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光以外 by 陶夜(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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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光以外 by 陶夜(3)
·何自明淡淡笑了一下,“没用的·”·曲正彦不作声·是,他说的没错·现在仔细想想,当日当时,即使他们能坐下来谈,也很可能谈不到一起。
可是,连尝试都没有过……这是曲正彦这些年来最懊悔的一点··“我那个时候真的不会看人,我不知道他们存了那样的心思……”·曲正彦的唇绷紧。
“……最让我觉得自己傻的是什么你知道吗”何自明忽然苦笑起来·“我那时候根本没觉得喜欢男的有什么大不了,我恼火的是他们居然敢对我用强来硬的我怕过谁”他的声音激动地扬高,但很快又低落下来。
“……我打他们打得理直气壮,觉得说到哪里都是自己有理……我根本就想不到……想不到……”·何自明的声音一瞬间哽住。
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指在他无意识地用力下,紧得骨节都钝痛起来·曲正彦贴近他,用一只手臂环绕过他,感觉着,抚慰着那肢体传过来的紧绷··“……有一段时间我天天都在想,在他们心里,即使我真的被人轮了,被人打成残废了,那也比被人知道是同性恋,丢了他们的脸要强……我才发现:我不是人,我是一张脸……你能明白吗”·曲正彦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只能尽量地贴近何自明,试图让对方感觉到自己传递过去的暖意。
“……那种眼神……那些话……我觉得我根本不认识他们……就好像之前的十七年我都生活在一个谎言里……真荒谬”何自明把缠着纱布的右手抬起来,放在额头上,挡住自己的眼睛,良久,喃喃地重复,“真荒谬”·“……”·“……我从拘留所出来,他们赶我走,说他们杜家不能有我这样的人……我自以为是的……还在赌气,我以为他们也是这样……后来我妈妈给我改名字,冷淡我……我一点也不怪她恃宠而骄那种事,要别人爱你,才可以……没人在乎的时候,你赌气给谁看呢后来我才知道,我真的应该有点自知之明。”
他放下手,转头看曲正彦,“我在外面晃了几天,又回去过……那里已经没有人了·”·曲正彦怔怔看着他,嘴唇掀了一下,终究还是没能说出什么。
何自明仿佛知道他的想法,嘴角很快勾起一抹不像笑的笑容,又很快地消失··是,连最亲近的家人都可以背离他,又怎么能让他相信刚跟他吵完架,把他一个人留在看不见的地方遭遇噩梦的那个人呢多年以后他可能不会再怨他,但当其时,以小珒的骄傲,他不会在他面前示弱。
他们之间一时只能沉默·许久之后,曲正彦轻声问,“后来呢”·“……后来”何自明的声音有些疲惫,“……我到处走……直到被我妈找到。”
曲正彦听得出他不想再说下去了·至少今天,不想再说什么了·他隐约能想像出何自明后来的遭遇·一个一向生活优裕,被娇宠惯了的少年,忽然流落街头,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
更何况,他刚刚经历了人生中最残酷的一次体验——被亲人抛弃··“所以,你觉得反正最后总是会失去的,又何必那么执着于拥有”曲正彦这句话与其说是在询问,不如说是一种陈述。
“……是,我害怕·”何自明转头,看进他的眼睛,“与其后来被拿走,不如一开始就不要·”·“……与其被抛弃,不如自己先走开。”
曲正彦叹息··他们看着彼此,离得那样近,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瞳眸中最细微的情绪,看清对方瞳眸中的自己·但,即使我在你眼中,依然不知道该怎样抹去那些犹疑,那些伤痕。
“……你会吗”何自明问··“我不会·”曲正彦温和地回答,“我不会再离开·”·何自明看着他。
虽然没有表现出来,听到这样的话他很高兴,他很愿意相信,但是也担心自己做不到·有什么关系呢他对自己说:你本来希望得到的也不是那样长长久久的东西呵·曲正彦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把头埋到何自明颈窝里,深深地叹着气,“如果你想听,你可以不停地问这种傻话,我也可以不停地回答你·但是,日子是一点一点过起来的,我们不如专注于生活细节。”
片刻后,没有得到回答,他抬起头,发现何自明正迷惑地望着自己,只好提示,“比如说,你不想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吗”·何自明哑然,过一会儿,他问,“那女人是谁”·“是个室内设计师,为我们设计房子的。”
“……”·“你可以再问‘我们’是指谁·”·“……”·“我们是指你,和我。”
“……什么房子”何自明有些困难的问··曲正彦看着他,笑容慢慢浮上来,“我们的房子,我们的家”·我们之间还有很多问题。
我们需要重新认识彼此,适应彼此·但这些都不会是隔离开我们的原因··生命如此残酷··幸好浮沉之间有你在我身边··让我们吵架吧·何自明跟曲正彦去看过“他们的房子”,回来的路上一直保持沉默。
感情是一回事,生活是另一回事;何自明就像在生死关头表露真情,留下最后的心里话的人那样,危机一过,忽然有些手足无措·他不由自主想往后退,缩回壳中,又怕对方生气,于是留下一个头在外面,左顾右盼,小心翼翼……曲正彦很享受这种情形。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青梅竹马花季雨季·与之前的无动于衷相比,至少何自明不那么怕流露情绪了·而且,他这样子,不正表示他是在乎的吗·“嗯,你想说什么”他心情很好地问。
何自明看他一眼,沉默片刻才反问,“你觉得我有话想说吗”·“是啊,从刚才就这么觉得了·你觉得哪里不好地板颜色间隔方式还是不喜欢这种设计风格”曲正彦忽然顿了一下,迟疑着,“……还是说你不喜欢这个设计师”·他们过去的时候,许日朗也在新房子处。
她看到何自明,神色有些奇怪,但最后也没说什么··何自明闻言把头别开,瞪着窗外,过一会儿,小声嘟囔着,“你问题真多……”·曲正彦被他这句话噎住,眨眨眼,再眨眨眼。
想了几分钟,他觉得这句话的语气似乎不像在抱怨·“但是……有疑问当然要提出来啊是我们两个过日子,你对未来有什么想法,对我的安排有什么意见,都要沟通的。
我们要彼此关心啊,你不主动说,我当然要问·”·何自明没说话,就在曲正彦以为他要就此沉默下去时,他忽然开了口,“那,你的事情我也可以问吗”·“当然。”
曲正彦回答·话音刚落,他灵机一动,立刻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当然啦以后我要出门,你都可以问:你要去哪里去做什么跟谁一起去什么时候回来——这是你的权利。”
何自明飞快地掉头看他一眼,又把头转回去··阳光照射下的车窗玻璃,很清楚地映出他的面孔·他的唇角扭曲一下,看似努力隐忍,但紧绷绷的表情仍有些松动。
然后,淡淡的笑意浮上来··曲正彦看着那笑容,心怦然而动·他把车靠到路边停下来··何自明疑惑地转身,一下子被抱住·他吃了一惊,伸手去推曲正彦,却被他用两臂更紧地圈住。
“别动,就让我抱一下·”耳畔传来温柔地能融化人心的声音··何自明顿住·密闭的小小空间,熟悉的怀抱,和电流一样瞬间传遍全身的暖意,让他的身体慢慢放松,柔软下来。
这个拥抱历时并不长,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很沉默··曲正彦深深吁口气,重新发动车子,同时自言自语般小声说,“我觉得这辈子最能让我满足的事情,就是当我想拥抱你的时候,你总是在我身边。”
何自明似乎还没从那个拥抱中回过神来,有点呆呆的·车已过了两个路口,他才忽然说,“茶吴街的安福小区,你知道吗”·“茶吴街”曲正彦想了想,“应该是知道,怎么”·“往那边拐一下吧。”
“有事儿”·何自明点点头··曲正彦凭着印象往茶吴街开,这个街区他不常来,要放慢车速注意路牌和标志·何自明似乎也不是特别熟悉,直到离安福小区很近的地方,才确定了方向,指给曲正彦看。
这个安福小区是城里那种最常见的居民小区之一,建成没几年,地段不好不坏,交通还算便利,规模中等,居民基本上也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何自明指点着曲正彦把车停在其中一幢楼的楼下,推门下车。
“我在楼下等你”曲正彦在他身后问··“……不,你跟我上来·”·曲正彦万分纳罕:何自明要带他去哪儿他们一路爬上五楼。
更让曲正彦不解的是,何自明摸出钥匙打开其中一户人家的门··“这是谁家”他问··何自明站在门边,给他让开一条路,“这是……我的房子。”
曲正彦吃了一惊,看他一眼·何自明的眼神很平静·曲正彦心定下来,走进去,慢慢地来回看·既然自明打算说,他就不必着急·与月亮湖公寓和湖对面曲正彦刚买的新公寓比起来,这一室一厅的房子就像个鸽子笼。
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卧室客厅和厨卫布局挺周正,不但南北通风,还有一个小小的露台·房间装修简洁清爽,朴素却不显粗陋,配着必要的家具··曲正彦好奇地问,“谁在这儿住”·“之前我租给别人的,前一个房客租约刚到期。”
也就是说,这房子现在正空着··曲正彦转头看何自明,表情明明白白在等他解释··这回改成何自明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看看这边,看看那边·好半天他才说,“我打听了一下,这房子现在大概能卖二十六、七万左右。”
“你打算卖掉”曲正彦还是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何自明垂下眼皮,“可以贴补一下那边的……”·曲正彦立刻明白了。
他琢磨了一会儿,问,“你原来怎么安排的”何自明刚要开口,他又加了一句,“跟我说老实话·”·何自明看他··曲正彦坦然地目不转睛地回视着他,“你有很多事我都不知道,不过反正我们有很多时间……只要你说,我一定会相信。”
所以,不要有所顾忌,不要对我隐瞒··何自明有些踌躇··曲正彦在心里对自己说:瞧离打开心扉的程度还早呢。
任重而道远啊·“……这个房子,”这时候,何自明似乎终于下定决心,“是韩大哥公司开发的,卖给我便宜很多,租金一直用来还贷,还有一年就能还清了。
我本来想,还完贷款后的租金和工资再攒攒,然后再买一套房子·”·曲正彦皱眉不解,“你买那么多房子干嘛”·何自明慢慢算给他听,“以后不在小夏那里住了,自己肯定要有地方住。
另一套的租金用来付每年的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我们的社保基数低,不加买商业险恐怕不行·岁数大了万一有什么大病,就算需要卖掉一套来治病,还有另一套房子的话也不至于无家可归。
等老到动不了时,可以跟养老院签遗赠扶养协议,到养老院去住·死后房子就归他们,由他们负责办后事·”·“……”·发现曲正彦直直看自己,何自明犹豫一下,解释,“趁现在还做的动,尽量多攒一点……万一遇到什么意外……有房子……心里踏实一点儿……”·曲正彦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自明仿佛觉得跟他说这些不太好,想补救,“那……如果是两个人的话……”·曲正彦明白他的意思·如果是两个人的话,对于未来的规划当然会有所不同。
衣食住行、金钱支出,需要考虑对方的想法,彼此为对方着想·然而爱是爱,现实是现实·再深的爱也或许有一天会消失,而房子是实实在在的,它代表着家、栖身之所、钱、保障,以及安全的感觉……·何自明愿意留住自己,愿意去尝试,所以他同时也认为自己必须做出一些退让,一些牺牲。
——即使他不是那么放心,不是那么踏实幸福··曲正彦坐下来,想了想,抬头说,“这房子不卖,你把它留下来吧·”·何自明在他对面坐下来想说话,曲正彦用手势止住他,“你听我说,我是有理由的……首先,新房子首付已经交了,装修的费用也准备好了,不缺钱;第二,贷了十年的款,每月还贷数是我正常月薪的五分之一左右,压力不大;第三,我仍有积蓄,足可以应付一些突发状况……”·“我知道你不缺钱,但既然是两个人住……”何自明插话。
“不是单纯的两个人住·”·曲正彦的话肯定让何自明困惑了,他微微蹙眉,不作声··“不是单纯的两个人住,像你跟小夏那样,而是……”曲正彦认真地说,“两个人组成一个家,亲密无间,互相信任,不分彼此,会把对方当垃圾桶一样把坏情绪一股脑儿丢进去,会互相发脾气吵架丢东西,然后拍拍手合好如初。
自明,我们家不缺钱,至少现在急需的不是钱……”·“……”·“我其实急需你跟我吵架·”·何自明睁大眼睛。
“呐,我其实一直很怀念你肆无忌惮朝我发脾气的年代·”曲正彦笑的有些惆怅,“如果你把房子卖了,下次咱俩有什么地方说不拢来,想发火之前你说不定会有顾虑,比如真的吵起来会不会没法收拾,很生气的时候连个逃开的地方都没有,走出这个家门就会无家可归……想到这些你说不定就只好忍气吞声不跟我争,于是心情越来越差,有一天像火山喷发一样喷出来……”·他叹口气。
何自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的想法真奇怪·很多人会说,不要另一间房子,不要另一张床,即使吵架,也不许逃开·”·曲正彦点点头,“总有一天我也会这样说,但不是现在。”
当你的坏脾气来到,我是否可以这样想,那就是你逐渐开始信任我呢·新家啊新家·曲正彦真的希望何自明也参与到房子装修中来·新的房子,新的家,两个人一起,全新的未来,想想都兴奋。
于是下班后他总是拉着何自明一块儿去看装修的进展情况·何自明去是去,不过通常都只是看看,几乎没发表过任何意见·问他,也只简单地点头,说“挺好的”。
