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番外 by 渥丹(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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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光+番外 by 渥丹(3)
·谢明朗忍不住笑了:"这可是冒著被传染的风险,你让我考虑一下·"·......·"今晚和美人吃饭,过得愉快吗"言采窝在被子里,忽然说了这麽一句。
谢明朗擦汗的动作停了一下:"你也在我怎麽没发现"·"我们在里面的隔间,雅微说你在和年轻的女人说笑,所以我查房来了。
"言采还是一味调笑口吻··"嗯,美人托我向你要签名和唇印,为此我占尽好处,谢谢你及时送上门来,这才能让我不负所托啊·"·眼看这话越说越没边,谢明朗笑了出来,从言采的拥抱中翻到床侧,拿起之前放的水杯喝了半杯水:"要是知道你也在,霏霏今天肯定抱著你的腿要签名了。
她今天看了《尘与雪》,足足和我说了一路的观後感·"·言采又是一笑:"这就欲盖弥彰了,不要就著急解释嘛·"·谢明朗白他一眼:"不知道做亏心事的是哪一个贼喊捉贼也是好策略。
"·这种没油盐的扯皮话说了一阵,两个人都觉得闹够了,言采才说:"我今天回来得早,顺便把你摊了一桌一地的照片翻了一下,见到了不少熟人,唯独没有看见自己的。
"·暗自忍住笑,谢明朗一本正经地说:"我总是照不好你,不敢拿出去献丑·"·言采点点头:"没有也好·"·不咸不淡的口气谢明朗听得分明,他也不想解释,只说:"你再等等我,等我再好一点。
"·闻言言采转过目光来,却没说话;这样凝视的目光让谢明朗不太自然地别开脸,口气颇为若无其事,就是声音有点发紧:"预展那天我不想大散请柬了,你想一起去吗,我可以提供友情讲......"·话没说完感觉到言采贴在他後颈的手,谢明朗一下子顿住了,下一刻言采的声音传来,没有任何犹豫地:"好啊。
"·......·展厅是美术馆内的一个中型展厅和附带的几个小展室,灯光全开著,和从玻璃天花板上投下来的自然光搭配起来,墙面上每一张照片的颜色都显得非常鲜豔。
言采摘下围巾,从口袋里掏出眼镜来戴上,环视一圈,这才对身边的谢明朗说:"这麽中规中矩的布展,都不像张晨的风格了·"·"我自己要求的。
我想把展厅弄得简单一点·这种风格虽然有点老式,但还是很气派的,也不会喧宾夺主·"谢明朗声音低了一点,"我家人可能会来,还是简单一点好。
"·谢明朗察觉到言采的目光,没说下去,领著他去看照片·图片说明标注的都很详细,就是字稍微小了一点,言采靠近看了几次之後,当有一次他再要凑过去看某张剧院的排演照,谢明朗拉住他的手,说:"我说给你听吧。
"·他们一张张照片地看过去,谢明朗不厌其烦地仔细把照片背後的故事说给言采听,照片上很多人言采也认得,可能比谢明朗还更熟悉些,想起什麽陈年趣事来,也说给谢明朗听。
接下来的一程两个人的手都没有分开,展厅吸音效果很好,他们声音又轻,空旷的展厅里简直就像没有人一样··一个明显的空格让言采停住脚步·他指著那处空白问:"你还有没选定的照片"·"嗯。
"谢明朗简单地应了一句··这种把事情拖到最後一刻的风格和言采的工作习惯大相抵触·他不自觉地皱眉,正要发表一下看法,谢明朗先开口解释了:"这里本来是要挂你的照片的,我还没拿定主意,既不知道要挂哪一张,也不知道是不是要挂。
"·这句话之後两个人对著这片空白站了一会儿,言采这才说:"工作是工作,你要是自己选不出来,张晨怎麽说"·"备选的不是没有,还在最後拿主意。
"·言采也就不再问了··等把所有的照片都看完说完一遍,不知不觉就是好几个小时了·末了谢明朗站住,看著言采笑说:"我念书的时候总想在没有人的美术馆里约会......"·言采忍笑:"你我再怎麽努力,都扮不像学生了。
"·"谢明朗,原来你在......"·听见张晨的声音从隔板的另一边传来,谢明朗怔住,下意识地要松开手,言采却不放开,还抓得更牢一点·谢明朗更是著急,低声说:"一转过来就看见了。
"奈何就是甩不脱··如此僵持了一刻,谢明朗多少明白过来了,有些惊讶地去看言采,正在此时张晨已经绕到这一侧,他没想到言采会在,眼睛更先一步瞄到握在一起的手,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但诧异神情只一闪,立刻恰到好处地收住。
他先对著谢明朗说了句"我正要找你谈究竟挂哪张照片的事情",接著带著并无恶意的玩笑口吻转向言采:"没想到背後的神仙是你·"·15·开展的第一天,熟人来了不少。
潘霏霏和她母亲早早就到了,还一同上了镜·再晚一点到的是卫可,两个人刚站到一起,还没来得及寒暄,守在边上的记者的快门已经按开了,对於这平白送来的新闻无不心花怒放。
握手的时候,谢明朗拿他和江绮开玩笑──自从《尘与雪》之後,两个人的绯闻就传得沸沸扬扬,偏偏他们还不避嫌,几度双双出现··"只有你一个人吗"·卫可一愣,绽开个灿烂的笑容,声音却很低:"你饶了我吧。
"·谢明朗忽然想起江绮的眼睛和言采的很像,这让他不免小小的走神了一刻,好在很快被卫可素来快活的声音拉回来:"明朗,看这边·"·说完不管谢明朗的反应就扯著他转向记者的镜头,谢明朗不太习惯站在镜头前面,习惯性地往下看,一边还问卫可:"我不知道你要来。
"·"既然脸已经挂得满城都是了,干脆好人做到底,真人也来捧场一下·展会结束记得请我吃饭·"·谢明朗不由得笑了:"谢谢谢谢,要是还有出画集的一天,我也定用你的照片作封面。
"·"这张照片我还满喜欢的,将来我会考虑用在葬礼上·"·"你已经连葬礼的安排都想好了吗"··"是啊,我这个人习惯倒著想。
"·他们说笑得愉快,卫可目光稍微一偏,就定在了入口处,过了一会儿才感叹一般地说:"我不知道你人脉这麽广·这几年看来是广结善缘哪·"·谢明朗本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後来跟著转过目光,半边身子一凉,只差苦笑了。
这边卫可又接著说:"连言采也来了·"·昨天明明没有听他提起,谢明朗暗自叫苦,不知道为何竟然有些畏惧·卫可再说什麽都听不见,只是手脚僵硬地眼睁睁看著言采一面向记者和反应过来的影迷们扬了扬手,一面脚步不停地向自己走来。
言采微笑著与谢明朗握手,还说句"恭喜开展",口气既不显得生疏又不过分熟稔,拿捏得恰到好处·之後又转去和卫可说笑两句,等卫可离开去看展,这轻轻碰了一下谢明朗,说:"来,往右边侧一点。
"·他们和记者隔了一段距离,谢明朗正要低头说话,言采又扶了一下他的背,还是保持著笑容,低声说:"抬起头来,不要缩肩·说话的时候记得微笑,他们听不到我们在说什麽。
"·言采的声音与平时无二,谢明朗慢慢也就镇定了·等拍完一轮,言采目光一移,立刻见一个穿著高档套装的女人走去记者那边说了几句什麽,接著记者们也就陆陆续续把相机收了起来。
趁这个机会两个人离记者更远些,谢明朗低声说:"你怎麽来了"·旁人离得还远,言采笑说:"来看昨天没看到的那张照片·雅微到了没有她说今天她会带人过来。
"·"我没见到她......"谢明朗顺势往展厅入口瞄了一眼,有些无奈地说,"真正有面子的人还是你·"·"那是她自己要来的,这件事可不关我。
"言采状若无辜··徐雅微果然不是独身来的·谢明朗暂时抛下言采,过去寒暄,换了名片,才知道是知名的专栏撰稿人·等客气完送那作家去展厅,徐雅微笑问:"言采来了吗我刚才好像看见他。
"·这笑容大有深意·好似一夜之间,天翻地覆·谢明朗在这样的笑容下难免手足无措,但人来人往的,他强作镇定,转身去找言采:"刚才还在......"·徐雅微继续笑:"没事,你要是不忙,陪我走一走,到时候自然就找到言采了。
"·她既然开口,谢明朗不敢不照办·展厅里人不算很多,但是有几个明星在,气氛顿时不同了·谢明朗一路都感到有人在朝这边看,虽然知道看的是徐雅微,但多少还是令他不自在。
徐雅微看到自己的照片,停了下来,指著说:"你还是选了这一张·"·她说的是谢明朗当年偷拍的她在化妆间里的那张照片,只是挂出来的这张处理成黑白照。
徐雅微静静驻足了一刻,才恍然般对著谢明朗说:"走,去看看别人的·"·他们找到言采的时候他果然被人围住要签名·这个架势让谢明朗都不敢走过去。
徐雅微在一旁笑说风凉话:"他应该只露个面就走,这样是走不开了·我也不敢过去·"·话才说完眼前多出一个人来,红著脸小声向徐雅微要签名。
之前那句话犹在耳边,谢明朗转开脸偷笑了一下,再转回来,赫然发现潘霏霏也是等著要签名的人之一··谢明朗无奈地朝潘霏霏走去,把她先拉到一边:"你妈呢"·"她说累了,在茶室坐著。
我本来是想告诉你我们先走一步,谁知道竟然看到了言采明朗,你真是好大的面子·"·谢明朗只有苦笑的份了:"你签名拿到了没有拿到了我陪你一起去潘姨那里。
"·"这不是被你拉开了·"潘霏霏忿忿说,"好了,趁著这里人少,你让我去了一个心愿·对了,你带了相机没有"·谢明朗斩钉截铁地告诉她没有,潘霏霏无奈,拉著谢明朗继续去等言采的签名。
不多久轮到她,谢明朗看著言采的笑脸蓦地有点尴尬,指著潘霏霏说:"我介绍过的,这是我妹妹霏霏......"·言采微笑著对潘霏霏说:"我记得我们见过,是麽"·潘霏霏脸红得像要烧起来,本来就陷入了自我眩晕,听见言采这麽说更是彻底不可自拔,回起话来牙齿一直在打架:"是是,当年看完你的《蜘蛛女之吻》,没想到你居然记得。
外人传说你过目不忘,真没有夸大其词·"·谢明朗站在潘霏霏後面,听到她满心诚挚的溢美之辞不由得盯了一眼言采,心里想自己一家人的照片就搁在电视柜上,怎麽也该看熟了。
言采收到那个目光,在潘霏霏不好意思低头的瞬间朝谢明朗抛去个笑意,这才对目光中饱含钦慕之情的潘霏霏说:"你和你哥哥很像,一看就知道是兄妹·"·闻言潘霏霏稍稍变了脸色,这时谢明朗手搭在潘霏霏肩膀上,淡淡开口:"那是,相由心生,怎麽会不像。
"·言采听到这句话,目光一闪;笑了一笑,接过纸笔,签字之前问了名字·潘霏霏就说:"潘霏霏,雨雪霏霏的霏霏·"·这一来言采听出根底,再不多问,刷刷签完名,正好徐雅微也朝著这边走过来,两个人就很自然地与谢明朗兄妹寒暄数句,相携走开了。
当天晚上谢明朗在常去的餐厅与言采碰头,同座的还有徐雅微和林瑾·也不管谢明朗的惊讶,他们一致说要给"年轻有为的摄影师"好好庆祝一下,拉著他拼命灌酒。
最初的拘束在推杯置盏中淡去,谢明朗虽然一直有话要问言采,但一则有外人在,二则徐雅微喝起酒来不要命,灌人更不手软,席间一直没有机会问出口·等到回去,两个人都是醉到五六分之间,说笑中自然而然缠在一起,於是真正等到有心思说上话,已经是不知道几点锺了。
"你什麽都算好了·"·谢明朗想装得平淡一些,但实在太累,语气中的无奈,一听即知··言采翻个身说:"你总是把我想得无所不能·雅微我可叫不动,卫可是为你来的,如果我真的要邀人捧场,也会做得再细水长流一点,这场展还有一个月。
"·"也就是说你找的人会陆续分批不动声色地到场,是吗"·言采对此并不否认,答话的语气很从容:"路是你在走,但你也要允许我在明知道有捷径的时候不让你走弯路。
不然所谓‘年长者的经验和智慧',还有什麽用处·"·他说得这麽理直气壮,好似理亏得反而是谢明朗一样·谢明朗被堵得没有话说,只能叹气:"你从多早起看到现在,又看到多远之後是不是从你找人把照片转到张晨手上,就已经知道事情会这麽走下去了"·言采微微一笑:"还要更早一点,在你当初送照片参展的时候,就有了这个念头。
当初我说过,我会让你在为理想奋斗的路上走得顺利一些·看来你都不记得了·"·"说的好似你真知道我想要什麽·"谢明朗皱眉··"别告诉我连你自己也不知道。
"·听到这句话,谢明朗忽然翻身,支起身子来低头看向言采·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要给人羞涩的错觉了:"我当然知道·只是我现在想要的并不止那准备为之努力一生的理想,你说得如此慷慨,但也不是什麽都能给。
"·言采一愣,下一刻还是笑了,搂著他躺回来:"我不是神灯,当然不是百求百应·"·"那就是了·"·他们有几秒锺似乎无话可说,言采不愿意冷场,又挑了一个相对轻松的话题,借此宽泛语境:"我看到照片了。
这是你挑的,还是张晨的意见"·"我自己·"·"那是什麽时候照的,我几乎都不记得了·"言采说,"我不喜欢这种被闪光灯映亮脸的照片,假人一样,没想到你会挑这一张。
"·谢明朗却笑:"但这张照片对我意义非凡·从那一刻开始,我才真正‘看见'你·"·他格外强调"看见"二字·说完还是意犹未尽,望进言采双眼深处,继续说:"那之前我以为你借著外物发光,後来我才知道,彻彻底底错了。
但是自从在一起,我就再也没有办法拍你,然而不放你的照片上去,我自己都不甘心,就挑了这张老的·这其实是我最中意的一张,当年都不舍得交给编辑·"·言采目光一闪,竟有一瞬间的避让,好在下一瞬又转回来。
捧住谢明朗的脸,他低声笑言:"原来你曾这样看我·"·"那个时候对你一无所知,又要拍你,总是要臆造出一个来·"·"你臆造出来的我是怎样的"言采追问下去。
略带窘意地,谢明朗瞄了言采一眼,才说:"不用我想,媒体们都替你包好金了·我就把那些花边新闻减去五成,把你想得更有趣一些,大致如此吧·"·这话听来有些言不由衷,但言采没有追究,静了一静,才说:"其实我乏味得很,是吧。
"·谢明朗覆上身去亲吻他:"是啊,乏味得很·"·这一番下来两人又有些情动,但也只是点到为止,又不肯睡去,还是窝在一起说话·这次话题说到潘霏霏身上,谢明朗抱怨一般说:"你也有说错话的一天,什麽叫‘一看就是兄妹',你前脚刚走,後脚霏霏就笑得比哭还难看了。
"·谢明朗说著说著,不知不觉说远了:"她是我继母的女儿,我爸和潘姨刚结婚的时候她年纪还很小,一直很粘我,不知道的人都以为我们是亲兄妹·其实有段时间我也以为我和她是异母兄妹,後来才知道不是那麽回事,只是自己把长辈想得太坏了。
