讨说法呢·听到杜家小珒的名字,曲正彦偷偷溜到楼道里隔着栏杆向下看·小胖子被父母一边道歉一边教训加拍打,又开始大哭。
杜咏珒则被一脸不依不饶的杜老太太搂在怀里,紧皱着眉,半张面孔贴着药棉胶布,瞪着地面,全身写满不耐烦··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暑假,曲正彦数次目睹小小杜咏珒因为小朋友的一点点不顺从就大发脾气,伸手便打,抬脚就踹的恶行。
他也不厌其烦,数次致力于解决事端,且屡败屡战··“你玩我的吧……”·“我的给你……”·“我陪你……”·“……”·短短一个暑假,曲正彦被损毁破坏的书籍玩具,以及所得到的大小伤口,比他一至六岁加起来的都多,以至于母亲严肃地下达了命令:“彦彦,剩下的时间老老实实给我待在家里玩,不许再出去了。”
短暂的忧郁之后,九月来临了··曲正彦惊奇地在附小一年级二班的教室里看到了杜咏珒·更让他高兴的是,按个头排座位,小珒恰好就坐在他旁边。
上课第一天,杜咏珒同学就忘了带课本·曲正彦连忙把自己的课本推过去,讨好地说,“我的给你看·”·杜咏珒下巴微抬,侧着头,皱着眉头不高兴地瞪他,看起来一副不屑的样子,可是终于还是翻了个美丽的白眼,把书拖了过去。
小小曲正彦开心地笑起来··口角·如果以为凭借同窗又同桌的便利,时间一长两个孩子自然就能结为莫逆,这可就错了·事实上,无论老师、同学还是曲太太,都有点想不通:个性如此不同的两个孩子,为什么会黏得这么紧不管怎么吵嘴怎么闹别扭,最后还是会走到一起。
学院里那么多同龄孩子,曲正彦与杜咏珒是少见的两个“放养”型宝宝·曲家一向奉行自我管理,让孩子自行安排作息·当然了,父母的影响不可小觑,虽然没人硬性规定,曲正彦却像父母一样养成了晨练夜读的习惯,假日也多半要出门游玩,或少年宫或展览会或逛街或远足,有时约父母一起,有时跟小伙伴同行。
为了满足这些业余爱好,不得不准时上学放学,以及赶在晚餐前做完功课·他的学习成绩并不优秀,总在十几名左右晃荡,所幸父母也不强求·比起遗传了父母外貌与头脑方面所有优点的大哥,曲正彦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孩子,中规中矩,不起眼,不惹事。
杜咏珒则完全不同,他的高度自由完全来自于周围人的放纵与骄宠,他也有这个本钱·首先,他长得漂亮,漂亮的孩子总是更容易得到大人的偏爱、怜惜和宽容·其次,他聪明,完全不用功,却能轻易在小学考试中拿到数一数二的成绩。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他有背景·附小与大学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让杜咏珒成为特别关照与容让的对象·就象“第一老太太”在家属区的身份一样,杜咏珒在附小的老师与学生之间,也是一种特殊的存在。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青梅竹马花季雨季·下课后围在杜咏珒桌边的人总是满满当当,放学回家甘愿帮他背书包的也大有人在·杜咏珒第一次把书包丢给曲正彦时,还有人不忿地瞪这个幸运儿……但是逢到寒暑假,肯到杜家去找杜咏珒玩的,却只有曲正彦,过年时还记得打电话给杜家小珒认认真真问候一声的,也只有曲正彦。
这种既受追捧,又很孤独的奇妙状况,使得敏感的杜咏珒无论对曲正彦有多么不满,也还是同他保持了磕磕绊绊的交情··可是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两人的友谊经历了一次重大的考验。
事情源于曲正彦第一次发现杜咏珒考试作弊·如果再往前一探究竟,就只能怪曲正彦长得太快了,这一年,他的身高首次超过杜咏珒,被调到后排去坐,于是令他完全没有想到的一幕就清清楚楚在侧前方上演。
细节自不必说,这可怜的孩子做梦也没有意识到考试还能这么考··从教室出来,曲正彦憋得脸通红,终于忍不住问杜咏珒:“你为什么那样”·杜咏珒眼珠一转,已经知道他在说什么,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反问:“怎么了”他对着曲正彦说话不客气惯了,随口又加一句,“关你什么事少废话,我饿了,要吃面包,你去买。”
说着把书包丢进曲正彦怀里··曲正彦看着杜咏珒,半天说不出话·沉默半晌,他把书包推回杜咏珒怀里,低着头,闷声不响,转身便走··杜咏珒愣一下,“你干嘛喂……”看看曲正彦自顾自走,不理自己,杜咏珒火气也上来,“哼说了不关你的事,想滚就滚好了”·于是,四年来两个人第一次各走各的。
合好·总是跟前跟后,也不太说话,一向只知道看着自己笑的人,仔细想想其实也不太有趣,少他一个也没什么杜咏珒是这么想的·但是几天之后,他开始气恼起来,眼睛一瞄到曲正彦,就觉得不舒服。
他凭什么老是避开自己的视线凭什么老是挂着一副不开心的样子谁欠他的反正自己不欠不理睬就不理睬,谁怕谁·那几天围着杜咏珒转的小朋友都被他凶过一遍,大家怕怕地绕着他走,不知道这个漂亮的小恶魔又是为了什么在发飙。
几天后的放学时分,杜咏珒一眼看到低着头,拖拖拉拉经过自己身边往门口走的曲正彦,终于忍不住恶狠狠地叫他,“喂”·曲正彦立刻停下来。
他早就想讲和了,只不过一看到小珒美美的脸蛋上那个表情,就怕得不敢说话··杜咏珒很高傲地冲着他后背说,“告诉你,我都会我只不过懒得想”·曲正彦动动耳朵,很敏感地接收到对方原谅自己的信息,顿时喜出望外,回转身,脸上全是笑,用力点头,“嗯,我知道。”
杜咏珒抬着下巴,拿眼角斜他,半天,“哼”了一声,大踏步地往外走··曲正彦连忙跟上去,开心地说,“小珒,我帮你背书包·”·……·之后,从小小男生走到青葱少年的数载时光中,两个人也就是这样,会闹别扭,然后冷战。
无论对方有没有道理,曲正彦都坚持不了几天就会希望小珒原谅自己·对杜咏珒来说,他给予曲正彦的耐心和容忍是别人享受不到的:十件事里他会勉强顺曲正彦一件,这比例已经很高了·曲正彦后来很多次都在想,如果自己永远都顺着小珒,是不是那些事情就不会发生呢·他顺了他那么多年,为什么不顺到底呢·每次想到这里,心底就有一种被啮咬的痛楚。
机会是制造出来的·周一例会结束,曲正彦有意无意跟电脑中心孙主任走成并肩,放慢脚步,两人渐渐落在后面··“万达过来的人员情况怎么样,能进入状况吧”闲聊般问。
孙主任连连点头,“不错不错,那个于君行,确实有两下子,下一步系统对接看来他要挑大梁了·”·“那其他人呢刚来这边能适应吗”·“还可以吧,”孙主任哈哈笑,“我们电脑中心可不排外,两天就混熟了。”
曲正彦笑笑,“你领导有方嘛·对了,有个姓……嗯……姓何的是吧他怎么样,我去万达的时候,于君行还夸过他呢。”
“你是说何自明,他嘛……”孙主任摸着下巴沉吟··曲正彦转头看他,多了点关注,“怎么”·“这个小孩儿有点孤僻,不大说话……我记得刚来那两天,小周他们聊天偶而说起他的学历那么低,不知道为什么会被看上,好像他听见了……”·曲正彦微微皱起眉头。
孙主任随即又释然地摆摆手,“不过现在没什么了,他脾气不错,干活也麻利,软硬件维护方面相当有经验,现在上上下下哪台电脑出问题都找他,这方面那几个是都服气的。”
“能干就好,”曲正彦点头,“能干就行啊·”·回到办公室,他看着电话沉思·号码已经印在脑子里,在指尖徘徊了无数遍,却总是犹豫。
现在叫何自明的那个小珒,也许不会拒绝他的邀约·可是,如果还像上次那样呢既不开心,也不烦恼,不多说话,也不发表意见……那样安静被动的小珒……让曲正彦一想起,心里就有点怯,有点疼……可是耗费这样久的时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或者,无论如何先在一起再说·曲正彦下定决心,默默地翻找借口,刚才孙主任在走廊上说的话突然跳进他脑子里·嗯,就这样把自己电脑里的资料备份之后,琢磨着,在系统上动了点手脚,然后重启,果然黑了屏。
笑一笑,曲正彦拨通电脑中心的分机,通知说自己的电脑出了问题,请他们派人来修··对方痛快地答应着,曲正彦听到他高声叫,“小何,麻烦跑一趟五楼行政部……”没有听到何自明的回应,但接电话的人已经很确定的说,“曲经理,放心,人马上到,误不了你用电脑。”
“好的,谢谢·”曲正彦放下电话,目光转向门口··迟到的歉意·何自明敲门进来的时候,曲正彦已经挪了地方,抱着文件坐到沙发上去研究。
从打电话到等对方来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琢磨什么样的姿态最自然,直到何自明推门进来都还没想好··何自明很平静地点头招呼,直接说,“我上来看看电脑,电脑怎么了”·曲正彦装作忙于公事,胡乱摆摆手,“启动不了。
麻烦你了·”·两人的客气模样完全就是上级领导与下层职员·可是做了坏事,毕竟还是心虚的·曲正彦感觉何自明转过桌子坐到自己电脑前,眼尾余光忍不住溜过去。
何自明穿了一件黑色V字领毛衣,越发显得脸颈和双手雪白·阳光透过窗子落在他身上,衣服的明暗线条勾出削瘦轮廓·曲正彦不由自主皱起眉··正沉思间,听得何自明轻轻开口,“有几处系统文件损坏了。”
曲正彦作出关切的样子,“严重吗”·“还好,”何自明手指利索地敲击键盘,一边答,“我尽快,不会耽误很长时间的。”
“……呃,其实这部电脑最近用起来很不顺手,又慢又容易出问题,不如干脆重装一下吧·”·何自明顿一下,说,“好,那我先帮你把文件备份一下。”
“哦,不用,我备份过了,”曲正彦顺口道,“你把硬盘格掉好了·”·何自明抬眼看他··曲正彦心里一阵尴尬,连忙垂下眼皮躲避那目光,装得若无其事道,“我习惯每天把文件备份一次。”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何自明淡淡说,“这习惯挺好的·”·曲正彦觉得额角冒出一点虚汗··电脑中心以前也常有其他人上来修电脑,曲正彦记得那些小年轻人喜欢跑上跑下,一会儿要取个盘,一会儿又要趁跑程序的空当做点别的事,总不得闲。
何自明却始终坐着不动··他悄悄放下文件,抬眼偷看··何自明一只手托着下颏,手肘搁在桌面上,微微侧着头,看起来很专心的样子,眼神却仿佛穿透电脑屏幕,安安静静地落到很久远的地方。
曲正彦莫名地,想把他拉回到眼前··“……那个,小珒,这段时间跟新同事相处还习惯吗”·何自明似被声音惊动,迅速放下手,怔一怔,才“唔”了一声。
“于君行他们下个月要去总部搞系统对接的事儿,是吧”·“是·”·“你们人员排得过来吗”·“……还好。”
这种问题应该问电脑中心主任吧但即使有些诧异,何自明也完全没有表现出来··“嗯,到时如果你有什么事情的话,可以来找我。”
“……”·曲正彦积聚勇气,犹豫着开口,“小珒”·有些事,无论多么难面对,也一定要做··何自明转过头来看他。
“你……你……”曲正彦用尽全身力气,也只能发出很轻声的疑问,“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何自明一时没说话,只平静地看着他,眼睛里逐渐露出一丝迷惘的表情。
有风从窗前吹过,秋意浓郁,金黄的银杏树叶撞到玻璃上,又无声地翻卷下去,只留下一缕凉意··“……我周末从学校回家,他们说你已经跟你妈去北京了。
我想问地址,也……”也没有人肯告诉我·事实上,当时曲正彦简直是被杜家老太太赶出来的,而小珒父亲的脸色,也让曲正彦明白自己完全没有从他们嘴里打听到小珒下落的可能。
“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何自明的身形未动,看起来却仿佛虚软了点儿,像是有一声叹息从身体深处发出·“……不是你的错。”
他挪开视线,望着窗台上一层落叶出神,停一会儿,自言自语般说,“其实,后来我回去过一次……”·“什么……”·“没什么,”何自明忽然浅浅笑起来,紧抿的唇角望上挑了一下。
那个瞬间,依稀可以看出一点少年时的美丽,“没什么,以前的事,过去就算了,我也忘得差不多了,而且……”·他看看曲正彦,表情变得温和,“而且,本来也不是你的错。”
曲正彦觉得鼻子有点酸涩,急忙低下头,“如果当时我好好跟你说,就不会这样·”·何自明沉默一会儿,淡淡说,“要求太苛刻了·”·曲正彦抬头。
何自明的笑容像影子一样淡,被阳光融化得看不见了,面庞变回清冷·沉思一会儿,他说,“谁也不能要求一个高中生成为教育大师呵·何况……”·曲正彦忽然知道他咽回去的是什么话。
……何况,我从来不是你的责任··你错了,小珒·我也错了我错是因为我使用了错误的方法去承担这个甜蜜的责任。
我错,也是因为太晚才知道这一点··约个会吧·虽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这一个道歉似乎慢慢地在融化两人之间经年累积起来的疏远,气氛变得柔和起来··曲正彦索性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沙发上看着何自明。
感受到他的目光,对方抬起头,眼神中带着询问··“晚上一起吃饭,好不好”曲正彦问··何自明微微侧着头,有点犹豫,“……晚上吗”·“你有事那就改明天好了,”曲正彦赶紧说,“反正我只要不加班晚上都闲着。”
“不是,”何自明摇头,“晚上要回家做饭·”·“……”·也许是看出曲正彦的表情艰深,何自明抿抿唇角。
看不出那是不是一个笑,反正他的声音很轻快,“我租住地方的房东这个月上晚班,当初说好了做饭抵一半的房租·”·曲正彦努力消化他话里的意思,过一会儿,斟酌着开口,“你会做饭”·实在不是他要怀疑,以前的小珒属于油瓶子倒了都不会伸手去扶一下的人。
