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番外 by 渥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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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光+番外 by 渥丹(2)
·很快谢明朗提出新的提议:"我们一起看片吧·"·这次换作言采一愣:"看什麽"·他沈思片刻,说:"不如看《蜘蛛女之吻》。
"·8·这个提议并没有得到太积极的回应,言采只说:"你怎麽知道我有这张碟"·"难道你没有"谢明朗显出很惊讶的神色,"我原以为你听到这个提议的下一句话是‘我们看哪个版本'。
"·言采看他眼中笑意乍现,应道:"你要看哪一版"·"你肯定各种版本都有,看得也比我熟,你来挑吧·"·言采真的上楼拿下一堆碟来,并以录像带居多。
谢明朗见状,说:"怎麽还有录像带这个年头还有人看这个"·"这是前人舞台剧的录像,没有公开发行的,有录像带看不错了。
"·谢明朗笑说:"言采,你拍一部片子,到底要下多少工夫"·"我不是在惯性演出吗,不需要下工夫·"言采打开电视和音箱,回头对著谢明朗一笑。
谢明朗听出这句话中的调侃语气,沈默了一下,又说:"我想看你以前的片子·"·"我这里没有·"言采毫不犹豫地接话··谢明朗有点意外,心里还是不信的,笑著走到言采身边去,拉住他换碟的手,问:"哦,你不要告诉我你从来不看自己的片子。
"·"我是不看·你要是嫌舞台剧无趣,那看电影吧·"他拿出碟,塞进播放器里··"但是你看自己的照片·"·"那又怎样"言采反问。
"演员大多自恋,我想你也不例外·何况你对工作认真苛刻,怎麽会不看自己的片子·"·"你会看自己拍的照片"·"时常拿出来看。
不然怎麽知道自己进步没有·"谢明朗答得理所当然··言采耸耸肩,口气不变:"我已经很多年没这样干过了·"·"那就找你以前看过的片子也一样。
"·言采笑著说了一句"得寸进尺",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之前放进去的碟片开始读了,音响效果太好,骤起的音乐声把两个人骇了一下,他们对望一眼,笑了出来,先前在说的事情也就暂时搁下,谢明朗回座位之前顺手关了灯,言采则把音箱的声音调低几格。
他们靠在一起看片,前一个小时谁也没有说话·谢明朗觉得热度又有点上来,人也犯困,却撑著没有提,只是说:"演得真好,电影和现场的感觉还是不一样。
"·言采是早就看过这个片子的,听到谢明朗开口也就分出神来:"哪里不一样"·"这是考试吗"谢明朗偏头看他,只见言采的目光还盯著屏幕,"感觉上如果电影导演乐意的话,可以很轻易用镜头来引领观众注意一些他希望我们留意的细节,但是坐在剧场里,所有的微妙处都要自己来发觉。
不过话说回来,演戏和演电影的感觉,肯定也完全不一样吧"·"那是当然·也许是我舞台剧演得太少,差别尤其觉得明显·"·谢明朗这时有了精神,连电影也不要看了,问:"我很好奇,说说看罢。
"·言采瞄他一眼,指著屏幕上的主角说,"你知道吗,在最初选角的时候,两个人原本演的对方的角色,当正式彩排之後,发觉交换一下更合适,结果拍出来果然效果更好。
"·"所以人家说你和郑晓当初把角色换一下,要是换了,说不定就是另一番气象了·还有,你不要转移话题·"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前不免又浮现出言采年轻时候的模样来。
言采微笑:"你对什麽都很好奇·"·"好奇是年轻人的特权·"·"那身为老人的我就保留‘慎言'吧·你就不能安心看完这个片子,这种事情一时也说不清楚。
"·谢明朗这下异常执著,但还是在笑的:"为什麽每每这时你就要弄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架势·好像你真的大我二十岁·"·"要是真的有这麽老,当时我怎麽留得住你。
"言采一味微笑,继续周旋··谢明朗至此知道是从言采口中问不出什麽来的了,但是总归还是不甘心·他低下头去,笑容收敛,慢慢说:"那好吧,那就从半个同行的角度来说,你既然不喜欢看到屏幕里的自己,当初为什麽要选这条路总不是为生计所迫。
"·对这个问题言采许久没有说话·屏幕上的光打在他脸上,在谢明朗看来,愈发有一种坚定固执神色·就在他以为这个问题再也问不出来的时候,言采按了暂停键,画面陡然定在一个诡异的场面,冷色的光再不摇曳,言采脸上也没有笑容了,他转过头来,极其认真地说:"我喜欢这个职业。
"·谢明朗没想到他竟这样郑重其事,也收起笑容来,不知不觉中坐直了,听他往下说··"我一直就喜欢演戏,为了这个大学念到一半停学,跑去剧院打杂,稍後又去片场作临时演员。
後来等到真正拿到有台词和正面镜头的角色,演得多了,被告知真正的表演应该从爱好这个范畴中脱身出来,至少是要能俯视‘爱好'·这也许和你拍照差不多,你要记录下一个风景,却必须抽身其中。
我当年做得很差,投入太多感情,总是事倍功半,还自我陶醉·现在想想,实在不忍再去看当日的自己·不过这麽多年过去,演戏大概是我唯一还算能做好的事情。
"拍电影在某种程度上是时间的花样·一个表情,一个动作,再没有天赋的人,反复演上一百遍,镜头下面也能看,然後无数个这样的镜头堆积起来,就成了一部电影。
镜头下面有好演员和蹩脚的演员之分,却很难分出好演员和天才,但如果站在舞台上,一切就无所遁形·话说回来,有几年我有许多去演舞台剧的机会,但是当时贪心银屏上的五光十色所以到了如今还是这个样子。
好了,你没问的我也答了,满意了"·谢明朗思索了一下,也说:"其实照相,也是为了寻找一个决定性的瞬间·为了这个瞬间,需要多次的练习、试验、等待,甚至偶尔的运气。
当然了,电影要把一帧帧胶片整合成两个小时以上有剧情的故事,我们要做的,只是找到那个瞬间,并忠实地记录下来·但就本质而言,二者不是一样的吗舞台也许是另外一种东西,你对它如此执著,或许更大的原因是你对它不熟悉而已。
"·"你以为我是对陌生的领域抱有异常的热情"言采这时又笑了,"当年我以为那是在表演,後来发觉不是那麽回事·我一直是平庸的演员,只是运气好碰到了合适的片子而已,以至於在接下来的这些年里,始终在熟悉的圈子里挑选角色。
"·"怎麽,你是真的因为想突破别人眼中安给你的套路,所以挑了蜘蛛女"·"这不是一回事·我从来不介意演相似的角色。
在这一行里,能把各种角色演得得心应手的人的确是少数,但演著性格经历皆很相似的人物却在其中演绎出微妙区别的也是少数·在认清自己的才能之後,何必为难自己,缘木求鱼"言采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但终於还是说,"角色才是永恒的,每一个演员就像是过客,能做的只是努力留下一点什麽东西而已。
"·这句话初听起来语气平平,但谢明朗看著言采表情中不经意泄露出的怀念神色,心中蓦然一紧,仿佛有什麽阴影就在言采身旁缭绕,挥之不去·他不愿意看到这样的言采,於是轻描淡写转开话题:"但观众喜欢新鲜。
他们是你们的衣食父母·"·"是啊,然而观众在许多时候也是盲从者·说到底,谢明朗,你是为谁拿起相机"·谢明朗几乎想也不想:"当然是自己。
"·说完看见言采的笑容,他会意,不由也浮起微笑来:"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平庸,每一句话却满是自负,这不是以退为进吗果然是个自恋又追求完美的家夥。
"·"不然我就转作幕後了·"言采勾起嘴角,双眼哪怕在暗中也光华浮动··"你看,你应该多说一点,我也好多知道你一点·"·"急什麽。
一次都说完了,不也就无趣了吗·"言采还是在笑,"我总是想著让自己对你的诱惑力长一些·"·这句话似真还假,谢明朗头痛脑热,脱口而出:"恐怕从来都是你离开别人。
"·言采神色不变,耳语一般说:"不,如果真的有这麽一天,也是你离开我·"·眼看著话题走向越来越不祥的方向,谢明朗摇了摇头,几乎是在苦笑了:"你扮演完巫师,现在又来演预言家了吗"·"两种职业我都不喜欢。
所以我们还是安心来做情侣吧,偷情的也可以·"轻轻松松一句话,气氛顿时恢复正常··言采去亲谢明朗的时候触到他的额头,才知道他又开始发烧,不管谢明朗怎麽强辩自己没事,那一晚到底两个人没有把片子看完,而是早早睡了。
第二天的时候天空忽然放晴,不远处的湖水从卧房的窗子看去,在积了厚厚白雪的树木的映衬之下蓝得过分,美得毫无真实感··此情此景之下谢明朗不免手痒,仗著热度退下去就要出门,言采倒不拦他,谢明朗人到了门口,才想起自己没有带相机。
如此一来整整一个上午谢明朗都过得心如猫抓,一直坐在窗前,又时不时往阳台上转一圈·言采倒是心平气和地开著音箱玩自己的拼图,也时不时抬眼看看谢明朗,到像是把他当作了消遣。
如此蹭到下午,言采终於忍不住笑说:"是谁说要大雪封路哪里也不去的·"··谢明朗白他一眼,正要说"步行可达到的范围不算在内",言采已经走过来,揽住他的肩膀也朝湖的方向望去:"这是职业病吗,看到好风景都要拍下来"·"我没有看过大雪过後的湖面,没想到是这样的颜色。
"谢明朗目不转睛盯著湖水,低声说··言采见状放开手,径自离开卧室,等到再回来手里多出个相机,还是专业机型·谢明朗瞄见相机眼睛噌一下亮了,忘记之前言采叫他下棋时候推说的发烧头痛,一味笑逐颜开:"一起出门"·"呵,这就退烧,头也不痛了"·出门的时候两个人都裹著围巾戴了帽子,尤其是谢明朗,更是被包得严严实实的。
他原本嫌这样不好活动,不肯穿长外套,但相机还在言采手里,无奈之下只有妥协··还是新年假期当中,附近房子里的主人们应该也待在温暖的室内不愿走动,去湖边的路上再没有其他人。
两个人仗著这一点,牵著手一前一後走过依然被积雪掩埋的步行道·谢明朗被冷风一吹,反而来了精神,兴高采烈地和言采说一些以前为了拍照冒险的事情,言采看他兴致这样好,也不打断,由著他一路说下去。
走了将近半个小时,终於来到湖边,谢明朗身上起了汗,要解围巾,却被言采拦住,最终只是脱了手套和帽子了事·走近了之後,湖水的颜色又和之前从窗子里看到的不同。
近岸的水蓝得发绿,远处的湖面则在阳光下显出纯粹的宝石蓝来··谢明朗用言采的机子试拍了几张,终究不顺手,总觉得哪里差了一点·如此一来他的固执劲又上来,沈下心来慢慢调整焦距和光圈,在岸边寻找不同的角度去捕捉阳光下湖水颜色最美的一瞬。
他如此忘我,彻底忘记了时间,眼看著到後来太阳西去光线变差,才惊觉他已经不晓得把言采一个人撇开多久了··那时谢明朗已经沿著湖岸走出很远一段,言采起先还慢慢跟在後面,後来索性躲在背风的地方抽烟,等著谢明朗回来找他。
谢明朗一时没看到人,有些内疚,往回跑了一段,才在一棵松树下面看见言采的身影·他加快步子跑到言采面前,又笑又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拍著拍著就忘记时间了。
"·言采看他冻得鼻子都红了,觉得很有趣,把手上最後一点烟掐了:"回来得正好·我正好抽完最後一支烟·"·谢明朗看见那麽多的烟头,越发觉得不好意思,笑笑说:"不敢劳你再等,我们回去吧。
"·"拍到满意的照片了"·"现在还不知道,目前是觉得没有·你的机子太好,我用不惯·"·"这湖一直在这里,改天再来拍过好了。
"·谢明朗心想改天未必有今天的效果,他也没多说,还是依著原路回去,路上听言采说当年怎麽因为看中这片湖光山色而买下这栋房子·太阳虽然在西下时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但积雪让四下依然很亮,只是雾气慢慢从湖南岸一侧的山上飘下来,没多久这一带都是云遮雾掩的了。
谢明朗这时回头再往湖面上看,那一块雾气更重,只显得整片湖面云水蒸腾·谢明朗的脚步又停了下来,走在前面的言采也跟著他回头看,并说:"你不是喊著恐怖电影的桥段吗,眼下最好。
你想,天色再暗一点,这一片林子里看不见其他人,不知怎麽迷路了,只有远处有一点灯,你朝著灯光走,忽然听见脚步声......"·在雪地里站久了,言采的声音也和平时的不太一样,在这安静的环境中听来尤其性感。
谢明朗听著他说,不由笑起来:"怎麽停下了"·言采停住脚步,朝一个方向屏气凝神片刻,反问:"你真的没有听见脚步声"·谢明朗听他如此说,也停下来竖起耳朵仔细听。
可此时除了微风吹落松树上积雪的簌簌声,和两个人彼此的呼吸声,一时间哪里还听得到其他声音··谢明朗转念一想,重重拍了言采一下;却不料与此同时附近的树上猛然发出一声巨响,那一棵树剧烈地抖著,雪大块大块地往下落。
两个人都吃了一惊,目瞪口呆地看著,却是一只雉鸡飞了出来··他们对望一眼,对方的表情让彼此忍俊不禁,笑声大起来,震得附近的树上的雪哪怕无风也开始滑落了。
彼此取笑一番後言采说起雾之後多半下雪,果然前脚进门,後脚开始落雪·雪势虽然不大,但谢明朗一想到如果明天路还不通怎麽赶回去上班是个问题,不免有些担心。
但他运气不错,第二天起来时雪不仅停了,道路维修部分的相关人员也把路清理好,他们总算得以顺利回去··回去的路上谢明朗暗想一定要找个机会好好了解言采的过去,但是接下来的一连串事情并没有给他太多的机会和时间:孟雨和总编在新年後的第一场编辑会上因为副刊的问题互相拍了桌子,第二天二话不说正式辞职,跳到另一家电影月刊《首映》。
临走之前孟雨问谢明朗走不走,谢明朗也只稍稍犹豫了一下,没多久也交了辞呈··不同於《银屏》,《首映》是一本更加专业读者群相对狭窄的杂志,除了每一期的采访稿,杂志的其他撰稿人几乎都是专业的影评家。
谢明朗在这样的杂志社下当然没有什麽作为,好在没多久就很顺利地转去了和《首映》同在一家出版公司旗下的另一家摄影杂志,《聚焦》·短短两个月内这样频繁地更换工作,弄得他忙得要命,连过年也只回老家待了两三天,就不得不赶回来继续为他新工作的过渡事宜忙碌。
适应了新的工作环境,和同事们渐渐熟悉起来,一切重回正轨,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好几个月··这本杂志和娱乐圈也是说不清的千丝万缕的联系,但这份工作谢明朗倒是真心喜欢,他不用去拍什麽明星的独家照片,也有一些时间去做其他事情。
他变得小有名气是在一个很偶然的情况之下·因为《首映》在业界的地位,《聚焦》的摄影记者们也在影视界多少有一些特权,比如某些电影的探班机会·某天谢明朗按责编的要求去拍探班照,电影的女主角是徐雅微,换了衣服却还没化妆,靠在化妆镜前的椅子上等著化妆师。
谢明朗去摄影棚的路上迷了路,恰好绕到化妆间门口,看见徐雅微走神的样子,没打任何招呼,拍下了一张照片··谁知道拍出来的效果相当好·那是张和徐雅微惯常示人的精明干练又性感的形象截然不同的照片:她穿著深红色的裙子,戴黑色的小礼帽,裸露在外的肩颈洁白圆润,翠绿色的耳环在雪白的颈项留下涟漪般的痕迹;及肘的手套只戴了一只,另一只捏在手里,面前的小桌子上乱七八糟搁著水杯、剧本、香烟和女士包,不知道谁留下的名片独自占据了一个角。
那一刻她微微低著头,眼光不知道飘在什麽地方,对著镜头的半张侧脸在灯光下有著雕塑的精美感·镜头下的她显露出某种忧伤又天真的气质,混合著某种难掩的甜蜜气息,却没有任何诱惑意味。
这张照片在处理的时候被编辑看见,不管谢明朗极力想私下留著,要了过来,也没多知会谢明朗,直接做了当期杂志的封面··那一期杂志大卖,许多徐雅微的影迷甚至去剥贴在书店外印了这张封面的杂志广告。
谢明朗事後想不到这张照片会有这样的效果,和言采在一起时偶尔说起这件事情,颇有些感慨·言采听了,从茶几上一堆书刊中翻出那期的《聚焦》:"这一张吗雅微也喜欢得很。
"·"是吗·"谢明朗想起那天闪光灯闪起之後徐雅微的反应,无奈地笑,"当时她可是大发雷霆·"·"她在背剧本,你二话不说冲进去,她本身脾气刚硬,当场肯定没有好话。
"·谢明朗想想也是:"我本来不想开闪光,但是光线实在差了一点·是我失礼在先,训也就训了·"·"她看到这张照片後恐怕心已经软了,估计已经向你的总编要了电话,这几天等著她的助理请你喝茶吧。
"·"做什麽"·"当然是好事·"·谢明朗嘀咕一声:"你怎麽无所不知·"·这句话言采听见了,含笑说:"本来不管的,因为听到你的名字,多问了两句。
然後知道的刚才全告诉你了·"·果然没几天谢明朗接到徐雅微助理的电话,说是想请他为徐雅微拍一套硬照·谢明朗听说用在其他商业杂志上,一时做不了主,悄悄去问其他前辈,被指点说大可去拍,到时候临时换个假名上杂志就好。
这看来是两全其美的好法子,谢明朗却不乐意,还是婉言推辞了··这几件事情後徐雅微算是记住了谢明朗,後来谢明朗参加活动,徐雅微还专门过来打招呼,弄得谢明朗反而有些手足无措。
她镜头下倒是非常风趣的人物,人面也广,谢明朗上次拒绝她的事并没有放在心上,倒是答应专门为他做一次肖像模特·那次拍出来的照片也很好,发表之後徐雅微还专门要了一份留底。
就著这个契机,谢明朗逐渐有了更多和演员们打交道的机会,他工作的时候认真投入,工作完没什麽废话,听见看到的东西也不见在什麽花边报刊上乱飞,慢慢交了一些朋友,再到後来,有演员时不时送戏票给他,还请他去後台做客。