说完全不失望是假,但曲正彦自己也知道,一个人的习惯不是三两天能改过来的··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早,新公寓楼下一丛丛西府海棠绯白浅红眨眼间便盛开起来。
微风吹过,花海摇曳,落英似雪··曲正彦与何自明的新家已经似模似样,家什窗帘什么的都布置妥当了,单等晾晾干就好入住·小夏来参观过·他不太情愿让何自明搬走,所以来之前百般的挑剔,亲眼看过之后,嘟囔声总算小了些。
事实是,这房子除了比月亮湖面积稍小些,布局、周边环境、方便程度各方面都不差·小夏于是一头扑到阳台上,面对着月亮湖公园,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哀叹从此之后他与“他的明”就如同牛郎织女,只能遥遥相望,不能朝夕相处了……·何自明看着小夏的眼神总是有点宠溺和顺从,韩寻波则完全不同,直接扯着他的耳朵把他扯走。
曲正彦听韩寻波毫不客气地教训小夏,让他少鬼叫鬼叫,不由笑出来,顺手揉了揉何自明的脑袋·这个动作既亲昵又充满温情,像对待一个孩子·何自明有些愣,睁大眼睛看他。
“发什么呆”曲正彦心情很好,“走啊”·“哦……”何自明慢一拍的回答。
这周末他们准备去花卉市场买些可以清洁空气的植物放在房间里吸吸味儿·小夏知道了非嚷着要一起去,结果二人行变成两对儿集体行动··位于市郊的花卉市场四个人都很少光顾,一进去眼前就是一亮。
头顶脚下以及周围,到处都是绿意盎然,在这里,即使最鲜艳的花儿颜色都不突兀·这种地方最能体会到自然的色彩之和谐·虽然是室内,空气并不憋闷,鼻子里充满着一种清新潮润的味道,夹杂着各种草木芬芳。
正主儿还没看中什么,小夏已经抱着一盆樱桃不松手,吵着要搬回去放到露台上·那棵种在大陶盆里的樱桃树只有一人多高,但枝丫很粗,已经挂着累累的淡黄绿色果子,店主拍着胸脯保证说再过一个月就可以吃了,绝对够甜。
韩寻波没好气,指着旁边的红提、石榴和脚下一小盆一小盆的草莓,问他,“你是不是还打算把这些全扛回去”·小夏眼睛一亮,惊喜地反问,“真的可以吗”表情之可爱,之无辜,简直天上地下都少见。
韩寻波瞪着他,巨沉重巨沉重地叹了口气··何自明也显出好奇的样子,东瞧瞧西碰碰·曲正彦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看何自明在一盆枝叶挺秀的绿叶植物前停下来,他马上去请教老板,“这是什么”·“滴水观音。
这个自己叶子会滴水的,”老板指给他们看,“喏,就在叶尖上·”·何自明伸出一根手指去碰像拉长了的心脏模样的叶片,很干爽的叶片上,果然从叶尖滴下一滴小水珠。
何自明惊奇地看着手指··曲正彦当机立断,对老板说,“这盆我们要了·”·何自明抬头,可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扑到背上的小夏打断了。
这孩子用力挤开何自明,嚷嚷着,“什么什么这个就是滴水观音哇哦,这个好这个好,这个听说拍拍巴掌它就滴水的,我来试试”说着伸出手“啪啪啪”凑到叶子前面拍起来,拍得真够用力,叶子都被掌风忽扇的来回摇摆起来。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青梅竹马花季雨季·老板满脸黑线急忙把花盆抱开··小夏挺不满,“哎啥意思”·“那啥,这盆这位客人已经要了,”老板堆笑指着曲正彦,“要不您看看别的,您看看这个,这个好,长得结实”他指着一盆巨型金琥。
小夏看着那颗大球上密密麻麻的尖刺,无语··曲正彦笑着拉走何自明,继续逛下去·接下来小夏又发现了一盆夜丁香,小纸牌上写着“可以驱蚊”·“要这个”小夏很坚定地指着它朝韩寻波说,“明一搬走,蚊子绝对就要咬我了。”
曲正彦在旁边“啊”了一声,拍一下脑袋··何自明看看他··曲正彦笑,“我们也要一盆·我差点忘了,你就是一人型驱蚊器。”
何自明撇撇嘴··小时候两人在一起,一到夏天蚊子总是咬何自明·据说因为他的肉比较嫩,血比较香·那时候杜老太太常常会在傍晚点几枝干艾草,味道浓烈,但烟味儿有点呛。
“我现在有电蚊香”何自明瞟曲正彦一眼,背着手,转头继续走··接着逛,这回是曲正彦看上一盆半人高的小树·树冠浓密,叶片的形状带点棱角,绿油油的特别精神。
他左右探探头,找到标牌看了看,立刻招呼何自明,“哎,这个树怎么样样子也好,名字也好·”·这盆植物大名“幸福树”·何自明走过来,只瞧了一眼,张嘴就俩字儿,“不要”·“为什么啊”曲正彦不明白。
“……真俗气”·曲正彦看他半天·何自明眨眨眼,看回来··“这个吧,”曲正彦开口,“幸福这东西其实不俗气,人人都喜欢的,顶多也就是比较通俗——再说了,最幸福的东西通常都是最俗气的。”
何自明不出声,作四顾状··曲正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难道说,你宁愿要发财树”·何自明面孔皱了一下,犹豫片刻,说,“那个更俗”·“那就还是要这一盆啦”曲正彦笑咪咪地说。
何自明含糊地“唔”一声··之后,走出很远,何自明突然站住,转头看曲正彦,“是要买能净化空气的植物,那树好像没什么这方面的作用吧”·“好像是。”
曲正彦说,“不过不要太重视目的,当风景看看也是好的嘛·”·何自明点点头,继续朝前走·过一会儿,他说,“曲正彦,你就是那指点迷津的主。”
“哈啊”曲正彦没听明白··何自明白他一眼,唇角悄然勾起,慢悠悠走开了··这趟花卉市场逛得收获颇丰·曲何家最后又添了两盆巨型金琥,韩夏家则用各种果树把露台填满了。
小夏洋洋得意地发出邀请,请大家于一个月后到他那里去品尝新鲜绿色无污染的水果··韩寻波私下对何自明说,“我衷心希望你能陪他住到那时候,否则他的愿望铁定成空,到时这小子会不会哭出来都难说。”
曲正彦替何自明回答,“行啊,反正咱们家还得放一个月的味儿·何况,这个月估计我得往北京跑好几趟,你搬过去也是一个人,就先在这儿住着吧。”
何自明没什么表情··小夏代他问出来,“你出差”·“是有些公事,”曲正彦解释,“不过我主要是想过去把户口迁过来,另外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一下。”
“哎那你以后就长驻这边啦”小夏十分惊讶··曲正彦笑道,“不是长驻,是安家落户·”他看了看韩寻波。
两人目光相交之际,韩寻波闲闲地点点头··有了来往之后,曲正彦也逐渐了解了韩寻波的一些背景·这个男人在本城还是有些能力的·曲正彦毕竟初来乍到,有些事情办起来不是那么顺手,比如房屋办共有,两个人的户口迁到一起之类,有韩寻波帮忙就能少走程序,省下多少时间精力。
临走之前曲正彦千叮咛万嘱咐,交待何自明一定要天天去新房子那边看看,照料植物、开窗换气,啰嗦得何自明直翻白眼。就这样,上了飞机曲正彦还在遗憾。他的目的其实是想把何自明说急了,跟自己顶几句。照以前何自明的脾气,绝对不可能由着他把这么一箩筐话填到自己耳朵里,现如今……可真是好耐心·曲正彦想想就苦笑。
这要说出去,自己也挺变态的·人么,都是希望年纪越大,越成熟越沉稳,而耐心有时候就代表着涵养·何自明多有耐心,多有涵养自己居然意图不轨,想让他倒着长,长回孩子脾气……仔细想来,不是不自私的。
因为总保留着少年时的渴望,觉得那样的何自明,只有自己能容忍,只有自己能接受,所以,那样的何自明当然也只属于自己……·这样的心理恐怕不算很健康吧曲正彦偶而也挺忧虑。
可是,现代人哪个心里没点问题呢只需要看相关的对方是否能接受吧·这就好比老式木家具的榫头,一个凹槽,一个卡子;又好比一把茶壶,一个壶身,一个盖头。
话说回来,真想让何自明发脾气,也不是没有办法,曲正彦心虚地想·有一件事他临走前并没有告诉何自明·这次回北京,其实还有一件事是计划在行程里的。
王白露发来了结婚请柬,她结婚,曲正彦是一定要到的·不为什么,就因为他们是那么多年的朋友··但是这件事,如果何自明知道,肯定不会很高兴··我等你回来·当飞机穿过云层,沐浴着毫无遮蔽明亮刺眼的阳光,飞向遥远的北方时,何自明正走出国内出发的大厅,去乘机场大巴。
呼吸到室外的新鲜空气,他轻轻吁出来·飞机场、火车站这种地方总是让他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到这里的人,不能平静,他们眼中充满对旅途尽头的期冀、离别的愁绪、等待的焦急、对未来不安的茫然……·何自明不喜欢这种飘荡不定的感觉。
过来时曲正彦根本就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如果他会开车,曲正彦恐怕会让他送自己到机场再把车开回来·但何自明不会,于是只好叫出租·曲正彦可能根本没想到让他把行李送到出租车后备厢就好,理所当然打开车门对他说,“来”·于是何自明在犹豫了半秒后,跟他一起来了机场。
机票定了周末的,但曲正彦还有公事要带回北京做,去了一趟公司,所以他们的时间赶的非常急·到机场换了登机牌,马上就听到呼唤登机的广播声·曲正彦回身看着他。
何自明环顾四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表情比平时更冷淡,更紧绷……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掩藏在表象下的紧张和焦虑,也许只有眼前的这个男人能看出。
曲正彦什么也没说,只是近身用力地拥抱了他一下,然后拖起行李扭头走了··还好当时何自明想,如果两个人真的需要面对面枯等半个小时,会多么难受呢·然而,现在,他坐在大巴上,把手肘搭在车窗边,看着返程高速路边的风景时,却不由自主地怅然起来。
这恐怕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天空是高远的透明的蓝,白云朵朵,被风吹得不断变换着模样·远处的山像苍黛色剪影,近处的农田像不同的绿颜料调染出的大块布匹。
路两边石灰石铺就的斜坡道上野蔷薇枝叶披挂下来,盛开得如火如荼,似繁花的瀑布··这样的美丽,只有他一个人在看着··城市还是城市,路还是路,风景也还是风景,却只剩下他自己。
在此之前的许多年里,何自明都以为自己已经克服了名叫“寂寞”的那种疾病·会觉得寂寞,当然是因为心中有所期待,期待有人相伴·何自明的处方是:让自己明白孤独将是一种常态,慢慢地把期待抽离出感觉,让心静下来,就自然不会再难受。
可是短短的几个月,曲正彦便让他旧病复发·那个人才刚刚离开不到半小时,他就开始想他,就开始感觉到身边少了什么……·大巴进入市区,何自明在地铁口下了车。
周末假日城市里人流如织,拥挤在小小的检票卡口,进来,或出去,无论方向如何,他们总是会有一个去处·何自明站在巨大的地铁示意图下,抬头望着蛛网般的线路。
曲正彦跟他一起乘过地铁·他的车送去检修那几天,他就跟何自明一起搭乘公共交通工具·这个人对于开车的路线很熟,对公交和地铁的站名却不太清楚,亦步亦趋地跟在何自明身后看大图示,很认真地研究该坐几站。
何自明有两张卡,第一次两人一起去乘地铁,他都拿上了,进站前从自己的包里摸出其中一张,递给曲正彦·进站时还算顺利,曲正彦虽然有些不熟练,但依样画葫芦地也算是跟上来了。
出站时何自明一路走在前面,都走出去十几步才发现曲正彦还堵在卡口对面,拿着卡,左右看检票仪,有点束手无策的样子·他只得返身回去,把感应区指给他看·曲正彦“啊”一声,把卡贴了上去。
站在曲正彦身后的一个挺漂亮的女孩一个劲儿地看曲正彦,眼神有些怪异,大概在想这样帅气精英,看起来挺聪明的男人,居然连地铁都不会坐··何自明自己当时也有些想笑,但他努力忍住了。
两个人走出去很远了,他才问曲正彦,“你在北京从来不乘地铁吗”·曲正彦倒挺坦然,“乘过的啊,不过很少,我记得是要吃卡的啊”·“那是单程票,这个卡是充值卡。”
“这样啊”曲正彦恍然大悟··何自明转头看他,不知道想起什么,唇角翘起来··“怎么了”曲正彦敏感地问。
“……没什么,我忽然想起我们公司以前一个女高管,”何自明说,“每天抬着下巴,谁也看不起的·据说家境很好,从来没乘过大众交通工具。
有一次她的车也是坏了,只好也去乘地铁,买的单程票……”他说到这里,笑意更浓··“发生什么”·“跟你一样啊,不会出站。
她那样子一看就是精明强干,没人想到她也需要帮忙……”·“那后来她出来了”·“当然,有个农民工教她·”·“哦……”曲正彦长长地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片刻后,曲正彦开口,“所以说,很多时候人的骄傲和自信都是很盲目的,不知道自己身上的什么是真正值得骄傲的,也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骄傲……”·何自明知道,他只是随口说说。
但是世界上的很多事真的是这样的,只不过当时你并不知道·在不同的环境里,值得骄傲的东西并不一样·就比如说在灯红酒绿的城市森林中,财富与权势可能让某些人觉得自己不同凡响,但在广袤荒凉的原野上,如何获取食物生存下去才更重要。
许久,何自明才说,“……人这一辈子,不过是三餐一宿·”·曲正彦深深看他一眼,然后点头,“是·”·地铁里仿佛特别适合回忆,疾驰来去的车辆与匆匆忙忙的人群在时间的拉伸下变得朦胧而抽象,成了一幅流光的背景,当时站在自己身边的人的声音宛如就在耳畔。
何自明在明亮如镜的玻璃橱窗里看到自己的脸,线条柔和得不可思议·他有点受到惊吓,急忙转身离开·一路出神,当他意识到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梅花庵南路的地铁口,抬头就可以看到新公寓大楼。
他从来没有自己来过这里··犹豫了一会儿,他慢慢向那里走去·前几次都是曲正彦开车带他过来,这一次安步当车,慢悠悠地闲逛,何自明发现许多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事情。
这条路两边种的行道树是泡桐,树龄已经不短,初春会盛开满树喇叭型的紫花,花落生叶,阔大的叶片柔软而有绒毛·路的两边有24小时便利店,宠物诊所,蛋糕房,洗衣房……不是很热闹,但想必方便。