独立生活几年之后,自理能力或有提高,但高到做饭水平足以抵房租·情有独钟都市情缘青梅竹马花季雨季·“还可以吧……”何自明似乎还想说什么,又咽下去。
我可不可以去尝尝曲正彦很想这么问,转念又想,还是等等吧·他现在想起另一件事来,“你租房子住月亮湖那边的公寓租金很高吧”·何自明想了想,“还好吧。”
“那……以后你是想留在这里吗”曲正彦当然能看到他的人事资料·从上大学开始,何自明就没有离开过这个城市。
“嗯,这个城市不错·”何自明平静地说··曲正彦低下头,仔细考虑·按照朱谯明所说,公司打算在这边大力发展投资业务,收购本地证券行其实只是先期试水,通过这种方式进入当地市场。
长期在这里发展,对他来说并不困难··想好了,他抬头看何自明,意外地对上一双幽深的眼睛·目光相撞,何自明倏地转开视线,看起来有些紧张,说,“还得要一会儿才能弄好。”
明显是随便找句话掩盖尴尬··曲正彦心里一动·他最怕的就是何自明一脸平静,让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和做什么,无从下手的感觉·那副样子开裂后露出来的表情,无论是什么,都让他的心有了落点。
“没关系,不着急,你慢慢弄·”他笑着摆手,“话说回来,长期留在这里发展,也不能总租房子住·”·何自明语气自然了些,“嗯,以后肯定要买房子,先攒几年钱。”
曲正彦点头,“对啊,要攒钱·不过你为什么要租在月亮湖那个地段租金不便宜的·”·何自明轻抿一下唇,小声说,“也还好。”
沉默一小会儿,曲正彦装作若无其事地提议,“其实,你可以搬来跟我住·”·何自明飞快的抬了一下眼皮,快得曲正彦完全没看清里面的含义。
硬着头皮,他再接再励,“我现在住在漳泉路,地段也不错,公司有租房补贴……你可以把房租省下……而且那边交通比月亮湖方便……如果……如果我们一起走,交通费也可以省下……”·话说到这个份上,何自明不得不抬头。
两个人面面相对,不知道为何空气有些黏稠·曲正彦回瞪着对面那个眼睛一瞬不瞬瞧着自己,表情有些呆滞的人,半晌,尴尬地问,“你觉得怎么样”·何自明紧抿的唇线在嘴角牵起微微上翘的弧,慢慢说,“等我的租房合约到期再说吧。”
“那合约什么时候到期”·“……还有半年·”·曲正彦努力把失望的表情压下去,不过大概总是有点流露,所以何自明略微解释一下,“现在的房东对我很好,房租……其实不高。”
关键问题不在房租高不高,曲正彦心里苦笑,但也没有再说什么·请吃饭被拒,邀请同居……也被拒·他多少有些郁闷··何自明似乎有点过意不去,主动找话题,“你才过来半年,就好像很熟这边,经常出去玩吗”·“也不是,一个人能去哪儿,就是开车转转,熟悉一下路,这边单行道挺多,一不小心就违章。”
何自明点头,视线落到摆在曲正彦桌面上的精致纸卡··曲正彦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忽然高兴起来,“对了,月底电博会在这边举行,我有收到请柬,一起去看看吧”·包括周边三四个相邻城市在内,这个地区已经逐渐成了IT企业集散中心,国际电脑资讯产品博览会在这里举行也在情理当中。
何自明看起来颇有兴趣的样子,“好啊·”瞄瞄请柬,他有点不解,“怎么会发给你要发也应该发给孙主任、于工他们的。”
曲正彦笑,“我这个是王白鹭给我的·王白鹭你记得吧她是TBC的策划经理,TBC这次是承办方·”·何自明握着鼠标的指头有点僵硬,过一会儿,说,“……她,我记得。”
房东出现·电博会两周后开幕,正是个周末·曲正彦本来想,那天提早些去接何自明,如果有机会遇到他那个房东最好,套套近乎,看能不能提前把何自明的租房合约给结束掉。
结果还没到那天,他就见到了房东··修电脑之后又过了两天,强冷空气来袭,到下班的时候,外头已经飘起了小雨雪·这一天曲正彦有些案头工作需要处理,一直留到九点多才走。
穿过冷冷清清的一楼大厅时,他听到安全门“砰“的被推开,有人走楼梯下来·下意识转头望去,曲正彦有些惊喜··何自明看到他似乎也有点意外,脚下一顿。
“你……加班”曲正彦问··“嗯,”何自明过来,两人并肩向外走,“系统调试··这么一说,曲正彦隐约想起,电脑中心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利用下班时间把电脑营业系统维护调试一下。
“怎么就你自己”·“嗯·”不是回答的回答··曲正彦想了想,没再继续问,说,“我送你回家·”·何自明转头看他一眼,“不用了,不顺路。”
“没事儿·”曲正彦坚持··何自明没答话,自动门打开时瞬间送进来一股夹着潮气的冷风,激得他打个寒战·这个城市入冬之后的风是很厉的。
曲正彦这时才注意到他只套了一件很薄的夹克,立刻站住,“你这样出去不行,你在这里等等我·”·何自明被他拉住,侧头看他··曲正彦往回走,一边说,“我办公室还有厚衣服,我去拿下来给你。”
虽然有车,但进门出门这段路还是要小心些,小珒体质一直不太好的··“……不用了·”·“在这里等我”曲正彦急匆匆返回去乘电梯。
何自明沉默地看着他离开··可是,当曲正彦手抱着衣服,还拎上一把伞,再次回到一楼大厅时,已经看不到何自明人·他前后找了一会儿,有些急,只得去问门卫,门卫问清时间,却说人已经走了。
曲正彦抱着衣服呆了半晌,自己慢慢走到停车场,打开车门坐下,想了许久,摸出电话拨号码·响了几下,接通了,传过来的声音有些嘈杂··“你在哪儿”·“已经在车上了。”
“你……”曲正彦吸口气,“你……”终于还是说不出埋怨的话,“……路上小心点”唉声音怎么听怎么沮丧。
“……我知道·”·宁愿冒着刺骨的冷风,顶着雨加雪去倒车,也不愿意等自己几分钟·曲正彦的信心瞬间被击得粉碎,本来抱持的对未来的种种想望此时全部败下阵去。
突如其来的降温威力不小,第二天到办公室,曲正彦发现好几个人在打喷嚏·他有点担心,忍到快吃午饭,终于忍不住拨个电话到电脑中心去找何自明·对方的回答让他十足负气:小何今天没来,早上打电话请病假了。
看吧看吧真是活该曲正彦这么想着·可是想归想,还是摸了车钥匙出门,往何自明住的地方开,路上还拐到超市买了点煮汤熬粥的材料。
开到楼下,才想起还不知道小珒住几楼,只好再摸出电话来拨·电话接通的时候,曲正彦已经站在电梯门前··“……我是问你住几层。”
电话里何自明明显不在状况,有点气喘吁吁的,“28层,你说你在我楼下可是……”·曲正彦进电梯,伸手按楼层键,“我上来了。”
这时电梯门已快要合拢,他突然听到外面熟悉的声音在叫,“等等先别关电梯!”反射性按住开门键,看到半抱半拖吃力地架着一个人抢进来的何自明,曲正彦眨眨眼,再眨眨眼。
几乎把自己全部重量都压在何自明身上的,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男人·两个人体形相仿,都是又高又瘦,也因此何自明支撑得有些费劲儿·那男人倚在他肩上,脑袋埋在他颈窝,半侧着头,目光一派朦胧地看着曲正彦。
“这是我房东,小夏,”何自明站定,喘定,介绍,“在发烧,刚陪他打完吊瓶回来·”·曲正彦皱眉,“你不是也病了”还要照顾另一个病人,吃得消·“哦,那个……”何自明抿抿唇,视线开始往斜上方飞。
曲正彦明白了·也就是说,他那个请假的借口纯粹是在撒谎骗领导··房东小夏有点站不住,直往下出溜,何自明想抱住他,手里装药的袋子乱晃·曲正彦叹口气,把食品袋放到地板上,伸出手,“我来吧。”
厨房闲话·把小夏扶进屋里,曲正彦问何自明,“他房间是哪一个”·何自明摇摇头,一声不响朝厅里的沙发努努下巴·曲正彦一时不明白他意思,也不好多说,帮着把病人安顿在沙发上。
沙发又阔又长,那么高的一个人躺进去,一点不觉得委屈··曲正彦看着何自明跑上跑下,往房东脑袋下面塞进软软的大枕头,又拿来一张被子帮他盖上,服侍人的手段异常熟练。
最后他半跪在沙发前,摸摸房东的额头,小声问,“小夏,要不要找韩哥来”·房东好半天才摇摇头··何自明裹裹他被角,声音很温柔,“那你先睡一会儿,我就在厨房,你一叫我就能听到。”
“……嗯·”·何自明站起来,朝曲正彦招招手,两个人走到与客厅只隔了一扇玻璃拉门的厨房去·何自明回过身来,一副解释的口气,“小夏一生病就离不开人,他昨天半夜烧得很厉害,我不放心,所以……”·曲正彦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顿时没好气,“你放心我不会去打你的小报告。”
何自明抿抿唇,不作声··曲正彦泄了气,问,“你自己没事吧”他语气明显放和缓,何自明也听得出来,微笑一下,“我没事,我体质好。”
曲正彦不相信地看着他·骗自己不知道吗以前的小珒可是一个只要气温落差一大,马上头疼脑热个没完的娇气小孩儿··何自明垂下眼睛,睫毛遮住黑幽幽的瞳仁,他似乎也想到以前的自己,露出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但很快又让自己恢复自然,“你坐一下,我要煮点粥等下给小夏吃。”
曲正彦想起自己带来的东西,翻开袋子,“我买了鸡,感冒的人喝鸡汤好……你别动手,我来弄,你又搞得乱七八糟……”他忽然停住。
这种口气,好像以前两人在一起时常用·他抬起头··何自明静静看着他,表情难解,见他抬头,才笑一笑,“我来吧,你是客人,怎么好让你动手·”他沉默地接过袋子,整理内容物,熬上粥,又收拾鸡。
曲正彦坐在餐台前,看着他动作利索的做事情,很难说清楚自己的心情是喜是悲·他的小珒,变得这样能干、温和、彬彬有礼,肯吃苦也受得委屈,可是看在眼里,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心酸。
那个受尽宠爱,张扬跋扈,浑身都似会发光的少年到哪里去了呢他不由自主,轻轻叹息··何自明转头看他,“怎么了”·曲正彦勉强笑一下,“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变了很多。”
何自明低着头切姜,过一会儿,低声问,“有没有变好一点”·“不是好一点,是好很多”曲正彦摇头,“我都没想到你变的这么能干。”
何自明没说话··曲正彦忽然看他,“你本来就很好,就算还像以前那么不能干,也一样很好·”·何自明的手抖一下,“嘶”的吸了口气。
曲正彦跳起来,“怎么了”他把何自明的手拿起来,食指侧面划了一下,血丝渗出来,他第一反应就是把这根指头含进嘴里,然后眉头皱一下,含糊着说,“一股姜味。”
何自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姜味淡去后,手指在唇舌之间吮吸着的触觉突如其来的强烈,有点凉,有点血的味道·曲正彦逐渐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血液上涌,面孔开始发热。
同样的动作,小时候也做过,却从来没像现在这样不知所措··“好了·”·茫然抬头,看到何自明眼眸里仿佛有什么在闪烁,他一边小声说,“可以了。”
一边轻轻向外用力·曲正彦下意识松口··何自明捧着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有点尴尬·局促中曲正彦侧身挤到料理台前,说,“剩下的我来吧。”
避开视线,好像就可以伪装刚才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何自明没有坚持,到旁边去找出创可贴,坐下来往手上裹··情有独钟都市情缘青梅竹马花季雨季·气氛终究还是有点异样。
何自明一只手托着腮,一言不发地看着曲正彦在厨房里忙来忙去的背影,眼神专注中又有着淡淡惆怅·难以置信呢,这个人真的又出现在面前,那样明显的喜悦、关心,那样天经地义地为自己做这做那……只有失去过的人,才体会得出那种痛彻心肺的悔意……那种悔意,经历过漫长的时间的冲刷,已经变成刻入骨髓、根深蒂固的苦涩……真的……即使现在……他仍不相信自己会有这样的好运……·“明……”·外面厅里传来的声音同时惊动了两个人,何自明一怔,跳起来跑出去。
曲正彦不放心地跟出去··不等人的人·房东小夏把头斜倚在沙发背上,很没精神的样子,“明,身上还是疼……”·何自明摸摸他头,安慰,“还有点烧所以才会疼,吃了药再睡一觉就会好的。”
·“嗯,嘴里也苦苦的,好难受·”·“我倒点水给你……粥熬好了,不然先喝点粥,然后吃药好不好”·“……不喜欢喝粥。”
居然在撒娇··“乖,有肉松和小酱瓜,吃一点就好·”·房东撇撇嘴,不作声··何自明到厨房去倒好开水让它温着,然后端粥菜出来,顺便投给曲正彦一个歉意的眼神,告诉他,“你自己先坐一会儿。”
看着他让这个小夏靠在自己身上,细心地帮着撒肉松,搅拌均匀,扶稳托盘……那种自然而然的温柔呵护,让曲正彦心里突然不是滋味起来·这时的小珒看起来格外陌生……这种事情……什么时候都不应该是小珒来做的。
他自己才是那个看起来很骄横实际上却最会撒娇的孩子,是那个应该被细心照顾的人·会一改以往个性去照顾别人……除非,这个人对他来说是一种特殊的存在……·曲正彦站在厨房门口,目光复杂地看着偎在何自明怀里的年轻男人,眉头皱起来。
对方也意识到他的存在,喝几口粥,抬眼看他,有些好奇,问,“你是谁啊”何自明回头看看,说,“他是我公司里的领导·”·小夏眨眨眼,小声问,“领导……到咱家来干吗”想想不对,赶紧开口,“是不是有什么急事来逮你对不起对不起,都因为我不好……”后面的话已经是对着曲正彦说了,一脸软软的哀求。
曲正彦淡淡回答,“我不算是他领导,他的考勤不归我管·”他心里有些恼火,又舍不得发作,口气未免冷硬·何自明迅速看他一眼,垂下头去,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曲正彦忽然想起以前常常无所顾忌、出口伤人的小珒,再看看面前一脸隐忍的人,心不由得软下来,叹息一声,“我们是小时候的朋友·我叫曲正彦,你好·”·“哎,你好,我夏成蹊。”