没办法,我妈去世的时候已经记事了,老头再婚的时候我发神经一样地闹,现在想想,真是蠢哪·"·言采的手搭在谢明朗胳膊上,听他这样说没多说话,过了片刻才去抓他的手腕:"我本以为你家是寻常家庭,从来没有想过多问。
"·"父母在堂,姐姐人在外地,结婚生子,最小的妹妹也工作了,除了血缘上有点复杂,就是寻常家庭了·不过我也说了,相由心生,处得久了,面相多少会相似。
"·"你信这个说法"·"一点吧·"谢明朗应道,"不然我们再多处几年看看,就知道了·"·言采笑了出来:"我曾经看过一部片子。
"·这句话没头没脑的,谢明朗不知道他要说什麽,但也没打断他,听他说:"男主角得了绝症,不想让心爱的人受伤,就想方设法瞒著,但是人之将死,常常话说著说著,不是动辄追忆当年,就和女朋友约定几十年之後的事情......你刚才的语气,就有异曲同工之妙。
"·谢明朗本来听得认真,没想到言采语气一转,最後如此收尾·他又怒又笑,伸手重重拍了他一下,揉著手,笑容慢慢收起来,叹了口气垂眼说:"我就知道瞒不住,在你眼前演戏,真是笨得可以。
"·言采一呆:"怎麽"·"没什麽,睡吧·"·他翻身睡去,下一刻又被言采拨回来,声音已经沈了下去:"怎麽回事"·谢明朗扭过头,奈何肩膀被言采按住,整个人到底躲不开。
这样僵持了一阵,言采正要去开灯,却被谢明朗一把扯住:"我过几天去复查,也许只是虚惊一场·"·房间刹时静了··言采按住谢明朗的手慢慢松了,谢明朗也就顺势转过去,头埋在枕头里,固执地再不出声。
很快谢明朗察觉到言采靠过来,手搭在他脊背上,有著微微的汗意·他听见他轻描淡写一样说:"那好,天亮了就我陪你去医院·"·言采久久没有听到回应,忽然觉得身边的人开始颤抖,渐渐声音从枕头下面发出来,呜咽一般。
但这样他反而镇定了,手安抚一样划过谢明朗的背·但接下来谢明朗拿掉了枕头,之前那模糊的语调顿时分明起来──·谢明朗转过身,一把搂住言采,语气得意得不得了:"对不起,我不忍心再演下去了。
"·他笑不可抑,整个人都在抖,头顶好几次磕到言采的下巴,也顾不得,只管笑自己的·笑了一会儿,谢明朗才发觉言采一点动静也没有,这时脑子清醒少许,只稍稍一深想,立刻悔了。
谢明朗松开手,让开一些,又一次坐起来,讷讷喊了一声言采的名字,再说不出别的话··相对枯坐了一刻,谢明朗还是没有等到言采的回应,他正想扭身去开灯,暗中只听言采一声低笑:"这一门算是出师了。
我都被唬过去了·"·谢明朗的手缩了回来,肩膀不知不觉耷拉下来,人也没了精神:"这个玩笑太糟糕......"·言采却搂过他,压在他肩膀上笑了:"好了,每人两分锺,扯平了。
你下次真要演戏,可以换个地方,黑灯瞎火的,效果减半·"·谢明朗先是愕然,直到确定言采的语气中没有丝毫阴霾,悬起来的心总算放下去·他摇头:"我演技太差,要靠夜色遮掩,你演技太好,所以哪怕减半也足够了。
不能比·"·"你还当真了·"言采还是继续说笑··谢明朗有些生硬地扯开话题,说的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你不知道,我总觉得你在暗中教我一些事情,教得越多,我越是不安,也许你哪一天觉得可以了,就抽身离开了。
只是为了提携教导後辈,这些年也未免太长了......"··看他越说越没边,言采忍不住打断他:"你一个晚上说些稀奇古怪的话,原来起因都是这个念头·"·话既挑破,谢明朗不再说下去,也好让自己不显得那麽窘迫无依。
言采只是扳过谢明朗的肩膀,说:"不要说得落幕一样,一切才刚刚开始·"·两年後··直至今日,谢明朗才算是慢慢知道言采那晚似真还假的一句"刚刚开始"的意思。
摄影展结束之後,仿佛一夜之间,社交圈的门为他打开,一场场的酒会沙龙之後,文娱圈里那些平日不过点头之交或是根本只闻其名的人物不再只是报纸上陌生的人名,新书新戏,展览发布会,几乎统统都是熟悉的人,就连他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之中,成为了各大报刊文化版上不时出现的名字。
曝光的过程是循序渐进的,好像有人站在高处衡量著,譬如当年最初刊出的几张照片还是第一场摄影展上和言采和徐雅微的合照,光阴流转之间,曾几何时,已经有编辑不懈地来约专访了。
·如果说这种生活的前一半谢明朗还算乐此不疲,後一半对他来说却像噩梦·在被越来越多的媒体"照顾"和"关注"之後,谢明朗不止一次和朋友抱怨:自己明明是给别人照相的那个,为什麽到头来反而要被别人的相机追得疲於奔命。
对此不同的人给了不同的回答··自嘲有之──"因为娱乐圈里腐烂的灵魂太多,令人久望生厌·苍蝇也要新鲜的肉,明朗你运气太好,就是那块新鲜的。
"·玩笑有之──"现在你这个年纪的职业摄影师,又玩出点名堂的,名气大的没有你英俊挺拔,比你英俊的性格不如你好相处,性格好相处的又还寂寂无名·所以算来算去,就是你了。
"·总算还有平静陈述事实的──"你拿了入场券,总要付出点代价·也很公平·"·还有其他说法不一而足·但中心思想大体不离:趟进了这潭水里,出来就难了。
不过平心而论,除了这点连谢明朗都已经事先预料到的麻烦,其他几乎都可说一帆风顺,就像一夜之间,被幸运女神热情亲吻,唇印留在额头上,洗都洗不掉··认识的人越多,可拍摄的对象自然也越多,但相对的,尽管照下来的相片数量增多,自我要求难免更严,刊出来的倒是少了。
另一方面,谢明朗在一年前开始把创作的重心相对分散到风景照上,一年中倒有半年多在外地,当年笑话过言采的"足不沾地,四地飘零"原原本本应验到自己身上。
两个人的关系慢慢在言采的朋友圈里公开,虽然知道的人比起认识他们的人来还是绝对的少数,但这样也好过公开场合遇见时时刻刻都要装作不过是寻常朋友,偶尔一同去赴私宴,谈笑风生间宾主俱是神色泰然。
只是这两年来他们都忙,时间往往不见得能对得上,算一算,竟是聚少别多了··那一天谢明朗从外地工作回来,按照事先和言采约好的直接去言采的公寓·进门之後却看不到人,公寓有人按时整理,还是老样子。
谢明朗心想言采估计有别的应酬,洗了个澡,弄了点东西吃,这才去整理行李·这次出门有人送了好红酒,谢明朗想等一下言采回来,说不定还可以再喝一点,还特意留在了客厅的桌上。
眼看著时间过去,言采还是没有回来·这与他平日的习惯并不相符,谢明朗有些诧异,想了一下,还是决定打个电话过去··接电话的人却是林瑾·谢明朗习惯性地以为言采在忙,笑说:"他忙就算了。
"·林瑾起先也没说什麽·谢明朗已经习惯她的守口如瓶,并没有追问下去·但就在他要挂断手机的那一刻,林瑾忽然来了一句:"现在好像有听到风声的记者守在医院正门,你最好晚两个小时再来,到之前给我打个电话。
"·这句话清晰地传到耳中,和真正消化其中的意思之间,也许隔了一点时间,但谢明朗统统不记得了·他抬头看了眼锺,下一句话就是:"我这就过来·"·他下了楼直接拦车去医院,中途林瑾的电话过来,这次她口气不再那麽为难,连说了两次"问题不大,你不要著急",又把言采病房的楼层告诉他,说到时候在电梯外等。
谢明朗心急如焚,等电话挂断才想起来根本没有问言采生了什麽病,但手机握在手里,根本不敢再打过去··到了指定的楼层,一出电梯过来见到林瑾·林瑾脸色发白,见到谢明朗迎上去:"只是外伤,手术很顺利,言采特意要我不要告诉你......"·谢明朗听到手术心头一紧,但听林瑾的口气又不是太严重,脚步不停,还是问:"怎麽回事林小姐,你还没告诉我他到底怎麽了。
"·林瑾加快步子跟上去:"拍戏的时候出了岔子,摔了手,骨折了·"·谢明朗脚步一下子慢下来,眉头稍微舒展开:"怎麽会摔到手·"·林瑾苦笑:"他工作起来不要命,疲劳累积,一不留神,就出了意外。
这也怪我......"·"现在人呢"·"上了夹板,正躺著呢·"·进病房前谢明朗被林瑾拉了一把,低声问他:"你进医院的时候,看到记者了吗"·谢明朗苦笑:"我哪里顾得上管这个。
"·一进病房,谢明朗自然而然放轻了脚步·他大学时候和人打球也骨折过,头几个晚上痛得没办法睡,所以当看到言采打了石膏还能睡著,一下子就呆住了··他拖过椅子坐到病床边上,动静不大,言采睡得正沈,一点也没被吵醒。
守了一会儿林瑾进门来,谢明朗还是看著言采,话却是对林瑾说的:"亏他能睡得著·还是打了麻药"·"没有·"林瑾无奈地说,"前几天他有点感冒,是我疏忽了,不该听他的,怎麽也应该押他来医院的。
"·林瑾越是把责任推到自己身上,谢明朗听著越不是滋味,静静等她说完了,才说:"林小姐这麽说,我反而无话可说了·"·林瑾正要再说,眼尖的她先一步看到言采不耐烦地动了动眉,既然翻了个身,不巧是手受伤的那一侧,触动了伤处,痛得他立刻醒了。
他犹自在睡意中辗转,不肯睁开眼睛,当只有林瑾一个人在:"我好像睡著了·"·"嗯,黄粱米都熟了·"谢明朗先一步插话··听到谢明朗的声音,言采一下子睁开眼睛,初醒的眼睛适应不了灯光,眯起眼好久,才能真正看清床前一站一坐的两个人。
他不由笑了:"你们这麽严肃,看起来好像临终道别·难道在接骨的时候查出其他什麽病来"·谢明朗本来还绷著脸,听到这句话眉头蹙得更紧,他伸手握住言采无恙的另一只手,用力抓住:"你这是在搞什麽鬼。
"·也许原意是要表达愤慨,但关心担忧的情绪太重,语气反而柔软下来·见状林瑾悄悄退了出去·听见门合上的声音,谢明朗立刻很没形象地把头往床边一磕:"我没到医院之前她一直不肯说到底怎麽回事,你知道她想来说话都是举重若轻,镇定得很,倒是把我吓得要死。
幸好只是小臂骨折......你这是怎麽回事......"·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言采最初在笑,听著听著笑容退去,抽出手摸了摸谢明朗的头发:"别紧张,小事而已。
我好像也很久没有病过了·"·"不要说得和倒霉了太久忽然中彩票一样·"谢明朗忍不住低声喝他··言采又笑了:"说起来我们好久没有出去度假了。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索性借这个机会出门吧·"·谢明朗难以置信地盯著他,半晌後展开一个微弱的笑容:"真的给你说的中彩一样·不过在你的左手恢复如常之前,哪里也去不了。
"·"那就趁这个月好好计划,干脆去得更远一点·"·他笑容不见阴霾,语气中毫无苦痛,谢明朗看著看著,再想起之前所见的睡容,忽然有点心酸,面上不敢显露出来,末了,也只是说了一句玩笑话,勉强把心里异常的情绪挥开:"小别重逢,你怎麽送我这样的见面礼。
"·16·言采手臂活动不便,所有的通告都推了,安心去郊外的大房子养伤·谢明朗自然也搬了过去,照顾他的同时整理这段时间的照片·两个人好久没有长时间的同居,一开始还有点不习惯,特别是言采现在行动不便,头几天谁都没有睡安稳。
过了几天稍微好一些,除了不能定期开车送言采去医院检查,其他时候,两个人几乎都窝在一起··言采总是在忙,忽然闲下来难免无所事事,伤口又痛,起初不耐烦,到後来发觉这闲散日子也是乐趣,越发理直气壮地腻在客厅或者书房里拼图,图还越来越大,有一次铺得书房半边都是,谢明朗去找东西的时候踩了一脚,结果被言采拉住重拼,弄到下半夜直到恢复原状才罢休。
经此一役谢明朗看到言采拼拼图就躲,但总有几次被某人笑眯眯拖住,拿手不好用作借口要他一起来拼··手伤期间言采不肯去餐厅,请了厨师之後没多久就发觉根本不适应家里多个外人,这样挑剔来挑剔去,谢明朗懒得再迁就他,自己动手做饭。
在某一次被嘲笑"可能我一只手切出来也要更像样一点"之後,他干脆学言采当年,跑回自己的公寓对著一筐萝卜练了几天,再回来,言采只听菜刀落下的节奏,就再不多说了。
那段时间里谢明朗应酬不少,但总是早早回去,并真的用心开始计划下一次旅行;言采的伤口恢复得很不错,早了将近一个礼拜拆去石膏,复健也进展得很顺利··就在这平静和顺利之间,两个人在新年之前,一起去了埃及。
秋天的埃及,酷热的夏季刚刚过去,旅游黄金期的冬季尚未到来,每日阳光灿烂而不烤人,正是度假的好季节·言采和谢明朗的第一站是尼罗河最下游的亚历山卓,在看得见地中海的房间住了几日,适应好当地的气候和水土,把国内冬天那湿冷阴沈的氛围彻底扔开,这才搭游轮,逆流南下。
开罗自然是每个去埃及的游客必到之处·他们住在吉萨区那间在外国游客之间久负盛名的宾馆,有著阿拉伯世界特有的富丽奢华,走进大厅就像走进天方夜谭的世界。
订的两个双人间一个推窗就能望见金字塔,另一个则对著泳池和修整得精致美丽的花园──这是林瑾一贯的细致作风·在亚历山卓还多少有些懒散的谢明朗在走进房间推开窗的那一瞬间只觉得浑身电流窜过,对著矗立在沙漠中仿佛忽然触手可及的金字塔,良久说不出话来。
言采也定住一样站了一会儿,才转头笑著对看得一脸心驰神往的谢明朗说:"这下觉得到埃及了"·这是说谢明朗初到亚历山卓,背著相机在城市里转了几圈,回到宾馆往床上一倒,说几乎没有任何身在埃及的感觉。
听到这句说笑谢明朗却说:"不,恰恰相反·要是像亚历山卓的灯塔存在过又消失,或是只剩下一点痕迹,好像才更理所当然一些·但是你看它们,如此完整庄严地保存著,这样倒更加虚幻了。
大概埃及人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生活在金字塔边上而熟视无睹的人群了·"·言采加深一点笑容,勾著谢明朗的肩说:"也许走得再近一点,就有真实感了。
"语气竟也是抑制不住的雀跃··他们做了一切第一次来埃及的游客会做的事情,先是在吉萨金字塔玩了大半天,又在第二天驱车去看更早时期的规模较小的金字塔。
面对这些巨大的石建筑,言采甚至比谢明朗还要更兴奋一些,也正是因为如此,谢明朗才知道言采以前念的是建筑·自从知道这点,不管言采如何坚定地自嘲是懒惰而恶劣的学生,谢明朗还是同样坚定地把他当成了建筑学上的应急字典。
看遍金字塔群之後目标转向了开罗市内:博物馆里虽然人头攒动,但所见种种还是令人惊叹有加;那些从外面看来华丽异常的大清真寺,很多有著干净到一尘不染的前庭,阳光落下来,照得大理石地面一片亮白,唯有雕花廊柱投下奇妙的阴影,而走进去,别有朴素宁静之美;他们也去包围在喧哗繁闹的伊斯兰世界之中的另一个开罗,古老的教堂,东正教,天主教,甚至犹太教,安然共存在不大的区域里,从这一间的门口望得见另一间,又都多多少少在建筑风格上难脱伊斯兰文化的洗刷;入夜之後,豪华游轮上的苏菲舞彩裙翻飞,乱花迷眼,竟比赫赫有名的肚皮舞还要让人目眩神迷......·不过纵使旅行手册在手,种种经验提示都已事先读过,但只有亲身经历才知道开罗远远超出想像:他们也曾面对视红绿灯如无无物的车流目瞪口呆,好几分锺过不去马路;也被当地人并无恶意地长时间凝视过;偌大的卡利里集市迷路了无数次,买卖双方用都不是母语的语言还价,过程和最终买下的东西一样精彩。