如此一来,开场前散戏後在後台乱晃的时候,也会拍上一些片子·这样的机会多了,谢明朗乐在其中,偶尔还拿著戏票和言采一同去看··他在这个圈子渐有名气,言采心里有数,还是不作声,关键时刻不动声色把他往前再推一步。
两个人相处的时间久了,有些事情自有默契,开起玩笑来倒是越来越没谱··终於有一天谢明朗受邀去言采主演的电影的剧组探班·之前得到这个机会的时候,几个编辑都不太信:因为那导演是出名的苛刻,言采也不喜欢有记者在电影拍摄中途拍照,为此他们还问谢明朗这是怎麽回事,是不是认得的剧组人员给了什麽便利。
谢明朗只装傻,到了采访当天按时去了摄影棚·他和片子里的一个配角挺熟,到了之後先站在一旁聊了一会儿,并在相关工作人员的指引之下拍了几个无关剧透的场面,终於被问到:"谢记者这次来是为了拍言采的吗"·谢明朗笑笑:"我没听说这一项。
当然如果剧组不介意,我想去他的化妆间走一圈·"·听到谢明朗开口,剧务专门让人去问言采的意思,没多久之後回来说没问题·谢明朗忍著笑,让工作人员领著自己走到摄影棚的後面,问清楚方向之後,自己走过去。
化妆室的门关著,谢明朗先敲了敲门,才推门而入··言采正在喝茶,看见谢明朗後微微一笑:"他们冲了一壶茶,你也喝一杯"·谢明朗看他在这宽阔的化妆间里无比舒服自在,点点头:"也好。
"·他把相机放在桌子上,自己也顺势坐上去,前几个礼拜言采出外景,两人分开将近一个月,再次见面,倒是在摄影棚里·他看著言采穿著戏服倒茶,拿起相机照了一张。
听见快门声後言采抬起头,说:"小别重逢,你就不能在按快门之外做点别的吗·"·他递过茶杯,谢明朗没接,拉著他毛衣的前襟送上一个吻·亲吻中言采手中的茶杯茶水全部泼出来,他不管水热,转手把杯子搁在桌面上,转去拥抱谢明朗。
分开的时候谢明朗笑著抵在言采肩膀上:"这样下去,工作就全毁了·"·言采轻声说:"我找个机会见见你而已·今天的戏难拍,十之八九要到半夜,我把钥匙留给你吧。
"·听出他的言下之意谢明朗埋头一笑,再抬起头来故作严肃地说:"等我为你拍完这张照片再说·说来我到《聚焦》之後,反而一张你的照片也没有拍过了。
"·言采一想的确如此·谢明朗这时说:"不过不要在化妆间里,我们换个地方·"·谢明朗人生地不熟,四处乱走,最终带著言采来到一个临时出口外。
这一块装修得很简单,单调灰色的墙壁,天花板上是粗细不等的水管和导线,门上和四处的墙壁贴满了各色标识,什麽"非请勿入"、"请勿吸烟"、"勿携带食物和饮料入场"、"关闭手机等相关通讯设备"、"留神台阶"、"仅供紧急用途",甚至还有"严禁宠物",就像一个还在施工的场地。
言采靠著门,习惯性地点烟·谢明朗指著牌子说:"没看见禁烟吗"·说是这样说,他也并没有特意要求言采把烟真的掐了·进入工作状态之後两个人都收起笑容,不需要谢明朗细说,言采已经自己找到角度,在这个时候,他总是有著惊人的准确感。
言采靠在门边,没有笑容,正视镜头的那一刻,锐利的目光好像刀子,能把整个镜头劈开·他的倒影投在墙壁上,被灯光扩大了无数倍,就像一幅单色的装饰画,分割了单调的墙面。
这个背景下言采换了好几个姿势,并随著姿势调整表情,始终没有笑·如此表情的言采谢明朗也觉得陌生,但又觉得魄力惊人,完全压制住了整个场景的空旷和单调。
他多拍了几张,才满意地收手:"我想可以了·"·言采立刻恢复了之前轻松的表情,就像卸下一张面具,又随手扔到一旁·他没有看照片,而是和谢明朗又一次亲吻在一起,直到外人的脚步声逼近才不得不分开。
几乎在同时,谢明朗外套口袋一重,言采的声音凑在耳旁:"晚上见·"·照片出来之後再度大卖,用谢明朗编辑的话说,"虽然背景都是‘严禁'、‘不许',但那一刻言采不苟言笑的神情,倒更像是在默许和邀请。
这比其他任何方式的诱惑,来得还要见效得多·"··9·最先探知一点谢明朗异状的,是潘霏霏··寒假开始後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拖了一个箱子跑到谢明朗的公寓来小住一段时日。
她事先没有打招呼,叫谢明朗有点措手不及,又不能说什麽,若无其事让她住下之後,伺候了几天,才敢问:"为什麽不回家"·"你不回去,我一个人就要承受两个人的念叨,还是算了吧。
我妈总是拿你来教育我,爸又总是问我你的近况,我当然是能躲一天是一天·我又没钱旅行·"潘霏霏答得理直气壮··谢明朗想到父亲和继母围著潘霏霏唱红白脸的场面,倒也理解她不想在家待太长时间。
他听到最後一句,没多想,就说:"这样吧,你想去哪里,我帮你报旅行团,也替你给家里打电话·"·潘霏霏见他说得这麽干脆,笑著调侃:"嗯,现在你是有钱人了,真大方。
什麽叫苟富贵,毋相忘啊·不过你这麽著急打发我走,不是有什麽要瞒人的吧"·谢明朗觉得好笑,摇头说:"真难伺候,你说要旅行,我拿奖金送你去玩,你还这麽多话。
下次再不多事了·"·潘霏霏反而更有劲了:"明朗,你这不是在心虚吧·这麽说来,这半年来晚上不知道多少次找你人不到......你莫不是有了女朋友"·"想到哪里去了。
"谢明朗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我忙起来不分时间,你不是早知道吗·"·潘霏霏还是一脸诡异的微笑:"你这麽著急否认做什麽唉,不会是什麽新近出道的玉女明星,怕传绯闻叫你守口如瓶吧。
明朗,不知不觉,你也是算混开了·"·"你看多了罗曼电影,都是些什麽稀奇古怪的情节·"谢明朗伸手去拿搁在沙发另一头的杂志,随口评价。
"我怎麽越听越觉得心虚"·谢明朗漫无目的地翻了几页,猛然抬起头,叹了口气,正色说:"我也瞒不了你·其实我和雅微......"说到这里恰到好处地停住,露出无限苦恼的神色来。
潘霏霏脸色巨变,立刻从椅子上滑下来,冲过来抓住谢明朗的袖子:"怎麽会是徐雅微我就知道那些照片有蹊跷"·谢明朗看了眼表,继续说:"她七点过来吃晚饭,这就没几分锺了,到时候你看见了,我们再说吧。
"·说完低头翻杂志,不管潘霏霏怎麽问都是不搭理·接下来这五分锺潘霏霏过的是如坐针毡,一边飞快地想徐雅微花名在外,不知道交了多少男朋友,现在都还和言采纠缠不清;另一边又把她外貌出生年月性格喜好等等在脑中过了一遍,怎麽也想不通谢明朗竟然会和她弄到一起去。
她想得出神,等再看锺的时候,已经七点一刻了,人还没有出现·她不由往谢明朗身上看去,察觉到她的目光,谢明朗从杂志中抬起眼来,狡黠一笑:"你只管问,下次半夜让你去湖滨公园的长凳子上等。
"·明白被摆了一道之後,潘霏霏柳眉倒竖,扑过去对著开怀大笑的谢明朗一顿重锤:"我对你不疑有他·你这样骗我"·谢明朗边躲多笑:"你要信我有什麽办法轻一点,不要往我手臂上打啊。
"·"打折了拉倒·"潘霏霏口头上凶狠,动作倒是慢慢停了下来·她看著谢明朗,说,"也是我蠢,就算你喜欢老女人,暗恋的也应该是孟雨那一类的才是。
"·谢明朗简直有些苦笑不得:"怎麽越说越来劲了孟姐要是知道你这麽说她,以後签名照啊什麽的,就别想了·"·潘霏霏斜他一眼:"她要是知道了,我就掐死你。
不过明朗,如果你真的有女朋友要带回家,之前让我先见见,保证爸妈到时候满意·"·"我们兄妹一场,你怎麽也该记得这个情谊,不能害我啊·"·潘霏霏听见作势又要打,嘻嘻哈哈之间,谢明朗总算波澜不兴地把这个话题遮掩过去。
闹了一阵潘霏霏又说:"今年过年你回家吗"·"去年回去了,今年我初四就要值班,就不回去了·"·"那只有我承欢膝下了。
"·谢明朗笑说:"你聪明伶俐,一个顶一双·今年也就麻烦你了·"·"那你怎麽谢我"·"不是花钱送你去旅游吗"·"那我不替你尽孝你也要送我去旅游啊。
"·"我不再送你礼物你也不尽孝了"·被这麽一问,潘霏霏词穷,闷闷应了声:"我不过随口一说·"·谢明朗忍俊不禁:"新年礼物想要什麽"·顿时潘霏霏双眼发亮坐直来,拉著谢明朗衣袖说:"明朗还是你好。
"·"我不好,对於种种不合理要求无限制纵容·你妈知道连我也一起骂了·"·"你爸就是我爸,我妈怎麽是还是‘你妈'和‘潘姨'"潘霏霏抱怨一句。
然而多年都是这样,她也没多加追究,嘟哝完就老实说出想要最近出的一套纪念电影合集的DVD,里面只有一张碟有言采的演出,据她说收录了大把花絮,珍贵非常··谢明朗早就知道潘霏霏的礼物十之八九和言采脱不了干系,还是应了下来,并在第二天给她报了去南方某小岛的旅行团。
她出发那天谢明朗去送她,递去的大袋子里,除了各种各样的零食,最上面就是她要的那套碟··这样送走心花怒放心满意足的妹妹,谢明朗总算又恢复了正常作息。
那一段时间言采忙著电影的後期录音和一些宣传,两个人几乎只靠电话联系·所以言采在积极争取某个电影角色的消息,谢明朗反而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他当时还想是什麽片子以至於言采要亲自积极争取,并公开宣称对这个角色很有兴趣,愿意参加试镜,後来找到片子的相关资料一看,心立刻沈下来:那是沈惟的遗作,多年之後版权被遗孀高价出卖。
电影公司另找知名编剧修改润色沈惟留下的剧本,选用知名制作人和导演,并以极为浩荡的声势公开招募相关角色的演员,立志不惜血本再拍出一部文艺经典··谢明朗知道这件事情之後和言采通过几次电话,彼此都没有提起,直到又过了一段时间再次聚在一起,谢明朗见他开始留头发,才玩笑一般问起:"这才多久不见,怎麽留起头发来,冬天暖和吗"·言采面有倦色:"我最近想接一部片子,需要试镜,在研究剧本。
"·谢明朗装傻:"还有什麽片子你需要试镜的"·"我是演员,要争取中意的角色,试镜不是很正常吗"·言采这麽一说,倒好像是谢明朗问得稀罕一样。
谢明朗听他这麽说,还是笑笑:"是很正常·不过我记得好像都是制片方带著剧本来找你商量,有点诧异而已·"·"好像的确是的·不过这样也好,我满喜欢试镜的感觉。
"·"你这样说,对这个角色就是志在必得了·"·言采只是微笑:"我做不了主·"·他谦虚归谦虚,不久後试镜结果出来,他众望所归地拿到主演的位置。
再过了几个礼拜女主角的人选也尘埃落定:戏剧学院出身,年轻,没有任何影视作品,但在戏剧舞台上,已经是受人瞩目的新星了··之前女主角还没定下的时候,多少适龄女演员为了得到这个机会费了不少心思,谁也没料到最後竟是这样一个毫无背景也没经过票房考验的"新人"拿到角色。
新闻刚出来的时候各大娱乐报章的记者编辑们在刊出人物介绍的时候几乎无一例外地选用了江绮拿两年前拿到戏剧奖最佳新人的获奖照,原因无他──除此之外,似乎再找不到其他合适的曝光照片。
对江绮饰演这个角色一事制片方自是极力推赞,但各家影迷自有一番议论·然而这种种口水,也只是对这部片子宣传声势的推波助澜而已·其他角色的人选仍在高调甄选,一天一个消息,热热闹闹地占据著娱乐版的醒目位置。
不过这其中细节谢明朗毫不清楚,言采不把工作带回家,至少谢明朗在的时候如此,谢明朗也乐得不问·後来他参加摄影年会,和一干同行们集体南下,就更是把这件事情抛去了脑後。
年会的地点是阳光充足的海滨小城,虽是严冬,此处一件单薄外套,顶多再一件薄毛衣,中午时候就能让人额头发汗·这一群人聚在一起,说是开年会,其实更多的还是认识朋友,扩展人际网络,再交流一下创作上的心得。
谢明朗在这几天里认得新朋友,同行聊天,总是话语投机,加之没有任何压力,这几天就好像在彻底的休假一样··某天他起得迟了,错过了大会组织的去附近的另一个小岛上采风的活动,索性自己带著器材绕著城市乱逛。
冬天的小城节奏慢下来,此地多养猫,老看见一团团毛茸茸的东西窝在民房门口或者屋顶,看见陌生人来也不惊,懒散地抬头盯你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趴回去,继续做梦,两不干扰。
谢明朗并不算太喜欢动物,但是忽然看到某只猫的表情特别像言采,心里一下子乐开了,眼疾手快抢到那个镜头,在液晶屏里一看,更是笑不可抑··因为这个小插曲,谢明朗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一直维持著非常好的心情。
他走街串巷,最後终於来到海边··冬天的海边哪怕在阳光下也有难掩的寂寥感·浪花拍上高高的岩石,溅起白色的泡沫来·海水的颜色虽美,整个海岸却没有好沙滩,走过去都是碎石,也算是美中不足的憾事一件。
他远远看见沙滩上围著一群人,设备齐全,一看就是专业的摄像队伍·谢明朗稍微走近一点,看清是在给模特拍外景,就再没走近,想绕过他们,去沙滩的另一边。
潮水的声音不小,工作中的人们必须用很大的声音互相交流,这些声音又被风或多或少地送到谢明朗耳中·在听见好几个熟悉的声音的之後,谢明朗还是停住了径直前去的脚步,转而走向声音的主人们。
卫可眼尖,早就看见谢明朗,摄影师上个镜头刚拍完,他立刻就朝著谢明朗的方向微笑·之前谢明朗在其他活动中碰见他好几次,每每都是被拉去角落里喝酒闲扯,早已熟得很。
谢明朗不由也微笑,趁著工作人员协助摄影师调整反光板角度的间隙,卫可干脆甩下要帮他补妆的化妆师,朝著谢明朗走过来:"谢明朗,这麽巧在这里都遇见你"·"今年的年会在这里开。
我已经过来一个礼拜了·"·"哦,难怪·我们昨天才到,"卫可朝人群一指,"这就马不停蹄开始工作了·"·看见季展名的身影谢明朗并不惊讶,他收回目光,笑说:"既然都在这里,晚上出来喝酒吧。
"·卫可才笑嘻嘻应了个好字,他的助理就跑过来催他回去工作·如此一来季展名不免也看见谢明朗·对於季展名来说,後者的出现显然更让他惊讶,以至於他在稍加犹豫之後,挥了挥手才说完 "大家休息一下吧",就立刻朝著站在离海稍远处犹自谈笑风生的两个人走过去。
·谢明朗这时已经堆好笑容来,等著季展名走过来,再等著并不知情的卫可笑容满面开口:"老季,介绍个人给你认识·"·谢明朗心想这真是俗气的开场白,继而又想到该怎麽样让这场面更生动一些。
在他默默思索的时候,季展名已在朝他点头致意:"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明朗·"·听见卫可在一旁插了一句"也是,你们应该认得",谢明朗也点头,回握住季展名伸出来的手:"过来参加年会。
"·"原来如此·"·说完两个人再没有话好说,沈默下来·这种气氛显然不太对,不要说谢明朗和季展名,就连身为局外人的卫可有所察觉。
但他们谁也没有让这沈默维持太久,就以季展名的抽身离开告终·此时气氛稍有好转,卫可进一步和谢明朗约定晚上碰面的时间地点,这才互相道别,各忙各的去了。
为了拍一个日落的镜头,谢明朗比约好的时间稍迟才到约好的酒吧·虽然酒吧里光线迷离,谢明朗还是没怎麽费力地找到了卫可·他径直向卫可走去,此时的卫可身边热闹得很,有意搭讪的男女都有,场面五光十色活色生香。
相较之下,他身边那个除了点单之外几乎头也不抬的身影,黯淡得简直如同一道影子··谢明朗没多说,走到卫可身後,拍了拍他打了个招呼·卫可看到他眼睛发亮,站起来把手上的酒杯递到手里:"来,你要是不怕冷,我们去外面喝。
"·毕竟是冬天,白天再怎麽暖风熏人,夜风一起,还是冷得可以·谢明朗本来就吹了一个下午的海风,坐了一会儿有点受不了,还是提议坐回去·对此卫可坚决不肯,说里面哪里是酒吧,简直是盘丝洞。
谢明朗大笑:"你什麽时候怕过这种场面了"·但不管怎麽说,卫可不肯再回去,指著天上一轮满月说:"清风明月,你舍得进去多喝几杯就不冷了。
"·他就叫服务生去开烈酒·酒上来之後也不废话,拉著谢明朗和同样跟出来的季展名喝了好几轮·在冷风中喝烈酒,倒也是新奇感受·酒过数巡,谢明朗已经觉得热度冲上来,果然不冷了。
谢明朗自嘲的"酒後成痨"再一次得到验证,话开始变多,头脑却渐渐变得迟钝·他和卫可聊得兴高采烈,几乎忘记了桌子上的第三个人··後来随著卫可随口一句"你们是怎麽认得的",之前一直作为倾听者的季展名也加入这场没有主题的闲聊之中。
他指著谢明朗说:"他是低我一个年级的师弟·"··如此一来话题渐渐转到谢明朗和季展名身上去·季展名喝得最多,已经五六分醉了,到了後来竟然不知怎的说起和谢明朗念书时候冬天去候鸟保护区拍照的事情:·"......大冬天的,湖区冷得要命,还动不动下雨。
我们在最近的村里等了好几天,总算等到天气预报说第二天是晴天,凌晨四点锺爬起来,没有好路,就沿著渔民走出来的小道去湖边·一路上都滑,两个人都摔了好几跤,手电筒也丢了一个。
有一次他还差点踏到不知道是不是沼泽的泥地里,拖出来之後两个人都吓得半死·我们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得湖边,天黑,找到之前搭好的草棚子还真不容易·"·卫可听得有趣,催季展名说下去:"这一路劈荆斩棘,肯定是个好天了"·"嗯,後来太阳出来了,鸟也都醒过来,河滩上一群群的各种鹤、鹳、天鹅,雁还有其他五颜六色的水鸟,漂亮得要命。
特别是朝阳映在湖面,一片的白鹤踏著水飞起来......我们在那个又潮又冷的棚子待了大半天,等再钻出来,脚都不会走路了·不过那个时候还是太兴奋,出来之後就往湖滩上冲,惊得附近的鸟全部飞开,我们就踏进水里继续拍,疯了一样,之前当地人提醒的不能下水啊什麽的,统统都不记得了。
"·卫可就笑:"老季,原来当年你为了艺术这样肯献身啊·"·谢明朗这时彻底安静下来,嘴角的弧度固定住,听著季展名借著酒力手舞足蹈给卫可说故事。