小夏看看他,再看看何自明,“以前没听说过啊,那你们现在是同事”·“对·”·“……哦,我知道了”小夏恍然大悟,“前一阵儿明说换了公司,就是你们公司吗”·“就是。”
“那还真巧·”小夏笑起来·他长得不算英俊,但五官端正顺眼,看上去一副好脾气,笑起来有点儿孩子气··“是很巧。”
曲正彦说,深深看何自明一眼··小夏完全没看出这两个人之间的波涛起伏,继续跟他聊天,“你在公司里做什么”·“我负责行政人事方面。”
“那么,诶,你不会跟他们领导告状吧其实昨天晚上他也有不舒服,不过他好的快一点而已·”·“……什么”·小夏咧着嘴笑。
曲正彦悻悻地看何自明一眼,“我以为他病得爬不起来了呢”·“爬不起来的是我啦·”小夏挠着后脑勺,“明他才不会,他最会照顾自己了,一回来就煮姜糖水喝。”
“他会”曲正彦从鼻子里轻哼一声,“昨天降温天穿那么少,我让他在门口等等我去帮他拿件衣服,一转身就没人了……否则姜水都不用喝的。”
“哈啊”小夏傻傻看他,“你叫他等啊他肯定不会等啦,你应该拉着他一起去拿·明他是宁愿迟到也不等人的。”
这是什么怪毛病曲正彦看看何自明·他跟小夏说话的当中,何自明一声不吭,隔一会儿推推小夏的手,让他往嘴里填一勺粥··忍不住抱怨一句,“我哪知道……他也没说呀”·何自明笑笑,仍然没开口。
小夏说,“他也没跟我们说过,我这是有了无数次被放鸽子的惨痛经历才了解的·”·何自明把他的碗拿开,水递过去,“把药吃了吧,要不要回房里去睡。”
小夏摇头,“不要,不想睡·你要干嘛你要回房间吗那我到你房间躺·”·曲正彦为这话侧目。
何自明反应却很自然,“那就在这里躺着好了,闷了看一会儿电视,我就在厨房不走开,给你炖汤呢·”·“嗯·”·何自明转身进厨房,曲正彦给他让开门,犹豫着瞧瞧又舒舒服服半躺下的夏成蹊。
现在去跟他说租约的事儿他有些吃不准·这个小夏房东和小珒的关系未免过于亲密,不象是普通房东与房客的关系·何况,人家现在病着,提这事儿有点似趁人病取人命,不厚道……·算了,回头再说。
跟在何自明身后进了厨房,看他时不时向外探头看看,曲正彦酸酸道,“你这房东还真是黏你·”·何自明微笑一下,“他人不错·”他看着慢慢沸腾出白色蒸汽的汤锅,眼神朦胧,似乎想起了什么。
旧识·这也算登堂入室了,曲正彦不想浪费成果··何自明第二天就回去上班了,下班的时候曲正彦已经在等他,借口是再去看看小夏·只见过一面,他跟夏成蹊的关系无论如何也不会好到特意探病的程度,幸好何自明并没有表现出诧异,觉得稀奇的反而是夏成蹊。
不过世界上的事都是这样,一回生二回熟·几次之后,小夏就很习惯这个陌生人在自己家出入了·曲正彦偷偷想,假如他知道自己曾经祈祷他多病几天,恐怕就不会这样欢迎自己了。
去的次数多了,曲正彦渐渐放下心来,至少他可以确定,小珒与夏成蹊绝对不会是他曾担心过的情侣关系·他们当然很亲近,但那更像兄弟、家人,并不掺杂□暧昧。
可是这也更坚定了他让何自明跟自己一起住的想法·他怎么也无法适应小珒忙忙碌碌煮饭烧菜洗衣拖地整理家务的样子,虽然他自己从不报怨,一副干惯的样子,可是每次看看小夏懒懒缩在一边,曲正彦心里就是一阵的不平衡。
自己去探访的时候,当然会帮着干,可是自己不在的时候,辛苦的就是小珒了……若不是夏成蹊一直缠绵病榻,也许老早就好开口了··这样一拖,就到了约好去电博会的周末。
九点曲正彦敲开小夏家大门,发现只何自明一个人在,一周来始终像懒猫一样窝在大沙发上的夏成蹊不见踪影··“你房东呢”他把顺路去茶楼买的点心递给何自明。
·“去上班了·”·“他病全好了”曲正彦眼睛一亮··“嗯·”何自明看看他,目光奇特,“你这么关心小夏,他一定很高兴。”
曲正彦干笑两声,“其实我是因为……”想想后半句话又吞回去·对小珒可不能擅作主张,他会生气,还是今天找机会先跟他提一提解租约的事。
他并没有注意到何自明听到半截回答后,轻轻皱眉,抿抿唇··“你吃早餐吧,这边我来收·”曲正彦把何自明推到餐桌边,自己去整理料理台,一边奇怪地问,“不是说我带早餐来吗怎么你又做了”·何自明解释,“小夏今天上班早。”
曲正彦“哦”一声,“说起来,你这个房东,他做什么工作的”·何自明诧异地看他,“他在电台上班·你不知道吗你们不是聊了好几次了。”
曲正彦笑笑·聊是有聊过,可他总是走神,心思根本不在上面,常常一边跟小夏说着话,一边注意何自明的一举一动,连两个人说过什么话都不太记得··何自明没有追问,加快速度吃早餐。
之后稍加收拾,两个人一起出门·或许因为周末比较放松,也或者因为今天天气实在很好,几乎没什么风,阳光暖暖地落在身上很舒服,何自明的心情看起来很好·等待绿灯的间隙,曲正彦偷偷瞄一眼,发现他侧着头,眯着眼睛望向窗外,唇角微微上翘,表情从未有过的柔和。
不由自主地,曲正彦自己的心情也飞扬起来··电子资讯产品不是曲正彦的专长,来也只是大致看看·何自明的兴趣就很足,逛得非常细致,一个展台一个展台看过去,遇到感觉特别的地方总要停下来仔细研究一下。
曲正彦耐心地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比平常更丰富的表情,暗叹这个地方来对了··走过一遍,时间已经过午,曲正彦好奇地问,“有没有收获”·何自明面颊微微泛红,眼眸明亮灿烂,“嗯,有些东西真不错。”
其实这样的博览会对于从事这一行的企业厂商来说会更有吸引力,多少合同就在展会上签订,但一些最新设计的电子产品模型展示对爱好者来说也不啻是一道美餐。
曲正彦笑,“我猜你大概会喜欢,逛了半天,累了吧我们找地方去吃饭·”·何自明点头·他刚才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嘴唇上小小人中处冒出一点晶亮汗珠。
曲正彦心里软软甜甜,想也没想,伸手掏出手帕帮他轻轻抹去,自然之极·何自明愣一下,反射性地向后闪,身体又顿住··这时曲正彦才感觉自己刚才动作过份亲昵,不由发窘,又有些担心。
但何自明只是垂下眼皮,没说什么··气氛有些尴尬,正不知如何打破,曲正彦的手机响起,他赶紧接听·对面传来带着笑意的女声·虽说有点没想到,但也在情理之中,是王白鹭。
“来看我们的展会啦感觉怎么样”·曲正彦意外地笑,“你怎么知道我们刚兜过一圈,挺不错的。”
“我已经看到你了,真巧碰到,本来还想特意约一次,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我请客·”王白鹭还是一样大方爽朗··“咦,你在哪里”曲正彦转头四处看,很快看到二楼玻璃长廊上的女子正向自己挥手,一边穿过人群往下走。
曲正彦有些犹豫,他本来想趁吃午饭的时候跟何自明提解租的事儿,多一个外人就不好开口了·可是王白鹭兴致这么好,毕竟是很久不见的老同学了,不好挫了她面子,只好答,“好。”
回头对何自明说,“小珒,王白鹭约我们一起吃午饭,好不好”他有些忐忑,印象中小珒跟王白鹭从一开始关系就不太好,见到她总没个笑脸。
何自明也看到了一身套装,看起来精明干练又明艳照人的女子·他看曲正彦一眼,小声说,“……我跟她不熟,要不你们自己去吧,我回家·”·曲正彦不想让他走,“别……就一顿饭,她是工作人员,不能吃太久的,吃完我们就走……”他声音中不知不觉带了一点恳求。
何自明沉默一会儿,眼看着王白鹭已经快到面前,紧抿着唇,点了点头,没作声,只是脸色变得苍白··忘记了吗·王白鹭快步穿过人群过来,与曲正彦握手,一边笑着说,“真不好意思,本来应该提前约的,可惜这次时间太紧,接下来几天都没时间出来,只好现在拖住你,你没其他安排吧”·她说话这样实在,曲正彦也笑,“没事儿,我们本来也要去吃饭的。”
王白鹭视线落在何自明脸上,问,“这位是你朋友”一边笑着朝他打招呼,“你好·”·曲正彦愣一下,看看她,又看看何自明,忽然觉得有趣,于是回答,“是啊,他是何自明,在我们公司电脑中心工作。
自明,这位是我的老同学,王白鹭·”·何自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王白鹭,有点迟钝地回应,“你好·”·情有独钟都市情缘青梅竹马花季雨季·也许是经常受到男性目不转睛的视线洗礼,王白鹭并没有表现出反感,而是落落大方地接下话头,“那也是专业人士了,欢迎欢迎,正好给我们提提意见。”
她并没有认出何自明··曲正彦意识到这一点后,觉得意外之余又有些好笑,不知道为什么,他决定不加以解释·何自明在一瞬间的错愕后,也立刻恢复了平静,只是点点头,就不动声色地退到曲正彦的侧后方,把谈话的空间留给了两个老同学。
王白鹭果然时间不多,选了会展中心旁边的一家休闲餐厅,虽然只提供一些西式餐点,但因为环境舒适又不嘈杂,还是挺受欢迎·点餐时王白鹭要了芒果奶油意面和卡布里沙拉,又追加一份蔬菜浓汤和奶酪布丁,看到曲正彦笑,她美目瞪过来,“怎么”·“不,没什么。”
曲正彦赶紧闭嘴,过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说,“你还是老样子,以前同学聚餐也是,属你胃口最好·”·王白鹭摊摊手,“没办法,天天跑进跑出,消耗太大,不拼命吃真撑不下来。
我这样吃法也不算胖吧”虽是问话,她语气却十分自信·也难怪,她身材修长,纤秾合度,气色也好,浓眉大眼,只一点淡妆,就光彩照人。
曲正彦摇头,“不胖·董绍钧舍得你这么累”·王白鹭笑起来,“去年逼着我拿个大假休息,结果一个月下来人比上班还瘦,脸黄黄精神萎靡,吓得他,赶紧送我回公司。”
曲正彦也笑,“有些人是这样的,越忙越精神·”·“你呢听说你们公司要在华东占地盘,你这是来开荒罗什么时候回北京”·“不一定,”曲正彦回答,“我考虑长期留在这边。”
“咦”王白鹭歪头瞧他·这时候他们点的餐陆续送上来,话题暂时告一段落·何自明点了一份鱼卷,曲正彦顺手帮他取调料瓶,又替他拉好餐巾。
王白鹭一边吃,一边又看何自明几眼,没说话··吃到差不多时,攀谈才又开始,王白鹭没有继续追问曲正彦要在这里落地生根的事儿,而是转向何自明询问他对博览会的观感。
TBC是国际知名的IT企业,今年新推出的几款相关产品何自明也十分有兴趣,两个人一对一答,居然聊得十分融洽·只是,其间王白鹭数次一边听他说一边凝神注视他,表情异常专注。
何自明总觉得她想起了些什么,但自始至终她并没有表现出来··这一顿饭算是吃得顺利,毫无冷场·饭后王白鹭要回展会去,曲何二人则直接到停车场取车。
临走,王白鹭对曲正彦说,“明年春天我们派贴子,你人在哪里无所谓,反正红包是要到的·”·曲正彦笑道,“是是是,老董终于有盼头了·”·王白鹭挑眉,“什么话我可从来没有摆谱,是他自己腾不出时间求婚。”
说完自己也笑·又对何自明说,“有时间到北京来玩,我做东·”·“哎哎哎,”曲正彦在一边插话,“还轮不到你吧”·“切”王白鹭不甩他,只管对何自明说话,“曲正彦是呆子,跟着他没什么好玩,来了只管找我。”
何自明简直插不上话,只得茫然笑着点头··看着王白鹭摆摆手,一路离去,曲正彦与何自明一时都没出声,两个人沿着植满枫香树的步道慢慢向停车场走过去。
前一天夜里落了点雨,人行道的地砖上仍然潮湿,红色紫红色的落叶错落分布,象斑斓的地图··“她没怎么变,是吧”曲正彦先打破了沉默。
何自明低着头走路,过一会儿,才回答,“我以前跟她也不太熟·”·曲正彦笑笑·是,这两个人跟他自己都可算是非常熟悉,偏偏他们彼此之间连互相看上一眼都嫌多余。
“她要结婚了”何自明轻轻问,“我一直以为……她是对你……你们俩当时不是很要好吗”·“你说什么我跟王白鹭”曲正彦惊讶地转头,他脸上表情有点哭笑不得,“你怎么会这样想太离谱了”·何自明看他一眼,脸上明明白白写着“难道不是吗”·曲正彦无可奈何地摇头,看起来连解释都懒得解释。
有那么不可思议吗何自明想,心底深处有个地方陈年的伤痕被触动,一丝丝的痛泛上来,就好像老寒腿遇上了阴雨天·这种痛,有如附骨之疽,在这些年里时时侵扰他。
九年多前的那天晚上,跟曲正彦通电话时,他分明听到对面传来王白鹭清朗的声音:“曲正彦,该走了·”·然后曲正彦回应说“知道了”·再然后,他就挂了电话,留下自己一个人。
何自明苦笑起来·其实他说了谎,他对王白鹭很熟悉·一开始他不屑于看她,可是后来他恨不得把她一厘米一厘米拆开来研究,为了发掘出她的每一个缺点,然后告诉曲正彦。
他观察她,用刻薄的目光,——而之所以这样做,只因为曲正彦表现出对她的欣赏··转学生·王白鹭是初二下学期来的·她的父母是当年的知青,自己一辈子留在了西南偏僻的小镇上,却不舍得耽误女儿。
当地的教育条件实在不理想,于是想办法把女儿办回城里,寄养在王白鹭的姨妈家,插班到附中上学··第一次跟在老师后面进教室,这个打扮土气的女孩子就给了曲正彦和杜咏珒截然不同的感觉。
曲正彦觉得她的眼睛真亮,炯炯有神,虽然衣着明显不如其他同学光鲜,她脸上却毫无一丝畏缩怯懦·而杜咏珒在挑剔地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后,就不屑地把目光移开了。
凡是丑的、脏的、土的、穷的、不伶俐的,杜咏珒向来是连瞄都不愿意去瞄一眼的·他受家庭教育影响,一向认为自己身份高贵,那些人不配跟自己来往·——不是不势利的,但那时也并没有人告诉他这样不好。
其实不少同学跟杜咏珒的想法是一样的,都瞧不起来自乡下地方的同龄少女,除了打扮太乡气,他们还先入为主的认为她笨,没见过世面,懂得少,一定是好欺负的··曲正彦和王白鹭的座位距离挺远,所以除了开始的眼前一亮,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并没有特别关注这位新同学。
单是那个骄纵爱惹事的小珒,就已经让他忙不过来··有一天放学,已经快走出校门,曲正彦想起一件事,问杜咏珒,“小珒,英语老师让加做一套卷子,明天早上交,你带了习题集吗”·杜咏珒站住,开始翻书包。