时间在埃及,变成了几乎无意义的东西··在开罗待了一个礼拜,谢明朗劲头愈足;言采前几天在各个景点之间漫步的时候兴致也好,但後来跟著谢明朗顶著太阳深入开罗的大街小巷,两天之後,还是被非洲的阳光沙尘打败了,索性待在宾馆里,看著金字塔,也是很满足的一天。
那天谢明朗从市区回到宾馆,傍晚时分,太阳落在金字塔肩部,美得恍若仙境·他顺势走到花园,这里的一道长廊是看景的好地点,不料言采也正坐在那里,身边还有一个年轻女人。
两个人正在聊天,言采背对著他,他走近一点,女人身上绿色的衫子在夕阳下别有风情,交谈中金色的长耳坠轻轻摇荡,光华自见·一抬头的工夫,她也看见谢明朗,眼神不避,相对一笑,推一推言采,低声不知道说了什麽,言采立刻转过身来,看清谢明朗後说:"今天回来得倒早。
哦,这是沈知·"··言采介绍得简单,然而谢明朗看见她的面孔,再目测一下年纪,立刻就猜出了她的身份·在以目光暗自询问又得到言采的确定之後,他伸出手来客气地打招呼:"你好,沈小姐。
"·沈知和谢明朗年纪相仿,可能因为衣服和妆容,看起来又更年轻一点·她灿然一笑:"你就是谢明朗吧,我们刚好说到你·"·谢明朗只笑笑,扯过椅子就坐下。
看见搁在一边的水烟筒後,他不禁摇头说:"你这个烟鬼,宁可躲在宾馆里抽烟·"·言采并不辩解,把手边的薄荷茶递过去·茶水已经凉了,正好解渴,谢明朗喝完之後,继续说:"之前在说什麽我可无意中断你们的谈话,这太罪过了。
"·"我也是下午才到,问问你们去了哪些地方而已·言采说想搭船一路南下,我正好可以陪你们一程,做做导游什麽的·"·她语气轻松,一边说一边看著言采,再自然不过;谢明朗中途加入,有点弄不清状况,正在想要不要多问一句,言采看出他的疑惑,笑著指著沈知说:"她是在法国念考古学博士,跟著法国的考古队在卡纳克神庙工作,已经待了半年了。
我都忘记这件事,还是林瑾提醒,这才找到她·"·谢明朗这才知道为什麽她一手薄茧,点了点头,说:"原来是这样·"·沈知看来就神采奕奕,果然也是个极有行动力的人。
她问谢明朗去了白天去了哪里,当谢明朗告诉她就在萨拉丁城堡一带闲逛时,沈知笑著说:"你这样才是玩开罗·要是都像言采这样窝在豪华酒店里抽水烟喝茶,除了能在金字塔下面散步,和在其他国家的任一间五星酒店有什麽区别"·对於这样的"指控"言采还是微笑,沈知低头看了一下表,忽然说:"今天正好有苏菲舞,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然後找个地方喝茶。
"·这计划之外的提议让谢明朗和言采交换了一下目光,谢明朗有点发懵:"苏菲舞我们看过了......"·"我知道,而且多半是在《尼罗河上的惨案》那样的大游轮上,喝著酒,面前美食林立,鼓起掌来好像还在巴黎的歌剧院。
但这是游客的开罗·为什麽不去看看开罗人的开罗"沈知说到这里盯著谢明朗,目光含笑,明亮得很,"你来埃及,不是正在努力寻找他们的生活吗"·言采一直都没有作声,听到这里,慢腾腾开口:"你的鼓动力素来一流,他已经被你说动了。
那就去吧·"·沈知带著他们又回到卡利里市场·太阳已经落山了,但整个市场一片还是喧嚣异常,灯火通明,夹著马路上的车流声,竟比白天还更热闹些。
眼见众生百态,谢明朗忍不住左顾右盼,手也开始发痒,但沈知走得快,穿街过巷好似闲步自家门庭,加之言采走起路来也是如入无人之境,谢明朗不好意思让女士等,也就只得暂时收起相机,跟著沈知走了。
穿过清真寺,总算到了目的地·进场的虽然也有外国游客,但还是本地人居多,也不要门票,站到整个天井不能再容人为止·言采已经在冒汗,看著站了一院子的人,更是觉得热。
他扭过头,身边的谢明朗和沈知都是一脸兴奋期待,玩笑般开口:"真像带童子军出来郊游·"·谢明朗还没来得及抢白回去,沈知更快一步:"言采,说起来你连游乐场都没带我去过,就不用装这种老气横秋的口气了。
"·谢明朗听了暗自好笑,悄悄用手肘撞了言采一下,言采瞄他一眼,谢明朗忍笑不住,干脆别过脸去··这时乐师陆续出场,舞者稍後出场,音乐响起之後,那嗡嗡一场的低语声,终於止歇了。
这一个多小时看得是惊心动魄,旋转的舞者好像成了一道色彩的影子,在明亮的灯光下翻飞不止·等再回到街上,谢明朗看著人流穿梭,有那麽短短几秒,只觉得眼睛都花了。
沈知走过来拍拍他:"看呆了吗·走吧,你看言采烟瘾又犯了,我们去找个地方坐下来·"·这次没走多久,沈知停在一间看门面就知道历史悠久的咖啡馆前面。
她额头上细细织著汗,蜜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显得金绒绒的:"这是带你们来,这里对我来说实在游客太多又太贵了·坐在里面还是外面"·言采笑著拍她的肩膀,和谢明朗一起,跟她到二楼挑了个临窗的桌子,居高临下,正是观看世态的好位置。
咖啡馆里坐满了人,游客和本地人都有,虽然都在互相打量,但本地人看起外国人都是大大方方,反而游客们还保留著西方世界的旧习惯,小心翼翼地装出不动声色来·她为他们点了茶,自己要的则是咖啡,再叫了两支不同口味的水烟,然後开始讨论接下来的行程安排。
烟点燃之後她愉快地吸了一口,指著水烟壶说:"只有在能在公共场合肆无忌惮地抽水烟的时候,我才会觉得在开罗被当成这个外国游客也不错·"·经过几天的实践,言采的水烟已经抽得不错,他皱著眉看沈知熟练地摆弄烟管,评价说:"你在享受外国人的特权的时候,当然觉得游客身份好;等你被不断的搭讪和纠缠弄得不厌其烦了,又希望是个本地人,总之怎麽舒服怎麽来就是了。
"·听到这话沈知大笑,端起浓稠的阿拉伯咖啡喝了一口:"当人在一个没人认识的环境里,少了人际的束缚,总是会更放肆,也觉得更自由·我是不能免俗的,又贪心,想两全其美,你教训得对。
"·言采看著她:"考古不都是出实干家吗,你看你这张嘴·"·"喂喂,你又来这种口气了·"·谢明朗看他们抽得愉快,整个人都像云雾加身,於是就帮他们一人照了一张。
水烟的味道和一般的烟草不同,并没有任何刺鼻的味道,反而能闻到水果的香气·察觉到他的目光,言采说:"这是淡烟,你可以试一试·"·家里有个烟瘾极重的父亲,谢明朗本人并不排斥烟味,但自己几乎不碰。
然而此时此刻,放眼过去,几乎每一桌都有一支水烟,当地人自不必说,这是生活中不可少的一部分,而对游客来说,这形状古老的烟具,隐约花果香气,就像在埃及的其他经历一样,带著不可言说的属於异国的诱惑气息。
所以哪怕是平时不吸烟的,在这种气氛之下,也很容易陷入譬如"这几乎不算烟草"之类的自我安慰之中,欣然一试··事後谢明朗也觉得,在他接过烟管的那一瞬间,是被当时当地的氛围,以及递给他烟管的人,给迷惑住了。
沈知要他用力吸,直到听到水泡声,言采在一边笑著看,问有没有试出来是什麽口味·在痛苦地呛了几口之後,谢明朗终於尝试成功,他惊异地抬起眼来,面前两个人都在笑,沈知说:"怎麽样,像果味香水麽"·说完有些忍俊不禁,对言采说:"不行,我看到你男朋友吸烟的样子,总觉得是在教什麽也不懂的高中生做坏事。
"·她话音刚落,谢明朗这边吐出个形状完美的烟圈後,也笑著看著她:"高中生要练很久才能做到这一步·"·言采从接过烟来,手指有意无意地划过他的手,对著吸了一口,笑容满面:"那你练了多久。
"·"有种东西叫天赋·"·这就算是开了头·两个人用一支烟管,好像间接接吻·起初谢明朗稍稍有点不安,沈知却告诉他传统阿拉伯社会女性不会在公共场合抽烟,男人们之间共用烟管很寻常,游客之间这样的举动对於本地人来说更是见怪不怪,有了这样的托辞,姑且不论真假,谢明朗也就彻底抛开顾忌,和沈知比谁的烟圈吹得更好,又时不时忽然从言采手里抢过烟管,颇有些肆无忌惮。
抽的过程的确美妙,但另一杯茶水喝完,起身离开的时候,谢明朗才意识到有点四肢乏力,走路轻飘飘的·言采看著不对,知道是因为吸烟,扶稳他:"你抽得太猛了。
再坐一下·"·谢明朗却不肯·言采和沈知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清楚,却不想回话·他忽然心情变得很好,白天在太阳下暴晒一日的疲劳烟消云散,笑容控制不住,飘飘然挂上嘴角。
·见状言采有点无奈:"我第一次见到有人抽烟喝茶也醉·"·正好时间也不早了,索性就此暂别·沈知执意目送他们上了出租车,关上车门前对面部有点僵硬但双眼发亮的谢明朗,和难得露出为难神色的言采说:"他们以前说水烟是轻微的迷幻药,我今天才信。
"·回到宾馆,谢明朗才算缓过来一些·言采见他眼睛亮得过份,目光则闪烁不定,知道真的是抽烟过头了·正要给他去倒杯水,谢明朗一把拉住他,接著整个人贴上来,手滚烫的:"我现在知道她说的在陌生环境里难免放肆是什麽意思了。
"·言采站定,问他:"怎麽说"口气镇定得要命,手却顺著谢明朗的衬衣下摆滑进腰上··"在抽烟的时候,我已经开始想念真正的吻了。
"·......·第二天晚上他们离开开罗,乘船南下·这一程的目的地是埃及南部的重镇阿斯旺,但每到重要的古迹点,船都会停下半日一日不等,由一路作陪的沈知带著他们去看不同时期留下的神庙的残存。
船到卢克索後,又待了一个礼拜·这里也是沈知工作的地方,同事朋友很多,每天都有不同的人加入他们,一起去看国王谷皇後谷这样的游客必到之处,但因为有专家作陪,种种一般游客看不到或是看不懂的精妙之处,他们倒是都一一享受到了。
尼罗河在卢克索到阿斯旺一程,水域较之开罗一带要狭窄一些,风景却更胜一筹·河水碧蓝,清晨傍晚时分,阳光反射起的粼粼波光更是让整条河都显得梦幻失真。
岸的近处长了芦苇,稍远则是棕榈树,与再远处起伏的沙山交映,就是在照片上电视里看过的典型埃及风光·远远望去,水天和沙漠交融的尽头,那星星白点,不知是已在河面上航行千载的白色帆船,还只是飞过滩头的沙鸥鹳鸟。
游轮的船长年轻的时候是水手,非常健谈,在他们三个人喝茶的时候也偶尔凑过来聊天,说起奥纳西斯和杰奎琳 肯尼迪的婚礼盛况,说得绘声绘色,眉飞色舞,直叫人真假难辨,让本就说笑不休的场面更加热闹。
在埃及南部的最後一个白天,他们早早去了埃及最美也是最著名的神庙之一·为了去这个地方,清晨四点出发,到的时候,正赶上太阳升起,把那并排端坐的巨大法老塑像染上略带粉红的橙色。
这时不要说第一次见到这等景象的言采和谢明朗,就连不辞辛劳来过数次的沈知,也跟著屏气凝神许久,终於轻轻叹了口气:"每一次来这里,都觉得时间永恒,又无所不能。
全埃及大小神庙无数,只这里,我每次看到都想跪下去亲吻膜拜地面·"·这话说得谢明朗感同身受,一直到回去的路上还觉得眼睛被所见震得生生发痛,他前一晚几乎没睡,本来想只闭目养神一会儿,但很快还是睡著了。
醒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正靠著言采,正要起来,忽然听到言采说"这麽多年你性格一点都没变,真不知道像了谁·"·沈知很理所当然地轻松应答:"谢天谢地,没有像到我妈,而老头精神上的儿子根本是你。
我这是随其发展,自生自灭·"·闻言言采轻轻一笑,不置可否·谢明朗听得清楚,明明醒了,忽然不敢动,又装睡了一会儿,才装出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坐正。
察觉他醒之後,本身就醒著的两个人停住交谈,言采揉揉肩膀:"醒得真及时·再不醒,我肩膀也要塌了·"·谢明朗打个哈欠,微笑:"你看我睡死了,推开我就是。
"·回去阿斯旺沈知又要领他们去坐帆船·清早折腾到下午三四点,言采本来说要在宾馆睡一下,却被沈知坚决的一句"船上一样睡,睡醒了正好看日落",还是给拖了去。
就是他们一路都看到的白色帆船·谢明朗和言采坐一侧,沈知和船工一个人坐一侧,正好平衡·下午风足,帆升起来,船行得就像离弦的箭··两岸风景殊好,但言采上船之後,没多久就有了倦意。
他看了看时间,对正调焦的谢明朗说:"我睡一下,日落了叫我·"·说完就很自然地枕著谢明朗睡了下来·这动作亲昵得异常,引得船工张望,立刻被沈知拿一句阿拉伯语解释过去。
言采听见声音,还是合著眼,问:"你又在说什麽·"·"我说你们一个是我未婚夫,一个是他的哥哥,这是婚前的准蜜月旅行·他就说你们感情很好。
"沈知笑吟吟地说··谢明朗本来还觉得没什麽,听到解释之後,反而脸上热了·言采倒是镇定,翻了个身,转向背光的一侧,继续睡自己的··他的呼吸节奏很快变得平稳而缓慢。
谢明朗知道他睡著了,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被阳光晒久了,有一点烫手··沈知坐在对面,看得清楚,并不说破,倒是指著谢明朗放在一边的相机说:"我能不能看一下你的照片"·她对著液晶屏仔细地一张张看过去,半晌後说:"你几乎没怎麽照埃及的古迹,照片里都是人。
"·谢明朗笑一笑,应道:"是·离开开罗後你带我们看到的埃及,虽然美丽壮观,但那已经是死去的东西·我更感兴趣的,还是正活著的埃及,我喜欢记录人像,在一瞬间捕捉到他们想要表露或是隐藏的情绪,这些东西我只能在埃及人,当然也包括游客身上找到。
而你热爱并决定投入一生的古文化,我深受感染,也仅此而已·"··沈知一面听一面看,又往下翻了几十张,勾起嘴角,颇为有趣地说:"言采的相机里就完全相反。
我以前觉得他虽然做演员,但是一点也不爱人,他对尘世生活几乎没有热情,种种交际周旋,全是後天学出来的·"·"不是这麽回事·"虽然明知道这种涉及第三人内心的反驳是无意义的,谢明朗还是立刻反驳,"交际手段可能是後天学的,但是如果当真冷淡麻木不爱人,他现在不会是这样。
沈知,你看不看他的片子"·沈知一愣:"都看的·"·谢明朗看著她微笑·她索性放下手里的相机,正视著谢明朗说:"是啊,我对他的印象,可能还停留在当初他跟著我爸的时候。