季展名说起旧事时异常专注,也像是忘记了谢明朗就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看也不往这边看一眼·说到最後他微微叹了口气:"那个时候机子不够好,拍出来的片子现在看看,可取的也就只有热情了。
"·"老季,你对工作从来都不缺热情,缺的倒是和人友善相处的觉悟而已·你晓得,如果今天我再不拉你出来喝酒,其他人都要逃了·"卫可嘻嘻哈哈转过头去问谢明朗,"谢明朗,老季是不是从大学时候就是这样的扑克脸我们可是畏他如虎豹。
"·好像听到这个名字,季展名才记起原来谢明朗还在·他有著迟钝地移过目光,眼中除了酒精形成的雾气,还有其他因为那些前尘往事带来的痕迹,都统统揉在一起,蒸腾出来。
谢明朗看著卫可,也笑:"江山易改·"·卫可大笑,又斟满了酒:"那就为本性难移干杯·"·他们喝到晚上十一点,谢明朗看了表,说:"明天我就要回去了,今天就喝到这里吧。
"·卫可微笑,指著季展名说:"反正他明天起不来了,我的目的也达到了·"·谢明朗一站起来,立刻觉得头重脚轻,就知道是喝得过分了,撑了桌子一把,还是站定了;卫可倒是看上去和平时一样,除了脸上稍微添了点颜色;最严重的是季展名,他脸色看起来倒是很正常,就是刚站起来,立刻又坐了回去。
"这下是真的醉死了·"卫可摇摇头,"老季,我扶你吧·"·他很好心地搀住季展名,驾著他站起来·谢明朗看见这般场面,也摇头:"叫出租车吧。
"·"酒店就几分锺的路,我带他走一走,散散酒·"·然而他个子太高,这样驾著季展名,两个人都走得费劲·谢明朗本来已经道别了,见到这般景象还是追过去,拍了拍卫可的肩膀:"你们这样下去走回去都要累死。
我来扶吧·"·季展名沈甸甸挂在他肩膀上,每一步都像在拖·谢明朗没走几分锺就开始冒汗,又立刻被风给逼回去·卫可守在一边,说:"我好久没看到老季喝成这样了。
"·谢明朗周遭都是酒气,早已分不出是他自己身上的还是来自季展名·闻言谢明朗说:"是吗·我以前没有看过他喝酒·"·"不过今天难得,他太太居然没有打电话来,不然又有故事看了。
"卫可笑眯眯地说,"季太太真是个非常有趣的人·"·姑且不论他口中的有趣该怎麽定义,谢明朗想到另一件事情,趁著酒力干脆问出来:"你和季展名很熟"·"当年我在酒吧打工,他忽然跑过来,问我要不要作模特。
这种场面好像只有老的连续剧里才会碰到了,根本没放在心上,他留下的名片也早就扔了,谁知道是真的·後来也就是这样了,我入行了,合作的机会很多,而我毕竟欠他这个人情,反正慢慢就熟了。
"·"原来是这样·"谢明朗随口一应,"原来他是你的伯乐·"·"可以这麽说吧·"·谢明朗玩笑一般说:"那这个时候,你就算把他背回去也是应该的。
"·卫可还真的来了劲:"要不然我们试试你再照下来,等他清醒过来之後我贴在他工作室外面,这个场面肯定很壮观·"·谢明朗笑了出来,这个动作引得之前已经差不多连知觉也没有的季展名短暂地清醒了片刻,没头没脑地口齿含糊地低声问了一句:"你关节还痛吗"·这句话卫可也听见了,目光立刻扫到谢明朗身上,只是不说话。
谢明朗抿著嘴,没有作声,这样沈默地走到酒店门口,他把季展名交还给卫可·经过这一番折腾,季展名总算是勉强有了点意识,很艰难地抬起头,目光涣散地看著谢明朗,却说不出话来。
谢明朗知道他有话要说,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听到声音·他也知道季展名实在醉得太厉害了,决定不再等下去,转而对卫可说:"那就这样吧,我回去了·"·"明朗。
"·季展名终於出声,他的嗓音很奇怪,一时也没人计较·卫可是最爱说笑唯恐天下不乱的,此时也只是扶著他,好像想帮他站直一些·见状谢明朗笑笑:"怎麽像个老女人一样婆婆妈妈了不能喝就要晓得适可而止,什麽话下次再说吧。
再见·"·"再见·"季展名怔怔良久,眼中的瘴气消去一些,很清晰地吐出这句话··谢明朗拦了出租车,回去的路上想起来,那一天他们傍晚才从湖边筋疲力尽地回到借宿的村庄。
两个人一身泥水,浑身冰冷,狼狈不堪·他自己回来的时候被草根绊倒,又摔了一交,磕到石头上,膝盖破了,脚踝也扭伤了,还是季展名连拖带扶拽著他回来,只恨实在背不动。
两个人在路上极力打起精神说笑话,到住地的时候,才瘫倒在地,连话都说不出来·不知道过了多久谢明朗觉得四肢有了点知觉,挣扎著要去看伤口,却被季展名抢先一步。
他的手轻轻按在谢明朗脚踝上,那只後来肿了好几个月的脚踝当时还未显露征兆,只是手压上去,就抽筋一般地痛·当时季展名问的,好像也是那麽一句··谢明朗就笑了,心想,都这麽多年了,怎麽可能还痛。
10·入春之後《尘与雪》开拍,言采就像彻底变了一个人··早在电影开机之前谢明朗就隐约察觉到言采的变化,当时他没怎麽放在心上,全当他揣摩角色,入戏太深。
当然早在那时他也知道这个"全当"有点自欺欺人,两个人在一起这麽久,谢明朗从未见到言采为了什麽角色这样刻苦,但在言采决定接演这个片子的时候,他自认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他甚至还玩笑一般暗自许诺,要把接下来几个月的言采的状态记录下来,到时候片子拍完,再和言采一起来看这些照片。
那段时间谢明朗也忙,但自从他察觉到言采的状态,就尽力多抽出时间来和他待在一起·他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有意义,因为言采绝大多数心思都在这部电影上面,待在公寓的绝大多数时间不是在研究剧本,就是躲在书房里看资料,好几次谢明朗默默站在门口陪他看了很久,言采都察觉不到。
他开始剧烈地消瘦,睡得很少,常常陷入自我沈思中,也不太愿意说话,但是精神上应该是极度满足的,每天离开住处去片场的时候,都是双眼发亮步履轻快,如赴盛宴,并乐此不疲。
言采的这种状态谢明朗暗中观察了很久,也再三犹豫,想和他谈一谈,却总觉得找不到机会·某一天他在言采的公寓留宿,晚饭吃得太咸,半夜口渴地醒了,发觉言采那半边是空著的。
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了,谢明朗并不意外,自己倒了杯水喝完,本来准备继续睡,但头刚一沾上枕头就被门外传来的模糊的重物坠地声惊得坐起来·他担心言采出事,跳下床鞋子也没有穿就跑出去,冲向此时唯一还亮著灯的书房。
他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倒是把蹲在地上收拾散落了一地的书和电影资料的言采吓了一跳:"你做什麽"·见言采没事,谢明朗愣住了,半晌後想起来接话:"我听到响声,过来看看。
"·"我看你这麽著急,以为失火了·"言采收拾好东西站起来,笑说,"刚才对剧本对得入神,不小心撞翻小茶几了·没事,已经收拾好了。
"·"你当心邻居上来投诉·"·说完两个人屏气凝神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任何响动,言采就说:"这个时候还不上来,再投诉也要等到天亮了·"·从窗户看出去,天边已经变成了黛青色,下半夜了。
谢明朗定下心来,才闻见房间里的烟味,他咳了几声,问:"你几点锺起来的"·"不记得了·"·一旁的小电视上正播著不晓得什麽纪录片,谢明朗瞄了一眼,是他没看过的片子。
他看著言采发青的眼圈,无言地叹了口气:"不再去睡几个小时"·"睡够了·你去睡吧·"言采坐回椅子上,开始倒带。
谢明朗站了片刻,没有离开,而是说:"你介意我留下来一起看这张碟吗,我也睡不著了·"·言采扭头看他一眼,点头:"随便你·"·谢明朗关了灯,拖过书房里另一张椅子,坐到言采斜後方。
书房里再度安静下来,只剩下影片本身的声音·这片子对谢明朗来说没头没尾,他用了好一会儿才理解到这是某部电影的拍摄记录,画质不太好,不知道是从什麽摄影器材上转录下来的。
画面中心的那个导演模样的老人谢明朗并不认得,最初以为是沈惟,但是仔细一想年纪不对,就更摸不著头绪·这部短片的风格很轻松,都是一些在谢明朗看来很琐碎的镜头:比如工作安置道具和灯光,演员在午休时候喝茶聊天,总之看不出任何主题来。
谢明朗正暗想这是个业余的摄影师,忽然身边的言采轻声笑出来,而屏幕上的镜头依然平淡无奇,应当是另外有什麽令他愉快的回忆·他盯著言采的後背,之前特意留的头发在导演的要求之下又剪了,但是没有剪得太短,在谢明朗看来,新的发型让言采显得有些"柔软"。
念及此,他伸手勾著言采的肩膀,手滑过他的头发,语气不无遗憾地说:"可惜没有留下一张你留长发时候的照片·"·言采应道:"陆长宁又要我开始留了。
不过以他的一贯作风来说,也许没多久又会改变主意·"·陆长宁是《尘与雪》一片的导演·谢明朗知道此人的古怪脾气和他的知名度绝对成正比,但听到言采这麽说,完全是没折腾得没了脾气的样子,还是忍不住笑了,说:"本来我一直在想,在你拍这部片子的这几个月每个礼拜给你照一张照片,然後等你拍完了再给你看。
"·"什麽让你改变了主意"言采盯著屏幕,淡淡问··"真的在一起的时候,反而不是特别想拿相机了·"谢明朗老实地回答。
言采听了没说话,抓住谢明朗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握了一会儿才松开·谢明朗觉得此时的言采才算是多多少少恢复了拍片之前的状态,就问:"言采,这部片子还顺利吗"·似乎没想到谢明朗会问这个,言采短暂地沈默了一瞬,才说:"目前进展还好,不过不失。
"·"我好像从来没有看到你对其他什麽电影如此上心·"·"这个角色本身对我更困难一些,"言采不假思索地说,"勤能补拙,我必须付出更多。
"·谢明朗本来想说"你已经走火入魔了",又在看见言采微笑中的疲倦和几乎一闪而过的自我厌恶後咽了回去·他装作什麽也没见到,同样微笑:"你对这个片子太执著了。
你自己不是也说吗,要从角色里抽身而出·"·"这部片子不是一回事·"言采又是一阵静默,语调忽然有些固执,"当年这个选角的时候,因为年纪的缘故错过了。
我一直想在这个片子里演一个角色,本来以为再不会有机会的了......其实就我来说,倒是觉得体验派的方法更自在一些·"·"不是说是遗作吗怎麽听起来好像已经拍过一遍了"·"没有,选角刚结束导演就去世了,拍摄只能不了了之。
"·谢明朗没想到是这样一层,哦了一声,也不知道该说什麽·言采说完扭头看他,问:"你怎麽关心起这个来了"·"我觉得你最近有点过分投入到不可自拔了。
"·言采就笑:"这是在体验角色·"·他既然都这样说了,谢明朗也不好多说什麽,默默叹了口气,振作起精神说道:"说起来,我一直很想看看工作状态中的你。
我不是说拍两张照片,参加什麽活动,而是在摄影机面前演戏的你·"·他说著说著流露出困惑来·感到言采的脸贴在他的手上,脸颊微凉,弄得他不得不回神,振作起精神听言采说:"这次没机会了,等下一部吧。
我从来不觉得演戏的过程有什麽好看的,电影才是成品·"··"我喜欢施工现场·"·在气氛逐渐变得轻松起来的谈话之中,天慢慢亮了·两个人坐在一起吃早饭的时候,言采问起谢明朗最近在忙什麽。
谢明朗就告诉他几个月後有个联合摄影展,自己正在挑作品去参展·听到这个消息言采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也没有特别说什麽··接下来的两个月言采继续忙著拍片,谢明朗则在日常的工作之外,多出一项为日益临近的影展挑选照片的任务。
一开始铺天盖地的关於《尘与雪》的报道随著导演陆长宁对於剧情的严格保密而渐渐变得稀疏,就算是有,也是些无关紧要的琐闻·这样一来,关於这部片子的外部消息来源也少了。
就在他以为对於这部片子的所有好奇和期待都必须在电影上映之後才能一一得到解答的时候,有一天卫可打电话过来,告诉谢明朗说,他在《尘与雪》中要演一个配角··谢明朗有点吃惊:"你怎麽会想到去演戏"·"据说是公司想培养多方位艺人。
"卫可的语气不无讽刺,"这个角色之前的演员陆长宁不满意,我那消息灵通的经纪人就把我的资料送过去,不知道使了什麽绝招,居然选上了·我已经到剧组报到一个礼拜了。
"·"感觉如何"·"非常挫败·也许陆长宁要在准备物色新人了·"·谢明朗又问:"和偶像合作的感觉如何"·"目前还没有拍到和他一起的戏份。
就我现在这种程度,还真不想和他一起演戏·"·谢明朗听他这样说,笑了,清了清嗓子,说:"不是见到言采就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吧·那样就太令我对你刮目相看了啊。
好了,说正经的,你今天总不会是专门打电话来说这个的·"·"的确不是·"卫可在那头笑,"有独家素材,你要不要"·"怎麽说"·听谢明朗有了兴趣,卫可就告诉他说下个周六《尘与雪》剧组在某剧院拍摄外景,之後有一个和拍摄进度无关的活动。
剧组想请第三方摄影师到场,又不愿意把这种活动交给具体的哪家杂志·谢明朗一听日期,就猜到多半和言采有关,只装作不知情:"谢谢你把这样的独门好事让给我。
"·卫可笑得很愉快:"因为我也有份,所以实在不希望是其他人来·不过这件事情剧组希望你以私人身份到场,不要刊到杂志上啊·"·又是苛刻的规矩。
谢明朗想了一下,觉得无所谓,还是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谢明朗没有把这件事情告知言采·等到星期六,言采再一次和平时一样精神十足去片场,他就知道言采果然是彻底忘记了生日的事情。
谢明朗在约定的时间准时到达剧场门口,告诉保安自己的名字後,不多时就见到卫可从剧场里面出来,笑著冲他挥手··卫可今天看起来也有点兴奋得过头,带著某种隐秘的阴谋气息。
谢明朗一边朝里走一边问:"有劳你亲自跑一趟,真是受之有愧·"·"大概是因为我是此时为数不多的闲人了吧·"卫可理直气壮地说。
"陆长宁今天大发慈悲了吗你心情不错·"·"哦,只要他放下导筒,倒是个好人来著·"·说笑之中卫可和谢明朗一起走进剧院。
为了拍戏,剧场里一些椅子打了起来,给摄影机和人员腾出足够的空间·谢明朗不是第一次来这家剧院,看见大厅变成这副真的有点像施工场地的样子,还是愣了一下。
卫可领他进来之後左右看了一下,说:"我还有任务在身,先失陪一下·今天进度有点慢,应该还有几个镜头要拍,你要有兴趣,可以随便找个地方看他们拍戏。
"说完就留下谢明朗一个人往後台方向去了··谢明朗远远看了一会儿,舞台上站的是江绮,言采坐在第一排,只能看见後脑勺和肩膀,看这个架势,应该要开拍了。
谢明朗心里一动,从剧场一侧的过道走下去,挑了个没人灯光也照不到的角落,才停下来··最开始几遍言采刚刚说了句"你给我滚"就被陆长宁喊停,叫过去指导了几次,似乎总是对言采的语调不甚满意。
言采被如此频繁的打断也没有说什麽,反复数次,在又一次回到座位上後,言采静静坐下来,这次无人靠近,也没有出声打搅,不过半分锺工夫,他对陆长宁说:"这次可以了。
"·正式拍摄开始之後,言采还是保持著沈默,眉心拧著,那是极度的不耐烦和不满,他的眼睛明亮,目光凌厉,饱含乖戾之意·舞台上的江绮也沈下脸,不胜疲惫的样子。
·"好了,你滚吧,你这样根本不能演戏·"他低声喝她,怒气之外更多的还是心灰意冷以及被叛离的不自觉的孤独感,"废物对我没有用处。
"·她没想到他竟然没有大发雷霆,像往日那样扔了剧本走上台来一边发脾气一边阐述到底应该如何演绎角色·最初的吃惊之後,她也奇异地镇静了,走到舞台的边缘,稍稍低下头来,俯视他说:"那你叫我去哪里"·他别开头,根本不愿看她:"那是你的事情。
反正在这里你是没用处了·"·她就微微笑起来,回头凝视落下一地灯光的空阔舞台:"这是你带我来的地方,我唯一可以生存的地方,除了这里,我还能去哪里,还能做什麽"·听到这句话他的眉头蹙得更紧,像一根弦,再不松开,就要绷断。
叼著的烟太久没吸,烟灰积得太长,终於在他再次开口的时候纷纷落下,和那些无处不在的灰尘一起浮漂在剧场的空气中·他的语气缓和一些,不情不愿地退後一步,已经是最大程度的退让:"那就之前说的演。
你的那些演法,统统是些什麽鬼·"·语气中的轻视看起来并没有如何伤害到她,灯光下她的脸色有点发白:"你带我上舞台,是要一个活人,不是木偶·戏是你生命的一部分,也是我的一部分。
我站在这里,是演你的角色不假,但也是我,是我给予她血肉和灵魂"·她的语气渐渐激昂起来,红晕冲上她的脸,她张开双手,好像面前就是所有的观众,而她在自己的领土之上,就像固执的骑士,分毫不让:"你口口声声说剧本是你的事业你的生命,同时你却毫不在意地践踏著别人的心血和努力。
你根本不是要一个演员,你是要一个牵线傀儡,按照你的章法和尺度,去重现你心中完美无缺的演出你......"·他冷淡地打断她:"我没时间和你废话,你不要演,就走,这个角色让出来。
你既然有丰富的灵魂,就用这些灵魂去温暖其他角色吧·"·她的脸色煞白起来,死死盯住他,好像在看什麽怪物,又像是在寻找什麽阴影;而他彻底不再理会她,钢笔划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似乎这个时候她才终於明白过来·刚才过去的那场平和的争执不同於以往那些看似激烈到令外人不敢踏入的争吵·这一次之後,他再也不需要她,彻底地选择放弃她。
就像一个断线的傀儡木偶,她自己站了起来,他却离开他了··那一瞬间她似喜还悲,多年前的记忆刹那奔涌而上,她试图去回忆起这些年来她一直私下保留的感情,那些无可言状的敬畏和感激,那些不厌其烦的退让和妥协,她以为他都不知道,又庆幸他不知道,谁知道,到头来,他是真的不知道。