这时候的初中生负担已经很重,全部书加起来重得能压死一头牛,许多学生就把晚上不用的书留在桌肚里··曲正彦看着他翻了半天,就知道希望不大·果然,没一会儿杜咏珒抬起头来,眉头皱得老紧,很不高兴地质问,“没带。
你怎么不早说”曲正彦完全没想过两个人一起上学听课,凭什么是他应该负这个责·他只是好脾气地说,“我回去拿,你等我一会儿。”
杜咏珒点头,吩咐,“你快点·”·“哦·”曲正彦应着,返身往回跑·“咚咚咚”上了三楼,教室里同学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值日生。
他弯身在杜咏珒的桌子里找书,耳朵顺便听到前面有人在说话··“王白鹭,我家里今天有事儿要早走,今天的值日你帮我做了吧·”·曲正彦略微有些诧异。
那可不是求人的态度,那个女生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连对方的回答都没等,直接收拾了自己的书包往外走,一边补充一句,“哦,对了,楼道里的垃圾桶今天轮到咱们班倒,别忘了。”
“抱歉,恐怕不行·”·曲正彦直起身,正看到王白鹭把书包搭上肩,也向门口走去·她的拒绝明显让那个女生吃了一惊,停下来看她。
·王白鹭声音清晰,态度坚定,语气和蔼,“我家里也有不少事儿,没办法帮你·”她走到那女生身边,看看她,微笑着建议,“你快点儿打扫的话,十五分钟就可以搞定,不会耽误很久的。
我先走了,再见·”她摆摆手,头也不回地离去··那女生有点呆,等她反应过来,看到曲正彦正在看她,想想刚才那一幕一定尽落入别人眼中,脸上顿时露出尴尬的样子,嘴里悄悄嘟囔着什么,把书包放回来,去拿扫帚了。
曲正彦摸摸后脑勺,拿着杜咏珒的书也赶快离开了··后来他特意观察了一下,发现班里对新同学真的是有这样那样不友好的行为在暗地发生,甚至连杜咏珒都有份。
他到也没有真的去讽刺挖苦或是欺负王白鹭,但作为被讨好追捧的高高在上的小皇帝,哪怕杜咏珒只是偶然表示出对她的看不上,当然立刻就会有好事的人去表现,结果就是王白鹭的被排挤。
可是这种观察也让曲正彦发现了王白鹭令人佩服的地方·这个女孩子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完全没有放低姿态,卑躬屈膝好让大家接受自己的意图·她总是微笑着,不软不硬地对付别人的挑衅,兼且聪明细心,避开了不止一次两次的恶作剧,把自己和自己的书本文具都保护得很好。
曲正彦偶而回去跟母亲说起,曲太太也感叹不已·这么年轻的女孩子,做人就已经这样有原则,真是难得··出于天生的谨慎,曲正彦没有把自己的观察结果告诉杜咏珒,不过最后还是被他发现了。
时间是在期末,王白鹭轻轻松松拿到年级第一的成绩,分数把第二第三甩了老远·曲正彦终于忍不住,在楼道里遇到王白鹭的时候,由衷地对她说,“你真够厉害的。”
女孩子璨然一笑··这时候曲正彦发现,她长得其实很美,有一种独特的夺目的气质··两人第一次对话,谈了谈考卷里的难点,气氛融洽·曲正彦觉得王白鹭思维敏捷,创造的学习方法高效简便,比自己聪明不止一倍,而且人很真诚坦率。
如果有这样的一个朋友,对自己也会有好的影响吧·曲正彦这样想,然后转身看到站在教室门口的杜咏珒·这个漂亮的孩子此时脸色难看,紧抿着唇,瞪过来的目光阴沉。
陷阱·明明不觉得自己有错,但莫名其妙的,曲正彦就是有点心虚,连忙走回去杜咏珒身边,脸上也讪讪的··很久之后提起来,王白鹭也曾为此嘲笑过他,说他那时候就像杜咏珒牧鞭下的一头小小绵羊,乖巧又听话。
彼时杜咏珒已经从他们视线中消失三年,三年来这个名字成为一种禁忌,谁也不提·但是眼看分别在即,曲正彦与王白鹭一个往北一个向南将各自去读大学,从此山高水远,重逢难再。
告别聚会那天,一群风华正茂、前程似锦的少年男女个个意兴飞扬,肆意笑闹着·岁月青葱中透着斑斓,单纯而幸福,美好的生活如前路可以望见的玫瑰园··曲正彦喝得多了一点儿,但头脑还算清晰。
王白鹭走过来找他时,他正靠着窗口发呆,目光茫然地看着外面宽广的水面,不知道在寻找什么·江风徐徐吹来,掀动头发,露出他光洁的额头,和紧蹙的眉··“在想什么”王白鹭问。
曲正彦沉默一会儿,说,“我在想,小珒现在在哪里”·王白鹭没作声··良久,曲正彦转过头来,笑一笑,问:“你说,他现在会不会也在哪里跟这样的一群人吵吵闹闹,喝酒唱歌”·看着他脸上勉强堆出的那个难看的笑容,王白鹭沉默一会儿,才笑笑说,“杜咏珒恐怕没有这么随和亲民吧”·曲正彦低下头,细细思量,半晌才说,“嗯,小珒还是骄傲的时候最神气。”
王白鹭想笑,心里又有点难过,轻轻拍了拍曲正彦的肩头以示安慰··很多人以为他俩关系匪浅,甚至直接把两人凑成一对,连杜咏珒都时时为此发怒,可惜两个主角本人却是一个懵然不懂,一个浑不在意。
总之,初三那一年,王白鹭的日子不太好过,杜咏珒似乎故意针对她·到“车棚约会事件”发生,两人交恶达到顶点·也为此,曲正彦与杜咏珒之间的口角在那一年格外频繁。
起初只是小小的言语欺负,但既然已经有了交流,又对这个女孩子有一定的好感,曲正彦对于出自杜咏珒的攻击就如同自己干的一样,颇有点惭愧,于是私下悄悄向王白鹭道歉,请她不要介意,小珒只是脾气不好,有一点小任性。
这事儿被杜咏珒发现后,嘲讽挖苦顿时变成指使党羽恶作剧,孩子的恶作剧没分寸,有一次他们设置陷阱,差点害王白鹭从楼梯上跌下来·这就比较严重了,曲正彦有点生气,认真地同杜咏珒谈了一次。
小珒自然不听,两人就此翻了脸··满腹郁闷的曲正彦回家跟母亲谈起这件事,曲太太也摇着头,连说太过了·可是这一次,曲太太把曲正彦也教育了一番,说杜家小珒之所以这样肆无忌惮,横行霸道,除了家人过于溺爱之外,他们这些小朋友也不是没有过错的。
成天顺着他,宠着他,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也是造成今日这种局面的原因之一··情有独钟都市情缘青梅竹马花季雨季·曲太太的原意是想儿子不要再象以往吵嘴时那样,即使不是自己的错,也会不出三天主动去求取原谅。
可是只有十几岁的少年又怎能理解呢所以最后还是曲正彦先去求和,虽然同时也希望小珒别再欺负人··“好吧”杜咏珒瞪着曲正彦,半天才勉强答应。
曲正彦喜出望外,“真的”·杜咏珒漂亮的大眼睛里流露出恼火,也不知道是为他不信自己,还是为他明显的喜悦,但当时这孩子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点头。
之后他真的消停了许久,不再理睬王白鹭,直到“车棚约会事件”突然爆发··那个时候,初中孩子还不像现在这样情感外露,敢于明确地表达出对异性的好感。
早恋尤其更是一种香甜的毒果子,在某些老师眼里是孩子品性不好,道德败坏的表现,在孩子们眼中则是充满诱惑,神秘却又应该被鄙视的行为··所以当王白鹭被值班老师抓到在自行车棚里与外校的坏男生拥抱在一起,简直就如在学校里投下了一枚原子弹,流言象冲击波一样无声的扩散出去。
王白鹭顿时成了传染源,被老师轻视,被同学孤立··即使她宣称自己是被陷害的,但由于那名男生一口咬定两人在交往,所以连王白鹭的家人都不相信她,姨妈到学校来接受老师训斥的时候,当场给她一耳光,然后落了泪,连说自己对不起妹妹,没有教好外甥女。
·这件事的复杂程度超出了曲正彦的理解,而且因为牵涉到男女关系问题,所以即使他看到王白鹭没有笑意,独来独往的背影,感觉很同情她,却也不敢冒然上前去安慰。
那时候离中考已经没有多久了,王白鹭状态不佳,成绩也一落千丈,只有表情仍然是倔强的,明亮的眼睛开始含着戒备,冷冷注视周围的人··曲正彦在跟杜咏珒在一起时,曾无意间说起这事,言语间含糊不清地表示,“其实也没什么,她喜欢谁是她自己的事啊,只要不影响学习……”·出乎意料的是,这种明显替王白鹭鸣不平的言辞,居然没有激起杜咏珒的凌厉抨击,而以往只要曲正彦帮王白鹭说一句半句好话,是免不了得到一通驳斥的。
看看杜咏珒背过去不理自己的身影,曲正彦有些奇怪·过了些天,他才知道这是为什么··裂痕·那个时候,曲正彦自己也正为一件事情在烦恼·父亲准备更换工作,受聘到一家全国知名的经济类刊物担任总编。
本来对曲正彦来说没什么,问题是新的工作地点在城市的另一头,要过江,之后还要乘时间不短的公交车·曲氏夫妇于是打算搬家,同时也准备让曲正彦报考江对岸的高中,以便秋天入学时方便。
曲正彦不知道该怎么跟小珒说·他不想跟小珒分开,可是杜咏珒肯定是要直升附中高中部的·他犹豫了好久,还是决定报考附中,试着跟妈妈沟通,曲太太很是诧异,问他:“很远的,天天要起早,你不怕”曲正彦摇头。
曲太太再次强调:“高中功课很重,很累的”曲正彦仍然说不怕··曲太太不作声了··曲正彦觉得妈妈肯定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固执,但曲太太什么话也没说。
事后告诉了曲先生·曲先生也没反对,只说让他自己决定,只是决定之后不得半途而废,也不得叫苦··一个周末,曲正彦决定去杜家找小珒,一方面多少催他做做功课,另一方面也汇报一下快要搬家的事情。
杜家在大学宿舍区一个很安静的角落里,是前面有小花园的老式公寓住宅,有高大的围着雕花石栏的露台·杜家的露台上用木盆栽着葡萄树,夏天天热的时候,小珒会在下面放一把藤编躺椅,蜷在上面睡午觉,曲正彦看到过一次,觉得美的像一幅画。
他穿过花园的小径走过去·茂密的珍珠梅长得像小山一样,雪白的花披覆下来,遮住了视线·走着走着,忽然听到小珒的说话声,曲正彦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但再走几步,声音更加清晰。
“……让人带给你怎么还退回来非要从我手里拿毛病吧你”·“跟你说啦,不要”这是另一个人的声音,有点懒洋洋。
“别让我觉得欠人情·”小珒的声音则一如既往的透着不耐烦··曲正彦忽然醒悟,花园里有个小凉亭,小珒一定是在那里跟人说话·他改变方向,走过去,转过一丛花木,立刻看到自己要找的人。
杜咏珒只用一侧身子支撑重心,抱着臂站的很嚣张,下巴扬起,眉头微锁,斜眼看着面前的人,一付傲慢的样子·跟他说话的人靠着柱子坐着,一条腿跷在栏杆上,漫不经心的晃荡着。
是个男孩子,看年纪比他们要稍大一点··杜咏珒没看到曲正彦,还在问,“你差不多点啊,这也不少了”·那男孩把什么东西用脚尖向他那边推过去,抬头看着他笑,“我想要别的。”
“什么……”杜咏珒打算追问的时候,看到了曲正彦,话头顿时停住·而这个时候,曲正彦也看到了原本放在栏杆上的东西,纸包微微散开,露出来……钱。
那个男孩也顺着杜咏珒的视线转过头来·他头发留的挺长,有些乱,相貌还算周正,就是有股流里流气的劲儿·衣服也不好好穿,衬衫只纽上一粒扣子,挽着衣袖,露出手臂上结实的肌肉,眼神很好的曲正彦甚至瞄到他小臂上隐隐的纹身。
曲正彦不自觉地抿下唇,看了看杜咏珒··他是知道小珒爱玩,在游戏厅滑冰场之类的地方也认识不少人,但……这明显带着混混气息的少年,小珒什么时候认识了这样的人·……而且,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他想,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那个男孩也发现了他,转过头来看他·但是杜咏珒不让他看,他飞快地踢了他脚一下,提醒他把目光转回去,说,“今天就到这儿吧,以后有事再找你。”
然后向曲正彦走过去,同时有意无意遮住另两人之间的视线··“你怎么来了”杜咏珒问··两个人在一起将近十年,曲正彦太熟悉他每个细微的神情动作……小珒百年难得一见的有点紧张。
曲正彦没回答,只是越过他的肩看那男孩·那人慢悠悠站起来,不动声色地把栏杆上的钱塞进口袋里,临走还似笑非笑的回头看他们,眯着眼,视线落在小珒背上。
不知道为什么,曲正彦有一丝不安··“……你朋友”等到只剩他们两人,曲正彦问··杜咏珒犹豫一下,说,“只是认得。”
曲正彦默默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往杜家走··快走到时,曲正彦忽然站住,转头看杜咏珒·他终于想起来在哪里看到过那个男孩·确切地说,他看到过他身上那件衬衫,口袋上绣着一枚小小的徽标,那是三中的校服。
三中··坚持说自己跟王白鹭有染的那个男生,就是三中的··曲正彦定定看着杜咏珒,为自己心里冒出的念头感到恐慌·他怎么可以怀疑小珒呢小珒是任性,可是,可是……他不会真的做那样的事……他了解他……小珒的心地其实不坏,只是被宠的有点无法无天……·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坏了,觉得自己对不起小珒。
怎么可以这样怀疑朋友应该道歉,他想,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说出一个字··……但是杜咏珒的脸色慢慢变了。
他美丽的瞳眸里明显地流露出不安与畏缩,甚至转过头去不看曲正彦的眼神,只是局促地说,“你怎么了干嘛停下来”·曲正彦呆呆看着他,心开始沉下去。
这不是小珒·真正的小珒,从不心虚的小珒,应该是立刻扬眉抬下巴,质问自己在磨蹭什么,嘲笑自己像老牛拉破车,直到不耐烦地甩下自己,扬长而去……·被宠坏的孩子·“是你吧”曲正彦记得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
“……”·“王白鹭的事……她真的是冤枉的……是不是”·“……”·“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为什么你说话啊”·“她活该”一连串的追问,终于激怒了小珒,他抬起头来,强硬地说。