电梯的楼层灯一点一点向上升,最后在二十三楼停下来·何自明迈出电梯,看看两边,这里也是一梯两户·他摸出钥匙,梦游一般打开2302的大门,按下门侧的开关。
大放光明的顶灯似乎突然劈开黑暗,拉启一道幕,把一个世界展现在他面前,这世界熟悉而又陌生··何自明慢慢看着四周·装修的时候,他几乎没发表过什么意见。
可是,这房子里几乎没有一样不是让他喜欢的,虽然没说出来,但他真的喜欢·就好像有什么神秘的心灵感应,曲正彦常常叹着气说,你再不说,我就决定了哦·于是……他就决定了。
他决定他们铺栗子色的地板,墙壁的颜色调进一点几乎看不出的淡绿,窗帘用白杨树的图案,地毯是米白色的·他们的家具厚重朴实,搭配暖色的手工织物·露台上摆着藤制家具,房间每个角落都有绿色植物在摇曳。
他的决定恰恰都是自己想要的……·情有独钟都市情缘青梅竹马花季雨季·何自明把鞋脱在门口,只穿着袜子在室内慢慢走动·看看卧室,看看厨房,最后在露台的藤摇椅上坐下来,看着外面。
二十三楼的视野很好,在这里,也能看到被最后的夕阳染成金红的月亮湖一角,下面是黑黝黝的湖面·城市的灯光已经亮起·何自明努力辨认着远远的对面,猜测着哪一盏灯是属于小夏家的,然后心情很好地想起小夏哭诉他们以后只能隔湖相望。
真的呢,月亮湖公寓被公园包围着,又正在湖的岬角上,灯光非常明显,以后坐在自己家,架上一部望远镜,说不定真的能跟小夏对看呢……·何自明刚刚笑起来,就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小夏家……自己家……他已经把这里当做是自己家了吗·藤摇椅旁的小台子下面有隔层,似乎放着什么东西·何自明弯腰把它拿出来。
那是一个小小的镜框,里面镶着一张照片·何自明低头看,有些发怔·这是他跟曲正彦的合影,背景有树、有流水·他自己正抬着头面对镜头的斜上方,不知道在看什么,曲正彦坐在他旁边,凝视着他。
淡淡阳光把他们的头发与面庞衬出一道光晕的轮廓……·这是……何自明努力回想,忽然明白了·这是在山里,上次去成蹊山庄的时候·只是,这照片什么时候照的,他一点儿都不知道。
何自明呆呆地看着照片,他的视线落在曲正彦眼睛里……跳跃着金色的瞳仁……专注的……温柔的……爱恋的……·他久久地望着那双眼睛。
夜有些深了,眼睛有些干涩,他眨了眨·镜框的边缘被他捏得有些潮湿,他把它小心地放到胸口的位置,慢慢躺下去·眼前是晴朗的夜空,天高云淡,有几颗星星在暗灰色的云块之间闪烁。
我等着你·何自明微微笑了,在心里轻声说,曲正彦,我等你回来··变奏·曲正彦回到北京,忙着办自己的事之外,抽空给准未婚夫妻打了个电话道喜。
说起来他也算是这一对儿的媒人了·王白鹭的男友董绍钧是曲正彦的大学校友兼师兄,两人同系不同级,因为同属一个社团,所以关系一向不错·王白鹭被公司派驻北京后,经由曲正彦认识董绍钧,两个人不知怎的就看对了眼。
电话打通,董绍钧很高兴,立刻张罗着约他出来吃饭聊天··曲正彦说,“你们最近那么忙,别折腾了,反正婚宴上也能见面·”·董绍钧坚持,“婚宴是摆给别人看的再说过后你一走,又不知道要去多久。
趁着人在北京,赶紧出来聚聚”·老董摆起师兄的谱儿,曲正彦也就不再推辞,约好一起吃晚饭·鉴于王白鹭同学是一只纯正的食肉兽,定了八公山烤肉店的位子。
曲正彦到的时候,订好的座位处只有董绍钧一个人坐着,远远见了他,扬起手来招呼·曲正彦自人群中穿过去,拉开椅子边坐边问,“太太呢”·董绍钧回答,“公事,晚一点儿过来。”
曲正彦讶异,“这周末就结婚了,还那么忙”·董绍钧摊摊手,“就是因为想在婚假前把事情都交待出去呀,所以才忙得头昏脑涨,连捧花样子都要我去看到时万一不满意怎么办”·曲正彦笑了,“白鹭不是那么计较的人。”
董绍钧叹口气,“幸好不是”·正说着,王白鹭也来了,一瞧就是刚从办公室赶过来,套装公文包,嘴唇抿得紧紧·她朝曲正彦“嗨”一声,没等董绍钧起来为她拉椅子,自己坐下了。
老董急忙给太太奉茶,并且慰问,“今天很累”·王白鹭摆摆手,一副不堪提起的样子··曲正彦见她脸色有些不好,也关心,“工作要是别人能做放手就是了,你也该美美容,做做保养,安心等着当新娘子吧”·“我也想啊谁知道这么巧,偏偏这时候碰上……”王白鹭一句话说了一半,皱起眉,有点恼火的样子,“别提了”·董绍钧和曲正彦互相瞧瞧,相视一笑。
董绍钧说,“算啦老婆,如果真有什么事值得这么烦恼的话,赶快把它丢给别人想想几天后……”他做出一副梦幻般表情,“啊美丽的塞舌尔……金色沙滩……桅子花……棕榈树……”·王白鹭眨眨眼,笑出来,心情看来放松了些,“真是……算了。”
她转向曲正彦,“说说你,听说你要离开北京”·“是,打算在那边长住·”·王白鹭长长地“哦”了一声,“长住也不用把户口办过去啊,怎么忽然想起这个了”对于他们来说,因为职业的关系在各地往返也不是稀奇的事,有了一定的经济基础,户口这种东西与他们的生活其实关系不大。
“对啊,”董绍钧也表示疑问,“人家往里走,你往外走·就算为了以后孩子上大学方便,也应该是过来啊·”·王白鹭反驳自己老公,“他才不用操这个心”·董绍钧点头,“也是,正彦的孩子以后不一定非要挤这个独木桥。”
他的意思是,以曲正彦的家庭环境和他的个人条件,孩子完全可以选择不同的路··王白鹭微微摇头,似另有想法,深深看了曲正彦一眼··他们两夫妻在这里说话,曲正彦没插嘴,只是笑。
他只是想让何自明知道,他准备把根扎在他身边,一点点,经历岁月,相互缠绕,让两个人有一天谁也分不开谁··这时候肥腴的牛肉、蘑菇和其他食物一盘盘端上来,三个人开始动手烤肉。
看着铁网上铺开的肉片滋滋滋冒着油花,香味儿引得人食指大动,话题自然而然转到轻松的一面,谈论起未婚夫妻的蜜月计划·王白鹭今天的话比较少,两个男人当她是上班太辛苦了,所以才埋头苦吃,也没太在意。
直到酒过三巡,董绍钧起身去卫生间时,王白鹭才对曲正彦说,“你不回北京,是因为那边有个人吧”·曲正彦抿着唇笑的有些腼腆,片刻后才轻轻点头。
“……让我猜一下,是那个跟你一起去博览会的男孩子吗”·曲正彦吃惊地看着她··王白鹭抬起头,很沉重很沉重地叹了口气。
气氛顿时变得古怪而沉默,曲正彦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盯着王白鹭,许久才困难地开口,“如果你觉得别扭……”·“不不,”王白鹭立刻说,“不,不是这么回事,你别误会。”
她伸手拍拍曲正彦的手臂··如以往一样的朋友式的态度让曲正彦被拨乱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他很诚恳地说,“谢谢·“·王白鹭轻笑一下,“我们是朋友,不是吗”但她的眉头仍是微蹙。
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这样的事实,王白鹭的反应已经是最好的了·曲正彦在心里叹息·他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个……应该说……很早就知道了。”
王白鹭沉吟着回答··曲正彦在脑中搜索着:王白鹭最早见到何自明也就是在博览会上,难道自己那个时候的表现就那样明显吗他不由在心里苦笑。
王白鹭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看到曲正彦看着自己,勉强笑一下,“你的生活你自己作主,我们做朋友的,只是担心你吃苦·”·曲正彦知道她是真的担心,心里有些感动,“白鹭,谢谢你。”
“有什么好谢呢你也一样啊,我们都只是希望身边的朋友能幸福而已·那个,正彦,你还记不记得……”·“什么”·王白鹭一眨不眨地看着烤得焦黄的蘑菇,想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你记不记得上中学时,陷害我的那个外校的男生”·曲正彦要过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的回忆立刻回到那个小花园,那个弥漫着花香的夏日午后,以及面目模糊的那个少年……他的脑子里甚至隐约滑过纹身的青色……他嘴唇动了一下。
王白鹭抬眼看他,从他的表情看出他记得·她说,“我今天看到他了·”·曲正彦眨眨眼,最后只得说,“我知道有这样一个人,但不太记得他的样子。”
王白鹭咬咬唇,“我们公司有一款新品要投放市场,他是新中标的广告商特派代表·”·“……这样啊”·“今天开完会,他过来跟我道歉,然后提起……”·“……”·“他提起杜咏珒……”·曲正彦一声不出。
他们都来了北京,仿佛都在追寻着什么……而何自明却独自去了遥远的南方,在那个周围都是陌生人的城市里悄无声息地生活着……·“是吗”他干巴巴地问,“说了些什么”·“……他说他后来也一直没看到过杜咏珒。”
“……”·“那个,正彦……”王白鹭欲言又止··“在说什么”董绍钧高高兴兴回来落座,顺口问。
曲正彦没什么心思回应,他的思绪还有一多半沉浸在回忆中··王白鹭嘟嘟嘴,“在说我不喜欢嘉里办酒宴·”·董绍钧“咦”一声,“可是只剩下几天了,就算再定别家也来不及了啊”他回来重新加入谈话,话题立刻转开。
“可是我就是不喜欢”王白鹭百年难遇地使起小性子··董绍钧骇笑着对曲正彦说,“你觉得她这是不是婚前焦虑症”·曲正彦也不解,问,“嘉里有什么不好我好像听说当初也是你选的,说是离家和公司都近,比较方便。”
“唉,可是现在我不喜欢了呀·”·董绍钧和曲正彦都觉得王白鹭这纯是临阵紧张,并不当真,齐齐笑起来·关于之前的事,曲正彦与王白鹭便没有再提起。
再提起又有什么意义呢那个人只是他们过去生活中的一个过客,也许当时留下了深深的刻痕……但时间磨灭一切,这个人现在于他们无任何关系。
婚礼定在周六,在酒店的草坪上举行·曲正彦并不只是个参加婚礼的闲人,他是伴郎,要跟着一起忙乎·一对新人打扮过后,真是光彩照人,可惜一个满脸傻笑,一个焦虑不堪,气质大打折扣。
新娘子坐在化妆室,还托人出来告诉曲正彦不要乱跑,弄得他和一群朋友哭笑不得,“她应该盯紧新郎官,盯着伴郎做什么”·有人哈哈笑,“一定是因为戒指在伴郎身上,她怕他嫉妒心发作,带着戒指跑掉让婚礼泡汤。”
曲正彦和王白鹭也算青梅竹马,平常也没少被人开玩笑·这两个人一向落落大方,显得光明坦荡,所以玩笑也始终只是玩笑·即使新娘子真的是在担心这个,她也可以松口气了,直到婚礼快结束,这种可怕的情形也没发生。
好朋友结婚,大家都跟着高兴,曲正彦多喝了两杯·他觉得脸热头昏,悄悄溜到卫生间去往脸上扑一点凉水·回来时经过酒店的长廊,这里被布置成一处休闲吧,半露天式,正面对着草坪。
有些客人正颇有兴致地看着那里正在举行的婚礼,看着人们欢呼雀跃,也不由自主跟着露出笑容··不知道为什么,曲正彦忽然注意到一个年轻男人··他边走边盯着他看。
这男人虽然坐着,也能看出身形高大壮硕·他肤色微黑,五官略显粗犷,正沉默地看着草坪上的人群,目光幽暗而专注,有些奇怪·也许正是因为这种奇怪的目光,才让曲正彦注意到他。
曲正彦觉得他似曾相识,脚步不由自主放慢··那男人似乎感受到落在身上的目光,突然转过头来·曲正彦头脑停顿了一秒,突然一个人名跳出来··郭鸣华这是郭鸣华·目击者·不知道是因为潜意识里的嫉妒,还是脾性不投,多年前第一次见到郭鸣华时,曲正彦就不喜欢他。
现在的他性格已经足够成熟,看过太多人,经过太多事,虽然不至于圆滑到立刻摆出一副客气微笑,但至少不会马上皱起眉头,把情绪直接放在脸上··何况,他不觉得这个人跟现在的自己和何自明有任何关系。
郭鸣华慢慢站起来,注视着他··曲正彦没有停留,他把目光从郭鸣华身上收回,继续走向草坪上欢笑的人群,不去深究落在背上的视线里包含着什么··王白鹭挽着蓬松的婚纱,自人群中迎出来,“正彦”·情有独钟都市情缘青梅竹马花季雨季·曲正彦放松脸上的表情,看着蹙眉的朋友,“怎么了”·王白鹭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后,迟疑一下,问,“他看到你了么”·“谁”曲正彦随着她视线回头,恍悟,“你说那个郭鸣华应该看到了吧,怎么”他心里觉出一些异样,对于王白鹭掩不住的焦虑。
“那,那他问你了吗”·“……问什么”·王白鹭咬着唇,模样有些不安··曲正彦认真起来,“白鹭”·“他有没有问你……问你……他有没有问你杜咏珒在哪儿”·曲正彦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是什么意思他心生警惕,“他为什么要问我”·“……”·“白鹭……”·王白鹭抬起眼来,勇敢地直视他,“正彦,抱歉,那天我突然看到他,情绪有些激动,我……我可能……说了些什么让他猜出我见过杜咏珒,他想知道……他在哪儿。”
曲正彦看着她,过一会儿,忽然瞪大眼睛,“但是……”你什么时候见过杜咏珒这句话没说出来就被他吞回去·曲正彦立刻意识到一种可能性。
王白鹭难得的气虚起来,“正彦,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那么,”半晌曲正彦才能出声,“你一开始就认出……”·“是,我一开始就认出他了,”王白鹭撇撇嘴,“但我实在是不想认得他”她加重语气。
于是她就装作没认出那个人··曲正彦瞪着她,心里却有点了解她的想法·而且,他想,她也是不想因此与自己这个好朋友产生尴尬吧毕竟两个嫌隙那样深的人见面,夹在中间的自己肯定会很难做。
“……白鹭”人群里有人在叫,人们在呼唤新娘子·王白鹭回头看一眼,又转回来祈盼地看着曲正彦··曲正彦叹口气,“我知道了,你快去吧。”
王白鹭再看他一眼,终于返身离去·曲正彦知道,她是担心自己误会·她稍后就将跟新郎官直接在酒店换衣服,然后去机场,展开他们的新婚之旅。
她担心她走后郭鸣华会找到自己,担心她的一时失言会让自己不快……是因为重视自己这个朋友,所以才会不安··其实就算她说了,也不是什么错··曲正彦有了心理准备,再次在酒店大堂见到郭鸣华的时候,就不是那么意外。
那时候婚礼的客人早都走了,曲正彦做为新人的亲友帮着处理了一些琐事,所以迟了些才离开··郭鸣华仿佛特地在大堂吧等他,见到他,站起走过来··曲正彦停住,等他说话。