这些年来她是他生命中的许多角色:不遗余力提拔的女演员,最坚定和最忠实的演绎者,甚至於他的缪斯·她忍受他的严格、苛刻、和暴躁,辛苦地追在他後面,因为她知道他从来不会停下来等待。
这样过了这些年,在她终於以为稍稍可以平视他的时候,一切烟消云散··她就真的镇定了··"你不是为了让我成为木偶才写这些戏的·你只是不需要我了。
"·那是他们之间说过的最後一句话··脚步声远去许久之後,他终於抬起头来·舞台空了,灯光依然强烈,她离开时扬起的灰尘散在光束中,还没有完全落下。
不管过了多久,舞台依然在这里,一个人离开,很快就会有其他人站在灯光之下,继续著尘世间的悲欢离合,并接受欢呼和掌声··他就怔怔看著,如此镇定又如此专注,像是在等待某一个时刻,舞台上再一次站上某个人。
这个片段不长,谢明朗自认为看懂了,一时呆在原地,不知该做出什麽表情·他盯著舞台的方向兀自出神,半天没有见到言采站起来,定在座位上一样,倒是见片场的工作人员都往他的位置上看,表情各异,说不出的古怪。
过了一会儿陆长宁比了个手势,摄影关了机器,灯光熄了灯,人也慢慢退去了,只留下甚是昏暗的两排壁灯和依然坐在原地的言采一个人·有工作人员从谢明朗身边经过,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正要问个究竟,好在後面跟上来的某个剧务知道谢明朗今天过来的事情,拍了拍前者的肩膀,低声解释了一下,又把谢明朗一个人留了下来。
不过谢明朗根本无暇分顾其他,他见言采伸出手,捂住眼睛那一块,肩膀微微颤抖,终又石塑一般归於沈寂·瞬间无数念头纷纷闪过,又都空荡荡落不到实处,搅在心口,好像一团团理不清的尘网。
谢明朗心中蓦然一沈,又在下一刻苦笑著自问,难道你自己也要被这几分锺的片段带得走火入魔了·恍惚之中灯光又猛地亮了,他盯著一个方向久了,一下子适应不来这强烈的光线,下意识地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却见好多人不知道从哪里一下子冒出来,拉炮彩带起飞,香槟酒一瓶接著一瓶地开,每个人都在笑,音乐也随之响起,无比的欢快。
有人大喊"言采生日快乐",众人在笑声中鼓起掌来,欢笑连连·人群环绕之下言采站了起来,飞快地抹一把脸,把开瓶时飞溅到脸上的酒给弹掉,等再抬起头来,只见他一脸惊讶,又立刻笑容满面,微微扬起声音,语调也好似不胜欢喜:"我差点都忘记了。
"·他说完目光环顾四方·灯光大开,谢明朗的位置也暴露出来,言采见到他在,略微有些诧异,目光多停驻了一刻,他身边的人也顺著他的目光,轻声解释:"这是《聚焦》的谢明朗,早说想来剧组看看,今天你生日,陆导也说没有问题,所以就在拍摄结束之後破例了。
"·说话的人没有一时没有等到言采的回答,颇有点担心地偷偷探看言采的反应·言采这时点头微笑:"原来是这样·我看过他的一些照片,也和他合作过。
"·"最近他在圈子里的名气越发大了,很多人都知道他·他现在还年轻,将来肯定更有作为·"·说话间已经有人去请谢明朗加入庆祝的人群。
谢明朗过来之後自然先是和言采打招呼,两个人握了下手,言采听见谢明朗低声祝他生日快乐,笑著应了声谢谢,很客气地当著一群人的面也祝他玩得开心,也就再也没有特意搭理或是关照他。
随著时间的过去,疯闹有著升级的趋势,像是想借此发泄工作数月累积的一切压力和疲惫·一开始还有些顾虑,没敢往言采身上浇太多酒,後来真的疯起来之後,见言采也一不摆脸二不生气,也越发肆无忌惮,到了最後,言采整个人湿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真正的香槟酒反而一口也没喝到。
放开之後的人群又开始找陆长宁,想借著今天的机会狠狠"回报"一下这些时日来他的"照顾"·但是稍後陆长宁的秘书过来说他先一步回去,但留下了第二天放假的好消息,如此一来整个剧组才算是多多少少得到一些安抚。
·当晚的最高潮还是从卫可的再度现身开始·谢明朗躲在几乎可以用群魔乱舞一般狂欢的人群之外拍照的时候,还在想卫可跑到哪里去了,灯光又一次猛然熄灭,嬉戏的人群不自然地静了一瞬,就在又要开始混乱的时候,一束追光亮起,几个人推著足有几层高的蛋糕从後台出来。
大家刚刚开始鼓掌,却见蛋糕之後又出来一个小圆桌,四个年轻人费力地抬著,上面看样子还坐著一个人··追光的范围不够,起先只能看清缀著珠片闪闪发亮的裙摆,和若隐若现的红色的高跟鞋。
大家正看著目瞪口呆专心致志,灯光又毫无预兆地亮了,顿时整个舞台上喷酒声、口哨声、鼓掌声,和各色笑声起哄声此起彼伏,像炸开了锅·谢明朗本来也在喝酒,看清桌子上坐的人之後,大笑的时候也不免呛了一下──·卫可顶著金色的假发,红唇浓豔,睫毛夸张,穿一袭珠光闪亮的礼服长裙,他肩膀宽,还特意用了个小披肩加以遮掩。
围观的人都笑栽过去,就是言采也在愕然之外唇边勾出很深的弧度,只有卫可本人还是不苟言笑的,等众人稍稍平静下来,他比了个收声的手势,看著言采,就在又一阵闷笑声中,学著年轻女人的姿态嫣然一笑,开始给言采唱生日歌。
这一下的笑声更是像能把剧场的屋顶掀翻·谢明朗看他这样,按快门的手在笑声中一直颤抖,好几张都照花了,後来还是靠在墙壁上支撑住才勉强照下一张可看的。
歌声已经完全被笑闹声和喧哗声遮住·好在这歌很短,任是再百转千回,也就一分锺不到的光景·他唱完之後笑眯眯地从桌子上滑下来,拿过搁在蛋糕前的刀,朝著言采走去。
他个子本身就高,穿了高跟鞋之後更是足足比言采高出一个头来·这个情景引来又一阵的起哄:"卫美人,你不对寿星大人献吻吗"·言采乐不可抑,竟也没说什麽;见状卫可转身朝人群一笑,说:"我可不能伤在座诸位女士的心啊。
"··"无妨无妨,今夜大家都批准了·"·卫可低头问一直笑得眼睛都弯起来的言采:"那寿星大人,我可以代表大家送你一个祝福的吻吗"·言采摊手,笑容不变:"我从善如流。
"·卫可把手上的刀先交给别人,真的低下头在言采颊上留下一个吻,鲜红的唇印印在言采脸上,好像盖了一个印章··笑声中有人大喊"这个红唇可要留到出片场啊",又引来附和声成片。
既然玩到这个份上,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卫可伸出手臂来要挽著言采去切蛋糕,却在言采含笑的目光中会意,改而去挽言采·虽然如此一来身高上有些诡异,但从背影上来看,也算是赏心悦目了。
切好蛋糕之後,言采瞥见一旁的谢明朗,忍不住笑著低下头去,无奈地摇一摇头,端了个碟子给他递过去·谢明朗正好拍到半边脸上一个偌大唇印的面部特写,自卫可出场就笑个不停,面部神经都像是要麻木了,见到言采後他又笑开:"最难消受美人恩"·言采正要说话,身边一群人拿著蛋糕追打著过来。
不免笑容一敛,扯了一下谢明朗,让他们至少不要成为太明显的目标·但是他只来得及说一句"我不知道今天你会过来",就被其他人发现,两个人也就自然而然被人群分开了。
谢明朗又找到卫可·他正脱下被打了一脑袋奶油的假发,皱著眉头抱怨:"也不往好一点的地方打·"·"你今晚真是豔惊四座·"谢明朗有心说笑。
"我早就想玩这一手了·可惜动念太仓促,找不到那种肉色的裙子,不然模仿秀的效果更好·"·"来,让我为你照一张·"·卫可作势去挡镜头:"那我的名声就全毁了。
"·"你以为经此一役,你还能不在江湖上留下赫赫威名吗"·闻言卫可又笑,指著自己的嘴巴说:"要不然我在你脸上也印一个"·他作势扑上来,被谢明朗躲开了:"如此盛情就容我心领吧。
"·卫可也不坚持,他抱怨脚痛,留下谢明朗自己去换鞋和衣服·谢明朗再一次去找言采的身影,事实上这很容易:只要看向最热闹的地方的最核心,总是能轻易地找到他。
好几次言采的目光和他对上,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如此数次,谢明朗想起来这还是片场·於是,在又一次往言采的方向投去目光之後,谢明朗再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悄悄离开了,把这一夜的夸张喧闹,毫不留恋地全然抛在身後。
11·谢明朗回到住处,换下衣服洗了澡出来,言采的生日已经差不多过去了·他本来是想先整理一下今晚拍的照片,但在看到搁在桌子上的相机後又改变了主意,从那麽吵的场合回来之後,後遗症至今还没有消尽,耳朵总听见嗡嗡的轻响声。
他坐在沙发上,用浴巾慢慢擦著头发,按下遥控器看晚间新闻·这个时候的新闻已经是重播过不知道多少次的了,和中午看的也没什麽区别,深夜场的连续剧大抵也很无聊,撕心裂肺地上演著感情过度泛滥的伦理剧。
百无聊赖换台的时候电话响了,谢明朗动了一下,没有去接,铃声兀自响了几声,也停了·他来回反复换了几次台,终於确定没什麽值得他多看一会儿的节目,头发又干得差不多了,谢明朗索性关了电视,准备去睡。
敲门声几乎也在同时响起··谢明朗依然没理,自顾自去卧室·空调的温度太低,一进去就打了个冷战,他不想开灯,正在固执地摸黑找遥控器,就听到大门被钥匙打开的声音。
这个声音让谢明朗的动作顿了一下,但也很快恢复如常了··言采按开卧室的灯时谢明朗才发觉原来遥控器就在手边·他头也没回,说:"我以为你们要玩通宵。
"·说话间闻不到言采身上的酒味,谢明朗用余光往言采的方向瞥去,看颜色是换了一身衣服··言采站在门口没动:"一转眼就找不到你了·打电话手机关机,你公寓的电话又没有人接,就想你应该是在这里。
"·谢明朗笑了一下:"这是什麽逻辑·"·言采略微沈默了一会儿,又说:"之前在片场只来得及稍微冲一下换套衣服就出来,头发上的酒还没冲干净,我先去一下浴室。
你要是累了,先睡吧·"·听著浴室的水声,谢明朗本身就稀薄的睡意更是灰飞烟灭·他觉得饿,这才记得今天晚上除了酒几乎没有吃什麽,自己去厨房找了点糖吃,顺便把白天特意买的酒和其他食物收起来。
糖果不小心吃得太多太急,牙齿开始抱怨,他就只得连糖也放弃了··重新睡下没多久言采也出来了·他睡下来,带来潮湿的水汽和人体的温度·谢明朗没做声,翻了个身稍微让出点位置,只管睡自己的。
两个人很久都没有说话,但听呼吸的频率都知道是谁也没有真的睡著·黑暗中时间变得无意义,谢明朗盯著漆黑一片的天花板久了,眼睛终於开始觉得疲惫,就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言采的声音响起,在这寂静的夜里,那麽低的声音都像有回响:"我不知道今天你来。
"·"嗯,那天剧组给我打电话说今天有活动的时候,我想你会肯定忘记生日的事情,想著给你一个惊喜,所以没提·"谢明朗稍稍沈默了一下,还是选择了开口。
"我是一点也不记得了·"·"我稍微早到了点,就躲在角落看你演了一场戏·"·选择沈默的人换成了言采·他无意冷场太长时间,口气倒是无动於衷的:"哦,是吗。
"·谢明朗觉得自己牵动了嘴角:"演得很好,和平时的你完全不同·我非常期待这部片子的上映了·"·"你看到的只是角色罢了·"·"是吗,"谢明朗忍不住加深了笑容,尽管他并不如自我暗示的那样愉快,"我倒是觉得从未看过如此真实的你。
你像是天生属於舞台的那种人,真正的情绪只有在摄像机下才会爆发,很震撼,我不知道你演脾气坏到这种程度的人也是如此手到擒来·"·言采听来似乎笑了一下:"这是我的职业不是麽演不到位的话,这几个月的辛苦就白费了。
"·"嗯,说得也对·"·短暂的交谈之後房间再次归於沈寂·谢明朗觉得拖著也没有意思,等了一会儿,确定了言采没有再开口的意图,说:"我今天提早离开,是因为吵得受不了了。
"·却不防言采忽然贴过来·湿发贴在他後颈,冰凉的,有一点痒·谢明朗不自觉地想再让开,又被言采伸过来的手抱住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又说:"我们都做了一样的事情。
谁也不见得更糟些·这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只是你的演技太好,我明知道彼此在演戏也觉得不自在·"·言采说:"你又在说些什麽·"语气中有著依稀的疲惫。
谢明朗转过身·两个人离得近,但黑暗中只有眼睛还能勉强看到,但也看不清具体的神色·谢明朗只听言采说:"我最近很累·我觉得我做了错误的决定。
"·"你已经入戏了,这个时候再半途而废就没意思了·"·言采不说话,手上更加用劲起来·这样的拥抱和温暖忽然给了谢明朗力量,那些原本无形的感情仿佛有了实体,他挣开言采的怀抱,撑起半边身子,看向言采眼睛深处,也不管这是不是徒劳的。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静一些:"我必须承认,在看过那一场戏後我难过·我无法离你更近一些,对你的过去也一无所知,你一直是和我不同的世界的人·似乎只有在举起相机,你在我镜头下面的那些时刻,对我来说才是最近的。
当然单方面的要求你也是不公平的......我一直以为我们是要让彼此的生活更愉快一点才在一起的·"·他越说声音越低,无比困惑,又在自我察觉之後,竭力打起精神来。
言采听了这一番话,许久不曾做声·谢明朗自觉说得太多,蓦地觉得难堪:"我今天好像喝酒喝多了,又开始犯老毛病了·"·一阵凉风擦过他的耳侧,下一刻谢明朗感到被言采的手勾住脖子,整个人往下倒去。
记忆中两个人有段时间没有这样亲近过,亲吻的时候谢明朗觉得自己似乎过於兴奋了,手指陷到言采肩膀的肌肉里,但拧痛关节的反而是自己·他可以感觉到拥抱和亲吻中安抚的意味,还有一些不可言说的"就此打住"的暗示,但是他又分不清楚这些情绪的传递者究竟是言采还是自己。
很久之後两个人才结束深吻,接著言采又抱住谢明朗,一动不动·这个拥抱的力度太大,以至於谢明朗一瞬间觉得自己的手臂要被勒断·黑暗之中两人心跳如鼓,心却又有某种荒谬的冰冷感,不知怎的谢明朗总感觉言采在竭力压抑,时间久了,连他也觉得莫名酸楚起来,为著不能道明的人事和情绪。
没人真的再开口说些什麽,黑暗中唯一可以表达情绪的只剩下具体的动作·稍後随之而来一个又一个的吻让谢明朗觉得好像溺水,徒劳地抓住一些东西而又无能为力地放开。
在言采松开手之际谢明朗勉强从他身边躲开,但也只是摸黑去找抽屉里的润滑剂和保险套而已·他身上是汗,手脚在抖,开抽屉都弄得磕磕碰碰,而言采的手在他脊背上徘徊不去。
谢明朗忍不住去抓言采的手,被抓牢的反而是他··这一夜似乎过得格外漫长,全然的黑暗中其他感官更加敏感,溺水感愈强,压得谢明朗几乎喘不过气来·早就分不清粘在身上的是汗还是未干的水,他怀疑自己听见了液体滴在皮肤上就被立即蒸发的气化声。
有那麽短短的几秒,无形又无边的绝望感涌来,四周如此的暗和冷,只有身体是热的·谢明朗抓不到其他东西,只能紧紧拥抱住言采,言采也抱著他,好像如此这般,就能生出无限的脉脉温情来。
再度安静下来之後,言采还是贴著谢明朗,声音嘶哑地说:"虽然时间过了,你也说过一次,但是还是想再向你讨一次·"·谢明朗的脑子目前还出於半空白的状态。
他压了压不稳的喘气声,问:"什麽"·"生日祝福·"言采亲吻他的後颈··谢明朗闭上眼,拍著他的手说:"言采,生日快乐。
"·"谢谢你·"·......·言采这一觉睡得很沈,醒来一看时间,都是下午了·他在客厅找到谢明朗,後者见到他扬起笑脸:"起来了"·"你也不叫我,这都几点了。
"·言采走过来坐下,谢明朗就顺手关掉正在处理的照片,从电脑屏幕上收回目光转投到言采身上:"你今天还有别的事吗,我看你睡得太沈,不忍心喊你·"·言采盯著他看了一会儿,轻轻叹气:"我也觉得这一觉睡死了。
"·谢明朗笑一笑,问他想吃什麽·言采就说昨天晚上被追得没有几分锺安生,几乎什麽也没吃,饿得都忘记了·闻言谢明朗只笑:"昨天的派对还不够盛大、礼物还不够新奇吗你实在应该回公寓看一下,说不定真有鱼美人坐在台阶上等你,还是复数的。
"·"是吗,我原指望你系著缎带作为神秘礼物坐在桌子上等我来拆的·"·这几句交谈过於冷幽默,谢明朗一想,冷过之後觉得好笑,就索性笑了出来:"礼物已经过期了,不过食物没有。
"·他去厨房煮了锅海鲜面,又陪著言采吃了一点·二人之间谁也没有提起昨天晚上的那些交谈,好像在那场忘情的放纵之後理所当然地屏蔽了·吃完之後言采还是面有倦容,但打起精神来,用寻常口气问:"我们什麽时候一起去休假吧。
"·谢明朗愣了好久,接话:"我今年的年假的确是还没有休......"·言采稍稍加重语气,重复一遍:"等我忙完手上这部片子,就去休假吧·"·"好。
"·他站起来收拾桌子,言采看著他,忽然笑问:"你也不问一下去哪里也许把你拐到沙漠深处了呢·"·谢明朗同样笑著回答:"去哪里都可以。
"·这一年的夏天到的似乎晚了一些,但热得反常·像是受到这种天气的影响,谢明朗身旁的同事和朋友都变得意外的暴躁,就连谢明朗自己,也觉得比平时更容易失去自控。
恶劣的天气让他无法四处乱逛,一般都是下午时分钻去剧院看人排练·几个礼拜前有他的作品送展的摄影展开展了,他一个人去看过,照片放在并不算显眼的展厅,但是因为照片里的那些人,前面总是围著不少观众,快乐地指点低语著。