今日言采的处事,虽然源於当年,但到底不可能一样了·"·"那个时候你多大"·"十多岁吧,最糟糕的年纪·"沈知别开脸,点起一根烟,又扔给船工一支。
原本想说的话临到嘴边,还是换成了一句玩笑:"你年纪暴露了·还有就是,我们果然是一辈人·"·"什麽叫果然......" 沈知不满地皱起眉,"啊,对了......"·说到这里又没了声音。
谢明朗那时正在低头看著言采的睡脸,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下文,正要问,忽然听到快门的声音·他惊讶地抬起头,沈知已经打开镜头,按下了快门·照完之後,笑眯眯地说:"我发觉你们这一路都没有一张合影,让我给你们照一张吧。
"·然而在看了照片之後,她又说:"当年姚隽松给我爸和言采也照过一张,也是类似的构图,就在湖区的草地上·言采在这个角度总是显得,嗯,很柔软,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她把相机递还给他,谢明朗却看也没看直接关起镜头,毫不在意地说:"是吗·这张照片肯定没有收进摄影集,我没看过·"·"我不知道,也许没有吧。
"·太阳落山的时候,把整个河面都染得金红·落日以令人吃惊的速度滑到山的後面,最终消失了影踪,霞光却眷恋不去,流连在天边,久久不肯消散·谢明朗这时推醒言采,三个人在一河瑟瑟金光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闲话,心满意足地回到了宾馆。
这是在阿斯旺的最後一晚,第二天言采和谢明朗再回开罗,沈知也会在卢克索离开他们,三个人聚在一起吃了一顿晚饭·入夜之後那间因为《尼罗河上的惨案》而闻名天下的酒店的露天餐厅上,再看不见对面的象岛,但对面的建筑和河边游船投下的光影,还是指示出河水的位置。
酒足饭饱,相谈尽欢,他们各自告别·沈知酒力平平,脸若霞飞,回房的时候挽住言采,言辞亲昵,好似还是当年说笑不拘的小女孩·言采和谢明朗一起送她进房间,看著她关上房门,这才一同回去了。
想到第二天就要离开南部,两个人不免生出一点眷恋和离绪,说不出口,就在爱抚和亲吻之中让其蒸腾殆尽·刚开始互相扯外衣扣子的时候,谢明朗还可以玩笑一般说"这种老式宾馆都像後宫,又好像随时有什麽从阴影里跳出来",但当後来言采身上的汗滴进他眼睛里,他吃痛去揉,眼睛立刻被密密袭上的吻盖住,也就再说不出像样的长句子来了。
同样蒸腾掉的还有理智·意乱情迷之中,谢明朗要费劲全力才能抬起手,他摸到言采的脸,想推开:"明天还要见人......"·言采的吻还停留在谢明朗的颈子上,听见这句话抬起眼来,微微一笑:"就说遇见了难缠而嫉妒的情人。
"·灯没有关,脸贴得近的时候迷迷糊糊睁开眼来,谢明朗在言采的眼中看到了自己,依稀带著迷恋的神色·他收拢注意力,想看清言采眼中的自己的眼中,是不是也有言采,而这一刻的言采,是不是一样有著类似的迷恋。
他用劲地看了一会儿,才恍然想起明明言采就在眼前,何必这样缘木求鱼·但当他真的定睛想看清言采的神情时,涌来的激情瞬间让他模糊了视线··他翻坐在言采身上,居高临下低下头来,又被勾住颈子,拖下来亲吻,翻滚作一团,身体不分彼此。
交缠的手指都是在汗,还是要竭力抓住对方·纠缠得神志全失之中,谢明朗狠狠咬了言采一口,又被言采镇压下去,理直气壮又心甘情愿地放纵忘形著··等一切终於止歇,本来都有话想说的两个人很快睡了,等到第二天醒来,那些话,也就奇迹一般地统统忘记了。
他们还是搭船沿原路回到开罗,中途告别了沈知·她离开的时候笑著分别拥抱他们,也许给谢明朗的拥抱时间还更长一些·船长也以为他们是未婚夫妻,说"在婚礼前小别一段也是好事,可以让新婚更加甜蜜",引得三个人相对而笑,道别的气氛也就自然淡去了。
回到开罗之後,言采和谢明朗又住了一个礼拜·谢明朗继续在开罗街头寻找值得记录的影像,言采有的时候陪他半天,有的时候还是在宾馆里消磨时间,等著谢明朗早早回来,两个人彼此作伴。
最後的一个礼拜过得飞快,他们总要离开··一切又回归原样·和出门的时候一样,分别搭车去机场,分别领登机牌存行李,又坐在不同的位置上··飞机起飞之後言采和谢明朗都没有睡,读著手边的书,时不时看一眼对方,交换一下目光,又继续做自己的事,好像在开罗最後那几天的每一分锺。
最後几个小时整个飞机的人几乎都睡了,他们也不例外,醒过来已经回来,一出飞机气温骤降,迎头风一吹,埃及也被吹远了,成了天边的异国梦··入境之後进了大厅,还没来得及看一眼有没有熟人,骤然亮起的闪光灯此起彼伏,炸得还没调整过时差来的谢明朗一下子呆在原地,不知道出了什麽事情。
一个人影快步上来,奔向和谢明朗保持著正常距离的言采·林瑾死死抿著嘴,脸色铁青,余光都没有扫过谢明朗,只是抓著言采,分开黑压压守在出口处的记者,在其他助理的帮助下,对於记者们爆炸一样乱成一团的追问置若罔闻,努力杀出一条道来。
既然堵不到言采,记者们的注意力就全部集中到还愣在原地的谢明朗身上·闪光灯刺得他眼睛发痛,每个人都在问"你和言采一起去埃及度假了吗",语气又急又快,更是如此笃定。
谢明朗终於想起来不该在此地久留,戴上墨镜,也快步离开·闪光灯如电,追问声响若惊雷,但还是摆脱了,连行李都顾不得拿,一路往出口走·途中瞥见言采,镇定地和林瑾在行李传送带前,神色如常地等著行李,没有说话,也绝不四顾。
他没有看他··17·谢明朗是被电话和门铃的双重噪音吵醒的··无论是哪一个都很坚决,噩梦一样不肯退散·谢明朗挣扎著打翻电话,门铃吵得更狠,僵持了足足有十几分锺,忽然听见重重一脚踢门声:"谢明朗,你给我开门"·而认出叫门的那个人是潘霏霏之後,因为时差和水土而低烧的谢明朗,愈发觉得头痛欲裂了。
他还是爬了起来,披上外套去开门·潘霏霏那个时候正准备踢第二脚,一下子防备不及,整个跌进门里,人虽然被谢明朗一把捞住,但手上的报纸一下子散了,花花绿绿飞得客厅一地都是。
她又急又气,一张脸涨得通红:"你在搞什麽鬼我一个劲按门铃打电话,你明明在家也不接"·谢明朗放开她,去收报纸,看也不看正要往垃圾桶里塞,却被潘霏霏一把抢过:"这个新闻是怎麽回事"·他刚从埃及回来第二天,经历了机场的围堵,知道事态有变,但一点没有去管,也不敢想,闷头睡到刚才。
他以为恰当时候言采总要打个电话过来,没想到先到一步的是潘霏霏··起先他装傻,反问潘霏霏:"什麽怎麽回事我刚回来,国内要闻你问别人去。
"·潘霏霏一把从他手里抢过报纸,有几张因为她力气太大裂了,发出清脆的字纸撕开的声音·她也不管,摊开一张,娱乐版的头条上,赫然就是他和言采一前一後从机场出关的照片,只是照片中的言采面对镜头不动如山,自己却满脸错愕,好像被抓现行。
"我是问这个·和言采去埃及度假的人是不是你"·她问的直截了当,咄咄逼人·谢明朗看到那张照片,想起昨天的场面,顿时烦躁起来,脸色一沈:"你气势汹汹过来就是为了这个"·"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明朗,每次你要转移话题的时候眼睛都不看人,现在就是这样·"·谢明朗就盯著她,目光转也不转·潘霏霏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的确过分了,想躲开这样的对视。
她的手垂下来,却没想到谢明朗劈手截下报纸,坐在沙发上开始读·这时他总算知道事件的源头,那是另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两个人站在不知道哪个神庙的某只柱子的阴影下面,一起仰头看柱头的花饰,谢明朗的手很随意地勾在言采肩上,虽然亲密,但也没特别越矩之处。
更重要的是,照片上的人像本身脸就暗,照相的人手又抖,面部几乎彻底模糊成一片,要拿这样的照片做证据,就连谢明朗这个曾经的极不合格的娱乐记者看来,都实在勉强了一点。
他竟然笑了:"这个人照相水平太差,我认不出哪个是言采·"·"明朗......"·听到异常的语气,谢明朗偏过目光·潘霏霏脸色发白,一字一句说得磕磕碰碰,不胜惊恐一般:"我不可能认错你,也不可能认错言采......"·他心里一沈,面上却要竭力显出无动於衷来,飞快打断他:"不是我。
我和他搭一班飞机回来,只是凑巧·"·他回答得非常肯定,但潘霏霏只是盯著他,一言不发,好像随时都要哭出来·谢明朗说完之後,才意识到这是对著自己的妹妹睁著眼睛扯谎。
他莫名觉得疲惫,正要说话,就见潘霏霏忽然站起来,二话不说往他卧室闯;反应过来之後谢明朗抓住她的手,拦住她,一边说:"你这是发什麽神经"·潘霏霏起先还想挣开他,後来发觉谢明朗是真的用劲了,心里盘旋已久的猜测猛然落到实处,手腕又痛得厉害,心里委屈,索性借势哭了出来:"明朗,你太用劲了,我的手痛。
"·谢明朗赶快松手,对著低头落泪的潘霏霏连声道歉,但还是堵著路,不让她往卧室走·潘霏霏飞快地擦了一把泪,往洗手间的方向去,谢明朗起先只想著她是去洗脸,再没拦她,等到想到其他枝节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追过去,潘霏霏站在门口,对著双数出现的盥洗用具钉在原地·她从镜子里看到跟过来的谢明朗,指著不同的剃须刀说:"你不要告诉我这是女人用的·"·谢明朗转头就走,坐回客厅里等著潘霏霏出来。
他觉得她面上挂著即将得知真相的恐惧感,反而一瞬间轻松起来·主意也在同时拿定,他告诉她:"我是同性恋,但和言采没有关系,你不要多想了·"·看娱乐版是一回事,亲耳听到谢明朗的承认又是另外一件事。
潘霏霏脚一软,坐在沙发上,呆呆看著他,许久之後,才掩住脸,哭了··谢明朗知道和言采的事情在潘霏霏这里,已经暂时被自己出柜的消息遮掩住,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坐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发:"怎麽哭的反而是你。
家里人你是第一个知道的,我爸要是知道了,不知道又要说成什麽十恶不赦了·"·听他这麽说,潘霏霏顿时哭得更凶了··等她哭完,谢明朗就说要带她出去吃饭。
潘霏霏这才想起公寓大楼外的阵仗,僵硬地说:"明朗,你最好还是不要出去......楼下有记者......"·但是冰箱里除了啤酒,已经什麽都没有了·谢明朗不想留潘霏霏,而潘霏霏在谢明朗告诉她同性恋的事实之後,也觉得需要给彼此一点时间空间。
她告别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几乎不敢看谢明朗的眼睛,又竭力振作精神微笑:"等你哪一天想好了,想把人介绍给我认识,随时告诉我......还有,刚才用那种口气跟你说话,对不起......我只是没想到你的名字会这样和言采的连在一起,吓坏了......"·谢明朗纵容地笑笑,反过去安慰她:"我也没想到。
都会过去的·"·潘霏霏离开後,谢明朗拉开窗帘往楼下看了一眼,觉得本市其他的娱乐记者肯定都守在言采那边·既然想到言采,他不由去打了电话。
公寓的没有人接,郊外的房子也没有,後来用手机挂手机,响了半天,终於接了,听声音竟然睡意浓浓:"喂......"·"原来你也在睡·"·听到他的声音,谢明朗才忽然觉得过去的这一日格外漫长。
自己的声音也不知不觉柔和起来:"没事,我也是刚醒,给你打个电话·"·言采的睡意淡了,稍稍顿了一下,说:"昨天林瑾和我说了,埃及的行程是下面一个新来的小姑娘透给媒体的,她不知道我们一起去,记者们看见照片,就在机场堵人,出来的正好是你。
照片你也看见了"·"霏霏来过,带给我报纸,我看见了·"谢明朗笑了一下,"照相的人水平真差,脸都看不清楚·"·谢明朗轻松的口气让言采也笑了,笑罢又问:"她来问你,你怎麽说。
"·"除了没提你我的事情,其他都说了·她大哭一场,刚刚才回去·"·"是吗·"言采的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出柜比向亲人承认我们的关系,对你来说更容易吗。
"··对此一问谢明朗一下子不知道要怎麽答,愣在手机前面·也许是听出呼吸的异常,电话那头的言采反而笑了:"林瑾正在弄这件事情,过几天就没事了。
别担心·"·然而事态的发展,远非当日言采轻描淡写一句"过几天就没事了"这样尽如人意··没几天第二张照片出来,顿时喧嚣一片,首发的杂志居然是《银屏》的副刊,当天就卖得脱销,就为看一看那张照片上背影的主人究竟是谁。
这时娱乐杂志素有的恶毒发作,那的确只是一张背影,拥吻的对象也几乎被挡住,的确第一眼看不出到底是哪个·但同版的另一个角落,轻飘飘报道著一条言采新片票房不佳的新闻,选的压题照,和那个背影俨然就是同一色系款式相近的衣服。
一切尽在不言中··谢明朗回到《聚焦》之後,面对这场已经牵连甚广的风波,他的好人缘虽然在这时依然救了他,但同事之间饱含深意的目光总是挥之不去,平日见会肆无忌惮开风月玩笑的朋友,这时也怪异地谨慎起来,反而显得生硬别扭。
他所在的圈子,同性恋双性恋异装癖,从来不是禁忌,大家也心知肚明,本来如果离了异色,文艺界也就不是文艺界了·这麽多年来大多数人心安理得藏在柜子里,不问不说,顺带照顾公共道德和大众审美取向,素来平衡得很好,而媒体站在线外,也算是职业操守。
谁知道这次真的有人穿著鞋踏进来,还带进来一脚的泥··第二张照片的事情谢明朗倒是很快知道了·这一次他隐隐察觉到阴谋的气息,但再要去找言采,手机关机,家里电话没人,好不容易找到林瑾,对方却是在公然打太极。
这麽多年来,谢明朗第一次要在报纸上去找言采的行程·比如他和他的经纪人对此事三缄其口,上下沈默得一如磐石;又比如在某"伤心欲绝影迷"在言采公寓门口试图割腕之後,没几天言采就去了外地参加一个公益活动,估计接下来至少十几天见不到人。
·谢明朗觉得自己被拖下了漩涡,孤身一人··言采的消失最初让他觉得手足无措,几天之後,也就放弃了,不愤怒是假的,但更多还是事到临头不由他不看清的冷漠。
朋友举办的派对还是去了,席间知道内情的很多是从来不看娱乐版的,而看到娱乐版的大多不知道真相,出於礼貌也不会贸然去问,结果就是弄得气氛说不出的别扭古怪·数次之後谢明朗也觉得索然寡味,一些常去的地方也不肯去了。