曲正彦瞪着他·他到现在才明白,其实事情一发生,自己的心里就有隐隐的怀疑,但是却故意地忽略了·除了杜咏珒,没人会故意找王白鹭麻烦·除了杜咏珒,其它人就算有敌意,也最多只是背后说说孩子气的坏话。
这样计较,无论如何也要报复回来,把自己的错硬拗成别人的错……这样让人头疼,不听人劝,没有同情心……从来都是杜咏珒的个性·曲正彦从来没有这样生气过。
“她到底哪里得罪你你要这样害她”·杜咏珒回瞪他,半晌,大声说,“她就是讨厌她浑身上下都让我看了烦,谁让她天天在我眼前晃,这还算便宜她了呢”·曲正彦简直无话可说。
两个少年在盛夏的花园里相持,连树上的蝉都吓得噤声,周围静悄悄的,越发显得空气的凝滞··曲正彦从小到大,没有对杜咏珒说过一句重话,现在他也说不出。
可是他觉得心里窒闷得难受·对面的这个男孩子,仍然漂亮的耀眼,抽高的身体有着少年特有的修长清秀,面孔仿佛一块玉雕成,晶莹剔透·即使现在气急了,面孔上沁出一层微微细汗,脸颊涨红,表情僵硬,也仍然漂亮。
可是他现在不想看到他··曲正彦深吸气,吸气,掉头便走··杜咏珒愣了一会儿,叫出来,“曲正彦”·曲正彦一点也不想停下,不想留在这里。
“曲正彦曲正彦……”杜咏珒在后面叫他,原本气恼高昂的语调渐渐变得软弱,含着一丝委屈和惊慌··但是盛怒中的曲正彦并没有听出来,他一步一步,气鼓鼓的,走得飞快,小珒的声音迅速被他甩在身后。
回到家,曲太太正在整理一些旧日的收藏,见到他脸色,有点吃惊,问,“怎么了”·曲正彦闷闷的回答没什么,进了自己房间·他心烦意乱,手足无措,又是生气,又是害怕,又有些愤怒,整个人搅成了一锅粥。
到周一上学时,他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找杜咏珒,而是独自一人恹恹地去了学校··那天左前方的位子始终是空的,杜咏珒没来··右前方,是肩背挺的笔直,一动不动的王白鹭。
就这样,第二天仍然是曲正彦一个人上学·这一天小珒也去了,但两个人没说话,甚至都低着头,好像没看到对方··第三天,第四天……·直到有一天,回家时曲太太对曲正彦说,“你哥哥让你考完中考去他那里过暑假。”
曲正彦才猛然发现离中考仅仅剩下一个月,而他与小珒的冷战也已经持续了十多天··那一天还发生了另一件事·代数小测的卷子发下来,老师很不齿地当众点名批评了王白鹭,“看看你这成绩,还能看吗收敛一下吧,别总是在歪门斜道上用心思”·同学中有人偷笑,有人窃窃私语。
王白鹭垂眸板着脸,没有表情·曲正彦悄悄瞄了瞄小珒,发现他用手支着腮,把头侧向另一边,好像完全没听到发生的事··曲正彦忽然特别难受··第二天,他趁午休的时候往王白鹭的笔袋里扔了一张小纸条,约她放学后在附近的小广场雕塑下面见面,然后忐忑不安地等待。
下午上第一节课时,王白鹭取笔准备做笔记,很明显地看到了那张纸条·她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曲正彦,眼神里全是惊诧……和戒备··曲正彦为时已晚的想到,类似的事她已经经历过,会不会又把这次的约会当成是一个新的陷阱一整个下午,他如坐针毡,思前想后,毫无结果,最后决定还是照原计划去小广场等。
王白鹭晚来了半个多小时·就在曲正彦几乎已经彻底放弃希望时,看到她慢慢从远处走过来·他立刻跳起来··王白鹭把书包横在身前,一边走一边用目光观察四周,在离曲正彦足足还有十步远的地方就停下来,打量他。
曲正彦反而不知如何开口,只得先打个招呼,“你来啦·”·王白鹭看了他一会儿,语气生硬地问,“你说有很重要的事找我,是什么事”·曲正彦没想到她这样直接,嘴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白鹭并没有不耐烦,安静地站着等··“那个……我想告诉你……嗯……我……我相信你……”·情有独钟都市情缘青梅竹马花季雨季·女孩的眉毛挑起来。
“那件事……我相信……那个男生是说谎……”·“……”·许久听不到回答,曲正彦紧张地看她。
女孩的表情有些怔忡,半晌才苦笑一下,“谢谢你·”得到回应,曲正彦胆子大起来,“我是想跟你说,不要因为这件事影响学习,别人说什么是他们的事。”
王白鹭沉默着,紧抿着唇,几乎掉下泪来·从那件事发生后,她简直如生活在地狱里·周围人的目光,家人的不谅解……她也想坚强起来,可空气中那种可怕的压力已经让她几乎失去所有的信心……面前这个稳重端方,性格像阳光一样温暖的男生,却突然在这个时候用紧张的语气对自己说:我相信你……·无论如何她感激他,但现在的她,已经不敢轻信……她轻轻地问,“为什么”·“……”·她抬起头,“为什么你会相信我”·曲正彦张口结舌。
为什么因为他根本就知道真相是什么·他只想安慰王白鹭,向困境中的她伸出一只手,让她不要因为小珒莫名的敌意而在中考中失利……减轻小珒造成的伤害……也减少自己的内疚……·他喃喃的,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
王白鹭听清了,是“对不起”三个字··面前的男孩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歉意··原来真是如此她想··事情发生后,她整理思绪,仔细思索短短的转学生涯中自己得罪了谁。
又有谁是只敢在背后嚼舌头,谁是喜欢明目张胆欺负人,又是谁可能在背后捣鬼……曲正彦的这三个字,让冰雪聪明的她立刻在怀疑名单中圈定了那个名字··“你为什么要替别人道歉”她问。
“……”·“容我猜测一下,”她冷冷地说,“你是不打算向学校揭露真相的,对吗”·曲正彦猛地抬起头,一脸惊慌。
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替他说对不起,他……他不是故意的……”这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所以到一半就没了下文。
王白鹭的背挺得越发直,定定看着曲正彦,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曲正彦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担心她去向学校告发·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如果事情闹开来,小珒会多么的生气,他绝望地想,也许他永远都不会跟自己和好了·良久,王白鹭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些天来堆积在脸上的阴郁褪去,恢复的是高傲的倔强,短短几分钟,她似乎成熟了许多。
“好吧,我接受你……代替你朋友的道歉·”她说,心里想,杜咏珒肯定不会向自己道歉,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但是,曲正彦,你有没有想到一件事你这样包庇他,能包庇到什么时候呢他做错任何事,都有人容忍,都有人替他收拾烂摊子……你们宠坏他,还以为是为他好,这样的人,他以后会做出什么事,你能想象的出来吗”·她看着对面的男生,轻蔑地笑了,“总有一天,会有你们包不住的事情发生。”
说完这话,她转身离开了··曲正彦站在那里,很久都没动·他的背脊上,掠过一阵寒意··示弱·这已经是第二个人对曲正彦说这样的话了……·之后的数天,曲正彦异常安静,在学校里遇到杜咏珒,只是低下头,沉默地走开,似乎完全没看到对方恼怒而阴沉的目光。
就连杜咏珒又寻个茬子泄愤似的打了小胖子一顿,打得小胖子呜呜地哭,曲正彦都努力忍住没有插手··他很清楚,他开口,也只能是反复地央告着,求小珒别再欺负人。
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他几乎能看到小珒胜利地斜睨他的样子··这一次,决不先后退他握紧拳头想··可是又有点害怕,杜咏珒自小构筑的强烈自尊和骄傲,又怎么能容许他向他低头呢·这样下去,他们的和好岂不是遥遥无期·曲正彦渐渐恐慌起来。
星期六中午,曲太太叫上小儿子一起去新房子看一看·回来的时候,在大院门口遇到一群职工家属在聊天,以中老年妇女居多,声音颇嘈杂,其中又夹着一把明显兴奋高昂的声音,是第一老太太,杜咏珒的奶奶。
原来是说起前一阵子她孙子小珒参加市里钢琴比赛拿了大奖,还被评了市级优秀学生·只听她炒豆般表达着愉快心情,满脸都是夸耀,周围的人也一叠声地恭维着:这孩子真争气,长相又好,功课又好,多才多艺,前途无量……真不真心不敢说,至少听起来是让老太太心花怒放的。
曲太太从旁经过,也被拽住报告好消息·看着老太太一脸得意,她微笑着说,“恭喜了,这孩子大了一定会叫人大吃一惊的·”说毕拉着一脸闷闷不乐的曲正彦走开。
楼下邻居小胖子的父母在母子俩前面不远处,看样子也被骚扰过了,两口子悄悄说着什么·进了楼道比较聚音,隔着一层楼梯,曲正彦听到小胖子妈妈愤愤地说,“就那种孩子还优秀学生不就仗着他爹有点权利吗又不是国家主席,至于吗”·小胖子爸爸安慰她,“别理他们,回去告诉咱家宝贝儿,惹不起咱就躲。”
“哼惯成那样,迟早出事,我就等着看,看他们家那个所谓优秀孩子以后能混成什么样儿”·“嘘……”·曲太太停下脚步,特意多等了一刻,待那夫妻俩进了门,才继续向上走。
回到家,低声嘱咐曲正彦,“听见当没听见,出去少说·”·曲正彦沉默着点头,过一会儿,抬起头,“妈,我决定了,还是报离新家近的高中吧。”
曲正彦受父母影响,也是个挺低调的人,从不在外头多话·所以当杜咏珒从父亲顺口而出的闲话中听说曲先生已经办好了离职的手续,并且曲家就要搬出学校宿舍区时,离他们家真正搬家的日子已经没几天了。
虽然这件事周围的大人们早已知晓,但孩子毕竟还是另一个圈子··因为还有中考要应付,所以曲太太跟楼下小胖子的父母说好,把曲正彦放在他家住两个礼拜,考完才搬过去。
两家关系一向不错,小胖子的父母很痛快地应承下来··那天放学曲正彦跟小胖子自然而然一起走·刚出校门没多远,被拦住了·小胖子看看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美丽少年,再看看身边沉默是金的英俊少年,脸苦得像吃了一斤黄连,递给曲正彦的眼神是“你可不能不管啊”·谁都知道曲同学是杜同学的好朋友好奴仆跟屁虫强力膏药……大家也都知道小胖子是杜同学千年出气桶……·可是今天杜咏珒的目标显然不是小胖子,他直勾勾地瞪着曲正彦。
曲正彦对小胖子说,“你先回去吧,我等一下再回·”·小胖子眼见不干己事,大喜,拨腿要走,犹豫一下又回头看看曲正彦··“没事,你先走好了。”
小胖子这才离去··杜咏珒绷紧的脸缓和了一点,转身自顾自走·曲正彦自动自发地跟上去·十分巧合,方向居然是曲正彦约了王白鹭的那个小广场,同一尊雕塑,同一个位置。
两人各站一边,看着不同方向,沉默良久·曲正彦数次想问,“找我干嘛”可是又吃不准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和表情,所以躇踌着,一遍遍在心里演练不同模式,试图找出最佳方案。
就在这时,他听到杜咏珒艰难地说,“对不起·”·声音有如蚊蚋··曲正彦抬起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过一刻他才醒悟,小珒居然……他居然说对不起……也就是说……他在认错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曲正彦一时呆住,竟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杜咏珒垂着头,看也不看曲正彦,一脸隐忍·想必,从他嘴里吐出这样示弱的字眼,也实在是太痛苦了··曲正彦终于讷讷地回应,“没什么。”
话出口,他才想到,这种原谅的话压根就轮不到自己说,小珒应该说对不起的人其实是王白鹭·可是让小珒去跟王白鹭道歉……看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不用想了,他能跟自己低头,已经难能可贵。
何况,曲正彦想,自己已经跟王白鹭说过对不起,那个就算小珒说的好了··然而这何尝不是一种姑息呢只是当时的曲正彦并没有意识到,也完全没有想过小珒为什么会向自己道歉。
他先入为主的认为这是小珒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他为了自己的坚持有了结果而欣慰,更为了终于能同小珒和解而开心··分离·第一次这么长时间的冷战,两个少年心里都为了能和好而松了口气,然后却又都有些讷讷的不知所措。
曲正彦抿着唇,隔一会儿,抬头看对方一眼··好半天,杜咏珒才吐口气,似乎轻松了一些,嘴也微微嘟起来,偏过头不看曲正彦,有点小负气的模样,但表情却比平时柔软的多,“……那,你放学怎么走”·曲正彦立刻回答,“我跟你一起走。”
然后他犹豫一下,“那个,我住在涛涛家呢,明天我们叫着涛涛一起走吧·”·涛涛就是小胖子··杜咏珒垂下眼皮,但没说什么,转头慢慢开步走,曲正彦立刻跟上去。
好久没跟小珒一起回家了,他想·看着走在自己前方几步远的少年的颀长背影,唇角忍不住翘起来··“那个……”·“什么”·“你可以到我家住呀。”
曲正彦怔一下,——然后,他很迟钝地想起了这件很要命的事,和好之后,这件事似乎特别的让人难受·他紧赶几步,跟杜咏珒走成并排,转过头去小心翼翼地看杜咏珒的表情。
“嗯,让我回去打电话问问我妈好不好反正没有几天了,她大概不会反对的·”他很有信心··但是杜咏珒皱起眉,“我不是说这几天”·“嗯”·“我是说,”杜咏珒站住,看他,“你别搬走,好不好你可以在我家住,我的房间很大的。