对此谢明朗也很满意,索性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人像摄影上·不同於那些追求"绝对技术"的摄影家们,谢明朗的长处更体现在抓住人物的某个特定瞬间的情绪,并给予客观的记录,对技术层面的追求反而不像刚刚开始学习摄影时候那样殚精竭虑精益求精了。
经过全剧组三个多月的一致努力,《尘与雪》的拍摄告一段落·在後期制作尚未开始、是否需要补拍也未决定之前,陆长宁很慷慨地给了剧组上下两个礼拜的假期。
在杀青酒後没几天,言采和谢明朗就按一个多月前所约定的,一起出门渡假··这是两个人第一次一同出远门,谢明朗事先不知道目的地,问言采,言采也只是笑笑说"到了就知道了"。
言采不喜欢搭飞机,在车行一夜之後,谢明朗从梦中醒来,发觉已经到了湖区附近的乡下···言采的车在乡下的路上开不快,谢明朗干脆摇下车窗拍照·印象中他已经很久没有到过真正的乡间,只见满目翠色,视线开阔无比,清晨的凉风迎面而来,毫无城市里盛夏时分的压抑和燥热。
那房子在一条小河边,背靠著满是松树杉树的小山,最近的城镇则在十几公里之外·据说其他邻居住在附近的山头或者山脚,但从房子外面看过去,唯一能看见的一栋也明显在步行可以抵达的距离之外。
谢明朗觉得这个房子和言采在城郊的房子布局有点像,就是更外观朴质一些·他随口一问,言采告诉他这里的主人就是他房子的设计师,听到谢明朗再没有多问,笑著说声真会挑地方,就拿著行李,直奔屋内去了。
进屋之後发现一切都打理得很好,桌子上甚至还摆了新鲜水果,果盘下面留著龙飞凤舞的手书,写著类似於希望住得愉快之类的客气话·这样的周到让谢明朗反而觉得有点不安,等言采停好车也进门来,把那封信交到手上,言采看完就笑说:"我把你骗到这个偏僻地方来,你我就老实在此厮守吧。
"·明知道这是一句不做数的调笑,谢明朗听了还是笑了:"真是被抛尸也不知道了·"·"你脑子里总是这些血腥古怪的镜头·"言采笑著摇头。
他们安顿下来之後的前两天言采都在睡觉,像是只有这样才能把之前几个月欠缺的睡眠补回来·谢明朗则拿著相机四处逛逛,山里面凉快,阴处也多,但整天整天地泡在外面,很快他也黑了一圈。
所以当两天後言采终於从"夏眠"状态中恢复过来,两人坐在二楼的阳台上看著夕阳喝酒,一个指著一个说你白得像吸血鬼,另一个则毫不客气地反击简直是从煤窑里打了几天的滚。
他们每三天出去一趟采买一些东西,小地方,没有无孔不入的记者和满脸热切的影迷,难得的自在·谢明朗不拍照的时候就去河边游泳,顺著水流的方向飘一个小时,再游回来。
言采每天清晨起来沿著河边跑步,下午则会坐在树荫下面垂钓,虽然往往半天下来毫无收获·谢明朗笑话他技术太差,言采则把原因归咎於谢明朗在水里把方圆的鱼都吓跑了。
生活过得平淡无奇·白天的时候在室外,懒了回到房间里睡个午觉;如果在房间的话,言采更多的时间是和他心爱的拼图待在一块,对此谢明朗也有点无语;晚上就在阳台上下棋闲聊,言采在酒後零零碎碎说一些以前的事情,有意无意的,谢明朗只管听,借著酒力也说一些闲事,七零八落的,彼此都在小心翼翼又不动声色地传达出某些信息,再在心知肚明中接收消化来自对方的信息。
在这样悠闲的环境中时间变得很不真实,谢明朗早就忘记了哪天是星期几什麽的·那天他们两个人又坐在阳台上,面前是摆好的棋盘·凉风习习,松涛阵阵,圆月朗朗,有一些不知名的鸟叫声被风送过来,却出奇地不显得阴森。
谢明朗下棋一直就没下过言采,他正暗恼,听到言采开口:"我忘记告诉你,有你照片的展览我去看过了·"·"什麽时候的事情"谢明朗意外地问。
"半个月前吧·你拍的照片我其实一直在看·"言采拣了一块酒精口味的巧克力放进嘴里,"最近你似乎迷恋上了抓拍,对於构图和色彩开始变得草率。
这有点偷懒·"·谢明朗心想此人果然是不折不扣的完美主义者·他耸耸肩:"我在照人,没有人是完美的,我更宁愿去记录真实的情感·"·"趋於完善的技巧和真实的情感这二者之间并不矛盾。
"言采慢慢说,"你还年轻,不要把天赋用在自以为新奇的地方·更好的技巧只会进一步帮助你·"·这个口气谢明朗不知为何觉得有些耳熟。
他想了一下,言采生日那天那场戏的场面不经意地浮上来·他说:"我总觉得你还没从戏里脱身·"·言采皱眉,没理会谢明朗这句话,沿著之前的话题继续说:"当初我第一次看到你的照片,觉得非常沈著,简直和你的年纪不符;近来的照片却是反的,带著快乐的浮华感,我并不是说这不好,只是觉得这不见得是对你更好的道路。
"·谢明朗低下眼:"我不知道·我也在慢慢调整·也许很快能有新的进步,也许要更长的时间·不过,你不能指望我在拍摄孔雀的时候表现出土地的厚重感来。
"·听到这个比喻言采笑了,而且笑意有著不可抑制的趋势·谢明朗不知道为什麽言采笑得那麽开心,自己有点窘,问道:"你笑什麽"·言采摆摆手,还是在笑,笑够了,才说:"听你那麽一说,我在想你眼中的我们,是不是就是一群开屏的孔雀在你面前跳来跳去。
"·这下连谢明朗也乐坏了·两个人毫无形象地大笑,等到笑声止歇,谢明朗借著灯光看著言采说:"你应该少笑一点,再笑,眼角的皱纹就更加藏不住了,怎麽去骗年轻女孩子。
"·言采只是笑著看著他,明暗交替之中,他的脸好似雕塑,眼睛更是勾魂摄魄,连谢明朗都不敢多看·只听言采慢条斯理地说:"你第一次见我,我不就已经是个老人了吗。
要嫌弃也稍微晚了一点·"·"那就老得再慢一些吧·"谢明朗忍住笑,"去找点童子血什麽的·"·第二天谢明朗睡过头了,而且更难得的是,当他醒来之後,发觉言采早已经醒了。
·他不疾不徐地起来梳洗,刚打开卧室的门,就听见言采用不小的声音吼了一句什麽,然後就是声音又戛然而止,显然是单方面挂了电话·印象中言采何曾有过这样的失态,谢明朗吃惊地加快脚步,下到一楼客厅,果然见言采蹙著眉头脸色铁青握著手机坐在沙发上,见到谢明朗朝他走来,面色也不见丝毫和缓。
"这是怎麽了"·言采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开始还有点咬牙切齿,但真的开口之後又冷静下来·他冷淡地说:"陆长宁打电话来,要我回去补拍镜头。
"·谢明朗一愣,没怎麽想接口:"差不多两个礼拜了,提早一两天回去也没什麽......"·言采阴沈地打断他,异常平静:"他已经把片子剪出样片来了,但是制片方说要改结局。
"·"哦......"谢明朗没料到是这个,一时不知道怎麽接话,过了一刻勉强用比较轻快的语气说,"新结局是什麽"·"愚蠢得很。
"·"总不至於写苏醒选择回头,回到编剧身边去,皆大欢喜吧·"·言采抬眼,目光逼人:"你哪里看的剧本"·这口气也是从未有过的严苛。
事已至此,谢明朗无意隐瞒,坐在言采对面的沙发上,说:"卫可借我看的·大纲和全剧本都读过了·"·言采再没看他,无动於衷一般·这种疏离的气氛让谢明朗很不习惯,但心里却又隐约庆幸可以借著外力来和言采谈一谈这部戏。
他整理一下思绪,问:"新结局是什麽是谁死了编剧还是苏醒"·这时言采已经在冷笑了:"苏醒。
"·"真是狗血剧情·"·"很蠢·"言采冷淡地下著考语·他忽然站起来,对谢明朗说,"我去打几个电话·"·说完言采走到另外一间房间合上房门打电话。
谢明朗依然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即使隔著一道门,言采那激烈的口气还是隐约可闻,谢明朗静静听了一会儿,找到自己的相机,出门去了··他回来已经是傍晚,之前为了拍河里的野鸭子穿过一片芦苇丛,结果不小心划伤了手臂。
虽然血早就止住,但衬衣的袖口上的血迹始终有点触目惊心·远远的谢明朗看见言采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抽烟,一直在出神,直到谢明朗走得很近了,才察觉到他的存在。
谢明朗抬起头来,忍著夕阳的余晖想要看清言采·言采的脸在夕阳中像是彻底笼罩在阴影之下,他只听得见他的声音:"我想我们可能要提早几天结束假期了。
"·谢明朗毫不惊讶:"今晚动身吗"·包扎好伤口之後两个人出发,一路上很静,月亮已经缺了,但是依然很亮,照在乡间的路上,和路灯一道,把并不宽阔的道路染得隐隐发亮。
谢明朗看著窗外,田地都黑黔黔的,丘陵也黑黔黔的,稀疏的光火远在路的尽头··"你说服导演和制片了"·"目前没有·"·谢明朗沈默。
在车子拐上高速之後,才再度开口:"改动这个结局,对你来说真的这麽难以忍受吗"·"这不算一个好剧本,但改了之後肯定更糟·"言采正视前面,"我贡献了这个片子的一部分,我不想毁了它。
"·谢明朗轻声应道:"是啊,你一直在里面·"·这次言采转过脸来,夜色下神色是某种面对极大的荒谬反而得以彻底从容应对的平和,有一刻谢明朗甚至觉得他笑了,只是那笑容进不到眼睛里:"你这本剧本白读了。
你什麽也不知道·"·"我能知道什麽·"谢明朗索性转开脸去··当言采又一次熟练地转换话题的时候,谢明朗忍无可忍地打断他:"如果你觉得没办法得体地结束上一个话题,那就安静地让它们慢慢过去好了。
"·"你有没有想过个人影展的事情你觉得现在是时候了吗"言采不理他,继续说··谢明朗心头火起,声音不知不觉中变硬了:"你这是在做什麽。
提携者的身份让你如此乐此不疲吗·还是终於要体会一下多年之後角色转换的快感"·言采却没有立刻接话,先把谢明朗晾在一边,开出几十公里,他才说:"这是两件不相干的事情。
把戏和人生混在一起的人,现在是你·"·谢明朗一震,又一次倔强地扭过头去·言采稳稳地超过一辆又一辆车,让它们成为车前镜里一个个闪光的小点。
僵持令人疲倦·而两个人都不太习惯这种状态,谢明朗终於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很抱歉·"·言采瞥他一眼,面色沈静如水:"这是天分、努力和机会累积的结果,不是你我的一厢情愿。
拿这种事情赌气真不值得·我的过去已经不能改变了,就像你的也是一样·"·他语气平淡,但谢明朗听来又是另一番滋味·谢明朗涩然说:"不,不是这样。
我已经渐渐开始仰望你了,如此一来,我就更是低到深渊去了·"·言采很诧异地看著他:"这是什麽话"·"你不要让我亏欠太多。
"·言采嘴边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在他还来不及解释的时候,谢明朗先一步抢过话来,说:"也许你觉得这种提携再自然不过,或者你已经习惯了去提携後辈,但对我来说,我无法泰然受之。
"·"你就一定把这些事情分得泾渭分明麽"言采问他,"我以为有感情在,很多事情会坦然一些·"·"那是说在投入感情之外还能给予其他东西,比如你;可是於我,在这里面,除了爱,我就一无所有了。
"·说完他觉得窘,不自然地垂下眼,肩膀也耷下来·言采转过头来,盯住他久久无语··终於言采腾出手来,拍了拍谢明朗的後脑勺,那一刻他语气中的情绪当时谢明朗并不懂得:"那就已经足够了。
还有,你还年轻,不会一无所有·"·12·回去的第二天言采直接去了电影公司,而没去剧组报到,结果再後一天国内娱乐版的头条几乎无一例外地报道著文字上诸如"言采与陆长宁在电影公司当众翻脸"的消息。
争执的内容没有得到确证,但是各家的猜测都差不多:能够让两个工作狂这样大动干戈的,除了已经进入後期制作的《尘与雪》,实在没有其他更合理的解释··随著金像奖提名日期的日益临近,各大娱乐报刊对於相对沈寂了一段时间的这部电影又重新燃烧起热情来,尤其是事件的双方都是大卖点,成对出现效果更好,不著力宣传一番简直对不起这种便宜得好似白送的新闻。
制片方似乎对这种程度的曝光也很欢迎,眼看著一些猜测愈演愈烈,也乐得不出来加以澄清··在谢明朗看来,言采并没有被这件事情影响心情,就在那些铺天盖地而来的消息之後的第二天,他就去了剧组,晚上回来的时候情绪也很正常,甚至之前的那三个月还要更好些。
·补拍实际上只用了一个礼拜,这是为了赶在提名之前把影片送去大会·据说後期的制作也是以极大的强度在进行,但是就是在这样忙碌的时刻,言采抽出一个下午,带著谢明朗一起去拜访姚隽松。
姚隽松是谢明朗最崇敬的摄影师之一·当他听说要去见此人,著实手忙脚乱了一阵·言采看他紧张兮兮地把收藏的摄影集一本本端出来,翻来覆去地挑,笑著问他:"你不要告诉我这是准备彻底重温他的作品。
还是你想要签名"·谢明朗想想,摇头:"虽然他是我尊敬的前辈,但是签名还是暂时算了吧·我带著相机去见他就行了·"但临到出门,谢明朗还是把工作用的相机留下来,带了一个最近才新买的外观很朴素的机械相机。
姚隽松的工作室和住处在同一个院子里·言采和谢明朗到的时候院子里的草坪上已经摆好了茶桌,雪白的桌布随著微风飘动,桌旁那个衣著精致得体的中年妇人谢明朗看著有点眼熟,却叫不出名字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言采。
言采低声告诉他那是颇有名气的作家之後,就扬起笑容来,走过去打招呼,并把谢明朗介绍给萧璇认识···萧璇听说谢明朗在《聚焦》工作,点了点头:"哦,原来你就是谢明朗,比我想象中还要年轻嘛。
"·谢明朗没想到萧璇居然知道他的名字,意外之余不免谦虚一番;见状萧璇微笑:"《聚焦》是我每期都买的摄影刊物,你的那些人物照总是能给人留下印象·不过为什麽不多照一些普通人"·三人各自落座之後,谢明朗回答道:"并不是没照,只是当我有关於演艺圈的照片的时候,编辑们总是会优先刊登。
"·"也对,在专业性和娱乐性之间平衡,何乐而不为呢"萧璇正在点烟,听到他这样老实,笑说,"以前我的编辑也总是说,‘谁要看花钱看普通人的生活'也是这个道理。
姚老迟到了,可能拍照又忘记时间了·"·萧璇的话没说完几分锺,姚隽松就回来了·他年过七旬,望之却六十如许,气色非常好,步履轻快,就更显得年轻。
谢明朗见到心中崇敬已久的前辈,立刻站了起来,言采也跟著站起来;萧璇是女士,坐著没有动,出声招呼:"姚老,您再不回来,我就要反客为主了·"·姚隽松笑眯眯先和萧璇与言采打招呼,然後目光转到谢明朗身上,谢明朗顿时紧张起来,几句问候致意的话说得干巴巴的,姚隽松也见惯了後辈第一次见他的表现,并不在意,很随和地说:"不要客气了,都坐吧。
"·姚隽松早年留学,至今保留著喝下午茶的习惯,茶和点心端上来之後除了谢明朗之外的三个人就聊开了,而谢明朗也乐意做一个单纯的倾听者·这个下午的话题主要集中在姚隽松手头的工作和最近正在筹备出版的又一本摄影册上,萧璇和言采的工作也被提及,然後就是一些琐事,涉及到其他人,大多是文化界的人士,三个人都很健谈,笑语不断,谢明朗听著也觉得很有意思。
他中途好几次不由自主地去看姚隽松搁在桌子上的相机·那架跟了他大半辈子的相机几乎已经成为他的标志,但谢明朗还是第一次如此近地看见实物·相机的状态依然很好,但是边角的漆不可避免的磨损了,一些常用的键也因为年岁长久而磨得发白。
他正看得入神,不防猛地听见萧璇说到他:"我们可不能把年轻人晾在一边,特别是如此漂亮的年轻人·"·闻言谢明朗有点发窘,匆匆把目光从相机上收回来,抬起头来一笑:"我一直在听你们聊天,听得入神了。
"·然後他就问起姚隽松那本即将出门的画集·他对姚隽松的每一本画册都很熟悉,说起来头头是道,又带著後辈该有的恭敬和足够礼貌的热忱,到了最後,变成了他们两个聊得兴起,言采和萧璇也在低声自顾闲谈,不知不觉中时光飞逝,等到茶会散去,宾主道别的时候,姚隽松第一次问起谢明朗在哪里工作。
当他听说是在《聚焦》,笑了笑说:"《聚焦》对於年轻人来说,总是有著不同凡响的吸引力·"·这句话听得谢明朗有点不著边际,但当著姚隽松的面不好多问,等到离开之後上了车,才问言采:"刚才姚老那句话是什麽意思"·"《聚焦》的创刊者是他当年的助手,你不知道吗"·谢明朗吃惊地摇头:"我不知道。
"·"那现在知道了·"·说到这里谢明朗想起手上还握著告别时候萧璇给他的名片,他举起来,笑著问言采:"怎麽办"·言采看见这张印刷精美的名片也笑了,眨了眨眼说:"明明我们一起赴约,她还是留卡片给你下次干脆把电话用眉笔写在你手心吧。
"·待两个人说笑一番,言采又说:"你改变主意了吗"·"什麽"·"摄影展的事情·这并不是什麽坏事,如果开展,至少可以给姚老送票,然後下次再见面的时候,多一件谈资。
"·"你这样太狡猾·"谢明朗无奈地说··"那是你非要绕远路·"言采一针见血地说··谢明朗不肯说话,僵了一会儿,言采又说:"另有一件事情,刚才茶会上没有提起。
我知道姚老在为最近的影集和其他工作找助手,工作量倒不是很大,你有兴趣吗"·谢明朗想也不想立刻应道:"当然·"·"那好,我知道了。
"言采微笑,"那你为什麽对影展如此排斥"·谢明朗又一次沈默,但这次的沈默没有多久:"在已经提过的原因之外,最大的原因是,我觉得我的水平还远远不够。
"·"评论家都是怪物,观众大多是盲从者,你要把他们统统当作瞎子,不然三十年後,你可能还是在为著‘实力不足'而裹足不前·"言采淡淡评价,他看著谢明朗,很愉快地笑,"我倒是很想去看你的影展,为了那些你偷偷藏起来的照片。
"·大概过了十几天,谢明朗在杂志社的时候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电话那头自报姓名和身份之後,他立刻知道了这个电话的来意·当天晚上谢明朗应约和那个业内知名的筹展人见面,见面之後发觉对方的年纪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说起话来条理分明,并有著绝对不令人反感的鼓动力。