郭鸣华眯着眼睛看他,片刻后开口,“去喝一杯”·两个男人一起到酒店二楼的蓝岸酒吧·这个时候酒吧里的人还不太多,略显空旷的空间流淌着似有若无的乐声。
曲正彦摩挲着啤酒瓶颈,心里琢磨着这个人会跟自己说些什么·他侧头看看:记忆里流气的少年,当初因为青涩而略显浮夸的刁悍气质,在多年以后的今天收敛了不少。
当然,仔细观察还是能发现些许端倪·这也许是一种性格的特质,很难经由时间而磨灭··郭鸣华灌下半瓶酒,才斜过眼来看曲正彦,说,“我其实都不记得你跟那女人的名字了。”
曲正彦心里怔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想:我们本来也就是陌生人··郭鸣华自嘲地笑笑,“要不是那女人那天看到我口气特别冲,一副想要踢我一脚的表情,我还真是想不起她了。”
是,被害人在凶手的眼睛里都是没有面孔的曲正彦心下冷笑·郭鸣华当初不过是跟杜咏珒做笔交易,他才不管受伤害的是甲乙或丙丁,受了伤害之后会不会要死要活。
郭鸣华似乎在等他开口,半天等不到,微微转过头来,问,“你们都见到过他,是吧”·“谁”曲正彦淡淡反问。
郭鸣华看他一眼,踌躇一下,说,“杜咏珒·你……还记得他吧”·曲正彦顿一下,淡淡道,“你说他啊·”他既不肯定,也未否定。
他不知道郭鸣华想要做什么,但本能地不希望这个人与现在的何自明有所牵连··郭鸣华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你不会现在还避着他吧”·曲正彦皱起眉。
他真的不明白郭鸣华的意思··“我知道你不是,”郭鸣华说,“当时我就知道你不是·杜咏珒那样说,也许只是因为骄傲,也许他只是……为了拒绝我……”他的语气很重,却有点犹疑不定,似乎不太肯定自己的想法,却又想通过强调来让自己相信。
曲正彦凝视他,忽然之间懂了··郭鸣华是把那天晚上的事情及他的想像延续到了今天、现在·那天晚上,小珒在酒吧当着这个人的面说喜欢自己,而自己气愤地掉头就走……·“你……”他很想说你错了,话到嘴边,变成,“你喜欢他”·郭鸣华怔怔地望着对面的墙出神,喃喃自语般说,“……我也不知道……太久了……”·听到这样的话,曲正彦有些沉默。
太久了吗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喜欢一点一点开始模糊吗那为什么自己正相反呢每一天每一天,他都会想起小珒,每次想起小珒,就会更确定自己的心意……原来朦胧的情感,像掩埋在土层下的古迹,灰尘一点点拭去,露出清晰而美丽的文字……·“……可以告诉我在哪里见过他吗”·“……既然那么久了,再见他又有什么意义呢”·郭鸣华半天不说话,仰头又咕嘟下半瓶啤酒。
他把空酒瓶推到一边,示意酒保再拿一瓶··“见到他,你要跟他说什么呢”曲正彦追问··郭鸣华转头看他,“你知道那女人跟我说什么吗”·“……”·“她说,他过得不好,他生活的很难过……她希望我也同样……”·曲正彦有些无语。
“我只是想看看他……是我把他带进这个圈子的……我带他到那里……发生了那些事……我也没制止……我想把他拖下来……他总是那么高高在上……我以为……等他习惯了跟我们一样……也许他就会看我……”·曲正彦慢慢转头看他。
郭鸣华壮硕的身体弯曲下来,双肘支在吧台上,仿佛承受不了回忆的沉重,表情有些难过,有些扭曲··“……你干了什么”·“……”·“小珒出事的那天晚上,你也在那里”·“……是,我在。”
郭鸣华深呼吸,点头,“我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不是第一次了,以前也发生过……程大跟我说,被干过了,吵一吵,闹一闹,顶多打一架,也就那么回事了……他就跟我们一样了。
程大说他清高……我也那么想……既然进了这个圈子,还有什么可装模作样呢男人……不就那么回事嘛……”·曲正彦控制着自己,把手从瓶子上挪开,平放在台面上,很用力很用力向下压,手指仍在轻轻颤抖。
他盯着张开的五指,一动不动··“我们都不知道他会发疯……”郭鸣华的声音低哑,眼神有些乱,笑得像哭一样,“他醉了……”他脑子里想起那个时候,脸色酡红、目光迷离的少年,衣服被扒得七零八落,露出让人呼吸几乎停顿的纤长而充满诱惑力的胴体……他真美……站在角落里的自己当时在想什么·杜咏珒微微张开长睫遮覆的星眸,瞧着程大,然后皱起浓黑干净的眉推拒,“混蛋……走开……”·然后他们动了粗,少年激烈而无力地抵抗着,尽全力向后缩。
程大的几记耳光打得他呆住,然而眼神却渐渐清醒过来··郭鸣华看得清楚,想开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当程大拿出绳索的时候,杜咏珒的目光尖锐而明亮起来,他用力咬着牙,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太快了……他们只听到“哐啷哗啦”的脆响,少年像道影子一样猛冲过来……·程大的身体僵住,瞪大眼睛。
等杜咏珒退后,他们才看到他手中不规划的、刺眼的、还在向下滴着血的玻璃尖茬……·另两个人惊叫起来··接下来,是一片混乱··郭鸣华手脚冰凉,头脑完全空白,直到看到一个人抡起椅子向杜咏珒的头砸过去,他才一惊,猛醒过来,吼着冲上去阻止……·那个时候,一切其实都已经晚了……·其实当他把杜咏珒带到这个地方来,当他把一个陌生而光怪陆离的世界展示给杜咏珒看的时候,一切就都已经晚了。
……·“……那后来你为什么不给他作证”·郭鸣华转头看曲正彦,目光恍惚··通知·1·我们之间·“……作证”郭鸣华的眼神陷进久往的记忆里。
沉默良久,他苦笑出来,笑中夹着嘲讽,“没人要听我的证言我作证给谁”·曲正彦皱眉·他很想反驳,但却忽然想起杜咏珒的父亲和奶奶。
半天,他闷声说,“至少你可以向他家人解释一下……”·郭鸣华不说话,只是不停地向嘴里倒酒·他的喉结神经质地上下滑动,鼻翼微微翕动,面孔有着几难察觉的绷紧和扭曲。
仿佛是嫌啤酒入口的清淡感压抑不住从身体深处泛起的紧张,他叫酒保换了面前的酒·盯着面前透明的酒液半晌,他把杯子拿起来一饮而尽··曲正彦冷眼看着他。
烈性酒一杯一杯灌下去,郭鸣华的两眼开始发直··曲正彦想走了·他开始后悔跟这个人到这里来·一瞬间他有点厌恶自己,厌恶自己想要在这个人这里挖掘某些过去的想法。
何自明的过去对于他来说是支离破碎的,不完全的,隐藏着他所不了解的伤痕和痛楚·有时候他确实是想知道,知道所有曾经发生过的事,可以对症下药,但又矛盾地觉得不能问,那仿佛在挖何自明的伤口……所以才会跟这个人来。
可是从这个人处可以得到什么呢·只有懊悔与愤怒……如果何自明觉得自己该知道,他会说·他不想说的,是他想隐藏的……知道了,会否反而变成两个人的痛两个人的心结·曲正彦站起来。
郭鸣华有点迟钝地抬头看他,忽然抓住他的手腕,“他在哪儿”·曲正彦想挣开,却引来郭鸣华更用力地抓握·被手指用力扣进皮肉,曲正彦只觉手腕部位传来一阵刺痛。
郭鸣华的声音低沉重浊,执拗地继续问,“告诉我,他在哪儿”·“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曲正彦冷冷道,“……而且,你知道了又有什么用”·郭鸣华被他问的怔住。
“你能做什么”曲正彦说··他的语气中透着明显的怨怪与责备,即使是已有醉意的郭鸣华也能听出来·他垂着头,沉默下来。
“……你还想做什么呢”·郭鸣华抬头,眼睛有些发红,“我想补偿他”·曲正彦猛然甩开他的手,觉得努力压抑下去的黑暗情绪又逐渐要沸腾起来。
他沉声说,“补偿我想他并不需要”·“他需要他需要”郭鸣华失控地大声叫,“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如果不是因为我,他根本不会认识他们,不会出事,不会被赶出家去你不知道……”他的声音低沉下去,近似呜咽,“……我不知道……会这样……他那么骄傲……你不知道他在街上是怎么过的……他吃什么……在哪里睡……”·情有独钟都市情缘青梅竹马花季雨季·他抬头看着曲正彦,呵呵地笑,然而面孔完全是扭曲的,“……你知道他们在哪里找到他”·曲正彦觉得身体僵硬,颈背发毛。
他轻声问,“在哪里”·“……收容所,他被拴在铁栏杆上,像拴一只狗……”·月亮湖的这片湖岸是被规划成湿地公园的,湖岸与公寓小区之间的地方,种着大片大片的杨树林。
晴朗而静谧的夏日夜晚,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听到树林被微风吹过的“沙沙”声,一波一波,像海涛涌过沙滩··何自明赤着脚,坐在露台的椅子里,光裸的脚趾直接踩在地板上的感觉很自由很舒适。
他刚刚把房间全部清扫擦拭了一遍,出了微汗的身体沐浴过后放松地摊在藤椅里,抿一口冰啤酒,真是惬意极了·他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夜空出神·月朗星稀,条状的长云在夜晚的天空呈现一种淡淡的灰蓝色,似乎在散发荧光。
那里是另一个世界,虽然看起来神秘高远,却又隐含着澄澈而亲近的意味,仿佛扑打几下翅膀便能到达似的··这个瞬间,何自明的头脑空明而安静,灵魂安稳地栖息如一只蛰伏在母亲腹毛下的小兽。
曲正彦已经走了五天·这五天里每天下班之后何自明都会先到新家来一趟,哪怕只是在房间里四处走一走·不用给小夏做饭的两天,他索性就睡在这边,为此还特意去买了新的床单组合。
睡在那张本来应该是觉得陌生的大床上,心情却很暖、很舒服、很……安全··唉还真是奇怪啊……何自明长长吁口气,伸个懒腰。
客厅隐约传来细碎的音乐声,是茶几上的手机在响·他站起来,走进去拿起来看,显示的号码是曲正彦·何自明顿了一下,接听,“喂”·“自明是我。”
曲正彦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点疲惫··“我知道·”·“你好吗”·“嗯·”·“……在做什么”·何自明看看落地玻璃隔门,灯光把自己的影子映在上面,衬着外面深色的夜空,朦朦胧胧的。
“什么也没做·”·“那就是在发呆罗·”曲正彦似乎在微笑··何自明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翘了翘唇角··“这么安静,小夏不在吗”曲正彦问。
“……我在这边·”·另一边沉默了片刻,然后才听到声音,“……在家里啊有没有好好照顾植物小盆的紫薇要多浇点水。”
因为对方看不到,所以何自明撇了撇嘴,然后在玻璃里观察着自己的面部,这个表情在他的记忆中已经很久没做过,所以玻璃里的那人一瞬间有点陌生·他慢慢说,“有浇水啊。”
曲正彦又停顿了一下,“哎,我想不起来了,走前有没有跟你说要去多买一盆红豆杉放在书房里”·“没说过·”·“没说过么,大概是忘了。
回头要买一棵的·”·“嗯·”·“……我三天以后回来·”·何自明想了想,问,“星期六吗”·“对。”
“……要我去接你吗”·“……”·“喂”·“那个,可以吗”曲正彦的声音受宠若惊又小心翼翼。
何自明皱起眉·他是故意装出这副腔调好让自己觉得内疚吧去接一下飞机是这么不可思议的事吗他立刻说,“是不方便吗那就……”·“不不不,”曲正彦,“你来接我很高兴。”
“如果你没有拿很多行李的话,我就不过去了·”·“可是,”曲正彦期期艾艾,“这次的行李还真是挺多的·”·对话到这里突然卡壳,两个人都有一种古怪可笑的违和感。
何自明抬起眼看外面,发现玻璃上的自己脸上居然挂着可以称之为开心的表情,不由小小地吓了一跳··“哎,自明……”·“什么”·“那个……”·“……”何自明耐心地等着。
“……一个人的时候,是不是很难过”曲正彦轻轻问··何自明的第一个反应是他在告白,仅仅分离这么几天,已经在诉说思念,也希望自己有同样的情感。
但那个人的语气却似乎包含着更多,更多,更多……·“应该会很难过吧……”曲正彦说,“其实,我一直在等着你……恨我,或者也恨别人,总之,恨一些人……”·何自明呆呆地听着他说。
“为什么不呢”·是啊,为什么呢何自明已经明白,“一个人的时候”,并不指这五天·然而,为什么会想起来问呢当他意识到的时候,这一句已经真的说了出来。
“为什么会想起”曲正彦有些迷惑地重复这句话·“嗯,也许是因为有恨的话,会让人觉得踏实吧·”·“……但那样不是很累吗”何自明非常理性地提出自己的疑问。
“对不起”曲正彦突然清醒过来似的,“这么想很自私·忽然……忽然有点担心,所以就问了·”·“没关系。”
何自明平静地说·他坐下,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靠进沙发深处·“不知道为什么,提到这些事已经不难过了·”·“……是吗”·“其实以前……好像也没有恨过谁……”何自明望着天花板,仔细回想,自己也有些困惑,“印象里好像没有过……灰心是有的……但恨谁……好像没有吧”·“……灰心”·“嗯,灰心,很灰心很灰心的……就是那么一种感觉……说不上……”·曲正彦不作声。
·那是绝望吧很浓很浓的灰心……·“时间久了,也没那么明显了·”·“有的,有痕迹的·”曲正彦忽然说。
何自明皱起眉头,一时不懂他的话··“去机场接我的话,会准时去吗”曲正彦问··“会啊……”何自明迟疑着。
“一定会比我晚到一点儿的·还有很平静地安排自己的将来和后事·身边的人如果走掉,也不会多说一句,也不会挽留·还有这么冷淡的性格……都是痕迹。”
虽然没有确实地讲明是在谈过去的事,但两个人都明白·这是从来没有过的,这样把心里想的剖开来,毫无顾忌的,敞开的谈论……·良久,何自明淡淡地问,“……你会介意吗”·“不会。
留了一些痕迹,可是本体还是你啊·”曲正彦的回答也是自然而平淡的,“只是有时候看着……或是想到……会觉得有点难受。”
何自明张张嘴,又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哎,自明”·何自明深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什么”·“不会因为想到以前的什么事而离开我吧”·“……”·“不会吧”·“嗯,不会。”
“……那就说定了·”·何自明几乎能感觉到话筒那边的人瞬间放松下来··“拿到机票我就打电话告诉你航班号,”曲正彦说,“然后,我在机场等你。”