直到卫可打电话来找他··卫可近年来以令人咋舌的速度蹿红著,除了不唱歌,几乎什麽活动都看得见他的身影,人红,曝光度高,就越红·他两个礼拜之前出外景,看到新闻的那一瞬间,几年来一直都没想明白的事情一下子通了,一回来,立刻找到谢明朗,约他出去喝酒。
"宴无好宴·"谢明朗甩开依然守在他公寓外的记者,来到和卫可约好的酒吧,看见笑眯眯的卫可和一桌子的酒,第一句话就已经足够冷淡··卫可却不以为意,招呼他坐下,说:"我估计别人不是已经知道了,就是不敢问你,所以我这个什麽也不知道的就老著脸皮来请你喝酒,等把你灌醉了,看你酒後吐真言。
"·谢明朗听他还是一贯的口气,觉得实在冷淡不起来·点了点头,坐下来:"难为你费心·不过你既然都开口了,肯定是都猜到了·"·"看到照片我就知道是言采了,但是你嘛,还是报纸上登出来才反应过来的。
当时听说言采有一个圈子外的年轻男朋友,我从来没想到是你·"卫可一边倒酒一边说,"事情出来再想,不知道是你们藏得太好,还是我太蠢·"·酒过数巡,酒精的力量开始发作。
卫可的话渐渐多起来:"和女人在一起,那是绯闻,如果男未婚女未嫁,经济公司再撮合,那就是金童玉女;但和男人,不管怎麽看,都是丑闻·去玩没什麽,怎麽会不小心到让人拍到这种照片......不过就算小心也没用,看了照片,要说没有人在後面拉言采下水,我都不信。
你不要太担心,这件事情要踩的是他,你是牵连进去的,慢慢焦点就会转移了·"·谢明朗本来不想提言采和自己的这件事情,但等到卫可也这样说,才知道阴谋论之说并不只是自己的多心。
酒仿佛在一瞬间变得难喝起来·他皱眉:"那就等事情过去·"·卫可忽然大笑,好像看神奇生物一样看著他:"过去明朗啊明朗,你到底不是这个圈子的人,人家真的动手了,你觉得会这麽轻易过去劝言采干脆认了,以攻为守,总比现在要好。
"·谢明朗没有作声·卫可想了一想,又说:"哦,对,他还是不要作声的好·"·"出柜不是买衣服,不满意可以退回去·"谢明朗轻声说。
"错,出柜给大众不是买衣服·在知道这件鬼事之前,我一直以为言采不是同性恋,他只是不讨厌男人而已·现在嘛......"他本来还想笑著调侃一句,但看见谢明朗一脸严肃後,口无遮拦的毛病总算刹了车,"我听说他出门了,等回来之後,你们可能是需要谈一下。
看是置之死地,还是拖著......"·谢明朗勉强一笑,抬眼说:"卫可,你扮演起知心姐姐的角色,倒也不错·"·"你这就是在骂我了·"话虽如此,他并不生气,还举起杯子来笑著向谢明朗致意一番。
他们起身离开之前,卫可说:"我打赌,门口肯定有相机候著·"·谢明朗走得东倒西歪:"不稀奇·"·他就笑了,凑过来,动作亲昵地勾肩搭背:"不如这样吧,我们这样走出去,也许明天娱乐版的风就刮转向了。
"·谢明朗由他搂了一会儿,才笑著推开他:"你确定不会写成诸如三角谜团之类更恶俗的,你也搅进来,只会让娱乐版更热闹而已·彩衣娱众这种事,是你的职业,我不奉陪。
"·卫可本来已经变了脸色,後来想到谢明朗是醉了,又笑回来:"你是真的醉了,你开车来的"·"嗯,反正不能开回去了,打车一样的。
"·他们出门,果然被守在外面的记者逮个正著·记者们事先不知道卫可也在,一时间有点激动,但基本上还是冲著谢明朗来,·──"谢明朗,那张照片上和言采拥吻的人是你吗"·──"我们拿到了言采出境那班飞机的旅客名录,你也在上面,你们是不是早就约好了一起去埃及"·──"有影迷在言采公寓前试图割腕,说是不能接受言采是同性恋的事实,你怎麽看"·......·问题起先还有点诱导性,後来见到谢明朗虽然脸色不善却一直不作声,就干脆越来越直接了,只差没直接拉过人来串供再按手印画押。
卫可也没料到会闹得这麽难堪,正要低声和谢明朗说"不要理会",手已经碰到出租车门把的谢明朗却忽然站住·他喝了酒,脸色却惨白,眉头紧缩,眼中满是濒临爆发的怒气:"我统统不知道。
"·甩下这一句,他把卫可也拽上车,报了自家地址,车子驶出,把那亮起一片的闪光灯彻底甩在身後··卫可摇头:"你那句话不该说·"·谢明朗太阳穴发涨:"我知道。
但是这种日子我过够了·"·"大众的窥私癖·"·"我知道,但是没有奉陪的义务·"·看著他手上暴出的青筋,卫可隐约猜到谢明朗经过这几天,估计也是到了极限。
他叹了口气:"等你习惯了,这件事情也就过去了·"·......·无数人等待的第三张照片还没有出来,言采已经回来了·他这次出门是为贫困儿童筹款,下到最穷困的山区,回来之後人瘦了不少,就连裹著冬衣也看得出来。
照片的丑闻至少在表面上没有影响到他,笑得波澜不动,无论怎麽被问起,都是充耳不闻··但总还是有什麽不同了·他的曝光量增多,好像又回到当年最红的时候,身边总有不同的女伴,镜头下面眼角眉梢都是迷人笑意,照亮了女伴,也照亮自己。
不久林瑾口中透出言采会在第二年年初订婚的消息,对象却不肯透露,只说是圈外人··他和谢明朗还是没有联系,就连一些平时能碰到的活动也有意无意避开,好像彻底成了陌路人。
冬天的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谢明朗碰见季展名··这才是过去几年来彼此间极力避开有交集的人··某场摄影展的闭幕酒会上,当两个人的目光对上,谢明朗笑了一笑,很自然地要走开,却第一次被季展名追上。
在一个人少的角落站定,季展名一时没有开口,只是看著他,谢明朗这段时间来诸事缠身,如今又碰上这麽个人,有点不耐烦,还是笑了:"怎麽了,忽然想起来要叙旧吗。
"·季展名的笑容倒是有点勉强:"倒也没有·我们都讨厌叙旧,不想在临走之前还犯嫌·"·谢明朗本身已经转开目光,听到他这句话又转回来。
季展名迟疑了一下,说:"我拿到一个工作机会,新年之後要去非洲一段时间,大概半年·但是如果待得愉快,可能会待久一点·"·觉得有点好笑,谢明朗反问:"你抛下知名时尚摄影师的头衔不要,去非洲拍什麽钻石吗还是中非的土著这都不是你的风格。
"·"先去南非,然後坦桑尼亚,肯尼亚,乌干达,苏丹·我不是一直说想去吗,这是个好机会,可能还会把北非也顺便去了·"·"一个人听起来都不是特别安全的地方。
"他无动於衷地说··"嗯,一个人......"季展名犹豫了一下,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摸上了左手的戒指,"她不肯去,我也不知道什麽时候回来,吵怕了,正在协议离婚。
"·"是吗·"谢明朗还是冷漠地低头看著自己的酒杯,"能去非洲是好事,总之祝你一切顺利·"·说完把酒杯换到左手,要和季展名握手告别。
季展名盯著他,忽然说:"明朗,我听说......"·"你知道吗,除了娱乐记者,一般人都会刻意避开和我说起你即将要说起的话题·"·他的周旋已很熟练,只是脸上没有笑,让季展名愣了一下,也拿出社交场上的周旋本领,立刻抹开脸,只管若无其事说自己的:"那好,我直接跳到主题。
一个月了,这件事情已经向著和你无关的结局前进了,你想怎麽办·"·"我不需要向你备报·"谢明朗真的笑了,"展名,这样可真没意思。
不要让彼此难堪·"·"那就说,这件事情是真的·"·"也请不要用八卦记者的口气谈起这个话题·真的,我宁可现在和你拥抱道别,祝你一路顺风。
"谢明朗挂著笑,眼底却已经山雨欲来··闻言季展名不免脸色黯然:"我很抱歉......我只是希望一切顺利过去·那就这样吧·"·最後他们客气地握手道别。
谢明朗之前情绪有些失控,到了这时恢复了,握手的时候说:"对不起·这一个月我已经受够了·非洲是个好地方,但是你可要活著回来啊·"·当年傻笑著说要左手一只火烈鸟,右手一只皇冠鹤,骑在河马上大肆炫耀的,究竟是谁。
这句强打精神的玩笑话也只引来季展名勉强的一笑:"那是,也许被酋长的女儿看中了,就不回来了·"·和言采的事情继续耗著,耗著,一开始还有所等待,再过了半个月,记者们慢慢撤离谢明朗的公寓,出门也没有奇怪的车子跟著,一夜之间,似乎一切又都恢复正轨,如果不是潘霏霏坚持不懈打电话来关心他的近况,就连谢明朗自己都觉得可以淡忘了。
在某种程度上,大众也的确是没有耐心而懒惰的一群··言采那个电话打来的时候,谢明朗正在剃须··他晚上约了人去看戏,一开始还以为是朋友催他准时的电话,接起来,却是熟悉的声音。
然而这声音又是多少久违的·以至於谢明朗听到声音後就没出声,半天才应了一句:"你这个电话打得不是时候·"·"你晚上约了别人"·谢明朗看一眼丢在沙发上的西装,说:"没关系,我可以推掉。
我也觉得不能再拖了·"·餐厅的主人是言采和谢明朗的朋友,替他们安排了楼上的包间,还不是吃饭的时候,整个二楼就他们一桌,带路的服务生脚步本身就轻,唯一的一点声音还被厚地毯吸收干净,真是静得只能听到布料摩擦声了。
这一个月左右的分别并不是他们之间最长的一次,但再见面,两个人看了一眼对方,谁也没有动·一个坐在靠窗的位子吸烟,一个站在门边,半天,谢明朗淡淡地说:"有点冷,把窗子关了吧。
"·说完自己先过去关窗,把一地风雪拦在外面·接著去脱大衣,挂好了,坐下来,端起之前沏好的茶水喝了一口,这才又一次正眼看向言采·言采本来也在看著他,这时只是微微一笑,把烟掐了,又点一支新的。
最开始都是说些有的没的闲话,都知道言不由衷,但似乎这才能把这一个月莫名累积起的陌生感给打消掉·但这样的谈话让人疲惫不堪,谢明朗没办法,说:"言采,你怎麽瘦成这样。
"·"我下乡一个礼拜,太久没吃苦,经不起这个折磨·"言采倒是不在意,慢慢说,"回来之後事又多,不过总算了结了·"··"嗯,你辛苦了。
"·言采抬眼一笑:"彼此彼此·"·这个笑容总是熟悉,谢明朗看著,才觉得初进门那厚重的冰封感退去一些·他也跟著笑了一个:"这一个月真是过得和打仗一样,从来没有这麽累过。
不过想想也很有趣,这种事情,果然只有牵扯到女人才能让之风平浪静·"·言采没有理会这句话之中隐约的火药味,还是说自己的:"那是林瑾从来没有出过的昏招,已经澄清了。
"·"但是毕竟救了你的急不是吗反正你每个经纪人都有通天本事,这件事情自然会被淡忘的·"谢明朗面对言采,忽然觉得这一个月里积压的一切情绪都可以爆发出来,但最开始,还是在尽力克制著。
"出柜是一回事,找女人订婚是另外一回事·我可能一辈子不干前一件事,但後一件,一辈子也不可能做·"·"你不要绕这种文字游戏·你是不可能找女人订婚,反正只要在必要的时候放个风声出来,就足够了,然後你继续演你的银幕情人,一举两得,皆大欢喜。
"·"这是没意思的负气话·"言采皱眉··谢明朗别开脸:"我知道·"·言采没作声,谢明朗之前发作了一通,心中郁结了数日的疲劳和无奈以及其他种种负面情绪这时缓和一些,他无奈地说:"这种事情,既然有了第一次,就再也不会过去。
"·"我知道·所以等彼此都经历过一次,我来问你,你有什麽打算·"·见到言采之前,谢明朗设想过种种可能会涉及到的话题,唯独这个不敢多想,心头掠一掠就飞快地过去了。
现如今直截了当被问到,谢明朗怔怔良久,才无力地说:"你呢·"·言采对这样以退为进的托辞并不领情·笑容收起来,烟也不抽了,说:"这是两个人的事情。
我在问你·"·他何曾见过这样咄咄逼人寸步不让的言采,直觉得招架不来,最初的迷茫之後,竟也慢慢地收起慌乱,一言不发地沈思起来·这时言采也不催促,转向窗口,等谢明朗的答复。
雪渐渐大了,吹在窗户上,簌簌有声·寂静不知道维持了多久,谢明朗才说:"这一个月,我非常难熬·也许你习惯了,但是我没办法,工作和生活全部都被打乱了,我这一个月几乎什麽都没有做。
每一次出门都像逃荒......"·"这的确需要应付·不过这还是不是重点,谢明朗,你还没有说到真正要说的·"·"你不要催我。
"谢明朗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别处,"我出柜没什麽,顶多父亲不认这个儿子,他老了,要打断我的腿之类的话估计只能说说,但是你......"·言采听到这里打断他:"我为什麽要出柜。
我这一辈子,都是靠演异性恋赚钱·"·谢明朗心口一凉,瞪大眼睛盯著言采,彻底说不出话来·言采也盯著他:"‘我统统不知道',这句话也是你说的。
半斤八两,彼此彼此·"·言采又说:"你看,你根本没准备好·出柜和向人承认我们之间的关系,哪个对你更容易一些·现在只要我们手牵手走下楼,随便哪个记者看到拍一张照片,就行了。
天底下没有比这个更容易的事情,问题是,之後你准备怎麽办·你连想不敢想之後的事情·"·"这两者......"他被说得毫无反驳的余地,冷汗一下子冒出来,手心却凉了。
"这两者不是一回事·"·"你不能......"被逼得狠了,有些话想也不想跳出来,一开始还在嘴边犹豫了一下,後来真的说出来,竟异常顺畅,"你不能一声不吭消失一个月,忽然出现,打个电话就坐在这里要我做决定。
这不公平·口口声声说这是两个人的事的人是你,但是过去的一个月,你在哪里你本事通天出面摆平这一切的时候,只是你一个人,你也只想到你一个人。
"·言采还来不及表态,另一句话冒出来,也许在他说完之後会後悔,但至少在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是不折不扣的真心话:"言采,你不能因为当年你自己瞬间做了决定,如今对同样站在类似立场上的我也一样要求,不管这个决定是什麽。
"·言采本来还在笑,听到这句话笑容顿时打住,就像被生生从面上刮去一层·两个人都住了嘴,或是停下手边所有的动作,两两对望,似乎要在这一句话之後在对方神情中找出一点什麽,或许是震惊,或许是後悔,亦或许往事散去後的不以为意。
然而不过短短一刹那,两个人又都发现,根本没办法再次直视对方了··谢明朗听到言采平静地说:"那好,你慢慢想,想好之後打电话告诉我·"·他起身,拿起外套,干脆地出门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吵架·从语气的激烈程度上来说,几乎不可以算作"争执",但是结局,谁也不知道··谢明朗不记得自己是怎麽回去的·回去之後冲了个澡,然後给潘霏霏挂电话。