他带来谢明朗在《聚焦》和《首映》刊发的照片,谢明朗发觉他甚至已经有了相对系统性的提案,并继续以相当诚恳的态度与自己进一步沟通·谢明朗当时第一个念头想到言采,然而那个名叫张晨的筹展人表现出来的恰到好处的热情和对他摄影作品的感观让他实在无法开口询问。
相谈甚欢的一顿饭吃完,分别的时候张晨约他这个周末去看他筹办的美术展,谢明朗也欣然应允··他回去之後很难得的言采已经在了,还很难得的没有在玩拼图。
谢明朗进门後就说:"如果真的是你的关系,那所托之人,也实在太敬业了·"·言采见他嘴角是笑,也笑了,摇著头慢慢说:"我没有出面,只是托人把资料送到对方手上,其他的就与我无干了。
的确有人把毫无实力的後辈捧到声名鹊起家喻户晓,但是这个本事和精力我都欠奉·你欠缺的,倒是自信和坦然,虽然我对此很惊讶·"·谢明朗坐到言采身边,还在想应该怎麽反驳他。
言采拍了拍他的肩膀:"张晨找到你,不会是因为我·我不过锦上添花,别多想了·"·他说得如此平常,眼中是带著一点纵容的笑意,谢明朗伸手搂住他,低声说:"举重若轻总是你的拿手好戏。
"·後来谢明朗和张晨一同去後者筹办的展览,风格稳重又不失新意,的确是谢明朗喜欢的展览类型·他们志趣相投,言语间也颇谈得来,加上张晨说服人的本事的确一流,这样谈了几次,当某次张晨带著展览的策划雏形找到谢明朗时,谢明朗发觉,原来自己也不知不觉中,也被吸引得开始投入了。
於是一切就变得水到渠成一般,谢明朗开始新一轮的忙碌:准备展览的素材之外他还是接受了姚隽松助手的那个工作·这份工作报酬并不高,工作强度也比言采提到的要大,特别是他一心想做得更好,压力难免加倍。
一同工作之後,谢明朗才知道工作状态下的姚隽松沈默而严肃,绝非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那张茶桌边妙语连连的老人·尽管如此,谢明朗每一次从姚隽松的工作室回来之後都觉得受益良多,一些工作中得到的灵感也可以考虑用在开始筹备中的个展上。
言采这边的情况也是一样·《尘与雪》在最後时刻有惊无险收到当年电影节的提名,从导演演员到技术门类的奖项,都一一获得肯定,也就几乎在一夜间成为理所当然的得奖热门。
当然这样的风光之下,代价也是难免:陆长宁送出电影拷贝後第二天就因为低血糖引起的症状入院,言采的嗓子是彻底哑了,而江绮,早在补拍镜头的期间因为不慎摔下舞台,左膝关节不幸粉碎性骨折。
在极度忙碌之下,时间过得很快·言采看他每天如此兴致勃勃精神百倍,笑著感叹过"年轻人的精力就是不一样",为此两个人还彼此取笑了一阵·谢明朗在给姚隽松作助手的这段时间内看到不少人物摄影,几乎囊括了几十年间文艺界所有知名的人物,他不免好奇,问言采是不是也给姚隽松做过模特,言采并未否认,却不肯给谢明朗看照片。
在这令人人仰马翻的忙碌中又过了一个月,本年的电影节盛装登场·《尘与雪》的首映式就在电影节期间,为此言采在电影节开幕的前两天就和剧组主创人员和其他演员到了举办地,谢明朗被各种事情拖住,没有赶上开幕式,首映也不得已地错过了。
票倒是不缺·言采给他留了一张──这让谢明朗很惊讶,卫可还给了他晚一天的两张票·谢明朗入住的宾馆和言采是同一家,只是楼层不同·安顿下来後打了个电话告诉言采自己也到了,就和卫可按照早早约好的一起吃饭去了。
卫可坐在餐厅里著实显眼,引得多少人频频往他们这桌看·之前的红地毯上他也风头出尽,推著江绮的轮椅俨然护花使者般风度翩然·他端起酒杯来,兴高采烈地说:"言采在《尘与雪》里简直是光彩耀人,你哪怕只为他来这次电影节,也是值得的了。
"·谢明朗第一次见到这样狂热的卫可·他看过那个剧本,也多少可以想像到这个剧本对於言采的意义,但是在他看来,那个故事本身,实在也就是平平而已,不见得比其他剧本更好些。
他看著卫可,反问:"真的这麽好还是你爱屋及乌"说完又觉得後面那句话歪曲事实过了分,自己忍不住先摇起头来。
听谢明朗如此说卫可也不著急,笑笑说:"多说无益,你去看了就知道·一起工作时已经见识过,剪出片子来原来还更好·言采自己应该也坐下来看一看这部片子,有这样的演出,就算他再严格,也应该是满意的。
"·"也许他自律之严,甚於外人的想象·"说完谢明朗看一看表,"电影差不多要开场了,今天就吃到这里吧·"·卫可就问谢明朗去看什麽电影,当知道是《尘与雪》时,不由抱怨说早知道谢明朗有票自己的那两张戏票就转给别人了。
弄得谢明朗连连说你既然这样评价,多看两次也不为过·这样才算把卫可安抚了··虽然首映式隆重,但《尘与雪》在电影节的放映厅并不大,除了影评人、记者之外,持票进场的普通观众反而是少数。
这一方面固然是影片目前尚未正是在各大院线全面上映,制片方有意控制观片的人数,另一方面也是参赛和参展影片众多,在好几部电影同时上映的情况下,像商业影院那麽大容量放映厅也不太现实。
当影片开始之後,谢明朗才知道,原来他之前那些对这部片子武断的自以为是的结论,都是错误的··情节就和他读过的电影剧本差不多,也许有微小的调整,但谢明朗也无从分辨了。
这是一部剧情并不复杂的电影:陷入低潮期太久的剧作家潘柘在偶然经过某剧院的排练厅的时候碰见了当时还只是一个很小角色的替角的苏醒·就像大多数类似题材的故事一样,这个女孩子年轻单纯,即时处在剧团的最低层依然对表演有著不可磨灭的热忱。
她的努力和热情让他记住了她,并以她作为原型在很短的时间内写出了一出独幕单人剧·剧作家找到那个女孩,把角色给她,并亲自指导她的演出·那时他才发觉,这个莫名给他灵感的年轻女人身上,有著怎样的毅力和才华。
戏在不久之後的戏剧节上受到了评论家的关注,对於他来说,这标志著低潮期的结束,而对於她,则是一切的开始·他再一次进入创作的黄金期,她当然是他不二选的女主角。
短短几年,他们名利双收,成为界内交口称赞的搭档·每一出新戏都是观者如潮,好评不断,而借著她一场又一场的表演,他不断地得到灵感,又得以继续创作··渐渐他们的关系受到瞩目。
在外人看来,一切顺利成章水到渠成:知名的编剧,走向巅峰的女演员,他为她写剧本,她为他站上舞台,他们再一起接受掌声和称赞·然而他们又是这样的不搭调。
在这干脆明了进展著的剧情之外,谢明朗首先留意的是摄影·整个片子用的几乎是平视的机位,并大量地使用长镜头,好像在倾听·但是一些戏中戏的场面,导演简直是唯恐观众不知道江绮良好的戏剧功底一样,反复使用全景和特写来记录两个人一起排演戏剧和戏剧上演的场面。
然而谢明朗最喜欢的镜头还是在开场,镜头记录著一个男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孤独而萧索,那是在灯光并不明亮的走道里,他看见一扇半开的房门,里面传来女人清脆的声音,在短暂的驻足之後,他推开了门。
视线顿时明亮开阔起来,阳光在空阔的仓库一样的排练室里放肆地流淌,地板上被窗棂投下的阴影割出不规律的奇怪形状,苏醒站在那里,好像站在阳光的深处··这一刻的特写没有给江绮,反而留给了言采,电影里的他看起来更老一些,带著一种恹恹郁郁的固执神色。
镜头在言采和江绮之间交替:她的动作舒展,好像新生的树木;他看著他,眼底散发出光彩来,而那光彩迅速扩展到面孔,继而整个人都好像夺目起来··那一刻谢明多少体会到潘霏霏满脸痴迷说过的一句话:只要看著他银幕上的面孔,总能轻易地坠入一厢情愿的爱河之中。
时光在创作和演绎中倏忽而过,不知不觉就是数年·潘柘依然性格乖戾独断独行,在他面前的苏醒,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名不见经传除了热情和坚持一无所有的新人,包容著他在工作上一切的严格,乃至於苛刻与挑剔。
排演时他对待她绝不比其他年轻後辈更加宽容,第一次和他们合作的演员们无人不惊讶於潘柘对苏醒的暴君式的独断,但又在苏醒习以为常的镇静中慢慢习惯···但这究竟是一种扭曲的相处模式。
把人生和工作割裂的两个人,并肩走过不短的一程後,忽然发现曾几何时起,他们为一出戏的争执越来越多·当她选择按照自己的方式演绎他的角色,潘柘暴跳如雷,苏醒开始寸步不让,虽然以前妥协的人多半是她,。
同时苏醒的生命中开始出现其他人·快乐,无忧无虑,更要命的是体贴·那个人不会逼迫著她不断向前,他告诉她演戏只是人生的一部分,是工作,当任何事情成为人生的全部,说明那个人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为艺术而起的分歧往往是致命的·决裂在谁也没有准备好的时候来临,至少她没有·她爱舞台,并不比爱他更少一些,当一方剥夺另一方,她只能选择·苏醒并不知道潘柘是否知道她生活中的另一个人,她曾经一厢情愿地以为他近来加倍的暴躁和挑剔来源於嫉妒,但是她从来不敢问,就像这些年来的每一天,她都以仰望者的姿态看著他,小心翼翼地追随著他的每一个脚步。
谢明朗就再一次看到言采生日那天的那幕戏·重新剪接後效果完全不一样·镜头语言很客观冷静,但是无论是言采还是江绮的表演有著呼之欲出的张力,她转身离去的那一刻谢明朗觉得自己听到裂帛之声,啪的一响,一切凝固,又以一个无可挽救的姿势汹涌向前。
潘柘执意不肯换角,舞台剧就此中断·之後他们再也没有合作,她依然是观众们心中的舞台女王,他开始酗酒,也有知名的演员与他合作,他却无数次撕掉写了一半的剧本。
那一天他又一次醉倒在酒乡,恍惚中拉著不认识的酒吧里的客人口齿不清地说,他是放开了格拉蒂的皮格马利翁··这到底是个偏僻的传说,好心陪他说著酒话的路人也不知道怎麽接口,只能一再地安慰,她会回到你身边的,总有一天会回来。
镜头再一次倒转,回到某一次公演结束的酒会上,两个人兴高采烈地又心甘情愿地微醉著,不断有人来祝贺他们的成功,他们也笑著一一寒暄·那时的苏醒早已不是当年少不知事的女子,她借著酒力问他,你当我是什麽人女演员,女儿,还是缪斯·她笑得很放肆,那一夜他也在纵容她,微笑著不予辩解。
她感到微微的疲惫和沮丧,靠著他的肩膀说,但你从来没有把我当作情人,甚至一个平凡的女人··如今的他伏在酒吧的桌子上,孤身一人,可能早已忘记那件琐事。
那是二人生命里灿烂燃烧的几年,他忙著太多事情,也许早也不记得了··酒吧的电视里放著苏醒订婚的消息,她怀孕了,带著美丽的笑容平静宣布,结婚之後要做普通的妻子和母亲,再不登台。
那一刻她正视镜头,眼底的挑衅她知道他会明白·他剥夺的,她就自己找回来··那些激情、奋斗、欢笑、泪水乃至煎熬苦痛,统统化为尘土齑粉,在时光中灰飞烟灭,又像是初雪,或可停留一时,又总要消融无踪。
一切归於虚无··至於才华,那本是最容易无影无踪,又最容易自我放弃的东西··片尾字幕闪过的时候掌声响起·一开始显得有些犹豫,後来坚定热烈起来。
谢明朗右手边的女人在电影的最後二十分锺开始哭泣,灯亮之後他不好意思往她的方向看,就把目光转到左边,那个男人有些眼熟,但谢明朗一时想不起来,男人发觉有人在看他也转过目光,冲著谢明朗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谢明朗牵动一下嘴角算是回礼,收回目光来··回宾馆的路上谢明朗一直在想《尘与雪》的剧本,对於结局维持原状一点,谢明朗并不算太意外·而他对文字的记忆力远远逊於对画面的,这一路在眼前挥之不去的,还是电影里一个个的片段。
他不断地"看见"言采,或者说潘柘,又或者干脆是那无处不在的真正的阴影·他不得不承认那当初看来简单乃至於老套的剧情,在陆长宁的镜头下显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他试图去想象如果导演是沈惟,那会是什麽样的效果,但对於沈惟作品的不熟悉使得一切变得徒劳,他最终还是放弃了,转而去想他更熟悉的一部分··呵,言采··他的表演,有著令人惊讶继而叹服的说服力。
那些大篇幅的台词,大幅度的动作,极端的情绪,都没有让这个人物脱离真实感,反而是过於真实了,以至於有好几个场面,谢明朗都觉得有一瞬的战栗·剧中的言采让他感到无比陌生,但也理解了为何卫可对言采的演技如此赞不绝口。
那压倒性的气势,在每一个有必要的时刻爆发出来,以一种仿佛经过精确计算的方式·谢明朗甚至怀疑过言采是以一种冷血的姿态来演绎这个角色,然而他每一个动作和眼神之间流露出的情绪,似乎又在宣告著某种微妙而隐秘的气息。
谢明朗继而想到,言采的演出在那些熟知旧事的人们眼中,又该是何等面目··一路上思绪纷纷的後果是,谢明朗差点走过了宾馆·他下午离开之前把房卡丢在前台,去取的时候前台的服务人员在确定完身份後,递给他一个封好的信封,厚厚一叠,拿在手里还沈甸甸的:"这是某位小姐留给你的,希望前台亲手转交给你。
"·谢明朗看了一眼信封,上面熟悉的字迹让他牵动了嘴角·他若无其事接过,还很镇定地问:"那位小姐留了称谓麽或是其他什麽联系方式"·"没有。
"·走进电梯後谢明朗拆开写有他名字的信封,在空白的信纸中间,夹著另一张房卡,便笺纸上是同一个人的字迹:从经纪人那里骗到备用房卡并不如想象中那样困难。
13·言采的房间在宾馆高层·谢明朗用信封里的房卡打开房门,径直穿过外间,刚一推开卧室的门,一阵迎头风吹得他反而退了一步·关好房门後见言采靠在敞开的窗前,谢明朗皱眉:"你抽了多少烟这样开窗还是一股烟味。
"·"看来你是收到某小姐的礼物了·"言采早已经回过头,听他这麽说就掐了烟,笑著开口··"那知名不具某小姐,到底是谁总不是你穿著裙子送下楼去。
"·"林瑾找再下面的一个助理送去前台的,你要是有兴趣知道,下次替你问电话·"·林瑾是言采自葛淮之後的经纪人·谢明朗对她素来是只闻其名不见其名,听言采这麽说只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你的经纪人素来神通广大,多拿一张房卡并不奇怪,我反而对你怎麽让她心甘情愿把房卡送到前台更好奇一些·"·言采朝谢明朗走过来,他依然在笑:"你真要知道"·"太劲爆的内幕不透露也可以。
"谢明朗摊手·"一般跌宕起伏不妨拿来分享·"·"恰恰相反,太平淡了·"言采说,"我告诉她实话,说你也来住·"·谢明朗没想到会是这样,彻底愣住,半天才哦了一声。
他这样的神色引得言采笑容愈深,口气却是若无其事的:"这个理由果真太无趣了·"·谢明朗猛一个激灵,不太自然地应著:"嗯,好,知道了·"·言采坐在床边,又要点烟;谢明朗看著,稍早前电影的画面和眼前的人影重叠在一起,这让他莫名起了眩晕,恍恍惚惚没有任何真实感。
他也跟著坐下来,等言采的烟点燃,低声开口:"我去看了《尘与雪》·"·言采并没有移过目光来:"这个时候了,应该是从电影院回来·怎麽,你想讨论这部片子吗"·"不,一点也不想。
"谢明朗摇头,"我只是接到房卡,上来看看你·"·说话间目光停驻在言采身上,那种叼著烟很久不吸的姿势让谢明朗彻底分不清这个动作究竟是言采的,还是角色的。
正看得出神,言采微笑著转过脸来:"哦,你只是来看看我·"·接收到对方语气中暗暗浮动的旖旎意味,谢明朗暂时抛下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冲著言采笑回去,又进一步凑在他耳边低声说:"我不知道你的经纪人到底有几把钥匙,也不知道现在这个是不是也有一早就不打招呼直接开门进来的习惯。
所以还是等一下回去的好·"·"好,那就等一下再回去·"言采没有理会谢明朗的前一句话,他拿掉烟,在这一晚的第一个吻开始之前,似笑非笑地把谢明朗的後一句话轻轻重复了一遍。
因为心里想著一定要在天亮前回到自己的房间,睡得极不踏实的谢明朗在半夜果然醒了·眼睛在没睁开之前先探到光,谢明朗翻了个身,一只手遮住眼睛,过了几分锺才算是清醒过来。
他听不见身边的呼吸声,有些诧异地再翻回来·在找到言采的同时也明白了光的来源:不知何时起言采先一步醒来,站在窗前看著海的方向·而自楼下街边的灯光微弱地探照上来,让谢明朗不用太费力就能找到言采的所在。
他睡意顿时褪去大半,没开灯,摸黑找自己的衣服·衣料簌簌响动的声音这才引得之前一直没有反应的言采回头:"你怎麽也醒了"·"几点了"谢明朗不算全醒,听见言采的声音,干脆装迷糊,伸手在地板上抓瞎一般地摸,"我要回去了。
"·言采好像笑了一下:"这都几点了,还是睡吧·还是窗帘拉开吵醒你了"·"既然都醒了,那就回去好了·住酒店还真是费周章。
"·"深更半夜从我房间里出来,被看见不是更糟"言采离开窗前,朝谢明朗走来··"只要被人看见,不管几点从你房间出来都是一样糟糕。
"谢明朗总算摸到自己的衣服,胡乱把毛衣套上,"你醒了多久不是失眠吧"·"我头一个礼拜都认床,所以总要定相同的房间。
"·谢明朗笑说:"宾馆的房间都不都是一样的·这是心理原因作祟·"·"认床也是心理作怪·"言采倒不否认,他坐下来,重重往床上一躺,再抓住谢明朗的手臂,"陪我多躺一会儿。
"·他的手冰凉,谢明朗顿时停下手上的动作,沈默了一刻,说:"好·"·他们很少有这样半夜双方都还清醒著的时刻,谢明朗觉得寒气从言采身上冒过来,伸手去握言采的手,果然是冰冷的。
很久之後言采的手才慢慢暖起来,谢明朗知道他也没睡,就说:"我们说点什麽吧·"·言采很快接话:"你想说什麽·"·谢明朗觉得言采语气中依稀带著疲惫和已经就绪的戒备。
他很快又觉得自己想多了:"你现在还想讨论片子吗"·"随你·要是哪里没明白,还可以一起讨论·"·谢明朗听不出言采话语中的情绪,他也没去管,继续说:"这片子并不复杂,非常干脆,主干得到了充分的延展,但是细节又非常可信。