哭泣·时间是一种很奇怪的介质·它无色无味,捉摸不定,却无处不在地幽游在人与人之间,以及一个人自己的大脑沟回中·所有曾经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以及人与人之间的联结线,在它的作用下模糊、褪色、脆裂、变形,成为完全不同的另一样东西。
但大多数人都会坚守着这完全不同的东西,始终认为它就是最初的那一个,固执地不肯承认记忆会改变历史··何自明却不同··他一直觉得自己所记得的东西,跟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就像一对双生兄弟,随着时间的流逝,双方越走越远,长相上的分别也越来越大。
有的时候,他甚至觉得有些记忆根本不是自己的,而是另一个灵魂不小心丢失的·他不喜欢它们,把它们丢在角落,相信它们会慢慢化为尘土……·接到曲正彦的电话,他想了很久。
他想,即使是双生兄弟,即使越走越远,大概毕竟留下了一些由血缘而来的牵扯吧这些,大概就是曲正彦所说的“痕迹”吧他自己并没有察觉,那么,反而是曲正彦感觉到,并且因此而觉得困扰了吗·痕迹啊……心情不知不觉间有点低落。
曲正彦回来的那天,何自明特意提前了两个半小时出门,为了让心里那种“一个人坐在机场这种地方的恐慌”消弥掉,他拿了一本厚厚的《游民文化与中国社会》,又打电话到机场的喔依西面馆订了位子,准备以周末休闲游的姿态过去,“顺便”等一等曲正彦。
这一天的天气不太好,天阴,而且一直有薄雾·出了市区后,雾愈加浓了,远处的原野树木只剩下一层朦胧的灰影·刚过收费站不久,车速就慢下来,司机与何自明都听到很刺耳的“呜呜”警报声,以及穿透薄雾的红蓝色灯光。
前面有公路管理处的工作人员顺着道边过来,指挥后面的车辆停下··出租车司机探出头去打听,“前面怎么了”·工作人员回答:“两辆车不小心擦到一块儿了,不会耽误很久的。”
司机“哦”一声,缩回头来,问何自明,“您是赶飞机还是接人”·何自明心不在焉回应,“接人·”·“那得等一会儿了,不过瞧这天,飞机也落不下来吧”·何自明看看灰蒙蒙的天空,没说话。
在他们后面,又陆陆续续被截停很多车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有的司机开始不耐烦,从很远的后面向前走,想查看究竟·雾气中人的声音似乎也很难传到远处,高速路上行串的车与三三两两的人于是构成一幅奇异的默画。
何自明把车窗放低一点儿,侧耳细听·以往在这里就能很清楚地听到不时划过晴空的飞机轰鸣声,现在也静悄悄的,什么都听不到··焦虑像蚂蚁一样,慢慢爬上心头。
何自明有股冲动,想跳下车,向回走,返回家中,缩进沙发里·无论如何,一个终点是一个终点,永远比孤身茫然徘徊在路上要好··他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拨曲正彦的号码。
曲正彦很快接起,“自明?”·“嗯,你……现在在哪儿”·“已经到机场了,刚换好登机牌,不过航班因为天气原因推迟,我看这边还好,怎么家里坏天气吗”·“啊,有雾。”
“这个季节还有雾”曲正彦有些困惑··“是啊,”何自明在座位上放松自己,一边看外面一边跟他说话,“每年南风季常常下雾。”
“真的啊,那怎么办呢要等很久吗”曲正彦的语气有些无奈··“也许不要吧”何自明不太确定。
“啊……”曲正彦长长地叹气··何自明听着他的声音,周围隐约有人声与广播声传来,空旷虚浮,是在一个很阔大的空间里··“我打算到休息室去坐一会儿,”曲正彦嘟囔着,“每逢这种时候就特别庆幸自己选了这家公司,出门必得头等舱。”
何自明忽然说,“我们没有啊·”·曲正彦似乎愣一下,“咦……啊……”公司订机票当然也视职位层级而定,但何自明说这样的话,几乎就等于是在开玩笑了。
曲正彦的心顿时软软的,笑起来,“哎,自明……”·“什么”·“真希望马上起飞·”·情有独钟都市情缘青梅竹马花季雨季·“嗯。”
“很想马上看到你·”·“……”·“不用说,你肯定是没有我这种心情啦你现在在干什么呢”·“什么也没干。”
“就是说,又在发呆吗”·“没有·”·“嗯,也是,明明是在跟我讲电话嘛·”·这不是废话吗何自明朝车窗翻个白眼。
“喂,说好要到机场来的·”·“我知道·”·“那,差不多也该准备准备出门了吧”·“不是还在下雾吗等雾散了再说吧。”
何自明不动声色地说··曲正彦似被噎住,半天才开口,“不必等雾散吧能见度一公里好像就可以起飞了……”·何自明刚想开口,跑到前面去的司机忽然跑回来,坐进车里“砰”一声大力关上门,嚷着,“好了好了,路清开了,可以走了。”
远处的车开始慢慢移动·司机催促地按着喇叭,别的车同样,于是一时间喇叭声响成一片··何自明拿着手机,没说话·半天,听到对面曲正彦慢慢说,“啊,广播好像在叫了,我去问问看是不是可以登机了。”
他声音里含着浓浓笑意··何自明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哎,那我先挂了,回头见·”曲正彦迅速地挂了电话·听那口气,似乎再不结束通话就要笑出声来。
何自明瞪着手机半天,重重地从鼻子里喷一股气出来·哼·雾虽然散了一些,但天气仍然不好,车辆都减速,四十分钟后何自明到机场,查看电子屏,曲正彦的航班已经起飞了。
喔依西面馆的一面墙是呈斜面而立的数层楼高的航站玻璃墙,坐在这边可以俯看数个像巨大的甲虫脚一样向外伸出的登机口,远处就是跑道,尾巴上绘着不同标识的飞机起起落落着。
不是用餐时间,店里人很少·何自明要了一碗面,坐在那里·他没有戴手表,又懒得时时按开手机看时间,所以只是隔一会儿注意一下广播中的航班出发和到达通知。
书是摊开在面前的,其实也没有怎么细看··就那么坐了很久,何自明发现自己在干一件很无聊的事·他观察在低空盘旋的飞机,猜测它们尾翼上是什么图案,然后等它们降落时证实自己的猜测。
不是所有飞机落地后都会滑行到航站楼的这一侧,所以这项娱乐其实没什么意义··发现这个的同时,他也发现,等待的感觉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毫无希望的等待当然是可怕的,可是如果知道一定会有某个好的结局在前面等着自己,那谁都会充满愉快地望着前面,希望那一站快点到来吧·正胡思乱想间,耳朵敏感地捕捉到广播中甜软的声音,“从北京出发的15XX航班即将抵达”。
何自明合起书本··有飞机在降落,他眯起眼睛看,一边猜测着曲正彦是不是会在那上面,一边向国内到达处走·宽敞明亮的大厅里人来人往,假椰子树盆景绿油油的有几层楼那么高,十数个换乘查询站像一座座小岛一样分布在大厅中央,人群井然有序地排在四周,像花朵中心四散伸展开的花芯。
在柔和而略有些嘈杂的背景音中,地板忽然晃动了一下,随后,亦或是随之一个很大的声音沉闷地响起来··何自明正乘下行电梯,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下,周围幕墙玻璃似乎也被声波挤压着,发出吱吱的震动声。
周围的人都有些吃惊地停下四处看··又是一声闷响,接下来是两三次小一点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爆炸··何自明握紧扶手,有些不安,他跨下几级电梯,向航班出口快步走过去。
已经有很多接机的人等在出口,大家都听到那几声巨响,人人一脸不安·有人交头接耳,也有人在着急地追问值班人员··何自明停在一段距离外,看着那边。
大约十几分钟后,一队机场工作人员匆匆赶过来,人群立刻把他们围拢、淹没·这是不正常的,一般航班到达处顶多有两三个工作人员把关·这一定是出事了周围的人也敏锐地感觉到了不正常。
何自明站在原地没动·他听到人群里突然有女人尖叫着哭出来,接着细小的声波迅速辐射向周边·“……飞机冲出了跑道……救护车正赶去……具体情况会马上反馈过来……请耐心等候……”机场人员在艰难地解释与安抚人群,但是情绪失控的现象就像一场无法阻挡的飓风席卷而来。
有人在吼叫着追问刚才的爆炸是怎么回事,有人哀求着要到现场去救人,有人在声嘶力竭地打电话,徒劳地呼唤着亲友的名字,刚才哭叫的女人已经昏倒在人们脚下……也有人像何自明一样,呆若木鸡地站着……·出口大厅眨眼间挤满了人。
何自明被推来撞去,毫无所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隐约听到熟悉的音乐声,他做梦般用僵硬的手指摸出手机,按开··“自明自明你到了吗”·熟悉的声音……·何自明打个冷战,眼睛顿时清明起来。
“我在机场,你在哪儿”他问·他以为自己声音正常,并没有发现其间的颤抖,和怪异的高亢语调··“我在三号出口,我们换了通道出来。”
“三号”·“对,在三号出口·你看到到达大厅一侧有个机场书店吗那里有一条走廊通过来……”·何自明转身,立刻看到曲正彦说的地方,他迅速向那边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变成疯了一样的狂奔。
三号出口平常是D航的专用通道,与别的出口分开,因为航班少,所以人流一向很冷清·何自明跑过来的时候,人流正在稀稀疏疏地向外走,有些人还在等行李·何自明一眼就看到手机放在耳边,正向这边张望的曲正彦,看到自己,他把手机收起,举起手来摇晃。
何自明停下脚步,跑得太快,一时呼吸困难,他重重喘息着··曲正彦拉着行李包飞快地走过来,瞪着他的脸,小声叫,“我的天,你是怎么了”他伸手去抹何自明的脸。
手指与皮肤相触的瞬间,何自明才感觉到一头一脸连同背后都是一层冷汗··曲正彦脸上露出心疼的表情,“你怎么了没事吧”·何自明闭一闭眼睛,突然用力扑上去,把他死死抱在怀里。
曲正彦僵了一下,随即反手回抱住何自明·半晌,他感觉怀里的身体开始颤抖,模模糊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并且逐渐哽咽,“……幸好……幸好……不是你出事……”·搬家的礼物·何自明的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他一直紧紧抓着曲正彦的手不放。
曲正彦也不想放开他·跑道上有飞机出事的紧张气氛已经漫延过来,所以他们的样子没有引起周围人太大的反应··但是也不能一直相拥着站在这里·曲正彦一只手捉着何自明,一只手拖着行李箱,拽着他往外走。
何自明似乎知道自己的样子不妥,又怎么也止不住,只是一路低着头,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反盖着自己的面孔下半部分·上车的时候,出租车司机有些迟疑地看他们··曲正彦对司机说,“有飞机出了事。”
这句解释很难说跟这两个紧紧拉着手的男人有什么关系,也说明不了为什么他会坐上车仍然紧紧抱着何自明,但司机接受了·就好像战乱的时候处处能看到死马、死尸之类,和平时期接受不了的事,在特殊时期就变成了司空见惯。
司机很快地发动了车子··上高速的时候,何自明已经不再掉眼泪了·他疲惫地靠在曲正彦身上,在司机看不见的地方,两个人的手依然死死握在一起··雾气已经散尽了,太阳却还没出来。
天空泛着一种鸭蛋青的颜色,道路、原野、树木,一切都湿乎乎的,静悄悄的··司机问,“你看到了”·曲正彦顿一顿,回答,“嗯。”
“……有人死了吗”·“……不知道·”·他想起飞机降落时看到不远处那浓浓的烟尘和火苗,疾驰而过的消防车,当时心里只有惊讶。
——直到看见何自明惨白的脸··就在这一分这一秒,有人正陷在可怕的灾难中,正在挣扎,正在受伤,也许……正在死去……他们也许也正在爱着……或被爱着……也有人在等他们……等来的却可能是一个让人无法接受的结果……·曲正彦抱紧何自明,紧得像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司机在前面沉默着,许久,长长地叹了口气··快到市区的时候,何自明手机响起来·他一动不动,但那手机很执拗地响个不停·曲正彦轻声哄着他说,“也许是谁有急事。”
何自明蠕动一下,把手机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手却软软的,几下都没推开··曲正彦接过来,帮他推开,递给他之前顺便瞄一眼,“是小夏·”·何自明听到小夏的名字,索性接也不接,直接用双手围住他的腰。
曲正彦低头看他,只看到他垂着的微红的眼皮,长睫似乎仍湿漉漉··他只好自己接听,“喂,小夏”·夏成蹊在对面愣一下,叫出来,“曲正彦”·“是我。”
“你回来啦啊啊吓死我了”小夏大声叫,“那么明接到你了吧你跟他在一起吧”·“对,我们正往回走,已经快到了。”
“我刚刚听说有飞机出了事,”小夏用力地吁气,“我听明说你是这个时间的航班回来,吓死了他干嘛不接手机,害我紧张了半天……”·何自明把头往下沉了沉,埋到曲正彦胸前。
那种像小动物一样的动作让曲正彦心里五味杂陈,又酸又软·他轻声对着手机说,“他吓坏了·”·小夏沉默了,过一会儿才乖巧地说,“安全就好。
嗯,我今天值班,明天才回来,不用等我·”·曲正彦说,“好·”挂掉电话,脸上露出一点儿笑·小夏是想留给他们一点儿空间吧。
直到车停到公寓楼下,付车钱,拖着行李上电梯,只要能倒出空来,曲正彦一定握着何自明的一只手,毫不在乎出租车司机和公寓门卫怪异的表情··行李丢在门边,曲正彦把何自明拉到沙发上坐下,用手托起他的脸,看了很久,才低声问,“好点了吗”·何自明一动不动地回视他,眼皮和鼻子都仍有点儿红,嘴唇苍白,有些干燥脱皮。
这张脸看起来清瘦而平凡,眼瞳黑乌乌的没有什么神采,总是略显忧郁沉闷的表情……突然间,曲正彦记忆中那个美丽而光彩夺目的少年的影像模糊了,那种任性而张扬的神态和还没怎么变声的清亮的嗓音一下子都远去了……·曲正彦忽然强烈地意识到面前的这个人是何自明。
不是别人,不是记忆中的任何人,而是何自明·他用手指轻抚何自明的嘴唇,捧住他的脸,凑过去亲一下,再次问,“自明,你好点吗”·何自明叹息般“嗯”了一声,伸出手臂环住他,回吻上来。