反正,你搬到那么远,以后上学也不方便,还不如跟我一起住呢·”·“……”曲正彦呆呆地与杜咏珒对视,怎么也不敢说出自己高中打算考另一所学校的想法,半晌,才嗫嚅着说,“可是,你奶奶很吓人的……”·“你不要理她就好了”杜咏珒很不耐烦地打断他,“你就跟我待在一起,我们在房间里吃饭做功课,嗯,如果我们要出来洗澡看电视,我就让她先走开”·“可是……”曲正彦还是犹豫。
十四、五岁的少年其实想法仍然幼稚得很,对很多事情都会作出匪夷所思的判断和决定,勇敢、自负,不考虑现实性·他们是真的认为他们“可以”·即使像曲正彦这样稳重的孩子,也有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他真的很喜欢跟小珒住到一起这种想法,但,隐隐地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头。
所以他终究还是说,“我要问问我爸妈·”·杜咏珒有点不高兴,但还是忍住了,只是立刻从口袋里找出几枚硬币,拉着曲正彦往路边的电话亭走··拨通母亲的电话,曲正彦期期艾艾提出住到小珒家去的请求。
景云琳一时没反应过来,想了一下,才问,“你跟杜咏珒和好啦”·“嗯·”·“……但是,这件事他家人知道吗同意了吗”·曲正彦愣住,转头问小珒,“我妈妈问你家人同意了吗”·杜咏珒冷静地说,“他们不会不同意的。”
他把声音放大,好让话筒那头的景云琳也能听到··曲正彦感觉到母亲有一刻的沉默,然后她叹了口气,说,“今晚你可以去,我会打电话跟涛涛爸妈打招呼。
但是杜咏珒家我不会打电话,你们自己去问,如果他家人同意,你就住,不同意,你就回涛涛家,明白了吗”·“嗯,明白了·那,那以后呢”曲正彦对正用力扯他手臂,一脸急躁催促的杜咏珒点着头,一边示意他稍安勿躁,一边继续问。
“以后的事等你周末回家我们再详细讨论·”景云琳不容置疑地说··这样的结果,杜咏珒自然是不满意的,但也只能暂时如此了·至少,当天晚上以及之后几天的晚上曲正彦都是在杜家住的,虽然杜老太太对曲家的孩子不怎么感冒,但宝贝孙子发下话来,她当然不会违逆。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青梅竹马花季雨季·直到中考近在眼前,曲正彦也没把当初打算考另一所学校的事儿告诉杜咏珒·他想自己解决,于是回家去跟父母讨论·对于他的反复无常,曲先生没有发表意见,曲太太却坚决不同意。
她倒不是故意的,但是高中就在杜家住读这种事当然是不可能的,而如果每天要横跨整个城市,公交转渡轮再转公交,花上一个半小时来通勤,不但不方便,也太辛苦了··但是曲正彦相当坚持。
那是曲正彦记忆中第一次,妈妈生自己的气·景云琳整整三天,板着脸一句话也没跟儿子说,后来还是曲先生出来打圆场,她才气呼呼地说,“要报附中的话,所有的事你自理,妈妈不帮忙而且以后上下学的交通费你自己打工赚而且,要是以后你敢嫌累的话,别指望我来安慰你,也别抱怨我挖苦你,更别想着你改主意时我跟你爸会去帮你办转学”·这也算是和解了,曲正彦赶紧表决心,“不会的我不会的我一定努力”·景云琳白他一眼,甩头走了。
但是这个时候谁也没想到,曲正彦会考不上附中·他的成绩一向还算不错,又是附中的老生·——所以说,生活中充满了意外··中考前两天,曲正彦就感觉不舒服,有点发烧腹泻,头也很疼,他以为是自己太紧张的缘故,所以只是忍着,谁也没告诉。
一进考场他就知道自己状态不好,一直想吐,勉强撑过第一天,到了第二天,他简直不知道自己在考卷上写了些什么,连监考老师都担心的过来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整个考试过程他都在发抖、恶心,浑身疼痛,没有力气。
这一天下午刚出考场,他就整个人往地上栽过去,旁边有同学惊叫着来拉他,之后再怎么样就完全不知道了,直到在医院醒过来··最后一天的考试当然没能参加,前两天的考试也是一塌糊涂,而这都是因为他得了该死的病毒性脑膜炎。
这种情况下,他的分数非但够不上附中这样的学校,连进最差的高中都很危险·最后还是曲先生托朋友帮忙,在新家附近的一所三流高中为他报上了名·这个结果让所有的人都很郁闷,当然也包括杜咏珒。
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死缠着父亲,让他去帮着说项,好让曲正彦能进附中高中部·可是人家曲正彦的父母又没有提出请求,杜校长凭什么要主动示好呢这种事也不是杜咏珒发发脾气、闹闹别扭就可以解决的,于是这个暑假,两个朋友遇到了生命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重大挫折:他们不得不分开了。
两年之后,也就是知道杜咏珒出事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在曲正彦众多繁杂的念头中,总有一个是怎么也摆脱不掉的:如果那一年他复读初三,重新考进附中高中部,是不是会更好·但是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如果,所以曲正彦还是去了新家附近的十九中,而且非常意外的碰到了王白鹭。
这个时候他才知道,王白鹭的中考成绩不但是十九中高一新生中最高分,甚至在附中也是全年纪第一·她完全可以留在附中,但她却选了城市这一头的这所烂学校·后来曲正彦问起她原因,王白鹭说,一个是因为这所学校收费低,而且提供奖学金;另一个,是她不喜欢原来那个学校。
曲正彦点头,那是当然啦想想看那些曾经用言语和态度伤害她的猪头老师和同学,换做是他也不会留下·而她的优秀成绩就是回应他们的最好武器。
不过,王白鹭也在十九中这件事,曲正彦很聪明地对杜咏珒隐瞒了··火灾·电博会之后,曲正彦与何自明的来往逐渐增多·万事开头难,有了开始,接下来的发展就自然了许多,通常都是临近中午时曲正彦往楼下打个电话,若两人都没事,就叫上何自明一起去附近吃午餐。
为什么是午餐呢因为夏成蹊经常上晚班,碰到这种时候,何自明一定会回去为他煮晚餐··莫说小夏只是何自明的房东,就算他们是朋友,这样服侍他也未免太超过了曲正彦每每想起,心里就不是滋味,也就更想把何自明弄到自己那里去住。
可是没想到的是,还没来得及说服何自明,他自己的住处先出问题了··那一天整个上午没接到曲正彦电话,起先何自明没多想,高层开会或外出时他也不会打电话来。
可是下午刚到上班时间,大家还没坐稳,曲正彦忽然从外头进来,脸色有点憔悴,眼底布满血丝··何自明的位置朝向门口,一眼就看到,但他没站起来,继续忙手里的活儿。
还是电脑中心的头头老孙迎了上去,惊讶地问,“怎么了这是”·曲正彦苦笑,“我住的那幢楼失火,折腾了大半夜。”
他声音有些沙哑··“啊“周围的人都听到,关切地围过来··老孙哎呀一声,“今天早报说漳泉路一处公寓着火,难道就是你住的地方”·“可不就是。”
曲正彦把手里抓着的电脑包放到何自明桌上,“就从我楼下那家烧起来的,幸好我醒得及时,可是屋子里的东西就没辙了,先是烟熏火燎,接着是高压水枪……”他无可奈何地摇着头,一副无言状,拍拍电脑包,对何自明说,“被水浇了,帮我看看还能不能用,里头有些资料要用呢。”
“快说说,怎么回事”连老孙带其他人,都好奇得不得了,拖过一把椅子把曲正彦按坐下·既然人在这里没事儿,那事情经过是一定要打听一下的。
“原因还在查呢,”曲正彦慢慢说给他们听,“发现的算及时,看外墙也就往上燎了三层,火灾警报器没响,我是给呛醒的,赶紧打119,又去砸邻居的门……”他没说下去,半天叹了口气。
旁边的人看样子还想细问,这时候何自明忽然说,“你嗓子是不是呛坏了喝点水,别多说话了·”说着把水杯塞给他··“对,你这个声音真吓人,”老孙也点头,“快喝点水喘口气。”
头头发话了,大家也只得意犹未尽地暂时走开·曲正彦喝水,吁气,胳膊肘架在桌上,沉默地看着何自明捣腾他的笔记本,渐渐地显露出一丝疲态··何自明一声不吭地把部件拆下来调试,间或悄悄瞄曲正彦一眼。
过一会儿,他伸手抽张纸,在上面写几个字,顺桌面推过去··曲正彦不解地看看他,把纸拉过来··纸上写着:“你今天一定要留在公司吗”·曲正彦抬头,困惑地摇摇头。
何自明低声说,“硬盘资料应该没损坏,不过这个机器不行了·”一边说,他一边继续在纸上写字:“我现在陪你去配,你跟我们主任说一声·”·曲正彦眨眨眼,抬头招呼,“老孙,我硬盘可能还救得回,不过机器不行了,急等着用,跟你借借小何,陪我去配一下行吗”·“没问题,”老孙大方地摆手,“去吧。”
何自明垂着眼皮站起来,收拾东西,跟着曲正彦出门·一直到上了车,曲正彦才笑着说,“其实没有那么急啦·”·“我知道,”何自明看看他,“其实也不用配,我有现成的,给你把硬盘换一下就行了。
我是觉得你好像应该休息,或者先去一趟医院,你去过了吗”·“医院没有·”曲正彦反射性清清喉咙,他的肺部、气管一直到上呼吸道这一线确实有点不舒服,但自我感觉还没严重到需要上医院的地步。
他狐疑地反问,“需要去看吗”·“最好是看一下,这样……比较放心·”·曲正彦呆了一会儿,笑起来,说,“那就去看一下。”
两个人先开车到医院,挂号,检查,结果是非常轻微的吸入性呛伤,基本上可以不用药,只要细心保养,等它自然好转·放了心,两个人一起出来,何自明转头看他,“你回去睡一下吧,我看你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然后他忽然想起来,接着说,“家里被子什么的没浇湿吗”·“都湿了,全是灰,再加上水,都搅和成泥了”曲正彦摇摇头,“我上午到酒店开了个房间。”
他转头看看何自明,犹豫一下,说,“我先送你,再去酒店·”·何自明皱了皱眉,沉默片刻,慢慢说,“……到我家去吧·”·房东的建议·曲正彦不太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到我家去吧·是指去他家拿那部他说可以借用的笔电还是说可以在他家休息一会儿或者到他家睡一觉又或者……干脆在他家借住几天最后这种可能性曲正彦没敢多想。
总之,满腹疑问并没有阻止他把车开上去往月亮湖的路··何自明说话的方式让他拾回一点熟悉感,虽然语气柔和许多,听起来带着商量的口吻,但对于曲正彦来说,仍是让他猛然回到少年时期相处的方式:他说,他就听。
自然而然,天经地义,就像交错的齿轮一下儿卡回正确位置·反而是之前那种曲正彦来做决定,何自明安静地听从的情形,真的太诡异而常常令他感到别扭和不安··大中午头,夏成蹊还窝在家里睡觉,而且还是在客厅的沙发上,被子卷成一只茧的形状。
大概何自明和曲正彦进门的声音惊动他,蠕动了一会儿后,他从某个很奇怪的角落拱出头来,睡眼惺忪地看他们,懒洋洋打招呼,“嗨……”·“呃……嗨”曲正彦回应。
何自明看看小夏,低声说,“起来吃点东西·”·他留夏成蹊一个人在那里摇摇晃晃挣扎着爬起来,叫曲正彦到旁边一个房间里·“这是我的房间,你冲个澡,换换衣服,等一下出来吃点东西再睡。”
他打量曲正彦几眼,从抽屉里取出一套薄棉运动衫给他·他们俩差不多高,何自明瘦一些,运动衫很宽松,家居穿或当睡衣都挺合适··等他出去,曲正彦重重吁口气,笑起来,心情很愉快的进浴室去冲澡。
何自明在厨房弄菜的时候,头发还湿漉漉的小夏先进来了,在桌子旁坐下,伸手到玻璃罐子里抓几粒冰糖丢进嘴·为他这习惯,桌上永远放一只冰糖罐··“他怎么了”小夏问。
何自明简单说了发生火灾的事··“哦……”小夏若有所思,“住酒店啊要住多久”·何自明摇摇头。
要等房子干透,重新粉刷装潢,怎么也要三两个月吧谁知道呢·小夏继续问,“你们公司应该会提供他新住处吧”·点头。
小夏斜着眼角瞄他,笑嘻嘻地问,“哎,他们这种高管,租房补助肯定不低吧”·何自明莫名其妙看他一眼··“漳泉路那种地段,每个月至少三千,干脆让他住过来,房租咱俩对分,怎么样”·何自明嘴角不由得微微翘起来,不说话。
小夏看着他,忽然趴过来,凑到他眼前,“哎,不开玩笑的,反正这里地方大,叫他过来住怎么样省得他总是一副想把你打包弄走的样子·”·何自明手顿住,睁大眼睛看他。
小夏撇撇嘴,“……就差没说我虐待你了”·何自明笑容消失,想了一会儿,伸手揉揉他头,说,“我不会走的·”他的面孔一旦恢复苍白沉郁,就隐隐有一种落落寡欢的味道。
小夏看着他良久,问,“你是怕什么怕他知道……”听到脚步声,他倏地住嘴·隔几秒钟,曲正彦走进来,看看他们俩,先向小夏说,“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这时何自明把两道快炒的清爽小菜和一锅苦瓜瘦肉汤端上桌,摆好碗筷·待三个人坐下,端起饭碗,小夏才说,“没关系没关系,我跟明正说你的事呢,在酒店里住着多不舒服啊,你搬到我们这儿来住吧。”
曲正彦与何自明同时转头看他··小夏把脸孔朝向眼睛忽然一亮的曲正彦,看也不看何自明,“呐,一楼还有空房间,只不过要用外面的卫生间,没关系吧”·曲正彦怔怔道,“没关系。”
小夏笑得很灿烂,“房间里家具是现成的,只是被褥要拿出来晒一晒,明会帮你的,对吧”他问的是何自明,偏偏不看着何自明那张木脸说话。
奇怪的是,曲正彦也不敢看何自明,只朝着小夏点头,“太感谢了”既然小珒不能搬到他那儿,那他搬过来也行啊·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关于房租……”曲正彦想问又顿住。
现在问这个合适吗小夏房东的意思是让自己借住几天还是愿意让自己租住单从刚才的话里好像不能确定,他有点迟疑。