他心想如果能告诉潘霏霏,第二天他就回一次家·但是乱七八糟扯了半个小时,还是没有办法说出口··他觉得无比恐惧··这样混混噩噩过了好几天,有一天和同事聚餐的时候,他听见他们提起季展名,说是他太太怀孕,他不得已推了那个去东非的工作。
谢明朗当时没作声,聚餐结束之後从卫可那里问到季展名的电话,打过去,先是恭喜他,然後问,那个工作机会,能不能让给我··一切尘埃落定之後他给言采打了个电话。
之前预计的先寒暄一下再步入正题的打算在听见言采声音的那一刻彻底报废·他直接说:"我没有办法......"·言采就说:"我知道了·"·说完这句他轻轻笑了一下:"谢明朗,我没想到作逃兵的人会是你。
"·谢明朗半晌无语,最後勉强说:"你没有经历过那些,那种孤立无援,你不知道·"·他没有告诉言采要去非洲的事情·当他们客气地道别的时候,谢明朗忍不住,说:"这些年来,我一直最害怕的不是我们闹到不可开交从此视彼此为路人,而是分开之後,再见面,还能坐在一起若无其事笑著喝杯茶,说你新拍的片子如何如何。
但现在,我已经知道以後会是怎样了·"·言采的语气这时疲惫起来,依然是温和的,好像又回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滴水不漏地客气著:"你自己选的路,就不要抱怨,我们是什麽样的人,在我们认识的时候,就已经定型了。
"·......·後来的某一天,言采做了一个梦··他看见谢明朗走进那片草丛深处,只留给他一个穿白衬衫的背影,和那个早已熟悉的举相机的姿势·不知名的野草在夕阳下深深浅浅地绿著,微风拂过,泛著金光的草浪一层层低下去,野花的香味却在同时浓郁起来。
而谢明朗被这些茂密的植物包围著,自在又安然··言采忽然想到,曾几何时,凝望的那个人,换作了他自己··倘若梦与梦之间可以跨越,而他又可以走进此时已经在飞机上的谢明朗的梦里,应当是别一番情景:那是一个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两边都是麦田,野罂粟点缀其间,一条路笔直伸向前方,好像印象派画家笔下的世界。
阳光明媚,只谢明朗和言采两个人·他们有一盏式样古旧的只合出现在西部片里的帽子,这倒也罢了,偏偏上面还簪了一朵红花,阳光下鲜豔得近乎张牙舞爪,直能灼伤人的眼睛。
他们谁也不肯戴那顶帽子,又要把想方设法把帽子扣在对方头上,牵著手的一路上,就见那顶帽子交替出现在他们头上,很快把头发都弄得乱糟糟了,好像被大风吹过的麦田。
最终谢明朗忍无可忍,一把把帽子拽下来,握在手里,这时两个人一起大笑,没心没肺一样··这真是无限接近平淡现实的梦境··18·谢明朗在非洲一待就是两年多。
几年来他的足迹遍布非洲的大部分国家,而他又把其中的大多数时间留给东非,在大草原和维多利亚湖一带拍出来的动物照片,在国内外的摄影展上数次获奖·因此他虽远在另一片大陆,名声传回国内,比当年倒更为响亮。
第三年初,在他的第二场摄影展大张旗鼓筹办得已近尾声时,谢明朗回国了··他事先只把回国的消息告诉了几个亲朋故旧,但下飞机的时候还是收到了摄影家协会送来的鲜花。
谢明朗把花递给在机场等了好久的潘霏霏,第一句话就是:"借花献佛了·"·阔别数年,潘霏霏再见到谢明朗,极没形象地搂著他又哭又笑,弄得谢明朗反而有点尴尬,拍著她的肩膀说:"你再哭,人家以为我是负心汉了,抛了你去和别人私奔。
"·听他还是一样的玩笑口吻,潘霏霏这才确定,面前这个看外表已经脱胎换骨的男人,真的是谢明朗··他瘦了,不可避免地黑了,但很结实,别人都穿著毛衣和厚外套的初春,他只穿一件单衫,一看就是在热带待得久了,还没适应本地气温。
过长的头发胡乱扎著,被晒得都有些褪色,但是眼睛黑而明亮,笑起来弯成月牙形,那乱糟糟的胡子看起来也不那麽难以接受了··潘霏霏挑剔地看著他已经穿得不成样子的牛仔裤和肩膀上破了一个洞的衬衣,忍不住挑剔:"明朗,你到底怎麽上的飞机。
"·谢明朗还是笑:"我其实睡过头了,差点还上不了飞机,所以能准时回来就已经很幸运,你就别挑剔我了,再说衣服什麽的,换一件就是了·"·他既然这样说,潘霏霏也没奈何,看了一下,把身边那个看兄妹重逢看到目瞪口呆的年轻人拉过来:"明朗,这是梁启文,我男朋友。
"·谢明朗早就看见那个腼腆的年轻人,听潘霏霏介绍发现自己猜想的果然不错,一边和梁启文握手,笑说:"霏霏在信里老是提到你,我一直想见见你·我是谢明朗。
"·梁启文瞄一眼潘霏霏,後者正笑著望著他,说:"嗯,这就是我哥哥了·"·他一震,连声喊"大哥",听得谢明朗忍俊不禁,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寒暄几句,才去拿行李。
他事先告诉过潘霏霏自己行李多,果然开了两辆车才勉强装下,潘霏霏不停地和谢明朗叙旧,说家里的事情,也说自己的事情,一路上都没有听过·谢明朗虽然累,但听著潘霏霏愉快地说说闹闹,这才终於觉得真的回来了。
之前租的公寓早就退了,在回国之前想再租回来,却因为已经有了住客而不得不作罢·潘霏霏替他找的新公寓地方也不错,房子还更大一些,离公园很近,设施也很齐备,到卧室打开衣柜一看,当年留在潘霏霏那里的衣服如今挂得整整齐齐,一望既知是用心收拾的。
他谢过潘霏霏,又以刚下飞机为由推掉他们订好的接风宴,彻底洗了个澡,刮胡子换衣服,再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和梁启文一起等在客厅的潘霏霏惊叹:"嗯,明朗,这下你变成好男人了。
"·他送走潘霏霏他们後,就去了一趟医院,做全身检查,也约好治疗时间·经过一番折腾,从医院出来的时候人也饿了,拦出租车去了当年喜欢的餐厅好好吃了一顿,所幸食物还是一如记忆中的清淡美味。
回去的路上遇见堵车,在剧院区一带龟速磨蹭了好久,留给他充裕的时间把每一家剧场和电影院外的大海报都好好欣赏一番··三年光阴对於娱乐圈这个喜新厌旧风水轮流的地方已经足够是一个轮回。
海报上出现的名字和面孔已经足够暗示些什麽,当年还只是剧院配角的年轻人开始担纲主角,有人更进一步,也自然有人淡去了身影··刚回国的头几天他都在调整身体状态中度过,除了家人,也就是去找张晨确定摄影展的进度。
但他回来的消息传得很快,没几天不少朋友的问候已经一一传来,派对酒会的请柬也陆续送到,这样一看,似乎离开的那几年根本没有存在过··在应承那些请柬之前,谢明朗先去看了一场戏。
在堵车那天看到言采的面孔出现在《小城之春》的海报上时,谢明朗就已经定了主意要去看·有当年的前车之鉴,他订票时特意订了晚几天的,但这次是在大剧院公演,票并不难买,还很顺利地买到了大厅的中排。
进剧场之前卫可打电话来,要他去吃饭,说是一群朋友等著,夹缠半天,谢明朗好不容易用别的理由推了这次,但禁不住卫可磨人的本事,还是应了下一次··电影原著本就不是轻松愉快的基调,而其中的种种抑郁曲折在小舞台上更加被强化了。
演玉纹的周蓝他以前只是听说,看她演戏还是第一次,当真是好演员,几个动作一两句话,俨然就是民国中人了··言采演戴礼言,生了肺病而拘在破败的大宅中郁郁不得志的中年男子,守著妻子与幼妹,了无生趣地打发残年一般活著。
时光对他向来厚待,至少在谢明朗看来,这几年的时光在言采身上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舞台上的他脸色发白,脚步沈重,眉间愁云紧锁,说话有气无力又恰到好处地传到剧场的每个角落,但那些都是角色的,他演得太好,有一刻谢明朗当了真。
随著剧情进展,花厅里夜宴一场,在四个人推杯置盏之中,平日竭力掩藏的情绪在无声中悄然爆发,然後一发不可收拾:年幼的妹妹一脸憧憬看著志忱,这个男人的到来,就像一阵风,暂时吹去了盘旋在老宅上方固执不肯离去的一切低落和颓丧;玉纹笑著和志忱划拳,礼言看她醉了,也笑著去拉,反而被一把推开;他之前被烛光映亮的面容、被酒舒展开的眉头一瞬间又黯淡了,但是目光不肯离去:烛火下的妻子再不是友人拜访之前那个镇日问医买药的落寞妇人,她开怀大笑,眉目间顿时鲜明,就像寥落春季里陡然盛开的花朵,像一团火,在无声地尽情歌唱。
·也许别人都在看郑晓的志忱──他控制舞台的功力有增无减,尤其是那角色本身色调明亮,更是惹眼得很·但是谢明朗一直在看这一场里的言采,只是顺著他的目光再去看其他的角色。
他去找言采眼中那从剧目开始就挥之不去的抑郁和死一样的寂静,又看著那些迷恋和欢喜随著酒精暴露无遗,最终归於洞知一切的了然、自卑和再次的寂静·谢明朗喜欢看言采表现这些细微的表情,这是他所擅长的,而他熟悉这一切。
剧目的最终是玉纹和礼言一起走在城墙上,并肩站著,看著城外的春天·一瞬的激情,还是被责任和理智拉了回来·那一刻一直都略略有著佝偻的礼言在妻子身边,直起了背,在经历了风波後,这夫妇二人,最终还是互相依守。
这是胜於情爱之外的道德和理智的力量,也是希望··谢幕的时候言采得到了最热烈的掌声,尽管真正的主角应该是玉纹·言采含笑四顾点头致意时目光也扫到谢明朗这边,整个剧场将近千人,他根本看不过来。
散戏之後谢明朗跟著人流走出剧场,为了分流人群,剧院开了好几个侧门,谢明朗出来的那个就在演员入口和化妆间边上·他瞄见不懈守在门口的满脸热忱的年轻人,男女都有,莫名笑了。
应约赴卫可的邀那天,谢明朗先去领了体检报告,一切正常,在非洲时不时困扰他的疟疾回来之後也有良药治疗,进展中的第一个疗程效果很好··卫可看见他第一眼和大多熟人的情况一样,愣在当地,半天才敢认。
他重重抱了一下谢明朗,拍著他的背笑说:"他们都说认不出来你,我还不信·真的变样了·"·这个时候谢明朗已经剪了头发,穿风衣,那种所谓"流浪的艺术家气质"一扫而空,如果不是黑得过分的皮肤,看上去倒像年轻的大学讲师。
谢明朗笑笑:"我觉得我出去几年,国内的时间就像忽然凝固住了,你们都没有变·"·"你用了复数,特指还是泛指"·"你看,追求细枝末节的毛病也一点不改。
"·他们说说笑笑进了会所,正好看见侍者推著一车冰好的香槟酒进厅堂·谢明朗立刻停了下来:"你当初说的是私人派对,这可不是三五个人......"·"的确是私人的......就是派对的主人不是我。
"卫可笑得一脸无辜,"很多人都要见见你,你却只顾躲起来逍遥,就只有这个法子了·"·谢明朗苦笑:"没办法,我待在地广人稀的地方太久,已经有反社 会倾向了。
"·卫可并不把这句话当真,笑著说:"正好重新培养一下,你这次回来,短期内不出去了吧·来,给我好好说说非洲的奇遇·"·後来人陆续到了,有认识谢明朗的,都过来打个招呼,闲聊一番,如此反复数次,谢明朗和卫可的交谈被中断数次不说,他离开这种环境一段时间,这种人际交往周旋不太习惯,很快也倦了。
到了後来觉得没办法,说:"最可怕的还是人类·"·卫可忍笑:"这句话说得轻声一点·你这次回来,除了摄影展之後还有什麽别的近期打算"·"想在天气还没暖起来之前再南下一次,去拍候鸟。
"·"你拍动物倒是上瘾了·不再拍人了吗"·"拍得少了·"·谢明朗说完从口袋里翻出烟来,卫可看见烟的牌子,别有深意地笑了一下,忽然说:"改天我们去看出戏吧。
最近好戏不少·"·谢明朗不动声色,随口应道:"哦,你说看什麽"·"比如《小城之春》·"·"这出戏你看了几场"谢明朗转头笑著问他。
卫可想了一下:"加上陪人去看的,四五场吧·"·"那想来应该不错,能拉你在剧院里坐四五场·"他忽然话锋一转,"我觉得也不错。
"·"你动作好快·已经看过了"吃惊的人换成了卫可··"那天搭车经过,看到海报,就订了张票·周蓝的玉纹演得好,最得原著的意思,郑晓的志忱也很好,演戴秀的小姑娘台词还是差了一点......不过言采的戴礼言,还是其中最好的一个。
"·卫可点头:"他的确演得好·明明是三个主角里最不讨巧的角色,还是能演得让人目不转睛·这出戏演员都是一时之选,当初选角公布之前,我还以为他是演郑晓的角色,郑晓去演戴礼言。
"·听到这里谢明朗笑了:"当初我们认识,你也说言采和郑晓的角色应该反过来·"·"是哦,不说我都忘记了·亏得你还记得·"卫可笑得有些感慨,又说,"你虽然已经看过了,还想再看一次吗。
"·"可以了·有这个时间不如去看一场别的·"·他们正说著,忽然听到大厅响起掌声,就双双扭过头去看,却见言采、郑晓还有周蓝三个人出现在入口处。
《小城之春》上演至今风评始终不错,票房也好,算是戏剧界一桩美事,所以他们一出现,在场的其他宾客无不报以善意的掌声··卫可事先不知道言采也会过来,心里暗叫一声不好,瞥了一眼谢明朗,正想要不要解释一下自己的不知情。
本想著还是说一声的好,身边的谢明朗放下手里的杯子,笑说:"你偶像来了,这次是不是还要躲·"·听语气倒是全不在意·卫可还是苦笑:"看来我说事先我不知道你也不会信了。
"·"没,我只是意外下了戏他还不累,有力气来玩派对·"·和言采不了了之的事谢明朗从没和第三人谈起,他估计以言采的个性,更不会提·他看卫可难得的谨慎,心里不知是什麽滋味,只是端起酒把剩下半杯酒喝了,说:"晚了,我现在要调整生物锺,你没喝够的话下次我们两个再出来喝。
"·他说完要走,卫可却拉住他,使个眼色:"言采朝这边来了,现在走就太昭然了·"·言采正分开众人向他们走来,离得近了之後,眼底最初那一点惊讶也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慢慢浮现的笑容,好似真的高兴这场重逢一般。
谢明朗抬眼的瞬间,适当地调整了一下表情,没看言采,转向卫可轻声说:"你挑的好天时地利·"·"不要说得唯恐避之不及一样·完全可以坐下来喝杯酒,谈一谈他的新戏,我说明朗,你现在变成我喜欢的一型了,不如考虑我吧。
"·他口没遮拦的玩笑话听得谢明朗不急不怒,就是不笑:"别人开玩笑就算了,你开这种玩笑,就未免穷极无聊了·"·卫可听他语气不善,收起笑脸道歉;谢明朗飞快地瞄了一眼四周,至少表面上看来没人在看著他们;这时言采已经到了眼前,笑容也是恰到好处,他也总是能恰到好处:"他们说你回来一段时间了,没想到在这里遇见。
"·谢明朗早一步把烟收起来,这个动作很小,言采还是瞄到了,没作声,只听他说:"两个礼拜了·我还去看了你一场戏·"·"哦"言采坐了下来。