第二天早上,夏成蹊回来的时候,何自明还在睡,曲正彦一个人坐在厨房里,慢慢地一颗一颗剥花生的红衣,很认真很安静的样子··夏成蹊上下看他几眼,问,“这干什么用”·曲正彦抬头朝他笑笑,说,“冰箱里有莴苣叶子,剥点花生一起拌着吃。”
夏成蹊在对面坐下来看他··“小夏……”·“嗯”·“我们准备搬到新房子去了·”·夏成蹊托着腮帮子,半晌,长长的叹了一声。
曲正彦瞧着他,有点歉意,“对不起啊·”·小夏摆摆手,一脸落寞··曲正彦更加内疚了·住进来久了,他其实也明白,小夏的恋恋不舍,并不真的在于何自明可以帮他处理一切的家务琐事,而是因为可以作伴儿。
两个寂寞的孩子,害怕广阔的复杂的生活,害怕每天刻板地准时到来的黑夜,相依相偎,取暖,壮胆,彼此得到心理上的安慰……·“我们会经常回来的……”他徒劳地说。
小夏笑了笑,“没关系,我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明也不可能陪我一辈子的·”·情有独钟都市情缘青梅竹马花季雨季·曲正彦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看着他。
小夏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出去了·何自明正好要进来,跟他走了个面对面,被他脸上的表情弄得莫名奇妙,到了嘴边的招呼又收回去·他走进厨房犹在回头看,一边问曲正彦,“小夏怎么了”·“我跟他说我们要搬走了。”
何自明怔了怔,在他身边坐下来··沉默半晌,曲正彦说,“你跟小夏感情真好·”·何自明半垂着头,伸出一只手指,无意识地将一颗剥好的花生在桌面上滚过来滚过去,一边重复着这样无聊的动作,一边出神。
“……我第一次见到小夏,是大学毕业搬出宿舍的那天……”·曲正彦抬头,仔细地听··“……那时候我还没有找到工作,也没有找到住处,正在街上乱走,”何自明语气很平常,曲正彦却听得心里难受起来。
“……正好遇见小夏……他喝醉了,跟几个人纠缠不清……我觉得不太好,就把他拉开了……结果他吐了我一身……本来以为是脏东西……后来发现有血……就送他去了医院……”·“他胃不好,又喝太多,所以……那天晚上我在医院给他陪床……”·何自明又想起那天的情形。
小夏惨白如浮尸般躺在床上,自己呆呆坐在床边的椅子里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隐约地感谢着这个不认识的看起来很惨的人,否则甚至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至少现在这一刻不用去想这个问题。
以后,以后的话……等天亮起来再说吧……·何自明后来一直觉得小夏是自己的福星,那么千依百顺地照顾他也有着这样一种看待吉祥物的情结在。
天还没亮,韩寻波就到了,弄明白事情的原委后,这个人并没有赶自己走,也没有客气地说些麻烦你了之类的话……而是随自己仍然那么坐着……·“后来韩大哥就雇我照顾小夏的起居,帮他做饭收拾家,陪着他,如果他想,还陪他□……”·一粒花生从曲正彦手里蹦出去,骨碌了好远。
他瞪大眼,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何自明百年难得地露出一个笑容,“不过小夏对我从来没有过这方面的需求……韩大哥跟我是校友,不过比我早几届……总之,后来小夏一直收留着我……”·看到曲正彦呆呆地看着自己,何自明又笑了一下,“小夏和韩大哥对我都很好,认识他们以后,我好像过得比较顺比较好……”·然后,又重新遇到你,就更好了……·半晌之后,曲正彦长长太息一声,嘀咕道,“韩寻波现在不会再让别人跟小夏那个了吧……说起来,他为什么不自己搬过来陪小夏”·“不知道,大概以后会吧。”
何自明说··每个人都在变,自己在变,小夏在变,韩寻波也在变,以后会怎样,谁知道呢第一次,想到未来会怎样而没有觉得惶惑和畏惧……未来,也不是那样可怕吧何自明对自己说。
随后的一个周末,曲正彦跟何自明搬了家·其实也就是把一些衣物和书籍,还有电脑搬到了新家,其它日常用品这边都备了新的·况且,旧的小夏也不允许他们带走,浴室里还保留着何自明的一应用具,小夏的说法是说不定他家明随时还会回来住住的……·为了庆祝搬家,小夏还特意去挑了礼物,挺沉重的木头箱子由店家小心地搬运上来。
大家都很好奇,围着看·包装拆开,何自明与曲正彦面面相觑,何自明小心地摸着那黑色的圆筒笑着说,“看起来很精致·”小夏开心地说,“是吧我也订了一件一模一样的,呐,明,我们约个时间一起用吧”·小夏的礼物,是一台高倍数的天文望远镜。
甜蜜的家·小夏的这个“一起用”,并不是指要跟何自明一起观星,而是打谱在寂寞时来个隔湖相望·曲正彦说,他要去警告邻居,注意随时拉好窗帘,防备偷窥狂。
小夏听了,给他一个不屑的眼神,“你以为随便什么人都值得我偷窥吗没看头的”·曲正彦很想问他,何自明就有看头你到底看光了他多少啊·幸好何自明没有强烈响应小夏的异想天开。
居家生活几周下来,露台上那架望远镜就被曲正彦忘了·所以站在超市货架间,听到何自明说要赶时间回去跟小夏试着互望一下的时候,他还真是猛地一愣··“啊还真的要用啊”曲正彦哭笑不得,“又不能隔着镜筒对话。
再说了,你们互相对着望远镜看,也看不见脸啊,都看镜头去了·真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就是了·”·何自明笑,“可是好玩啊”·曲正彦呆了呆。
何自明抱着一只胖胖的茶芯枕头,笑得毫无阴霾·看到曲正彦发愣,他歪头疑问地“嗯“一声,唇角微翘,眼睛里还有残留的笑意··已经太久没看到他这样开心了。
不,应该说,从来没看到何自明这样明显地流露出如此孩子气的快乐,曲正彦感动得心潮澎湃,说,“好吧,那就赶快出去结账·”·其实如果不是他过来的话,何自明大概已经回到家了。
今天他出门办事,所以何自明自己下班·曲正彦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何自明人正在超市,说是要买两个夏天用的茶枕·曲正彦马上说我过来接你··何自明迟疑着说,不用了吧,我差不多选好了。
要的要的·曲正彦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我马上到··结果等他到了超市,忽然起了逛一逛的兴致,拉着何自明从一楼又兜回二楼·打死他也不会直说是因为他很享受跟何自明一起在摆满生活用品的货架间有商有量地结伴而行这种滋味。
哪怕购物车里堆起的东西,什么玻璃水果盘啦,手工陶碗啦,电饼铛啦,其实都不是很必需的··结果还没逛够两个小时,这家伙就要红杏出墙去跟小夏眉来眼去……曲正彦想,好吧好吧,看在他这么有兴趣的份儿上,让他吧·两个人提了大包小包回家,还没进门,何自明的手机就狂响。
曲正彦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让他能腾出手来听电话··“……我正上楼·”·“……”·“好啦,马上就来。”
“……”·“嗯,我过五分钟开灯,你找灯亮的位置,好,好……”·曲正彦作仰天长叹状,何自明收了手机,看着他笑。
看他眯着眼的样子,曲正彦一阵冲动,凑过去在他脸上啄了一下·何自明呆一下,电梯门正好“叮”一声打开,他迅速扭头出去·虽然没来得及看到表情,但并没有感觉到一点抵触,曲正彦心情很好。
何自明换了鞋直接跑到露台去,曲正彦只好自己把东西拿到厨房去放·整理完了,他也走到露台去,问,“能看到”·望远镜用支架支着,何自明在那里放了一把高脚椅子。
他从镜头前回过头,招呼曲正彦,“你来看·”·曲正彦好奇地把眼睛凑近镜头··应该说效果还不错,圆形视线内容纳了六七户人家的样子,忽略掉上下左右,最中间的应该就是小夏家的大阳台了,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枝叶婆娑的植物的形状与站在阳台上的两个人的样子。
跟曲正彦料想的一样,完全看不到小夏同志的脸,他也正趴在望远镜前面·晚上光线还是太暗,而且又背光,所以只能看到一坨黑影两边夸张地张着两只手臂,样子古怪得很,到是站在一边的韩寻波比较清楚。
曲正彦看了一会儿,让地方,“你玩吧·”·他转身回房间,预备看电视·刚摸到遥控器,手机响起来·抓过来接听,居然是韩寻波··“韩大哥”曲正彦跟着小夏和何自明叫。
“嗯,是我·”韩寻波的声音一贯地不紧不慢,“怎么样,最近”·曲正彦有点奇怪,但还是答,“挺好的·”·“小夏最近一直嚷着说要去山里玩,问你们有没有时间。”
曲正彦想了一下,“自明的年假还没用,应该随时都可以,我恐怕要到下个月初才有时间·”·“下个月可以啊,正好这个月我也不太走得开。”
“那我待会儿问问自明,然后把确切的时间告诉你们·”曲正彦很想带着何自明经常出去走走,但又不知道他是否喜欢长途旅行·到近距离的成蹊山庄去安静地住几天,他应该是喜欢的。
“哦,还有件事儿·”韩寻波说··曲正彦差点已经要说再见了,听口气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所以他也随便地“嗯”了一下,以示疑问。
“最近有人请了私家侦探在打听你们·”·“……啊”·“这家私侦社正好是我一个朋友开的,知道我跟自明认识,就来告诉了我一声。”
“查我们……什么”曲正彦有些困惑··“打听你们在哪儿·据这个委托人说他也是受朋友之托来打听的,是认识你的人还是认识自明的人你大概能猜出是谁吗”·“……也许吧。”
曲正彦慢慢说··“那么,需要他跟对方隐瞒吗”·“这个,能瞒住吗”·“长久的,恐怕不行。”
韩寻波说··曲正彦想了半天,终于说,“那就随他去吧·”·“好吧·”韩寻波顿一下,“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告诉我。”
“好,韩大哥,谢谢你·”曲正彦郑重地说··放下电话,曲正彦沉默了很久·他大概能猜出是谁了,看来是循着自己这条线,想找出何自明。
这个人,为什么会这样执着呢·他走回露台,发现何自明已经关了露台的小灯,转移到旁边的摇椅里,样子很闲适··“不深情对望啦”·何自明正把手垫在脑后,看着窗外,听到他声音,回过头来,“我们在等九点。”
“九点怎么了”·“你没看报纸吗今天九点全城关灯一小时·”·“观赏自然夜空是吧。”
“嗯·”·“肯定有很多不关的·”·“……看看再说呀,反正没几分钟了·”·曲正彦把椅子拖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一起看着外面。
城市的夜空因为光害的缘故,总是泛着一种橙红色,映衬着下面的霓虹,有一份颓靡的艳丽,然而也总是给人一种随时要烧着的不吉利的感觉·不过除此之外,亮化过后的城市当然更有安全感——夜晚在灯火通明的路上走,总比在阴暗的地方更让人安心。
所以说,生活总是让我们感觉矛盾··差两分钟九点的时候,窗玻璃上响起几声“啪啪”的细微敲击声·何自明“咦”了一声,探身去看,然后叫出来,“哎呀,下雨了。”
可不是,夏天的雨很快由稀到密,由缓到急·窗上的雨滴由点状分布变成水柱般往下流,视线被遮蔽了··“朝哪边刮呢”何自明自言自语,试探着拉开一扇露台窗,伸出手去。
风力不大,雨只是稍稍有些偏斜,偶而会溅进来一点儿·雨水带走空气中的热度,清凉感扑面而来··曲正彦站到何自明身后,揽着他的肩,深深吸口气,感叹,“真好闻。”
何自明没回答··曲正彦像他一样伸出手去,感受雨水击打在皮肤上的凉意,侧头看他·黑暗中,何自明在出神,望着远处,嘴唇微微张着,似乎在想什么。
不知道是九点关灯的原因,还是突如其来的大雨把城市灯光像洗油彩一样洗掉了,天空显得漆黑一片·从高层向下看,城市里也只有稀疏的灯在闪烁·天与地之间,只有雨水相连接,人好像站在半空中。
曲正彦从后面抱着何自明,把下巴枕在他肩上,脸颊贴脸颊,一起望着外面出神·过一会儿,他说,“这样感觉真好·”·何自明稍微动一下,似乎想转头看他。
曲正彦配合地侧过头,嘴唇就几乎贴在何自明脸上,“外头风大雨大,可是我们不用管,我们俩个,一起,待在家里,既不用怕黑也不用怕冷……”·情有独钟都市情缘青梅竹马花季雨季·许久,何自明轻吁口气,“对啊……”·他仿佛忽然回过神来,又再次重复,“对啊,这种天气,待在家里最舒服了。”
他转过身,跟曲正彦拥抱··“正彦”·“什么”·“这里会一直是我们的家吗”·“当然。”
“一直到我们老”·“一直到我们老”曲正彦想了想,补充,“以后条件好了,我们可以住得更舒服。”
何自明把埋在他颈边的头摇了摇,“我觉得这里就很好,我不想换·”·“那就不换·”·“……好不容易积累起家的感觉,一换地方就没了。”
何自明似乎想解释··“其实对我来说,你在哪里,家就在哪里了·”曲正彦觉得自己把这句话说得又煽情又感性,忘了是从哪里看到过类似的说法了。
他感动地自己打了个寒战··何自明抬头看他,抿着唇,半晌,才说,“嗯……”·曲正彦觉得,他似乎不是那么肯定自己的说法,但又不想反驳,所以只是迟疑地附和着。
心里闪过一丝念头,想细思量,却一时抓不住··曲正彦暂时放弃了··不管如何,此刻,甜蜜的家,心爱的人,他已心满意足·生活中当然有风雨,但也不必想太多,等来临时,再应付吧。
你好吗·接下来的数天,曲正彦不太刻意地调整自己的日程,尽量跟何自明同进同出·他并不怕郭鸣华找来,如果那人有心,尽早会找到·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
他只希望那个时候自己在何自明身边,因为他无法预测见到那人时何自明会怎样··天气入了伏,很燥热··每天下班之后,何自明都要去买一个西瓜带回家。
曲正彦从小就最喜欢捧着半边西瓜用勺子舀着吃,到现在这个习惯也没变·可是他自己于挑瓜一道上却相当的不擅长,买过几次都不好,害他每次兴高采烈地抱瓜回家,一刀下去就郁闷得不行。
后来何自明在附近的小菜市场挑瓜,倒是每次都又沙又甜,两人于是不声不响地分了工··小菜市场旁边不能停车,反正离公寓只有几步路,所以以往曲正彦都会在这里把何自明放下,自己先开车回去,停下车再走回来接他。
今天照例放下人,刚刚往前开了十几米,就在倒后镜里看到他等了很久的那个男人·车子“吱”的一声刹在路边,曲正彦拨了钥匙就下车,往回走··何自明被面前的男人拦住去路,有些疑惑地抬头看。