小夏飞快地瞄了何自明一眼,看到他微微转过头来,似乎竖起耳朵在听,心底不由得意地笑,“你是明的朋友,房租好商量,肯定比你现在住的地方低啦·”他倒没提人家现在是单人独居整间公寓,到他这来却不过只占用一间房,幸好对方一时之间也没想到这么多,——难道是还沉浸在火灾的阴影里,没清醒过来小夏在肚子里嘿嘿笑。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青梅竹马花季雨季·自始至终,何自明没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在饭后让曲正彦先去睡一会儿,晚点儿再回去拿行李··小夏注视曲正彦的背影,甚至把头探到厨房外深情地追着看,直到门在他背后关上,这才收回脑袋,笑嘻嘻地对何自明小声说,“你不就是怕他知道咱们是同性恋吗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笨,可是我再笨,也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你。”
相处·曲正彦可以整理的行李不多,单身出门在外,加上火灾损失,大部分日用品都需要重新补给,对搬家来说当然是方便了很多·所以,当天晚上,曲正彦就正式住进小夏家。
第一个感觉就是同进同出的机会多了·早上当然是何自明搭曲正彦的车,两人一起上班·晚上如果都没事也不加班,当然也一起走,需要半路拐去买菜的时候,曲正彦也会跟着何自明一起去。
但也仅此而已了··对何自明的生活越是了解,越觉得难以真正进入……曲正彦没有办法像以前那样宠他、替他做事情、照顾他、顺从他……因为他自己就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好了,而且从不提出任何要求。
电脑中心的小小程序员自然比要经常加班开会的高管来得轻松,所以几乎所有的家务都是何自明在做,打扫卫生,清理公寓,整理公共区域卫生,料理一日三餐,照顾露台上的植物。
包括二楼小夏的卧室和工作间,其实也都是何自明在整理·小夏宛然是第二个当年的小珒,差别只在于小夏的脾气好很多,也不怎么挑剔,总是迷迷糊糊,很有点笨笨好白话的劲儿。
总之,现在的何自明,早已不是当年的杜咏珒·当曲正彦真正体会到这一点时,心里十分怅然·他不知道这样好还是不好·对杜咏珒来说,这种改变也许是好的,但对曲正彦来说,杜咏珒更贴近他的心灵,而何自明却还与他隔着很远的距离。
·也许,只能像小时候一样,再来一次·让时间来重新拉近他们,一点一点接近,一点一点蚕食,慢慢浸染进他的空间,不知不觉地走进他的人生……·所以,暂时还是只能单纯做室友,曲正彦是这样想的。
自小到大,他在杜咏珒面前就习惯性的容忍、退让,在两个人的相处模式中,他始终处在消极的位置——唯有一次他想占据主动地位,结果还处理不善,造成惨重后果——曲正彦真的是不敢轻举妄动了。
于是,最积极的人居然变成了房东小夏·夏成蹊其人,年纪其实同他们俩一样,看起来却小很多,个性相当单纯·这把年纪还保持着这种程度的单纯,简直可以说是迟钝了,也说明他被保护的不错。
房子是家里给的,昂贵的物业费和暖气费从来不用他付·从本地大学播音主持专业毕业后,在当地一家电台做主持人,工作也挺稳定,只除了有时需要倒倒晚班之类。
这样一个没什么心事的人做起媒来,真是不遗余力,但小夏不聪明,想不出啥高招,顶多是暧昧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然后嘿嘿一乐,——事倍而功半··有一句话叫做: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临近新年的时候,三个人都开始忙起来·小夏台里要制作一连串的贺岁节目,圣诞元旦还要搞活动,开始出入不定·何自明这边是系统要对接,电脑中心的人忙得恨不得把双脚也用上,小卒子都忙成这样,高层更不必说,准点儿回家的机率大大减少,通常都是曲正彦一个电话打到何自明桌上说,“抱歉啊,今晚我得加班,要不你自己先回……”然后何自明淡淡打断他,“我也要加班。”
应付年末审计的时候,曲正彦连着两天都没能回家,累了困了就在公司休息室瞇上一会儿·到31号,会计部加最后一次夜班,电脑中心也要有人一起,知道是何自明留守,曲正彦打电话给他,告诉他自己在办公室等着,忙完了两个人一起回去。
这一等等到凌晨三点半,管理人员负责安排车辆把呵欠连天的员工送回家,自己才能放心走·曲正彦回到车上时,先上来的何自明已经眼皮耷拉,似睡非睡了·半夜的街道空旷无人,冬夜的寒气无孔不入,曲正彦把暖气开到最大档都还哆嗦,也不知是不是熬夜熬的。
这种时候两个人只想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好不容易回到家,好不容易电梯爬到28层,好不容易把钥匙对准锁眼开了门,昏头昏脑的两个人谁都没注意到正对着的客厅沙发上,有人正在激烈地进行少儿不宜的运动。
曲正彦听到声音,还很求知若渴地打开了灯··四个人六只眼睛,面面相觑,被压在下面的小夏眼睛没睁开,正闭得紧紧的流眼泪呢·看到小夏被锁在身体上方的双臂,扣住他双腕的大手,以及他满脸的泪水,曲正彦第一个反应就是冲上去想掀起那个男人,同时大吼一声,“你干什么”·那男人伸出一只手臂来挡,说,“喂喂,小心点儿。”
他飞快地拉过掉到地上的小沙发被,勉强盖住自己和夏成蹊的身体··这时候,何自明在后面干巴巴打了声招呼,“韩大哥·”·小夏也止住了哭,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看着他们,沉默片刻后,问,“你们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加通宵吗”·高中生活·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这不是个适合寒暄的好机会。
何自明与曲正彦对于小夏天真无邪的问话,勉强支吾了几声,就分别逃回房间去了,留下充分的空间与时间让两个激情男人鸣金收兵,打扫战场··接下来黎明前几个小时的黑暗里,谁心怀鬼胎,谁辗转煎熬,谁茫然地望着屋顶发呆许久,然后叹息一声让自己沉入无声的梦境……就只有各人自己知道了。
第二天,阳光从宽阔的露台溜达进来,一路洒满厨房和半个客厅·小夏赤着脚,打着呵欠,迷迷登登晃进厨房时,何自明正在安静地吃早餐··“不是放假吗怎么还起这么早”小夏口齿不清的问,坐到他对面,托着腮帮子,还有点似睡非睡。
何自明用头点点挂钟方向,没吭声··小夏看他半天,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转头瞧瞧,“咦,怎么快中午了我明明刚睡没多久”他看看何自明碟子里黄灿灿、香喷喷、感觉很好吃的黑胡椒肉末洋葱碎小烧饼,不由得吸吸口水,“明~我也想吃……”·何自明没理他。
小夏偷觑他,挠挠头皮,小心翼翼问,“……明为什么你看起来有点生气的样子”·何自明翻个白眼,冷冷问,“你下来干什么”·小夏张着嘴,突然啊一声,“对了,韩寻波让我下来给他倒水喝来着……”话音未落,他说的那个人已经出现在厨房门口,扬手把什么东西向他兜头丢过来。
小夏手忙脚乱去接,原来是两只袜子··韩寻波自己走到料理台前倒水,懒洋洋说,“下次再让我逮到你不穿袜子,就把你脚骨敲断·”·小夏嘿嘿傻笑着,把脚翘到椅子上套袜子。
韩寻波也看到了何自明的早餐,掀开锅盖,又打开微波炉、烤箱,各处找了找,什么都没找到,不禁笑起来,“夏小呆说你会生气,看来是真生气了唉,反正这种事迟早会拆穿,晚知道不如早知道。”
何自明微微地叹息一声,靠在椅背上,说,“我不是因为会被他知道是同性恋才生气的·”他怔怔地出一会儿神,露出一丝苦笑,“他很早就知道我是同性恋了。”
“咦”小夏瞪大眼睛·连韩寻波也颇意外地看看他··何自明慢吞吞说,“上高中的时候,我就告诉他了……”·小夏不解,“这样啊,那,你到底在怕什么”·曲正彦确实在高中的时候就知道何自明喜欢男生了,并且,何自明的初告白对象其实就正是曲正彦。
但是,因为比较晚熟,以及当时发生的一些事,曲正彦不但没有认真的去考虑这件事,还很生气··升上不同的高中,住的地方也相隔很远,两个人不可能像以往那样朝夕相处,同进同出的机会少了,很多时候,都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
曲正彦一直知道何自明有一些自己不认识的朋友,外校的,外区的……他们俩的朋友圈子并不完全相同·曲正彦也有一些在少年宫结识的同龄人,还有假期去外公外婆家认识的小朋友,但最要好的仍然是小珒,这毫无疑问。
每天晚上做完功课,两个孩子必定要通一次电话,聊聊天,说说当天做的事,周末假日也常常约在一起玩,曲正彦偏好静,杜咏珒却喜动,于是两人猜拳决定是外出还是在家玩儿。
·高中的第一年,基本上就是这样过来的·从高二开始,情况渐渐有了变化,曲正彦在功课上用的心思越来越多,而杜咏珒出去玩儿的时候越来越多。
与初中截然不同,在十九中的高中部,王白鹭是风云人物·她头脑聪明,学习成绩一流,很受老师喜欢;相貌出众,开朗大方,很受男同学喜欢;待人真诚,体贴细心,所以女同学也不讨厌她。
最重要的,是进入高中后她的领导力和影响力全面展现出来·因为成绩好,一进入高中她就是班长,在普遍一般的同学中颇有点鹤立鸡群的味道·就在大家都认为她会遭遇到不可避免的排斥并不可避免地会惨败最后将乖乖地学会只顾自己就好……的时候,她所在的班级却逐渐冒出一些让人刮目相看的作为。
运动会团体第一,算碰巧好了·学生们自组学习小组,一时心血来潮吧居然全班支持某人报名市里的青少年演讲比赛,热情没处释放呢期末总成绩年级组第一,偶而……的吧·总之,一升高二,王白鹭就成了学生会会长,并且重新分班时跟曲正彦分到了一起。
两个人很自然地熟悉起来,本来就是初中同学,彼此印象又原本就不错,没有杜咏珒夹在中间,关系自然更加良好·开始曲正彦还有点惴惴,怕她记恨,但王白鹭却好像完全忘了那回事,只有一次,她似是无意的对曲正彦说,“生活中本来就有很多磨难,把它们当成对自己的考验,每经历一次,就会多一些自信和勇气。”
曲正彦真的是重新认识了这个女孩子一次,也因此更加地尊重她,重视她的意见··曲太太一早就问过曲正彦打算在哪里念大学,如果到他大哥那边去读,那就比较轻松,想在国内读,又希望上好一些的学校,那高中就要努点力了。
曲正彦转头去问杜咏珒,杜咏珒说想考北京电影学院·北京的好一些的学校……曲正彦颇踌躇了一会儿,也只得咬咬牙,准备开始努力了··曲正彦与王白鹭这一届学生,在未来的很多年里,都是十九中老师口中的优秀榜样,出现不少在各行各业都非常有成就的人。
在当时,他们也给沉闷许久的十九中带来一股积极进取的风气·老实说,曲正彦本来不算是个很勤力的孩子,他可选择的路更多一些,家人对他也没什么太高的要求,在这种情况下,为了杜咏珒而选择考北京的大学已经是他为自己加的最大压力了……但环境的影响力是很巨大的,周围的人都在努力,他就像被洪水夹带着,也不知不觉地开始向前向前再向前。
与曲正彦以及曲正彦周围的同学朋友相比,杜咏珒的生活完全走向另一个路子·他仍然是杜老太向全大院炫耀的资本,是杜校长引以为傲的儿子·为了考电影学院,他也开始上一些专业的训练课。
他的打扮非常时尚,对外交往的范围也越来越广,晚上曲正彦打电话给他时,常常发现他人在外面,周围声音嘈杂··起初曲正彦并没有多想,因为小珒与他相处的情形跟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是到了高二下学期,曲正彦渐渐的开始不太适应起来,因为小珒开始带他流连在游戏室、台球室、音乐溜冰场、迪厅等等场所·并不是他不喜欢玩,他也是青少年,繁重的学习之余也需要放松……但问题在于“流连”这两个字的程度,小珒对于玩儿太过熟稔,也太过着迷了。
比如说,周六晚上他们去迪厅跳舞,小珒可以从七点一直玩到凌晨两三点钟还意犹未尽·凭心而论,杜咏珒很适合这类场所,他玩什么都很厉害,那样俊美的少年,兴致高昂时双眸明亮,光彩照人,非常有吸引力。
所以跟他搭讪的人也特别多,男女都有,有些听口气是小珒认识的,有些干脆就是陌生人,这些人一围过来,常常把不起眼的曲正彦挤到角落去··就算不生气,但次数多了,曲正彦多少还是有点郁闷的。
杜咏珒完全没有意识到朋友心态的起伏·他喜欢玩,喜欢热闹,更喜欢在享受这些快乐的时候有曲正彦陪在身边,仿佛那样快乐就可以成倍的增加·虽然现在不能天天腻在一起,但只要他叫,曲正彦就一定会来。
周末曲正彦经常会住在他家,平常也天天给他打电话,这个人有点唠叨,有点木讷,但只要有他在,自己心里总是特别舒服··高傲的杜咏珒和温吞的曲正彦,这个时候都还有点懵懂,对于自己心里飘忽不定的情绪,解读不清,捕捉不到。
如果给他们时间,让他们安稳的陪伴彼此一路走下去,结果也许会自然而然水落石出,但是,还是那句话,这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如果··情有独钟都市情缘青梅竹马花季雨季·狭路·高二下学期,各种补习课程占去了学生们更多的假日休息时间,曲正彦周末去杜家外宿的机会骤然减少。
几次之后,杜咏珒开始过江来找他·第一次在学校门口等,就引起众人侧目··对比十九中学生们规规矩矩的黑色校服,张扬的杜咏珒就像一颗小行星闪亮登场,每个走过他身边的人都不由自主的要看上他一眼。
实在是漂亮的少年,修长的身材、不羁的神态、精致的面庞、光洁的皮肤……太显眼了,王白鹭一下子就看到了他··她是跟曲正彦一道出校门的,两个人正在讨论最近两周准备进行的学生社会实践活动计划。
嗯,忘了说,咱们曲正彦同学本学期也荣升为学生会组织部长了,当然也要贡献一定的时间和精力来做学生工作·话说这个时候,王白鹭突然顿住话题,曲正彦不解地看她,然后顺着她的视线自然而然看到了不远处的杜咏珒。