谢明朗看了一眼卫可,继续说:"刚才还在和卫可说到《小城之春》·那个角色你演得尤其好,特别是喝酒那一场群戏,动作发声,演员之间的配合,都很精彩,比起双人戏来,这种剧本更适合你发挥。
"·言采听完,勾起个含义不明的笑容:"要不是知道你从来不读剧评,我还以为你从哪个剧评家的文章里直接摘来这一句·"·谢明朗跟著笑:"怎麽,这麽陈辞滥调吗。
"·"谢谢你来看戏,也很高兴你喜欢·"言采稍稍停了一下,"对了,你的摄影展是下个礼拜开展"·"下周六。
你要是愿意赏光,我送你两张票"·这话卫可听不出根底,言采一听,还是笑:"也好·影展的主题是什麽"·"东非大草原上的野生生物,和山谷湖区的鸟类。
我这两年都在照这个·还有一些其他主题不那麽明确的,都一并交给了张晨,让他看著办·"·"哦,这也不错·我记得你对生物摄影也一直很有兴趣。
"·"的确不坏·"谢明朗微微一笑,侧过头瞄了言采一眼··他们就像一般朋友一样坐著聊天,从摄影展一直说到近来国产电影的低潮期,泰然自若到连卫可到最後都有些目瞪口呆,继而觉得坐不下去,也不管谢明朗听见他要走那一瞬稍稍阴沈下去的脸色,还是厚著脸皮找个借口撤了,把言采和谢明朗两个人留下来。
卫可一走,两个人之前本来还看起来很正常的交谈几乎在同时收住,彼此百无聊赖地端著酒杯不是看著场内其他人说笑,就是低头枯坐·说实话这样的气氛在这种场合下太不合适,更多少有点现眼。
谢明朗想著也觉得没有意思,正要也找个借口,正好这时郑晓和周蓝来找言采,趁著这个空隙,谢明朗也就脱身了··他先找到派对的主人,道了个别,又和卫可打了个招呼,不巧的是这是卫可身边的年轻女歌手喝得太多,鞋跟一崴,一整杯红酒全部给谢明朗的上衣喝了。
他的上衣是浅色的,这一来前襟好像染血,实在惨不忍睹·谢明朗无法,匆匆安慰了一下面露尴尬之色的肇事者,就去洗手间试图清理一下··颜色眼看是擦不掉了,谢明朗更不愿把上衣弄得湿淋淋的这样走出去,无奈之下只能大概清理了一下,让自己看起来至少不过於狼狈,这才肯走出去。
门刚一拉开就见到言采的脸·没想到又在这里重遇,之前可以摆出来的笑脸这时都成了无谓,谢明朗让出一条路来,言采却不动,反而退了一步,让他先出来··先妥协的还是谢明朗。
走廊上的灯没有宴会厅上那麽亮,但过道狭窄,之前能避的此时倒是无处可避·僵著对立片刻,谢明朗才说:"晚了,我已经不习惯这种生活,先回去了·"·言采稍稍低下眼来,好似无动於衷地说:"哦。
"·谢明朗走出几步,身後听不到动静,他知道言采在看他,却没有回头·他心想一切真是糟糕,今晚自从见到他,就都变得糟糕起来·当年说过的若无其事坐在一起讨论新戏,他们都做到了,也许并没有想像中那样让人难堪。
时间真是最好的遗忘剂......·他定神,但又神奇地发现自己好像能看到言采走在自己前面,留下一个坚定的背影·俨然就是《尘与雪》开场那个镜头的回放··谢明朗莫名想到,根据偶像电影的走向,这个时候他应该坚定地回头,他也在等他回头,然後顺理成章地拥抱热吻,诉尽相思,最後皆大欢喜。
也许细节桥段上会有点不同,但结局总该是大不离的··可是如果真如电影一般美好,早在走到现在这一步之前,故事就应该欣然结局了··影展开展那天谢明朗没有到场,张晨对此稍有微词,不干不脆地说了句"也好,符合你这两年来一贯的低调",还是尊重了他的意思。
他按照之前计划的,开车去南方的候鸟保护区拍最後一批越冬候鸟的照片·几年没在国内开过长途车,又碰到春天,总是下雨,开到丘陵地带还容易起雾,这让他非常不习惯,不由自主地怀念起非洲来,虽然那里路况极糟,动辄尘灰扑面,但晴天总是长长久久,太阳升起落下,每天的生活都如此规律。
回忆一旦开头,就难收住·谢明朗又想起奈瓦夏湖一带各色斑斓的鸟类,肯尼亚是他在非洲待得最长的国家,他甚至在那里遇见沈知的同事,也是从此人口中,他得知沈知交完毕业论文,正在苏丹考察旅行。
那段时间谢明朗正好也要去苏丹,在沈知朋友的帮助之下,他们又见了一面,还是在一起抽烟喝茶·谢明朗没有提起和言采的事情,但沈知也许猜到了,在一片烟雾缭绕之中颇为怜悯地说:"我爸不会爱人,言采在他身边那麽些年,最好的最坏的统统学到了,这点也全盘接收。
我上次见到你们,以为他终於学会了,谁知道还是弄成这样·"·说完自嘲般地一笑:"他总以为对我爸的感情是爱,自己看不清楚,活该·"·谢明朗讨厌知道内情者那种无意流露出的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他可以反驳,但还是什麽也没说,转过头去看著尼罗河在苏丹的这一段,抽著他的水烟,谈自己的工作,也问沈知的工作,就是不谈言采的话题··穿过一条隧道,再两百米就要转弯。
谢明朗放慢车速,尾灯亮起,刚一打过方向盘,没想到映入眼帘的就是一辆货车冲破防护栏撞向自己前方的小车的场景·他一个激灵,直觉地猛踩刹车,同时把方向盘往车祸现场相反的方向打,总算在十几米之外停住了。
谢明朗松了口气,看著惨不忍睹的车祸现场,才解了安全带要下车去看一看情形并报警,车门还没打开,忽然听到一声类似於厚纸箱从高处落地的声音,短暂的眩晕和酥麻过去,还没等反应过来,又听见第二声同样的声响,接著整个人朝一旁撞去,胸口和左臂一阵闷痛,剧痛袭来的同时,意识也在瞬间远去了。
中途的时候觉得在颠簸醒来过一次,那时睁不开眼睛,觉得自己问了句"出了什麽事",但没等到回答,又一次晕了过去··他大概知道自己是遇到了车祸,可能还撞伤了肋骨,但是就是醒不过来。
但是疼痛的感觉一直挥之不去,感觉就像他在非洲前几个月老是做的梦,梦见一把刀沿著脊柱划下来,皮开肉绽,就是不出血·他因为痛,不得不蜷曲起来,结果伤口裂开,反而适得其反。
·那个时候他还能被吓醒,挣出一身冷汗继续睡·现在是一样的痛,可能更甚,却醒不了··他只觉得身处一片浑沌之中,若干次他依稀听到有人在耳边说话,又不真切,迷迷糊糊地远去了。
19·谢明朗觉得自己回到了家··他还记得出发去非洲的前几天,接到潘姨的电话,说希望他回家一趟··在定下行程之後谢明朗专门打了个电话回去,告诉父亲和继母自己要去非洲的事情。
因为接电话的人是父亲,所以这次交谈也不出意外地不欢而散,虽然後来继母追了个电话过来,解释说"你爸爸发脾气是因为担心你,去非洲,还去什麽肯尼亚这种地方不是开玩笑。
我们一个同事的孩子过去了三个月,现在疟疾都还没有好"云云,但谢明朗也只是安静听完,挂了电话之後继续收拾行李,并没打算回家当面道别··这个电话之後的第二天,潘霏霏又来找他,说是帮他收拾行李,但是兄妹两个人一起整理东西的时候,潘霏霏总是兜兜转转地提起家来。
谢明朗起先只管跟著听,但这次潘霏霏非常沈得住气,就是不做先开口说"我们回家一次"的那个人·临到末了谢明朗看著已经收拾得很像那麽个样子的行李箱,暗自拿定主意,说:"霏霏,我周末可能回家一趟。
"·她又惊又喜地抬头盯住他,飞快接话说:"我也觉得应该回去,你自己开车那我和你一起走·"·"你都做了这麽久的说客了,再不有所响应,还害怕你终於不耐烦起来动手掐死我。
"潘霏霏才忍不住浮出笑意来,谢明朗又接著说,"我想和爸爸谈一谈·拖著也不是办法,"·潘霏霏登时脸色发僵,动作也不那麽自然了:"哦,这样......你想谈什麽"·"还没拿定主意。
不过你也知道,现在想好了也没用,每次和他面对面之後,话题总是和最初想好的一去八千里·"他笑笑,满不在乎地说··那个周末他们就一起回家,到家的时候只有潘姨在,见到他们兄妹笑著迎上来,说:"不是说下午才到吗,怎麽这麽早就回来了"·"霏霏说要回来吃午饭,我们临时决定清早出发,路上也没碰到什麽事情,到得就早了点。
爸爸呢"谢明朗把礼物交给继母,应道··"他以为你们下午到,出去见朋友了,马上就会回来·我炖了汤,霏霏,去盛两碗出来。
明朗你坐,你怎麽瘦成这个样子,马上要出远门了,这样可不行·"·"妈你怎麽第一句话就是支使我·"潘霏霏撇了撇嘴,撒娇一般往沙发上一靠,"明朗你去端吧,我给你一个好好看看家里厨房的机会,你恐怕都忘记了吧。
·谢明朗一面往厨房走,一面说:"潘姨我没事,这几天忙著收拾东西,懒得弄饭而已·"·没多久从厨房出来,就见到潘姨和霏霏两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母女两个人脸色都有点为难,又在察觉到谢明朗的在场後立刻抹回正常神色。
谢明朗看得清楚,不作声,把托盘放在茶几上,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先把汤递给潘姨和霏霏,这才端起汤碗说:"怎麽准备了这麽多菜,还有其他人吗"·得知并无他人後,谢明朗也只是哦了一句,开始喝汤。
称赞完潘姨的手艺,房间里一度安静下来,潘霏霏看看自己的母亲,又看看谢明朗,吞吞吐吐总觉得不是办法,清了清嗓子正要活跃一下气氛,倒是潘姨先开口了:"你爸爸这几天想到你要走,晚上都睡不著觉。
这件事情还能再商量一下吗有没有其他人愿意去"·谢明朗笑了笑:"机票早就订好了,行李今天刚打完,南非那边已经打了几个电话来确定行程了。
"·"可是人生地不熟的......"·"没事,我不会去危险的地方·"·谢明朗轻描淡写地安慰家人,但这寥寥数语对舒缓家中女人们的情绪,看来并没有太大的帮助。
说到後来谢明朗也知道说得越多只是徒然让他们更担心,干脆笑著说起其他的话题,这样七扯八绕,终於暂时把她们从对於非洲大陆的莫名恐惧中拉开了··絮絮说著家常的时候,父亲回来了。
谢明朗本来还在说笑,听到开门的声音脊背在瞬间就挺直了,接著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来,面对著刚进门的父亲,喊了声:"爸,我们回来了·"·谢明朗的父亲见到儿女回家也不特别高兴,尤其是看见谢明朗,几乎在同时皱起了眉头:"唔,不是说晚饭才回来吗。
"·谢明朗於是耐心地把之前已经和继母说过一道的话再说一次,他父亲听完只是点了点头,把外套和公文包挂好,就在沙发上坐下来·潘姨见状走过去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然後对潘霏霏招了招手:"霏霏,来厨房帮我。
"·尽管被刻意留下独处,这父子二人还是无话可说,百无聊赖地相对而坐·谢明朗起先还想了一下究竟是几时起他们的父亲关系变得这样无话可说的,细想之後发觉这种陈年旧事多想无益,就低下头说:"我刚刚和潘姨也说了,工作顺利的话,可能半年就回来了。
这个机会很难得,条件也很好......"·"你既然定了主意,就随便你到哪里去·"·话语被冷淡地打断,谢明朗也不意外,继续说:"爸,没和你们事先商量,是我的错。
这个决定的确是下得很仓促......"·话再一次被打断:"你哪里要和我们商量·不要说去非洲,就是到南极去,我们也管不了你了·"·谢明朗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说:"我去厨房给潘姨帮忙。
"·厨房里突然多出一个人来,就显得拥挤了·但谢明朗好歹比潘霏霏能干些,又态度良好地坚决赖在厨房不肯再回客厅,他继母赶了一阵无果,索性留谢明朗下来,帮手,也继续聊天。
说著说著,不可避免的话题也出来了:"......明朗,你也三十岁出头了,一般人这个年纪孩子都能走路了·我知道你们搞艺术的,眼界高,也不太愿意结婚要孩子,但是也要替你爸爸想想,他最近老是没事拿你姐姐和你小时候的照片出来看......"·谢明朗还没说什麽,潘霏霏倒是先紧张起来,冲著面色如常的谢明朗使眼色。
後者接到,也不表态·潘姨没察觉到他们两人这点小小的皮里阳秋,整虾的同时继续说:"你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子,你爸对你期望高,要求难免严格些,他又是这个性子......"·"潘姨。
"谢明朗出声,轻轻打断她··没想到自己的话会被中断,潘姨愕然地回头:"怎麽"·谢明朗垂下眼:"我其实回来就是想和爸爸说这件事。
"·潘霏霏的脸唰地白了,无比紧张,却不敢看谢明朗,一味地想先从自己母亲那边把话题岔开:"妈,你现在也是越来越罗嗦了·明朗条件多好,要是就这麽结婚,那才可惜了。
"·潘姨想岔了,只当谢明朗有了女朋友,倒很高兴地拍了潘霏霏一下:"胡说八道·明朗,你不要理霏霏,是不是有人想带回家"·看见继母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和期待的目光,谢明朗犹豫了一下,却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
我是不可能结婚的·"·"现在你们这一辈人都这麽说,真的碰到合适的人了,就知道这是蠢话了·"潘姨不以为然··"不是......"·"明朗"潘霏霏盯著谢明朗,低声说。
与此同时,客厅里忽然传来一声物件砸在地板上的脆响,把厨房里自说自话的三个人都惊了一惊·潘姨第一个奔出去,谢明朗本来也跟著出去,却被潘霏霏先拉住了,白著脸压低声音说:"明朗,你就要出国了。
回来是来找事吗我知道你要说什麽,要是爸爸知道了,你还能活吗别糊涂了·"·听到潘霏霏那因为紧张而变调的声音,谢明朗反而微微笑了,抓著她的手说:"别担心,没事的。
"·说完就跟著出去了··谢明朗看见父亲坐在沙发上,不远处的地板上,烟灰缸已经碎得四分五裂·在看清父亲铁青的脸色和继母的满脸茫然後,谢明朗只是默默走过去,弯下腰把烟灰缸收拾了。
这时潘姨才急急出声阻止:"明朗,不要用手,小心手指·"·然而父亲始终没有说话,谢明朗似乎察觉到了那阵冰冷目光下压抑的怒火,平静地抬起头来:"爸,你是想和我谈谈吗"·父亲并没有接话,目光倒显得更苛刻起来,像在看什麽奇异而陌生的生物。
这段时间以来,这种目光谢明朗真是再熟悉不过,他反而轻松起来,之前一路都在反复考虑该如何开头的对话这时已经连迂回玩转似乎都不再需要了·於是他在离他最近一张椅子上坐下,又说:"那如果你不想谈,我倒是有事想和你说。
"·潘姨很紧张地看了看他们父子二人,还是选择了退回厨房,顺便把面白如纸正徘徊在厨房门口欲言又止的潘霏霏也拉了回去··"你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不要和我说。