慢慢地,表情变得茫然··“杜咏珒”对面的人说··何自明觉得自己好像突然间白日里做起梦来,周围的一切都虚浮而不真实。
这个人,他不明白,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正呆站着,一只手握住他的臂·曲正彦把他向后拉一拉,自己站到他前面·何自明自梦中醒来,第一反应是回头看,然后说,“你把车停那里,要被贴罚单的。”
曲正彦也回头瞧瞧,回答,“不要紧,都这个点儿了,交警也下班了·”·何自明点点头,转回来看郭鸣华·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有些清醒了。
面前这人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少年了,变了很多·我也变了呀,他想,我也变了很多·现在我们各自在过着各自的生活,为什么刚才一看到他还会有心尖发紧的感觉呢不过也许是错觉,因为现在已经没有了。
这个人,现在看,就是一个有些熟悉的陌生人··“你干什么”曲正彦问··郭鸣华看他一眼,不理他,又把视线转向何自明。
“我找了你好久”他说·他挖空一切心思,去打探杜咏珒这个人,追逐他的背影,搜索他留下的痕迹·如今人真的在他面前了……·“是你吧”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你是……杜咏珒吧”·他的目光狂热又有些迟疑,定定地上下看何自明,自头发尖看到脚尖。
远远地看着是有些像的,何况又是跟曲正彦在一起的……但,这样近距离的面对面,又觉得……·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心里有一丝失望··这个看起来如此普通的,全身上下连一点光彩都找不到的男人,真的是他心目中的杜咏珒吗·何自明想了想,说,“我是,你有什么事吗”·这样的反应既不在曲正彦意料中,大概也不在郭鸣华意料中,两个人都呆了呆。
最后还是郭鸣华先开口,“你……还记得我吧”·何自明点点头,“你是郭鸣华,我记得·你找我有什么事吗”·郭鸣华这样一个大男人,被他问得愣住。
是啊,他找他为了什么事呢以前他曾想过,见到他要拥抱他、安慰他、请求他原谅……现在再想想甚至有些荒唐·于是他只得说,“我只是……想看看你,跟你谈谈……”·何自明皱了皱眉,看看曲正彦,再看看他,说,“可是我们还要去买东西。”
“只一会儿,”郭鸣华赶紧说,“只说几句话·”·何自明明显觉得麻烦,嘴唇蠕动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头,“好吧。”
他转头问曲正彦,“你呢,要先回家还是自己去买”·“我跟你们一起·”曲正彦立刻说·然后他补了一句很客气的疑问句,“可以吗”·何自明看了看表,“不然我们去‘李先生’吧,有什么话吃饭的时候说,省得回去再做了,好吗”·曲正彦点头。
何自明再问一次仍然有点呆呆的郭鸣华,“可以吗”·郭鸣华迟半秒才点点头··何自明打算开步走,被曲正彦叫住,“等一下。”
他回头,正看到曲正彦抡起拳头,照准郭鸣华的面孔就是一下·郭鸣华闷哼一声,被打翻在地·周围进出市场的人吓一跳,向旁边退开,留出一块空地和当中的三个人,以及怪异的眼神。
曲正彦甩甩手,解释,“这人鬼鬼祟祟的,找人查我们,这一拳是给他点教训,让他知道个人隐私怎么写·”·何自明眉头皱起来,看着坐在地上的郭鸣华不作声。
一拳出不了什么气,曲正彦也不认为自己能替何自明出头,教训所谓对不起他的人·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他只能把自己的这份气出掉,至于何自明,会有他自己的想法。
直到在‘李先生’牛肉面馆里坐定前,何自明没有再说什么·他为自己要了清汤炸酱面套餐,给曲正彦要了招牌牛肉面,转头问坐在对面的郭鸣华,“你要点什么”·大概是因为所发生的一切都不在预料中,郭鸣华一直怔怔的,看了菜单半晌,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
何自明等了一会儿,对服务生说,“也给他一份招牌牛肉面吧·”·郭鸣华下意识地用手按一按眼角下面·颧骨上红了一片,过一晚后可能会变得青紫。
曲正彦对于他的忍耐有些意外·郭鸣华给他的感觉一直是有些蛮横、刁悍的,充满了挑衅的味道,即使长大了,成熟了,也不会突然变得如此弱势·与其说是隐忍,不如说此时的他有些心情低落、沮丧。
等上菜时,沉默了一会儿·何自明先开口,问郭鸣华,“你找人查我们”并不指责或抱怨,只是平淡又有些不解的口气··郭鸣华没回答。
“为什么”何自明接着问··“……我一直在找你·”半晌,郭鸣华说··何自明顿了一下,点点头,“什么事呢”·郭鸣华一时没有作声。
没有人催他··曲正彦坐在何自明旁边,用餐巾纸有一搭没一搭地对角折花样·他忽然间一点儿也不担心了·他想象中可能会有的激动、哭泣或敌视都没有出现,他想象中双方会庄严地对峙的场面也没有出现,他想象中应该发生在幽静偏僻的咖啡店卡座里的事情,如今正在人来人往声音嘈杂的快餐店上演……·隔着一道矮花墙的邻座忽然伸过手来,“麻烦醋瓶给递一下,这边的空了。”
曲正彦顺手拎起盛着可乐色液体的小塑料壶递过去··服务生用大托盘端着热气腾腾的面送过来·先上来的是招牌牛肉面·曲正彦把附送的小菜摆到何自明面前,“先吃菜。”
何自明把其中一份面推到郭鸣华面前··郭鸣华低着头,死死盯着面碗,热气后面的面孔有些朦胧·然后他忽然抬起头来,说,“我一直在找你。
我一直在想……想跟你……说声对不起·”·何自明看着他··“我一直在担心,担心你过得不好……”·隔壁的邻座好奇地向这边看了一眼。
曲正彦叹口气··郭鸣华眼神复杂地看着何自明,“我其实……其实……”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事想做……甚至在想象中已经做了无数次……想象中,杜咏珒即使扑上来要杀了他也不奇怪。
想象中……美丽的……强硬的……受过伤害的……·现实与想像是如此的不同··何自明似乎也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嘴唇动一动,迟疑着说,“哦,嗯,我现在还行,挺好的。”
郭鸣华怔怔的,终于轻轻叹气,整个人放松下来,“那就好·”过一会儿,又重复一次,“那就好·”他有点自嘲地笑了·“我一直打听你的下落,没人知道你去了哪里,没人肯告诉我。
出来做事以后,慢慢认识些人,才有点眉目……可是只知道是你妈去接的你,后来再怎么样,就不知道了……所以,心里一直吊着,放不下……”·“后来”何自明沉默了一会儿,说,“后来找了个寄宿学校继续把高中念完,然后考了这边一所大学,上完大学,就留在这边了。”
郭鸣华看着他,好半天,点点头,“挺好·”·接着又是沉默,片刻后,郭鸣华低声说,“对不起·”·何自明抬头看,正对上郭鸣华的眼睛。
“对不起”他说,“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了·”他站起来,转身离开··曲正彦看着他的背影,转头问何自明,“……这就算完了”·还没等何自明回答,服务生把清汤炸酱面套餐送了上来。
曲正彦看看桌上,叫出来,“喂,这家伙走归走,为什么不把他的面钱付掉再走”·“他没动过,你吃掉吧·”何自明说。
曲正彦瞪着两大份加料牛肉面,眉头紧锁,有点犯愁,“太多了,我哪儿吃得了这么多”·他们没有看到,郭鸣华走到店外面的台阶上,回过头来透过玻璃望着他们。
郭鸣华觉得怅然若失·人已经变了,事情也已经淡了,时光真的就这样过去了吗他死死抓着不肯放手的东西,等张开手,却发现已经不在了……·这些年,自己究竟在执着些什么呢·那个记记中的杜咏珒,究竟到哪里去了呢·曲正彦终于还是没能吃下两大份牛肉面,又不能打包,放放就成浆糊了。
他颇有些遗憾地结了账,跟何自明一起走出‘李先生’··车还停在菜市场附近的路边··何自明先看到雨拨上夹着的单子,拿下来看·曲正彦起先没意识到,问,“是什么广告传单”·何自明递给他,“跟你说在这里停会被贴。”
曲正彦拿着罚单,左看右看,恼火地嘟囔,“一份牛肉面,一张罚单,账全都应该记在那个家伙的头上”·结局·回到楼下停好车,站在门厅里等电梯的时候,何自明突然说,“瓜还没买。”
“今天算了吧·”曲正彦说··何自明偏着头,犹豫一下,“去吧·就当散步好了,现在不太想回家·”·曲正彦看看他,很爽快地答,“好啊。”
两个人安步当车,又慢慢走回小菜市场·白炽灯雪亮地照着有些脏有些乱的地方·快收摊了,许多小贩“一块钱两块钱包圆儿”的吆喝着。
停在市场门口的是瓜农从郊区开上来的车,西瓜堆在车厢里,最上面还搭着毯子、被子·何自明在一个一个敲西瓜的时候,曲正彦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司机闲聊,才知道如果当天卖不完,他们是会睡在车上的。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青梅竹马花季雨季·何自明挑好瓜,顺手递给曲正彦,自己掏钱包付钱,并且没有要最后的一点儿零钱找头··走开的时候,曲正彦说,“他们也够辛苦的。”
何自明看他一眼··公寓前面这条路被泡桐树巨大的树冠遮蔽着,路灯从缝隙中照着路面,两旁的小店灯火通明,有的门前蹲着正在乘凉的狗儿··从路口就能看见高层公寓楼。
何自明一路抬头望着那个方向,走一步就近一点,有时候会被树遮住视线,但他心里定定的,因为知道那个地方总是在那里的·直到楼下,他停下来,仰着头··“看什么”曲正彦问。
“我在看哪一层是我们家·”、·曲正彦也抬头,找了半天,“啊,没开灯,有点难找·应该是从上面向下数第五层吧·”·何自明干脆走到公告栏旁的石凳子上,坐下来往上看。
曲正彦走过去坐到他身边··过一会儿,何自明说,“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我能把这个地方当做家多久”·曲正彦看他。
何自明转过头来,“我总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想……郭鸣华找过来,让我想起一些事·有一段时间,我过得很不好,很不好……我从来不愿意想起那个时候……因为想到就很难受。”
·“你可以不用想·”曲正彦说,“从今天以后,没人会让你想起不好的时候·”·“从今天以后……”何自明慢慢重复着,笑了笑,“从今天以后,可能不再怕想起了。
刚才在吃面的时候,我已经想过了一遍,忽然发现有点不一样·”·他直起身,转向曲正彦,“正彦,有件事我想问你·”·“什么你说。”
“如果我爱你,没有你爱我那样多,你会介意吗”·“不会·”·“如果我的爱里,掺杂着很多别的,你会介意吗”·“不会。”
曲正彦停顿片刻,问,“掺杂了什么”·何自明轻声说,“生活·”·我的爱,已经不再那样纯粹,里面掺杂了生活的苦与累,恐惧与辛酸,欲望与胆怯……这样的爱给你,你会介意吗·曲正彦没有马上回答,他在思考。
记忆是现实的剪辑版·现实的生活纷繁复杂,由许许多多的细节构成,能留在记忆中的,都是最深刻的东西·这些东西也许是从一整件事上剪辑下来的一个镜头、一个片段,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们已经不复现实生活的原貌。
但它们却是对人生、对性格影响至为深远的部分··“我觉得自己已经不害怕了,可是仔细想想,很多时候还是不安·对于爱、或是恨,我没有太深的执着,我最重视的,”何自明认真地慢慢地,一边想着,一边说,“是怎么样安定地生活。
也许你知道,也或许不知道,有一段时间我在街上生活,最惨的时候没有东西吃,也没有安全的地方睡觉……那个时候,我觉得恐怖极了……如果有人能让我脱离那种境地,让我做什么都愿意……”·“现在那些个经过都已经有点模糊了,但是,我总觉得……我不能靠任何人,只能靠自己……我们在一起,我也会告诉自己,我是爱你的,可是爱你之外,我还要考虑很多,不能不顾一切……即使没有你,我也还是要过日子的……”·过了好一会儿,曲正彦说,“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下来,一起抬头望着夜空里黑黝黝的楼房剪影,以及上面镶嵌的整齐的一格格灯光··“人生第一需求就是安全感,上学时就学过了·”曲正彦说。
但是真真切切地体现在自己的面前,毫不掩饰其残酷性与现实性,这是第一遭·可是生活不就是这样吗爱情不也是这样吗任何一种爱情,哪怕再纯净,只要有结果,到最后都会坠入红尘万丈,被人间烟火熏染。
爱的再猛烈,也要吃饭穿衣睡觉呵··何自明只是比旁的人更缺乏安全感而已··“只是这样的后遗症的话,我已经谢天谢地了·”曲正彦忽然笑了一下,“比起其他的……那些很激烈的……这样已经很好了。
你不觉得吗”·“你知道吗”这次换曲正彦认真地问,“前些天我办了一些事,一直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何自明转头看他··“我给我们两个人办了一些保险,人身伤亡、重大疾病之类,另外我把这里的公寓转到了你名下,呃,贷款还是从我的卡里定期划的。”
何自明的表情有点愣怔,有点疑惑··曲正彦解释,“怕给你的感觉不好,所以不知道怎么说·其实我只是想,我们既然在一起,总要给彼此一点儿保障。
日子这么长,万一遇到什么事情,至少不至于束手无措·我还好点儿,外公以前留了些财产给我,你就会比较辛苦……我只是想让你不用太担心以后……”·何自明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曲正彦迟疑着,问,“没有让你觉得……我想用钱买什么吧”·何自明嘴唇动了动,缓缓地说,“没·”·曲正彦深呼吸,把手支在石凳上,看着天空,“你的想法,我有点感觉,但之前并不是那么清楚。