我当初从卫可那里拿到剧本的时候,还以为是个很老套乏味的故事·"·言采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谢明朗听到声音立刻看向言采那边·之前言采忘记拉上窗帘,借著那一点光线,谢明朗看见言采的眼中似乎暗光浮动,他忍不住往言采的方向靠过去说:"我觉得画面尤其漂亮,很多特写镜头看起来都在重现黄金分割似的。
"·"陆长宁曾经是沈惟的摄影师,当年他们在很多电影里合作过,这部片子里也沿袭了很多沈惟的偏好,特别是机位·这个剧本卖给电影公司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也包括了分镜剧本。
"言采说得很平淡,"我没有去看样片,首映上也没去看,片子像沈惟的风格吗"·谢明朗老实地说:"我看他的电影很少,少数看的还是因为有你在里面,被霏霏拉著一起看。
所以完全不熟悉他的风格·"·这下言采的声音里真的有明确的笑意了:"你太年轻了,看的少也很正常·他已经是属於我们这一辈人的回忆了·"·谢明朗心思一动,提议道:"我手上还有两张票,明天的。
你要是没事,一起去看吧·"·"我说过我不看自己的片子·"言采非常干脆地拒绝,"哦,你这就不怕被人看见了·"·"你不要转移话题。
"谢明朗轻轻拍了他一下,短暂的权衡之後,他又说,"他们说这部片子是沈惟的半自传,他真的是片子里这样的暴君"·不出意外的,身边的人沈默了。
谢明朗有一刻暗暗诅咒自己拿著年轻和"诚实"的面孔作挡箭牌,但究竟内心其他的情绪暂时地盖过了自责和羞耻感·言采的沈默并没有维持太久,他的语气甚至很轻松:"不,现实生活中怎麽会有这样性格的人。
潘柘身上是他所有的缺点,然後再和其他缺点一起,被毫不留情地放大了·这样更有戏剧效果,不是吗"·察觉到言采的目光偏向自己,谢明朗根本不敢与之对视。
他稍微用力握了握言采已经温暖起来的手,然後松开,才说:"但是那究竟是一部分真实的他·"·"人都死了,哪来什麽真的假的·"言采似乎在笑。
"这个片子真是阴暗·"谢明朗低声说,"如果改成一方死了,还算有个结局,但是现在这样,一点希望也没有·银屏不是造梦机吗"·"贩卖梦想的人,都是不做梦的。
"·言采说著这句话靠过来,他的脸贴在谢明朗的肩膀上,头发则飘在谢明朗脸颊·两个人维持这样的姿势过了好一会儿,谢明朗忽然听见言采用很低的声音问:"你知道多少"··这句话轻到乍一听简直像是脑海中臆想出来的。
谢明朗立刻就僵了,他知道这样温暖的拥抱并不表示可以把这个问题躲过去·他心跳如鼓,也轻声说:"一点·"·言采放开他,很平静地接话:"我想也是。
我也困了,睡吧·"·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谢明朗睡得也不熟,连续地做梦,在梦与梦的间隙醒来片刻,又很快地睡著·这样折腾著,他很早就醒了,静静穿好衣服离开。
言采那个时候还在睡,谢明朗也没有叫醒他·出门之後走廊里静得吓人,他用楼梯下楼,脚步声反复回响,好像恐怖电影的某一幕··第二天的《尘与雪》谢明朗没有去看,而是在经过影院外是随手把票给了在票房前不死心徘徊的一对年轻情侣。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在和朋友的应酬中度过,电影节期间,各方人马汇集在这个海滨城市,因为提名和首演而到场的相对只是少数,导演和编剧们带著剧本寻找合适的投资方,演员们在争取更多的曝光机会之外也在经纪公司的安排陪同下拜会一些平时神龙不见首尾的导演,高档时装品牌的酒会派对五彩斑斓,当然还有必不可少的记者和追星族们......因为各种目的而聚集在一起的人们,在这短短的一个多礼拜里,让此地变成了一个盛大的嘉年华,让这原本美丽宁静的城市鲜花著锦般热闹浮华。
谢明朗大概是这群短暂住客之中少数的"无所事事"者·几天下来他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拜访朋友,有演艺界的,也有之前在《银屏》时的同事·不过一年多光景,和昔日的同事再聚,彼此境况已大不相同。
几杯酒下肚,听旁人说起今日的《银屏》,谢明朗有些恍惚,更有些不舍,有点不自在地转开头的时候,正瞄见酒吧的电视屏幕上放著言采的访谈·声音是已经关掉了的,只能见他对著镜头侃侃而谈,好似正说到兴头上,对著女主持人,又或是她之後的镜头,微微一笑,神采熠熠,风度翩然。
同伴见谢明朗看得出神,笑著插话说:"言采今年是影帝热门,多少记者追著他跑,要约访谈之类的,风头真是一时无两·《银屏》今年没约到,要是孟雨还在就好了。
听说她结婚了,去渡蜜月连这次电影节也没参加,是吗"·"嗯·她的婚礼我还去了,孟姐总算嫁出去了·"谢明朗口不应心地接话。
"什麽叫‘总算'听到这句话孟雨非要敲你了·"那人见谢明朗目不转睛,於是说,"明朗,还记得两年前的金像奖我们聚在一起打赌吗明天就颁奖了,还赌不赌一场"·这个说法引起众人的附和。
谢明朗这几天其实把几部主要的提名影片都看过了,见他们这样热烈,谢明朗勉强一笑:"那好,反正我不押言采·"·这句话引来一阵哄笑:"明朗,我们知道你现在不在乎这点小钱。
但要送红包也不是这个法子啊·你是不是没看他的《尘与雪》"·谢明朗稍微加深一点笑容:"也许今年又爆冷呢·这几年的冷门,难道还少吗"·颁奖典礼的请柬,谢明朗是有的。
当初接到入场请柬的时候谢明朗有点诧异,把这个当作奇事说给言采听·言采倒不奇怪,打趣说"你也算是知名的圈外人了",听得谢明朗一阵骇笑··颁奖典礼当天,谢明朗按请柬上指定的时间入场。
他远远听见摄影记者席上的喊声和快门声,想起当年的自己,指尖不免有点发热,後来才想起自己穿著正装,没有把相机背在身上·明星们照例要再走一次红地毯,谢明朗其实最怕站在镜头下面,离著人群犹豫了一会儿,找到工作人员出示了请柬,被告知可以从媒体席後面的路到大堂正门。
走到一半,忽然听到摄影记者炸了一样喊言采的名字,其间也夹杂著陆长宁和江绮的,一下子乱开了·他就知道《尘与雪》剧组到了,但是视线被媒体席整个遮住,什麽也看不见,直到来到入口处验了请柬,谢明朗才回过头:整个剧组都在,而且被媒体拖住了;言采和卫可两个人站得很近,两个人礼服的款式很像,只在细节上有著细微的差别,又是同色,站在一起煞是吸引目光;江绮还是坐在轮椅上,她穿一件深蓝色的裙子,头发盘起来,稍稍显得比实际年龄老气,但也是容光逼人。
以陆长宁和他们三个人为首,整个剧组呈现出来的气象让谢明朗都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这才在工作人员的低声提醒下入场了··亲自当了颁奖现场谢明朗才知道原来看直播更有趣一些。
他的位置在大厅中後,离颁奖台远了,看大银幕倒是正好·他周围坐著的多是单纯来看颁奖的闲人,气氛轻松,远没有前几排那种暗流涌动的紧张感··一开始颁发的都是一些小奖项,《尘与雪》拿到的第一个奖是最佳摄影,这个奖项几乎是毫无悬念。
接下来的奖是最佳原创剧本·当颁奖嘉宾念出"沈惟,《尘与雪》"的那一刻,整个大厅的掌声异常热烈,其中多少包含著致敬的意味·谢明朗坐了这麽久,多少觉得有些倦,听到这个名字又振作起精神来,想看看是谁代沈惟上台领奖。
站起来的是陆长宁·但他没有立刻上台,而是走向後面两排,等著另一位女士也站起来·谢明朗从大屏幕上看见一张年华老去但修饰得体且端庄的脸,立刻猜到了是谁,而身旁的人低低一声"那不是李苓吗",更是进一步确证了这个猜想。
李苓接过奖之後短暂地致辞,感谢委员会,感谢电影公司和陆长宁,以及整个剧组的努力云云,整体平淡无奇,倒是最後的一句"这部影片得以最终完成,我也总算完成他一件未了的心事,谢谢大家",再一次赢来持久而热烈的掌声。
但之後的几个大奖都落空·最佳女主角没有落在江绮身上,新科影後言辞谦虚,眼泛泪花地举著奖杯对江绮说"评委们估计是担心你脚伤不能上台领奖,依我看脚伤倒说明这奖杯更适合被你捧在怀里",引来台下一片善意的笑声和掌声;陆长宁也没有拿到最佳导演,对此谢明朗有些吃惊,但见陆长宁波澜不惊的样子也就收起这暗自的诧异来。
颁最佳男主角的那一刻,谢明朗莫名紧张起来,他明明知道这种心态有些好笑,但重复提名人选的那短短十几秒,似乎格外漫长··"言采,《尘与雪》。
"·音乐响起,言采在掌声中站起来,这是他第二次加冕影帝,表演又得到评委、影评家的一致认可,摄像机客观地记录下那一刻他踌躇得志的笑容,和一贯焕发出的光彩感。
他和陆长宁重重握手,卫可拍著他的肩膀,他则倾身拥抱江绮·走上台的短短一程中,许多人向他伸手道贺,他也一一还礼,徐雅微拉著他礼服的後摆,他笑著停下来,专门留给她一个拥抱。
如此种种流程做足,才终於上台从颁奖人手中领过奖杯··他始终微笑,仿佛得奖的喜悦将会维持一辈子·然而谢明朗看来,在言采眼底含笑的同时,眉宇间像是有什麽舒展开来。
那些不知名的情绪明明是无形的,又像是在众目睽睽──至少是他眼皮底下蒸腾殆尽··那笑容和欢喜,都是经过反复斟酌一样精准,恰到好处地让人信服著,绝不比他在《尘与雪》中的演出逊色。
他这样微笑,就像无可挑剔的站姿,每一个动作,都是给人看的,以符合此时的头衔和气氛,·谢明朗几乎都要跟言采一起微笑了,为了这一刻完美得无可挑剔的演技··言采拉了拉领结,开口说话时掌声也停歇了,只等他致辞。
感谢辞也是中规中矩,有著言采本人惯有的谦虚和简练·在感谢完所有应该感谢的之後,言采垂下眼,又很快抬起来,眼底的笑容褪得一干二净,只剩唇边还留著一点依稀的笑意。
他转过目光,看著握在自己手里的奖杯,说:"谢谢所有在场,以及已经不在了的人们·"·说完也不管掌声和提示下台的音乐声,弯下腰来,低头亲吻了一下手上的奖杯。
头发的阴影和打下的睫毛恰好遮住他的眼神,却掩不住脸上的表情,那一瞬间言采的神情专注而虔诚,好像在致意久违的故人,又像在与情人浅浅细语··颁奖典结束之後,得奖的演员照例又拿著奖再走一次典礼大厅外的红地毯拍照。
时近黄昏,夕阳浓烈地堆在天边,预示著第二天的好天气·谢明朗和其他退场的人群从别的出口出去,那出口对著一片好沙滩,看晚霞的角度尤其好,更绕开了最繁闹的一群人。
他一个人看著夕阳了许久,才快步回去,拿了相机出来,想记录下这一刻的景色··夕阳落山之後他挑了一家常去的酒吧,随便吃了点东西,倒是喝了不少酒,才心满意足地踏著沈沈夜色离开。
回到宾馆之後他用房卡半天打不开房门,仔细一看,拿在手上的是言采的房间的,谢明朗觉得有点好笑,却在下一刻转过身,鬼使神差一般往电梯间走去··言采房间里果然没人──照《尘与雪》得的奖来看,今晚多半是会通宵狂欢。
谢明朗怔怔看著空荡荡毫无人气的房间,膝盖一软,重重扑在柔软的床上,这时酒力翻上来,他四肢发麻,索性任由自己睡过去··这样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谢明朗又一次醒了过来。
这下他的酒退了,闻到一身的酒味,自己也觉得受不了,正要爬起来去漱口,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说话声·高档宾馆的隔音效果都好,但纵是如此,仔细一听,还是能听见不止一个人说话的声音,糊成一片,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外面。
他想起自己没有告诉言采今晚过来,顿时僵了,第一个念头是去洗手间避一下,但很快又觉得这也是徒劳的,甚至比待在原地更糟些·套间就这麽大,自己就算躲在卧室不出来,如果真的一群人进了房间,谁也难说是不是有谁会借酒装疯闯进来。
就在谢明朗觉得不知所措的时候,门开了,很多人的声音传进来,一同飘进来的还有酒气,但走进来的脚步声只有一个·他听见言采的声音,冷静而沈著,一点也听不出喝了多少酒,尽管他说的是:"我要醉死了,今晚就放过我吧。
谢谢你们送我回来·"·夹著浓重的酒气,言采一边脱外套一边推门,看到坐在床上盯著他的谢明朗後动作定了一下,才扬起笑来:"我还在想你去了哪里。
喝了酒麽,脸红得很·"·谢明朗刚刚安下的心在看见言采的那一刻又迅速地提了起来:言采此时虽然口齿清楚,但脸色一片惨白,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嘴唇都没了颜色。
谢明朗惊异之下站起来,指著言采问:"你怎麽了"·"我醉了·"回答倒是干脆明白··谢明朗正欲再问,言采脸色一变,做了个"止步"的手势,随手把一直握在手上的金像奖奖杯搁在最近的茶几上,就跌跌撞撞往浴室冲,死命甩上门,但呕吐声还是从门後传来,撕心裂肺一样。
相处这麽久,谢明朗何曾见过言采醉成这样·最初他竟是被吓得呆住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去敲门:"言采,你怎麽回事"·里面的人没有答话,听声音还是在吐。
谢明朗又拍了一阵,著急起来顾不得其他,直接开门,却发现言采竟然还能顺手把门给反锁了·如此一来无计可施,谢明朗守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动静,慢慢的呕吐声停止了,冲水声响起的同时门也应声而开,只是谢明朗离门太近,一心想著言采,门开的时候一个反应不及,又一次被惊得退了一步。
吐过之後言采脸色稍微好了一点,再没那麽白得吓人,但汗湿的头发贴在脸上,真是从未有过的狼狈和疲倦·他抓住把手堵在门口,勉强说:"这个样子太难堪了。
我先冲个澡,会好一点·"·眼看他脚步虚浮地又要关门,谢明朗一把抵住门:"你醉了,先不要洗澡,躺一会儿,我给你倒一杯水·"·言采却摇头:"不行。
要是睡了就起不来了·"·谢明朗知道这种事情拧不过他,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言采却推开:"这已经很难堪了,你不要再雪上加霜。
"就在谢明朗愣住的这短暂一刻,浴室的门已经先一步关上了··很快水声响起,谢明朗听了一会儿,无可奈何地坐回去·在等待中他打开电视,深夜没什麽好新闻,几个娱乐台翻来覆去地重播不久前刚过去的颁奖典礼的画面,言采那个亲吻奖杯的镜头自然脱不了特写,再给一个定格,真是美丽清晰得堪比构图上佳的硬照。
谢明朗不由扭头去看搁在一边的奖杯,那线条流畅造型简洁的奖杯在灯光下泛起金属特有的冰冷光芒··言采在浴室待了半个小时才出来·这时他脸上有了点血色,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被热气蒸出来的,但脚步还是不稳,走两步走不成直线,就皱著眉坐到最近的椅子上。
见他只围了浴巾,头发和身子都是湿的,谢明朗翻出浴袍递给他,一边说:"我从未见你喝成这个样子·"·"被灌得过头了,意识过来已经晚了·"言采的思路倒是清晰,对答也很及时。
谢明朗又递给言采一杯水,言采接过,看了一眼对面的谢明朗:"我好像还是闻到酒味,果然喝多了,五官全面退化·"·"没,我也喝了酒,所以如果闻到味道,是我身上的。
"·言采哦了一声,低头喝水·这时电视又重播到他的得奖致辞,那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不知为何突然刺耳起来··言采动也不动,口气中颇为厌倦:"我站不起来,麻烦你关一下电视。
"·谢明朗却盯著 电视上的言采,直到这一条新闻过去,才说:"这一幕真是感人·"··他尽力说得平静,但语气中其他的情绪还是不受控制的冒头。
言采听他这样说,许久没有做声,走过去把电视关了,才脱力一样倒在床上,说的还是:"好了,你什麽也不知道·"·想不到言采说的是这句话,心头一凉,多日所见多见累积起来,叠加成冷冰冰的一句:"我是都不知道。
我忘记恭喜你,再度加冕影帝·"·听到这句话言采翻了个身,低声笑起来·只是笑声压在床铺深处,听来模糊,乃至有些疹人·见状谢明朗也有些後悔,带著歉意坐到言采身边,想伸手碰一碰他,犹豫了半天,还是收回来,只听言采说:"谢谢你。
"·这语气听来无比苦涩黯淡,谢明朗只疑心自己听错了,又或是言采太醉了·但也是这句话,让他的手终於还是落在了言采头发上:"你大概是我见到的最不愉快的影帝。
觉得还不够好,还不足以稍稍自满吗"·言采的背抽了一下,连呼吸声也似在同时平稳了·他把脸侧到谢明朗看不见的另一边,沈默中透露出的固执,就连谢明朗也在瞬间之内接收了。
他们就这麽僵在当地,维持著其实谁也不舒服的别扭姿势·末了,谢明朗叹了口气,正要说话,言采却抢先一步开口,平淡至极地说:"有什麽要愉快的·我并不在里面。
"·两句话毫无联系,但是谢明朗却忽然听明白了·停在言采头发上的手一抖,却说不出任何话来··说完刚才那句话後言采似乎也有了力量·他还是维持著平静,那耻辱感埋藏得太深,以至於自己好像都可以理直气壮地忘记了:"他是在里面的,我不是。
当年我没读过剧本,年初试镜的时候也只读了一半,等到通读之後,我只是想赌一口气·现在的结局,就是逞强的後果·"·这番话传到谢明朗耳中,却是如遭雷击一般。
大半年来一直在心头兜绕不去的那些迷雾忽然散去,之前言采的那些暗示,他一厢情愿又简单粗暴地归於怀恋,他按照所听所想自行还愿出来的往事,竟是彻底相反的方向。