他本能地笑起来,向他挥了挥手··“找你的·你朋友”王白鹭淡淡问··“是杜咏珒啊·”曲正彦顺口说,然后,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这两个人的过节,不免局促起来,“哎,那个……”·“哦,他啊……”王白鹭很快地打量了杜咏珒一眼,“那你过去吧,计划书我们明天再修改一下,下周就可以做实施准备了。”
她的态度就好像遇到一个同过校,听说过名字,但不认识的普通同学,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向曲正彦简单道声再见,扭头走了··曲正彦小小地吁口气,看她走远,这才向杜咏珒快步奔过去,笑容溢满脸庞,“小珒,你怎么会来这边”·杜咏珒微瞇起眼,注视着王白鹭离去的方向,“那是谁那不是……那个王什么鹭的吗这女的怎么在这儿啊”·再次,后知后觉的曲正彦同学想起这边还有一道关卡要过,他要命地隐瞒了与王白鹭同校的事实,这下被抓个正着,脸色顿时尴尬起来,同时又想装无辜,“那个……她嘛……高中考得十九中呀……”·“你怎么以前没跟我提过”杜咏珒明显地不高兴,皱着眉头。
“那个……我没提过吗”曲正彦含糊着,“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大概是……忘记了吧”·杜咏珒还是板着脸,两只手插裤兜里,歪着头瞪他。
曲正彦狂抓头皮,苦着脸,决心把糊涂装到底,“我真的没跟你说过吗”·“没有”杜咏珒重重地回答,“而且,你也没说过你们有这么熟你们刚才在干嘛聊得那么亲热”·“不是,”曲正彦用力解释,“我跟她其实不太熟,她只是跟我说我那个社会实践计划书要改,那人家是学生会的头儿,头儿吩咐干活,我当然只能听着呀。”
杜咏珒沉默一会儿,说,“她在这儿混的还挺不错”·曲正彦不敢出声··过一会儿,又听得杜咏珒烦躁地说,“我就是不喜欢这女的”他的眉头皱成一团,嘴唇绷得紧紧的。
“不喜欢就不喜欢吧,”曲正彦赶紧说,“反正你们平常又见不着·”·杜咏珒从鼻子里出气,白了他一眼,“你也不许喜欢她”·“我本来也没有喜欢她啊”曲正彦含冤分辩,“就是学校有什么事的时候得说说话,平常也没什么来往的。”
这话也不算说谎,只不过“学校有事”的时候没有他暗示的那么少而已·看杜咏珒还是有些疑虑和闷闷不乐,曲正彦小心地转移话题,“小珒你今天怎么想起跑过来找我,是有事吗”·“人家给我两张今天晚上的通宵电影票,我还弄了一套新的游戏卡。”
杜咏珒语气缓和了些··“通宵啊”曲正彦有些犹豫,“可是明天我还要到学校,有补习课·”而且刚刚王白鹭才说明天要过来修改方案的。
杜咏珒又不高兴了,“你上两个礼拜就说有补习课,总不能每个周末都上吧”·可不就是每个周末都上,大家都上,像你这样悠闲的高中生才真是罕见吧曲正彦苦笑。
“翘掉翘掉,”杜咏珒把手臂圈在他脖子上,用力勒,“这个周末到我家去,快给你妈打电话·”·“喂,我就算要去也要先回家换衣服呀。”
“不用那么麻烦,回去穿我的·”·“你……”最后还是曲正彦认输,打了电话回家,又在杜家趁小珒洗澡换衣服的空当溜到露台上给王白鹭打电话期期艾艾请了假。
刚收好手机没一会儿,杜咏珒就从浴室出来了,只围了块小浴巾,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上下看曲正彦,然后嘻嘻笑起来,丢下毛巾,一下子跳到他身上,去剥他的衣服,“你不听话嘛,让你穿那件黑的,你套T恤做什么换掉换掉”·“我不要”曲正彦被他压得向后倒在床上,捂住胸口奋力抵抗,“那件跟我不搭,我觉得这件舒服。”
“这件不好看”·“好看”·“不好看”·“你换不换”杜咏珒骑在他身上,瞇着大眼睛摆出威胁的样子。
曲正彦想了一会儿,反威胁,“你要是不让我穿这件,我就不陪你出去看电影,我自己在家玩游戏”·“……切”杜咏珒撇撇嘴,从他身上爬起来,“不识好人心,你穿成这样怎么泡得到妞嘛”·“我又没打算泡那个”曲正彦闷闷地反驳道。
杜咏珒无所谓地挥挥手,拉开衣橱门找衣服穿·曲正彦坐在旁边,看他把浴巾丢开,露出光裸的身体·已经看过不止一次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叹息,唉,真好看·事实上,渐渐长大以后,杜咏珒对曲正彦的态度虽然还是稍嫌霸道,却少了很多生硬,时间让两个少年越来越亲近,尤其在肢体语言上表现出来。
仍然是杜咏珒占据主动,他喜欢圈着曲正彦的脖子挂在他肩上,喜欢贴近他耳朵小声说话小声笑,坐着的时候喜欢懒洋洋倚在他旁边,也喜欢在家里跟他打打闹闹··曲正彦喜欢这些,更喜欢小珒在外面对着别人时,仍然是那样一副冷淡高傲,保持距离的模样,这让他感觉在小珒心里他跟别人是不一样的。
他们是最好最好的朋友,不是吗·从第一次来找曲正彦之后,杜咏珒跑到十九中来抓人的频率多起来,甚至有时候不是周末他都来·不可避免的,会有再次碰见王白鹭的时候。
每次碰到他都会不高兴,曲正彦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只得尽量避免这两个人有所交集··事实上是,王白鹭从来没有说过一个字,即使不小心遇到杜咏珒,她也会不动声色地离开,没表露过任何恶意。
所以,时间一长,杜咏珒对她的厌恶,就未免显得有些偏执了··烦躁的少年·一边是随时随地就会把王白鹭当假想敌,扯出来莫名其妙讽刺攻击一下的小珒,言语还刻薄异常。
另一边是大方爽快不念旧恶的王白鹭·曲正彦再如何的偏向杜咏珒,毕竟也还不是个不分是非、不明事理的人,——所以,他面对王白鹭时总是表现出一种让对方不能理解的愧疚。
再然后,偶而他也会对杜咏珒的一些过分言辞提出微弱的异议··但是,这样反而更激起杜咏珒对王白鹭的反感··这就像一个恶性循环··而且,曲正彦不明白小珒为什么会开始拼命霸占自己的时间,每天都软磨硬泡地想要自己跟他一起玩儿,即使他在那边跟人玩桌球玩的上瘾,自己不喜欢只能呆呆坐在旁边,他也一定要自己在那。
他是蛮喜欢跟小珒一起啦,但当事情超出一定限度之后,他也会很困扰··首先他的学习肯定受影响,几次年级小测成绩明显有下滑·其次学生会的一些需要占用课外时间的工作也做的拖泥带水起来。
曲正彦妄想把自己平分成几块,把各方关系处理的面面俱到,但是那种超人型的校园英雄真的只存在于浪漫的青春小说里··星期天回学校开学生会例行会议时,曲正彦手里的工作计划被挑出疏漏若干,他皱着眉做标记,脑子里琢磨着可以抽出哪个时间段来修改。
会议接近尾声,大家都放松了些,三三两两凑一块小声讨论·王白鹭走过来,在曲正彦身边坐下··曲正彦抬头看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对不起啊。”
这份计划书交给他,他却做的不甚理想··王白鹭没有回应他这句话,只是问,“下午的辅导课你上吗”·曲正彦迟疑一下,“下午……我还有事。”
杜咏珒早上跟了过来,现在正在学校附近一处网吧上网,顺便等他··王白鹭沉默一会儿,开口,“曲正彦,你……你……”她想了又想,似是不知该怎么说,最后只是笑笑,“我的笔记回头儿给你抄抄。
东落一点西落一点,看着不起眼,东西也挺多的·”·这是在隐晦地提醒他别耽误了功课··曲正彦感激地看着她,小声说,“谢谢·”·王白鹭摇摇头,起身走开。
曲正彦看到她脸上那种为他担心,却又有些无奈,不想多说的表情,心里滞了一下·说实在话,这一次小珒执拗地希望他开完会就走,完全不肯迁就,他心里是有点不太高兴的。
学生,而且是面临高考的高中生,再怎么玩也要有个限度·看看人家王白鹭,人家别的高中生,生活有目标,紧张充实,天天向上,穿衣服清清爽爽,态度大大方方。
再想想小珒,天天出去吃吃玩玩,花钱大手大脚,打扮累累赘赘,一起混得那帮子朋友一个个油嘴滑舌,轻浮无赖··勾起曲正彦难得的不痛快,导火索其实是昨天在游戏厅碰到的那帮人。
虽然没穿校服,但曲正彦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三中的小子,一脸的流里流气,眼神闪烁,言辞嚣张·曲正彦很讨厌他,想想他以前干的事,就更讨厌他··本来想拽上小珒就走,但杜咏珒太显眼,那几个人也眼尖,立刻过来打招呼,听起来跟小珒还挺熟稔,称兄道弟的,那个叫做郭鸣华的三中小子看来是这几个青少年的头儿。
曲正彦跟他们站在一起,心里的不舒服越来越浓重·但是杜咏珒并没察觉,他甚至没想起曲正彦见过郭鸣华,还为他们做介绍,然后又对他们所说的一家新开的迪厅有很少见的活动舞池大感好奇,当下决定要去试试。
一整个晚上曲正彦都坐在旁边不说话,也不笑,冷眼旁观杜咏珒跟这帮所谓的朋友一起飙舞,灌啤酒,对女孩子评头论足,跟着郭鸣华到DJ的隔间去一试身手,他甚至还抽烟……·当曲正彦把杜咏珒拉到一边角落,悄悄对他说要走时,杜咏珒很诧异,“啊可是我们还没玩多长时间呢”·“我累了”曲正彦板着脸,“你想玩你继续,我要走。”
他很少这样,所以杜咏珒一时也有些愣怔,歪着头看他,又回头去看看那几个·除了郭鸣华,其他人玩得兴起,都没注意到他俩·郭鸣华一直向这边张望,对上杜咏珒目光,他举起手里的啤酒瓶子晃了晃。
“别这样嘛,”杜咏珒跟曲正彦打商量,“小郭请客,这样就走多不给他面子啊·”·曲正彦隐隐有些恼火,负气道,“我明天早上还要回学校开会,我先走了”说着转身便走。
杜咏珒吓一跳,立刻拉住他,“好啦好啦,走就走,让我回去说一声·”他等曲正彦勉强嗯了一声,才放开他走回去交待·那两个人说话的时候,郭鸣华的目光扫向曲正彦几次,点了点头。
杜咏珒走回来,搭住曲正彦肩,说,“走吧·”·回去的路上,气氛十分沉闷·见曲正彦始终不说话,杜咏珒终于不耐烦起来,“你到底干嘛啦莫名其妙的生什么气啊”·“……”·“喂,说话啊”·“……你为什么要跟那个人一起玩”·“啊”·曲正彦转头看他,表情苦恼而认真,“小珒,那个人不好的。”
杜咏珒怔了一下,“……你说郭鸣华哪里不好了他为人挺爽快的,也挺讲义气·”·“那个人品质不好,你老跟这样的人在一块,都学坏了你自己看看自己现在这样儿……”·杜咏珒眉头皱起来,“我现在这样怎么不好了”·曲正彦瞪他,“又喝酒又抽烟还好”·情有独钟都市情缘青梅竹马花季雨季·“我又不是天天喝酒抽烟,这不是情绪上来了吗,再说都是朋友,人家递根烟我抽抽又怎么了”·“这是坏习惯你就是跟这种人玩才玩坏的”·“我怎么坏啦”杜咏珒口气开始发冲。
“你自己不记得”曲正彦也气了,“以前陷害王白鹭,不就是那个郭鸣华帮你干的能干出这种事来,能好到哪里去我还以为你认错了,结果你还跟他混”·杜咏珒站住,转住身来盯住他,“你这是又打算给王白鹭打抱不平”·“跟王白鹭没关系,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不喜欢你那个朋友,他不是好人”·“就王白鹭是好人,我的朋友就不是好人”杜咏珒火了,“这个臭女人到底是哪里好,你处处帮着她说话”·“我没帮她说话”曲正彦也恼,“你不要扯别人,我们说的是你”·杜咏珒瞇起眼,“……那你是嫌我不好啦”·“我没有”·一阵长长的沉默,两个少年像斗牛一样互瞪着。
最终还是曲正彦先后退,挫败地从鼻子里重重呼出一口气,闷头继续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过一会儿,他听到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声··真是……真是……莫名其妙可恶透顶·当晚曲正彦还是宿在杜家,但两个人各洗各澡,各睡一头,互相不搭理。
第二天曲正彦回学校,本以为小珒会接着不理自己,没想到虽然照旧不说话,他却跟自己一起洗漱一起出门,一起乘车一起过江·到了学校门口,曲正彦停下来,回头瞅着杜咏珒。
杜咏珒不看他,四处打量,向旁边的一间网吧走过去··曲正彦在他身后叫,“开完会,下午还有辅导课·”·杜咏珒脚步停顿一下,继续向网吧走。
曲正彦看着他背影,好半天,叹口气,算了,还是开完会就出来找他吧··一次两次,三次四次,这样的口角逐渐多起来·性格不同,理想不同,人生观价值观不同,再好的感情,也经不住如此打磨。
这样的矛盾让两个孩子备感难受,却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如何解决··最先发现曲正彦情绪低落,脾气烦躁的,是曲太太·她其实早就想跟曲正彦谈谈了,本来的话题是关于曲正彦日益没落的课业成绩。
于是某天晚餐后两母子出门去散步,曲太太闲闲地问,“你打算就这样继续下去”·曲正彦一开始还不太明白,不解地看母亲。
待景云琳稍微一提点,曲正彦也就明白了·成绩下滑的原因,是他没有给予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是因为他用于玩乐的时间太多;玩乐的时间太多,起源于只要跟杜咏珒在一起,就没心思学习;而说到杜咏珒,现在的曲正彦就满腹郁闷……·把儿子的话总结一下,在心里得出结论,景云琳一时也无话可说。
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曲正彦再不高兴,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跟杜咏珒断交·从小培养起来的友情和忠诚,有时候是可以遮蔽掉一些理性的·也许数年之后曲正彦会明白自己跟杜咏珒实在不是一路人,但这“数年”的时间是长是短,会浪费掉儿子的多少青春和前途,谁又说得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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