我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爱情至上那种想法,是有点儿幼稚的……但我也不愿意你一直担着这样的压力·”他转头看何自明,“可是这是要一点一点来的,对不对”·生活的基石要一点一点积累起来,安全感是其上的美丽屋宇。
他们不急,可以慢慢来,到老去的那一天,也许何自明就可以重新毫无畏惧地去爱··一生享受着掺有杂质的爱,在纷纷扰扰的生活中一起煎熬着,计划着柴米油盐,防御着风风雨雨,也是一种幸福吧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仰头望着夏夜的天空,与映衬在天空与幽暗星光里的他们的家。
月初的一天,曲正彦忽然叫出来,“糟了,忘了告诉你请假了·”·何自明奇怪地看他,“请什么假”·“上个月韩寻波给我打电话,约好这个月一起去山里玩。
小夏已经订好日子,可我忘了告诉你让你去申请年假·”·“哪一天”·“就这个周末去,住一个礼拜·”·何自明无言地站了半天,说,“那就没办法了。
计算机中心申请年假必须提前半个月打报告·”·曲正彦坐着呆了半天,说,“我去跟你们主任说·”·何自明瞥他一眼,“什么理由”·“……说你家里有急事”·“……”·“……总之,随便找个借口好了。”
何自明点点头,“领导带头撒谎·”·“喂”曲正彦瞪他··“想好借口之后记得告诉我一声,别口径不一致穿了帮。”
“好·”曲正彦想了想,问何自明,“我去说,你不怕别人知道咱们关系不一般”·何自明看他一眼,“没有关系以我的条件怎么可能在这么好的公司里混韩大哥认识于主任,看他的面子于主任才照顾我。
现在大家都知道我跟你是同乡又是朋友,对我也特别客气·上半年加薪,不是看你的面子我怎么可能加到二级”·曲正彦呆住,半天才讷讷道,“……我不是指这种关系。”
“可是大家只觉得是这种关系·”何自明说,“不是很好吗避免很多闲话·”·“哎……”·何自明走去露台摆弄望远镜。
曲正彦想了半天,最后说,“我们的生活还真是既平淡又俗气啊……”·[END]·情有独钟都市情缘青梅竹马花季雨季重逢·曲正彦跟在自己的老板朱谯明身后,一行人刚出会议室便感受到略微紧张的气氛,所经办公区都有职员投来惴惴不安的目光,在他们走过的地方,有些人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万达证券被银海证券收购已是业内尘埃落定的一幕重戏,今天是两方负责人协商重组事宜的正式会议·银海出席的是副总裁朱谯明与他手下几员大将,万达方面老总楚安国已经半退休,今天恐怕是来露最后一面,之后的事自然有别人做。
公司被卖掉,员工前途未卜,大家担心是难免的··比起来,银海的一班人马就显得气势如虹,虽然个个仍是表情沉稳,却不自觉流露出一种意气风发··走到一楼营业大厅,朱谯明向万达的人员告辞,曲正彦跟在老板身后,将要转头的一瞬,突然看到附近的一个年轻男人,他的心猛然多跳一拍,不由自主定住身形。
那人正站在柜台边,垂着头在面前终端机上操作,看情形是机器出了故障·从这里只能看到他侧面,皮肤相当白,高鼻梁,薄嘴唇,尖削下巴,穿着黑色的T恤衫和牛仔裤,更显得身材瘦长。
“小珒……”曲正彦无意识地开口··在他旁边的恰好是万达的一位中层,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关注起一名普通职员来,也站住,看一眼,顺口说道,“哦,那是小何,电脑部的。”
“他姓何”曲正彦转头·回答的人他认识,是万达电脑中心的工程师于君行··于君行点头:“何自明,我们电脑部的系统专员。
曲先生认识他”·曲正彦皱眉,犹豫一下才说:“可能只是长得像,我认识的人……姓杜·”·原来是认错人,对方释然。
既然没什么,那就走吧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似乎意识到有人在看自己,那个叫何自明的年轻男人抬起头,看过来··可能别人会觉得他只是无意识地扫视过来,只有曲正彦注意到,这年轻男人,几乎是第一眼,就把目光牢牢地锁定在了自己身上。
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曲正彦突然觉得心跳加快,有些口干舌燥··他甩下一脸讶异的于君行,快步走过去·那年轻男人直起身,安静地等他走近,仍然没什么表情,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走近了,看仔细,曲正彦心里的疑惑更浓·甚至没察觉自己语气突兀,他脱口便问:“你叫什么名字”·“……何自明。”
对方的回答慢半拍··很像但很多地方又不太一样,相貌、声音……·可是不知为什么曲正彦却更肯定自己的猜测,“你以前……叫什么名字”·年轻男人看着他,沉默。
就在他以为对方不打算回答的时候,却听到三个字,“杜咏珒·”·曲正彦的喉头突然有点哽住,“……小珒,真的是你·”·年轻男人看着他,没说话。
这时于君行也过来,好奇地问:“你们认识”·曲正彦尽量控制自己,笑一下,“老朋友,好久没见了·”·于君行恍然点头,“那可真得好好聚聚。”
曲正彦回头望一眼,老板一行人已经快走出大门,知道不是说话的时候,他很干脆地对何自明说,“手机号给我·”·何自明眨眨眼,一时没反应,看到曲正彦伸出的手,才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直接交给他。
曲正彦用那部手机拨通自己电话,保存号码,然后把手机交回去,说:“今天下班后一起吃饭吧·”·何自明一点儿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只是直直地看过来,眼神安静幽黑,带着一丝茫然,似乎仍然反应不过来。
“等我电话”曲正彦说·他深吸口气,转身离开·烙在背上的目光让他不敢回头,生怕自己会忍不住当场抱住那人,或是抓住他立刻把他带走。
九年零七个月·五点半刚过,曲正彦就坐不住了,破天荒起身早退,开车返回万达,没有进停车场,而是将车停在了可以看到出口的对面街道上··万达证券使用的是相对独立的大厦裙楼,有单独的出口,此时下班的职员正陆续出来,一个接一个,互相道别,并没有他想等的人。
看看表,六点已经过了,仍然不见人影·曲正彦手指一点一点地敲着方向盘,想着,打个电话给他不不,还是等等吧,说不定有什么事绊住手脚,接电话反而会影响他。
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看着指针已经慢慢绕过半点,终于忍不住拿起手机,刚在这时他看到走出来的何自明·那年轻人斜背着挎包,手插在裤袋里,垂着头,走得很慢很慢,走下长长台阶,直接拐上人行道。
曲正彦本以为他会四处张望找自己,还特意放下了车窗,可是看他那样子,像完全忘记有人在等他这回事,一边走,一边仿佛在出神·他发动车子,慢慢跟着何自明的方向滑上前,轻按一下喇叭。
何自明停住,扭头看他··被那双眼睛看着,曲正彦又有种说不出话的感觉,好不容易才张开口,“上车·”·车门拉开,身边的座位坐进一个人。
曲正彦觉得自己此时的笑容肯定很僵硬·想像过很多次再遇到他的情形,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此时完全派不上用场,只得问:“想吃什么”·何自明没有马上回答。
曲正彦侧头看他,几乎是屏住呼吸地观察他的脸·第一个感觉就是白,不是小时候那种白里透红娇嫩的白,而是少见阳光少运动导致的苍白·他没有小时候那样漂亮了。
很多人都是小时漂亮,大时了了,大约因长开后,五官不再如幼时精致·何自明现在仍然算得上相貌俊秀,但比起以前……是差多了··但是他最大的改变却不是相貌。
曲正彦正想着,听到何自明说:“你决定吧·”很简单的回答,却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似乎不应该听到这话·犹豫一下,他问:“不然……去吃南方菜吧”记忆中小珒口味比较清淡。
“好·”还是言简意赅··曲正彦怔怔看着何自明··对方察觉到,转头回视,眼睛里有一点疑问··曲正彦立刻收摄心神,讷讷地说:“那么就南方菜吧。”
直到在餐厅坐下,两个人没有再交谈··这家南方菜馆环境很安静,菜色也不错·点菜的时候,何自明把交到他手上的菜单递回来,仍然是你决定。
曲正彦终于明白什么地方不对头:就是这个了,他淡然地说出毫无意见的意见,没什么高兴也没什么不高兴,上车也好,吃饭也罢,似乎都无可无不可·甚至今天的重逢,他也只是看着,如果曲正彦不走过去,不问,大概他就会等他们离开,照样低下头去做自己的事,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以前的他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小珒,完全自我中心,任性到听不得任何不同意见,偏执到令人头疼……·那个时候杜咏珒的父亲是大学校长,杜家是大院里最有派头的“第一家庭”。
杜咏珒的妈妈身为著名导演,一年有十个月都不在家,于是杜咏珒由杜校长的娘,曲正彦母亲嘴里的“第一老太太”一手带大·曲妈妈一提到杜老太就像吞了黄连。
曲正彦曾经偷听到母亲对父亲说,这么一位狐假虎威、气焰嚣张、长了一双势利眼、又爱造谣讲是非的老太太,也难怪会养出杜咏珒那样的孩子来··杜咏珒那样的孩子……是什么样的孩子呢当时的小小曲正彦并不是很明白,他只知道,小珒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孩子,皮肤雪白,眉目如画,粉红的小嘴总是很紧的抿着,像花骨朵……即使这像花骨朵一样的男孩儿无故把同班同学打出鼻血,还对老师的训导嗤之以鼻,曲正彦也没有讨厌他,仍然在他理所当然地把书包丢过来命令自己帮他背回家时,乖乖地听命。
曲妈妈不止一次地说过,曲正彦自小以貌取人,无药可救··心在悸动·服务生拿走菜单,桌面上有一刻的沉默·曲正彦迟疑着,完全不敢问一切老友见面应该热情询问的事情。
一别经年你还好吗当初不告而别太不够意思离开之后你去了哪里住在哪座城市见到了哪些人经历了什么有趣的事书读的怎样恋爱谈的如何·凡此种种……他不敢提。
何自明大约也觉得这种沉默有些尴尬,抬起眼皮看他,局促地笑一下·那丝笑意就在唇角闪一闪,甚至没有到达眼底,曲正彦却呆住··这么多年,他无数次回想这个人的面孔,没有一次是笑着的。
骄傲的,不耐烦的,气恼的,愤怒的,执拗的,茫然的……各种表情,却就是想不起他笑的样子·离开家上大学前的最后一次聚会,王白鹭说,杜咏珒也只有对着你的时候才会笑一笑,可是他走也就把你的笑带走了。
那个美丽的少年,笑起来也很美吧午夜梦回,曲正彦却说什么也想不起他带笑的容颜……直到今天·眼睛鼻腔忽然有股酸涩发热的感觉,他低下头掩饰,嘴边却无可抑制地浮上笑容。
时间如白驹过隙,包裹在少年身周令他闪闪发亮的玫瑰光环也许已消逝,可是,在自己心里,他始终是他……·“你改了名字”他温和的问,挑一个似乎安全的话题来打破沉默。
何自明点点头,“我妈帮我改的,跟她姓·”·“害我差点以为认错人,可是,我就是觉得会是你·”曲正彦说,看看他,终于忍不住补一句,“幸好我过去问了……你真的没有认出我”·何自明把两手的指头轻轻对来对去,说话时也盯着看。
听到他这样问,顿一下,抬头看看他,“我……眼睛近视,看不清·”·曲正彦着着他那双平静的黑幽幽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没戴眼镜,那个距离,有点模糊。”
“……啊,原来这样·”曲正彦有点呆,忽然笑起来,“我还以为……”他停下,又笑笑·——我还以为,你不想理我。
“你怎会把眼睛搞坏,以前不是可以看到2.0吗”·“不知道,忽然就近视了·”·“你是……一定是天天看电脑搞的吧”·何自明歪头想想,“也许吧。”
他看起来轻松了些,没有那么紧绷··曲正彦看着他那个样子,头微微侧着,眼睛向天空望,冥想一下,又收回来,嘴角轻抿一下的神态·这个时候他又觉得他没有变,这分明就是少年杜咏珒的模样。
“话说回来,你去学了计算机吗你以前不是一直想报考电影学院”曲正彦话一出口,猛然有些紧张·他有没有问错话,是不是不该提这个·何自明的神色却没有什么变化,语气也很平静,“我妈说我没有那方面的才华。”
这个时候,菜上来了·曲正彦急忙转移话题,开始谈论菜肴·食物跟天气一样,是永不出错的话题,而且食物的话资更丰富,本地美食又多·听曲正彦说起好几处特色小店之后,何自明终于主动开口,“你在这里待了很久吗”·“也不算很久,半年前来的,怎么”·“……我在这里住了六七年,都没有那么清楚。”
曲正彦笑,“我是因为我们老总的秘书是本地人,有地头蛇么,当然方便些·”·何自明点点头,没说什么··六七年……曲正彦想了想,问,“你没有在北京读大学吗”杜咏珒的妈妈后来去了北京,想像中小珒一定也会在那里吧·何自明摇摇头,喝一勺汤,又注意地看看里面放了些什么,然后才回答,“我就在这里读的。”
曲正彦一时没有说话·小珒一直待在这个离他们老家和北京都是十万八千里的陌生地方·那么他拼命考上北京的大学,留在北京打拼,在那个足有一千多万人口的城市里如同大海捞针般找啊找的……这些都算怎么一回事·他的沉默让何自明抬起头来,眼眸里有一点疑问和……说不出的东西……像是紧张……曲正彦恍过神来,暗自嘲笑自己眼神不好。
何自明,明明很平静,平静到冷淡的地步··自己的心情,他能明白吗·自己的坚持,他能接受吗·接下来的时间,两个人都有一点儿走神,话不多,淡淡的。
直到吃完饭,曲正彦送何自明回家·照他的指示,车停在本市一处高档住宅区的高层公寓楼下·曲正彦恍惚记得,这处叫做月亮湖的花园小区售价不菲,小珒做系统专员的工资有开到这么高吗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没有细想。
他全副身心,如今都挂在静静坐在旁边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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