谢明朗的失神恍惚言采没有看见,他喝了酒,知道自己在失控,但是这一刻又忽然觉得很轻松,奖杯就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他今晚再一次骗过绝大多数人·往事是什麽,是会随著後人一遍遍的强调和暗示而逐步扭曲的东西,藏在脑海中守口如瓶只会任其腐烂,恰到好处的暗示到位,才是真正的胜者。
这大半年来,他一直这麽告诉自己·每一个镜头,每一页剧本,他都这麽告诉自己·就连颁奖典礼上的说的每一句话甚至那个亲吻奖杯的动作,他也如此坚持。
言采再度开口,声音低了,似乎是要加强自我暗示的那种胜利感:"结果你也看见了,我成了他·"·他成了沈惟,尽管那个故事里没有自己·知道一切内情的人还是会知道,他演著沈惟,见证沈惟和别人的故事。
就像他过去的人生中的那段时光一样··想到这里他简直忍不住要笑了··但是那些知道一切的人哪里去了·评选时投给他一票的评委们,又带著什麽心情看著这个片子呢。
言采已经不愿意去想了··他觉得自己又要睡著了,意识在慢慢淡去·但是忽然有重物压到他身上,带著熟悉的温度和不太熟悉的情绪·接著言采感到谢明朗的下巴磕在自己肩膀上,继而声音响起,非常低,语气起初有点困扰,再後来其中道歉的意味慢慢出来了,很坚定,并无怜悯:"言采,以前我一直想你是苏醒,但是我太嫉妒,总希望你不是他。
现在,现在我倒宁愿你在里面,你就是苏醒·我知道这是蠢话,但是如果早十年认识你,那就好了·"·说完谢明朗抱住他,亲了一下他的脸颊,小心翼翼又珍若重宝。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那就好了",好似这样就能成真一样·言采费力地翻身,伸手回抱住谢明朗·谢明朗的脸低埋,这样倒好,谁也看不见谁··他本来想说"真是傻话",但是这句话不知怎麽没有说出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模糊的笑容:"时间这种事情,谁都无能为力。
"·····14·两人相拥而眠,一夜无梦,足足睡到日上三竿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醒来·谢明朗难得贪睡,在言采起来冲澡之後还赖在床上··醒来之後谢明朗试著去整理有关昨夜的种种回忆,却被电话铃声打断神思。
他没接电话,只等它自己停住,谁知道那铃声不屈不饶,一个劲地响著·谢明朗无法,扬起声音叫浴室里的言采:"电话在响·"·言采应他:"多半是林瑾的,你嫌吵就挂断,等我打回去。
"·尽管他这麽说,谢明朗还是没有挂断电话,那电话响了好久,总算消停了,但过了五六分锺,又一次响起来··如此一来谢明朗彻底没了睡意,这铃声虽然不大,但一再地听,也与魔音灌耳无异。
好在这次电话没响多久言采就从浴室里出来,有点无奈地笑:"我有个极具耐心和不怕冷脸的经纪人·"·说完就接起电话·说话的多是林瑾,言采只是在听,偶尔表个态;末了不知道对方说了句什麽,言采顿了顿,看了眼已经起床的谢明朗,才说:"我不是一个人在房间。
"·再过半分锺他挂了电话,谢明朗说:"你要是有事我先下楼一样·今天就要走了,我也要去收拾一下东西·"·"没事,她只是向我确定行程,并顺便看看我是不是醉死了,横尸当场什麽的。
"言采口气轻松,竟是在说笑··谢明朗笑出声来:"那这个电话也打得稍微晚了一点·"·等谢明朗也冲澡出来,言采已经换好衣服,浅色的休闲西装,衬得人年轻而挺拔。
谢明朗随口问:"你有活动"·"约了专访·林瑾他们很快就来·"·谢明朗变了脸色:"你不早说·"·言采看他手忙脚乱地换衫,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低声说:"急什麽。
记者还要再一个小时来,我们还可以喝杯茶·"·他越是这样慢条斯理,谢明朗心里越是著急,扣子还扣错了一个·见状言采再不说话,走到卧室外面,用另一台电话叫了客房服务。
等谢明朗收拾好也跟出来,言采又问:"我叫了一桌茶,你真的要走"·谢明朗反问他:"一群人来了,我怎麽留"·言采微微垂下眼,再抬起来已经带上笑容:"那好,晚上再见吧。
我打算开车回去,你回去之後只管睡,不用等我了·"·这一程说远不远,但开车还是要好几个小时·谢明朗一愣:"你没订回程机票"·"没。
"·这时谢明朗打定主意:"那好,机票我也不要了,你动身的时候告诉我,我来开车·"·言采想了一下,点头:"随你,换著开车也好·"·"就这麽说定了,我先走了。
"说完亲了亲言采的脸颊,先走了··下午五点言采开著车和在海边等他的谢明朗碰头,过午之後天就阴了,上高速之後还下起小雨来··雨一直没有变大的趋势,言采的车开得很快,谢明朗起先没说话,後来见车速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又高了一码,才说:"你赶著回去吗"·"也没有。
"·"那就开慢一点,要不然我来·"·言采笑说:"你开车比六十岁的人还要谨慎,我虽然不赶,但也不想天亮才到家·"他话虽这样说,速度倒也慢了下来。
两个人一路上聊著一些电影节期间的闲事,又多少有点心照不宣地把前一晚发生的事情空出来,哪怕明知道那是个巨大的窟窿·但这样刻意久了,两个人都觉得没趣,还是谢明朗做了把话挑明的那个人,他偏过头,看著远方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低声抱怨:"为什麽昨天明明是你醉得更厉害,今天看起来若无其事的那个反而也是你我头痛得厉害。
"·言采看了他一眼:"你昨天喝了多少"·"我只喝了鸡尾酒·"·"烈的"·"不记得了。
"谢明朗无奈地摇头,"你呢·我本来以为你是千杯不醉的海量·"·"哪里真有不醉的人·昨天他们都往死里灌我·"言采只是笑。
"我多狼狈你也看见了·"·说到这里两个人都停住了,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再往下回忆下去·谢明朗欲言又止的神情映入言采眼中,他不由得笑了,问:"你想说什麽"·"我昨天不敢问你。
"谢明朗低下声音,语气颇有些窘迫,"我一直不敢问你·你到底把沈惟当什麽人,以至明知道这个片子背後的真实也要去演"·对於这个问题言采至少表面上看来并不吃惊。
他甚至笑了一下:"其实早在当年我就知道这个剧本他是为自己写的,後来片子没拍出来,我还暗自庆幸过,觉得这样至少可以自己的存在不显得那麽难堪·但是事隔多年,我又改变了主意,难得他在自己的片子里这麽诚实,我可以演好他,也算是报答他当年的指导和提携,为什麽不呢。
"·他的语气很平静,并没有任何怨怼或是故作轻松,好像仅仅在陈述事实一般·但谢明朗还是听得云遮雾绕,但他没有做声,只是听言采继续慢慢说下去··"陆长宁用的是他的分镜剧本,所以我不希望有所改动。
沈惟不是个有勇气的人,他写这个剧本的时候,估计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才肯在片子里说了真话·他想让真正在这件事里的人看到,我不想让他的心愿落空·"言采习惯性地点烟,按下车窗,风立刻灌进来,震得人耳膜发胀。
"拍《尘与雪》的那几个月里,有几次觉得坐在监视器後面的人是他,我总是怕他,不敢不尽全力·"·说到这里言采觉得很好笑似的勾起嘴角:"我是真的对他充满敬畏,说是情人,倒更像师长。
当年我竭力摆脱这种仰视感,做了太多蠢事,得不偿失·"·谢明朗一直在尽力消化言采每一句话後的意思,和其中隐藏的信息·听到最後一段,他没有任何沮丧,反而隐隐有了解脱感,为自己,也为言采。
他从言采嘴里拿过烟,自己吸了一口:"本来我只想知道你怎麽看沈惟,现在却真的对他是个什麽样的人感兴趣了·"·"去看他的片子·他虽然善於说谎,但对待电影,还是一贯真诚的。
"言采客观地建议,"电影才是他永恒不变的恋人,他一直心甘情愿满怀虔诚地亲吻她的裙脚·"·谢明朗却说:"你真应该去看看《尘与雪》·听你这麽说,我又觉得你在里面了。
当然究竟如何,只有你自己才知道·要是不甘心,就亲眼看一看·你比我更知道电影的魔力,胶片集结成故事,往往就成了彻底不同的东西·"·言采从谢明朗那里抢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著他,慢慢绽开笑容。
在提起和沈惟相关的话题的时候言采总是有这样略显冰冷的笑容,好像竭力把自己抽离出来,只需要一个客观的表述个体·他摇头:"我没办法看这部片子·无论怎麽样,都过去了。
我想要一个体面的告别,这就是了·"·谢明朗本来想追问一句,最终还是忍了下来;他更想问苏醒究竟是谁,这个问题也还是被藏在了心里·对於业已过去的时光,以及那些飘荡在时光中渐渐化为齑粉的往事,他实在无能为力。
於是他无奈地叹息:"我怎麽样才能知道你多一点·真是奇怪,怎麽能相处的时间越久,越是觉得迷雾重重·"·"因为相处得越久,想知道的就越多,人之常情。
"言采补充一句,"不要急,时间还长·"·谢明朗勉强笑一下:"是啊,我相较於你唯一的优势,就是时间了·只是你时不时提醒,更让我心慌。
"·"浮想翩翩也是年轻人的特权·"言采笑著把烟熄了,关上车窗,车速又一次快了起来··因《尘与雪》而起的一切情绪,似乎也随著电影节的结束而过去了。
一切回归常态,但两个人之间似乎又比之前多出一些不可言说的默契来·回去之後稍微休息了两天,言采和谢明朗又开始各忙各的·有了以当届影帝为首的一系列金光闪闪的招牌,电影节之後那场标志著《尘与雪》全线上映的首映会简直是一掷千金的气派,满眼的奢靡气氛,也不管这和电影本身是否搭调。
电影上映初周不出意外地高踞票房首位,并把後面的电影狠狠甩开一截·如此成绩,在这样四六不搭的非黄金期内,只能让人暗暗赞叹··谢明朗的首次摄影展也在倒数中。
展期越近,压力越大,几乎整天泡在还在进行最後装修和调整的展厅中,和张晨以及其他筹展人员为最後的细节努力·但纵是如此,当潘霏霏打电话约他去看电影的时候,谢明朗还是答应了。
潘霏霏夏天大学毕业,没理会父母希望她再念几年书最好干脆能留校的希望,自己在一家大的会计师事务所找到了工作,美其名曰要早点"做个有产阶级"·不过在此之前她打电话给谢明朗,说是想当记者,被谢明朗骂了一通,她竟然也就再不提起。
谢明朗在电影院门口看到潘霏霏的时候,发觉她整个人已经瘦得脱了型,兴致虽然不错,却明显是被咖啡或茶灌出来的·毕竟是看著长大的妹妹,谢明朗不由心疼,但嘴上不肯说,还是口无遮拦开著玩笑,这样潘霏霏才真的打起精神,闲谈起工作上的琐事,说说笑笑一直到电影开幕。
··在大的剧场看电影又是完全不同的感觉·谢明朗觉得自己几乎无法正视言采的角色,但又无法控制地在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声语调里寻找不属於"言采"的部分。
没过多久之後,他发觉,他在不懈寻找和关注的,是割裂开的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言采是潘柘,但潘柘并不是言采··谢明朗干脆放弃,转而试图以平常观众的心态再单纯从演技啊剧情之类的方面仔细欣赏一下。
到了後半部分时,他随意瞄了一眼潘霏霏,没想到她居然窝在椅子里睡著了··这对以往的潘霏霏来说,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谢明朗不忍心叫醒她,静静把外套给她盖上。
潘霏霏睡得比谢明朗预想得更沈,等她再醒来,电影已经结束了··"我睡著了"·听她如此不可置信的口气,谢明朗笑了:"你也有看言采的电影睡著的一天。
"·潘霏霏环视一圈已经开始散场的人们脸上的表情,极不甘心地说:"那我们再买票看一场吧·"·"你要不在乎餐厅的预约,那就继续看·"谢明朗眨了眨眼,"正好我也睡一觉。
"·他还真的睡著了,直到潘霏霏用力推他才醒·窝在椅子里的时间长了,醒来之後不免腰酸背痛·见到潘霏霏眼底泛泪,谢明朗知道她是哭过了的·他就说:"这麽感人吗"·"真可怜,这两个人宁可互相折磨,也不肯在最关键的时候服一个软。
我讨厌看这样一点不给人希望的片子·"·"那你还要看两遍·"·潘霏霏不想提起之前居然睡著的窘事,脸一红,岔开话题:"不过明朗你别说,工作之後再看言采,心态真是微妙,好像和他一起成长一样。
"·只要说起言采,潘霏霏还是会一如既往地陷入粉红色的甜美幻觉之中·谢明朗听著她的话觉得好笑,咳了一咳勉力忍住,穿好外套之後说,"我睡够了就饿了,去吃饭吧。
"·最後选定的餐厅是谢明朗很喜欢的一家·落座之後潘霏霏看了几眼菜单,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明朗你的口味什麽时候变成这样了"·谢明朗完全没想到潘霏霏会问这样一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麽。
好在潘霏霏也没多想,只是低声抱怨菜价有点吃人··不过抱怨在菜端上来之後立刻转为毫无折扣的赞美·谢明朗一边吃,一边挂起笑容听她用不无讽刺的语调形容著热爱反复讲无聊冷笑话的上司。
到点心和水果送上来,潘霏霏才不甘心地放下筷子,往舒服的椅子上一靠,说:"我不能再吃了·不过这家店好,等下次领了奖金也请回你·嗯,对了,到电影院之前我经过市美术馆,宣传海报已经贴出来了,显眼得不得了,好多人围著看呢。
"·说到个展的事情,谢明朗打起精神来·他拣了片苹果,吃完之後才说:"那是模特选得对,这都是策划人的本事·"·"那展出结束之後大海报送我一张吧,正好可以贴满半面墙。
"·"你也不怕半夜醒来吓著·"谢明朗笑说,不忘打趣,"给你是可以,那你贴了一屋子的言采怎麽办这就倒戈向新欢了"·海报选的是卫可的人像照。
这是谢明朗做了姚隽松一段时间助手之後沿袭姚隽松的风格拍摄出的一张照片,对画面明暗效果非常讲究,偏好自然光,绝不进行修饰性的美化·尽管是一张静止的照片,表情却仿佛是流动的,并不安分。
谢明朗一直喜欢卫可的面孔,这次为了影展索性专门请他作模特,拍了一系列的肖像,准备用到展览上·照片出来之後谢明朗和卫可对效果都很满意,後来索性挑了一张两个人都最喜欢的作宣传海报。
潘霏霏被打趣了也不生气,反而很正经地说:"言采的都贴在卧室,如果你不想我贴在客厅,贴厨房也行·"·於是谢明朗不得不承认,每每和潘霏霏讨论起偶像的问题,他都是先举白旗然後忙不迭转换话题的那一个。
可是潘霏霏不肯放过他,问:"展出的照片里,肯定也有言采的吧"·"有·"·潘霏霏来了兴致,追问:"哪几张我看过没有"·"只有一张。
"·"怎麽能只有一张......"潘霏霏不满意地皱眉··谢明朗笑而不答,轻松岔开话题:"下个月第一个礼拜六开展,不加班的话,过来看吧·"·"我当然知道。
"潘霏霏笑说,"我早就订了票了,妈妈也说要来看·"·谢明朗点头:"我打电话回去,潘姨告诉我你买了票·我本来是打算正式开展前一天预展的时候陪你和潘姨先看一次的。
你订票之前应该告诉我一声·"·"订票是我们的心意,送票是你的心意·那不一样·"说到这里潘霏霏停顿了一下,才略带迟疑地说,"可惜那天爸爸要出差,不然就能一起来了。
"·谢明朗笑笑,不在意地说:"没关系,他不出差也不会来的·这麽多年了,我不是一直都是不务正业的顽劣分子吗·你吃饱没有,差不多也要回去了吧"·潘霏霏租的房子在城市的西北角,离市中心颇有一段距离,谢明朗见时间不早了,就说要她先在自己公寓住一个晚上,干脆把周末也过了。
潘霏霏却不肯,说手上还有事情,要回去看材料·见她如此坚决,谢明朗也没坚持,开车把她送回去之後,才一个人回公寓了··没想到言采居然在··"你过来也没事先说一声。
"谢明朗从意外中恢复过来,脱下外套,挂好··"甩开跟著的记者後发觉离你这里近,就直接过来了·"言采躺在床上看书,闻言微笑,"房间我检查过了,放心,也没有任何可疑痕迹。
不过我没开衣柜,你开的时候小心一点,不要摔出个人来·"·谢明朗本来在想幸好霏霏没有过来,听到言采那句玩笑话後,随口回他一句:"向你学习了这麽久,不说青出於蓝,怎麽也要过得去吧。
这种把柄肯定当时就处理好了·"·言笑听了这话笑得更甚,谢明朗觉得自己先不争气地脸红起来,遮掩两句,就丢下言采一个人先洗澡去了··谢明朗再回到卧室,见言采趴在床上姿势放松,以为他已经睡著了,正要关灯,就听见言采的声音:"我好像有点著凉。
"听起来是有点鼻音··"这样睡不著凉都难·"谢明朗皱眉嘀咕一句,又去给他找药,但是言采不肯吃,说明天要早起,吃了药就醒不来了。
他一边喊著著凉,被子还是挂在半腰,转头和谢明朗说话的时候牵动裸露在外的脊柱线和腰线,在光线下好像隐隐发亮·谢明朗看得呆了一刻,把水杯和药放到床头柜上,先把杯子扯好:"感冒就不要贪凉。
还有,明天要是发烧就麻烦了·"·言采的头发遮住了额头,眉毛藏了起来,眼睛却掩不住,笑起来好像里面落了光,他忽然用力,拉住谢明朗浴袍的前襟,谢明朗没有提防,顺势摔到言采身上,手里的药也全给不知道洒到那个角落去了。
"不吃药了,麻烦你帮我发发汗吧·"言采蹭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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