我管你是真是假·"·厨房门合上之後,谢明朗终於听见了父亲的声音·不知为什麽,他倒觉得有些滑稽,他甚至可以静心下来去分辨那生硬粗暴语气中的羞耻感。
他定了定神,开口说:"你如果想说的是我是不是同性恋,不必说得这麽曲折·我是的·"·说完他目不转睛地盯著父亲,却还来不及看清对方的反应,就觉得眼前一黑,面颊上一阵剧痛,整个人随著椅子一道翻到地面上。
他摔倒的时候咬到口腔,等意识过来,已经是一嘴的血腥味了··听到响声潘霏霏第一个冲出来,连哭带喊拦在写明朗身前,对他哭:"明朗明朗,你这是回来惹事的吗你疯了吗你说这些干什麽啊"·谢明朗过了一会儿从爬起来,看著额角青筋毕露的父亲,正在拼命拉劝的潘姨,和潘霏霏娇小削瘦的背影,只觉得荒谬无比──和他有著最亲近血缘的人看神情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块,与他没有任何血缘维系的人却在拼命维护著他。
牵动嘴角,如果不是因为那麽痛,他甚至都要笑了··也许是这个表情,谢明朗不出意外地看见父亲咬牙切齿咆哮著的表情:"你这个畜生从念大学时候就开始鬼混,和你妈一个样子。
早知道你搞摄影搅这些混帐事情回来,当初真不如砸了你的相机打断你的手"·谢明朗拿定主意回家之前已经设想过一切可能的场面,唯独没有想到会听见父亲提起母亲来。
他愣了好久,终於承认脑海中母亲的面容经过这漫长的时光,已然模糊了·他猛地抬起头来,蹙紧眉心,问:"你还记得我妈是怎麽死的为什麽姐姐这些年不回来你以为你做的每件事情全家上下除了你自欺欺人外还有谁不知道吗你也配提起她。
我搞摄影和同性恋之间没必然联系,就像你出轨和你做中学校长没关系一样......"·他觉得自己还是很镇定,就是不知道为什麽浑身都在发抖,眼前都是暗的·话音未落,就听得潘霏霏尖叫一声"爸爸",然後自己整个人被踢飞出去,这时却反而一点都不痛了,他就慢慢坐起来,然後又扶著地板更加缓慢地站起来,平视著已经彻底暴怒的父亲,一字一句地说:"随便你怎样。
真可怜,谁叫人生来没有权利选择父母·"·"你给我滚死在外面也别回来"·谢明朗拉开奔过来扶住他的潘霏霏,看了一眼好像随时随地都能昏过去的继母,说了句"潘姨,对不起,今天晚上不能和你一起吃饭了",就取了外套,出门去了。
他扶著楼梯下楼,很快潘霏霏赤著脚哭著追出来,抱住他的腰说:"明朗,不要走,你回去和爸爸认个错,然後我们去医院......明朗......"·胸口不断上翻著呕吐感,谢明朗也知道刚才那一脚踢得不妙,他还是拉开潘霏霏,用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温柔平静的语调说:"我没事。
霏霏,你不能在楼道里哭,你也知道他多要面子的·"·潘霏霏哭得泪眼滂沱,简直是痴痴愣愣盯著他,谢明朗在那一瞬间,好像又看到当年她跟著继母第一次出现在自己家的景象。
那时她哭是因为走入新环境的恐惧,现在呢·谢明朗已经不愿,也无法再想下去了··他甩开潘霏霏,但车子开出很远,耳边还是响著她那种闷在一团的呜咽声。
眼看下一个路口就是红灯,这时忽然泛开的胸闷感让他眼前金星乱窜,好像整个心肝都要从胸口裂开了·谢明朗忍无可忍地把车停在路边,人刚刚下车,就吐了·他就只喝了那麽一碗汤水,吐得干干净净之後,胸口虽然好过了些,眩晕感却更加强烈了。
不敢就这麽开回去,谢明朗不得不找了最近的一家宾馆临时住了下来·开房的时候整个前台的服务生都在盯著他,谢明朗知道那是因为他肿起的半张脸和嘴边的血迹,却一点也不在乎了。
一进房门他就瘫倒在床上·床单冰冷,房间里暗得像深海·他昏昏沈沈地蜷起来,从胃到胸口一整块都在痛,连指尖都动不了了·在还有意识的时候他想:原来也没那麽难,只是过程惨烈了点。
不过明知徒劳无功於事无补还执意去做,大概是天底下最愚蠢不过的事情··就这样,他还是睡著了,那个时候有汗滴进眼睛里,也没有力气去擦·最後的若干瞬间模糊感到有什麽东西拂在他受伤的半张脸上,温暖得很,但是他更清楚地知道,此时此地,他不过一个人。
·他想起一个名字,但是叫不出声来,好像就这麽忘记了··在那久违的眩晕感中,谢明朗疑心自己是被痛醒的··病房里非常亮,扎得他眼睛发痛,眼泪一下子落下来。
脑子里就像塞了棉絮,半晌想起来应该遮住眼睛,但四肢根本动不了,每一下呼吸都牵扯得胸口在痛,口渴得想要喝水,还是没办法说出一个字来··但他的挣扎看来并非全然徒劳的,很快觉得一只手贴在额头上,脚步声远去,又有更多的脚步声涌来,渐渐的所有的感观清晰起来,"吗啡的效用退了"、"心跳和血压都正常"、"稍微有点发烧",是他最初听见的几个句子。
因为还是很乏力,他中途可能又睡著了一阵,再次恢复知觉只觉得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这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睛不再那麽痛了,起初还是白茫茫一片,什麽也看不清,等到能看清天花板,想转头看一下是不是只是他一个人,不小心牵动了哪里,痛得他眼睛都花了。
这时他听到声音:"你肋骨骨折,还不能动·"·谢明朗暗自挣扎了好久,勉强能说出话来,也是弱得如同耳语,稍微想放大一点音量都痛及肺腑:"怎麽会是你。
"·"我在摄影展上听到你车祸,就赶过来了·"言采皱著眉,"你要不要喝水·"·比起上次见到,言采瘦了不少,脸色也不太好,但看起来还是精神而整洁,一眼看去,看不出究竟在病房里耗了几天。
但谢明朗稍微多看了两眼言采,立刻从他蓦然放松的表情中得知,现在的自己肯定是惨不忍睹··吸管送到嘴边,谢明朗实在抵抗不住水的诱惑,老实喝了,喉咙舒服的同时力气似乎也回来了一些。
说话不再那麽费力,说:"我填的紧急联系人是霏霏·"·"我知道,她刚刚回去·"·言采答得平静,谢明朗脑子不太好用,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之後睁大了眼睛,苦於没有办法做出更激烈的动作,良久之後才勉强说:"真是混帐。
你来真是让彼此难堪·"·"出去"在喉咙深处翻滚半天,还是没有说出来·谢明朗已经觉得足够筋疲力尽,这一下索性不理言采,扭过头,闭上眼睛,以为这样就能睡著。
但是吗啡的效用真的过去了,伤处抽痛不止,连呼吸稍重都是折磨·想到言采就在身边,谢明朗只恨不能痛晕过去,忍痛咬牙吼道:"你明知道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就是你。
"·"我不知道·"言采平静地说··言采听说谢明朗车祸的消息,是在摄影展的展厅里·他还记得那个记者走过来的时候他正在看的一张照片。
那是谢明朗自拍的他在非洲的某个住处,窗子外面是高大的树木,然後一些东西乱七八糟地搁著,很像他国内原来那间公寓的工作间·窗子旁书桌上是一张很大纸板,上面钉著一些照片和便笺纸,也很符合谢明朗一贯的风格。
·言采忍不住笑了,正好那张纸张上贴过的照片如今重新整理编辑,做成大拼图的式样挂在另一边·言采很自然地凑过去看,发现上面都是一些肖像照,和本次摄影展的主题似乎并不搭调。
但是这些小张的照片反而更让言采觉得熟悉,好像这才是他知道的谢明朗会去用相机记录的影像,那些陌生的平凡人一瞬间的表情,欢笑,哭泣,恐惧,羞涩,有些情绪并不美丽,但是真实。
再後来,言采在其中找到了自己··那大概是这组相片中唯一一张看不见面孔的·看背景应该是在埃及,阿斯旺的那家宾馆里,他坐在大躺椅上睡著了,头垂在一边,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一只手搁在扶手上,赤著脚,除此之外,身体的整个部分都被那张舒适的躺椅遮住了。
那张照片是强逆,以至於色彩失真,只有轮廓线异常清楚·如果从专业的角度来看,这张照片根本不合格,但言采知道他们在埃及的每个晚上,睡得都很安稳,每一场小憩,都好像醒来就已经天荒地老。
他忽然瞄到身後有人,而且已经站了一段时间,回过头去,对方的笑容灿烂,却不真诚:"言采,专程来看谢明朗的摄影展吗"·言采先一步看到他背在身後的手,眉头已经暗暗皱了起来,点了点头:"对。
"·那人继续笑:"他昨天在南下的高速路上出了车祸,现在人在医院抢救,你知道吗"·言采本来已经转开脸,听到这句话立刻转回来,正对上对方举起来的相机。
这句话来得突然,他心头一空,竟也在瞬间措手不及·闪光灯一亮,不仅引来美术馆的工作人员,也逼得他回神,那人看来还要再问,笑容才挂上,就见言采大步过来,手一扬,打翻相机,还顺势狠狠踢了一脚,朝门外冲的时候扔下一句:"你去找林瑾,就说是我砸了你的相机。
还有,美术馆门口贴了禁止拍摄的牌子·"·......·然而这种种言采都不会和谢明朗提起,当然也许经过这几天,各大娱乐版又有好戏了·言采暂时把这些无关的琐事抛开,看见谢明朗负气地合上眼,也没说话,坐回沙发上,像过去的那几天一样。
他前一天没睡好,慢慢有了睡意,後来干脆靠著睡了一觉·睡醒之後天已经黑了,之前可能护士来过,关了大灯,谢明朗被固定在床上,还是维持著之前的姿势·言采以为他睡著了,但是稍後传来的声音才知道原来并没有:"这样算是怎麽回事。
回去吧·"·"已经晚了,这几天换洗衣服都是林瑾送来的,现在除了我推著你一起上车,可能没有别的办法顺利离开医院了·"·谢明朗一下子静了,稍後以略带嘲讽的语气说:"是不是之前我的体检报告拿错了,其实得了重症,你为了让我临终前好过一点,替我揽下所有的罪。
忏悔就不用了,我还嫌找不到人听我忏悔·"·言采看著谢明朗的手,垂下眼来,谢明朗忽然觉得他的抬头纹有点刺眼,忍不住拿手去抚平它··在这样无关紧要的细小的动作中,两年的时光还是不会回来,但至少坚定地向前迈进了,谢明朗又说:"什麽让你改变主意了。
你一辈子都在演异性恋,干嘛要告诉别人自己是同性恋·还是同一个人,多不新鲜·"·言采看著谢明朗说:"你车祸的消息是记者跑到美术馆告诉我的,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
我事先想过,如果被拒绝,这会很难堪·当年事情出来,我根本不在乎·但是当时我希望你看清楚,再自己做决定,我不可能陪你一辈子·"·谢明朗这一晚来第一次笑了:"言采,你要知道,生死和年纪无关,你看,这次先死的那个可能是我。
你心理建设得好,又有经验,如果真的有什麽事情也会好过一点......"·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说不下去,笑容凝固在脸上,後又散去,盯著天花板,眼睛眨也不眨··言采站起来坐到谢明朗身边来:"我们之前都心平气和端著酒杯讨论过我的新戏了,最坏的不过如此,你还在怕什麽,还有什麽不能说的。
"·谢明朗一震,微微叹了口气:"那是装的·"·这句话一旦说出,谢明朗忽然觉得从回国之前就开始反复自我强调的防备和对策统统没用了·他乏力地继续说:"我根本不应该回来去看你的戏,这简直太低估你而太高估我。
"·言采听了,只说:"你不知道,再遇见你的那个晚上,大概是这两年我最难堪的一晚·"·"去非洲之前我回家了一趟,和我父亲就性取向的问题大吵了一架。
"说到这里谢明朗反而笑了,"我真是个糟糕的儿子,一般人面对暴怒的父亲,不论是坚定的死不回头,还是低头认错从此‘洗心革面',都好歹算是正常的反应,但像我这样吼回去‘我搞摄影和同性恋之间没必然联系,就像你出轨和你做中学校长没关系一样'的,估计没几个,我这一辈子估计都进不了家门了。
"·他们好像在笨拙地自说自话,又都不在乎·各自说完这一通後,安静地对望了对方一番,谢明朗忽然想起来某事,问他:"霏霏见到你,反应如何"·言采仔细想了一下:"一开始看起来是呆住了,你醒来之前我最後一次见到她,已经很镇定,也很客气。
看来你还是没告诉她·"·谢明朗没有上绷带的那只手的手指稍微一动,就碰到了言采搁在病床上的手:"当我想告诉她的时候,你已经不是我男朋友了·"·他说到这里有点无力:"沈知反复说你不会爱人,这是假的。
但是有一点没错,你真的不知道什麽是寻常情侣,演著演著,就出破绽了·"·"那这次换你来教我吧·"言采眉头一动,低声说··"在我们都没死之前......"谢明朗又一次微弱地笑了,"两年里我已经想好了,还在想怎麽找个机会说,呵,没想到会是这种狗血的场合......言采,我现在困了,你让我睡一会儿。
明天再说·"·"好,你睡·"·谢明朗闭上眼睛之前又看了眼言采,他觉得自己眼花,笑了笑说:"奇怪,原来车祸还会让人视力也出问题。
我怎麽看见你有白头发了"·言采倒也一愣,才跟著笑了起来,站起来,离谢明朗远些,也好让那些新生的白发一并远离他的视线:"没有的事。
看来你是困得狠了,快睡吧·"·天亮的时候潘霏霏去医院看谢明朗,她看见两个人都睡了,手握在一起,姿势看起来都很僵硬,绝不舒服,但是表情安详,睡得很熟。
後来谢明朗伤好了,临时租的房子也退了·再後来是戏剧节,言采因《小城之春》第一次拿到戏剧奖的提名,几个月来第一次重新曝光在荧光灯下··很多记者在等著言采的到场,不约而同地想围追堵截也要逼出个态度来。
这样想著,言采的车到了··当看到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时,黑压压的媒体席和影迷区,反而静了一瞬,接下来才是含义各不相同的叫声·谢明朗看著闪光灯,手一下子汗湿了,言采察觉到,扭头看他,发觉他领结不知何时歪了,就倾过身帮他调正。
同时低声说:"下次摄影家年会,是不是不需要正装出席啊·"·谢明朗本来还脸色发白,听到这句话之後蓦地笑了:"是啊·"·他们牵著手往颁奖大厅走,言采一直在笑,就像他每一次走红地毯时一样,後来谢明朗适应了那些刺眼的光,也开始微笑。
那些光依然让他不舒服,但是看著前方,他知道,这些浮光散去,就应该是人生了··FIN···《浮光》番外《无终之始》·1·Where No Ending Begins·听见雨点扑在窗玻璃上的声音,谢明朗醒了。
他醒来一半是在医院住久了,生物锺早已被调整得无比规律,另一半却是因为每到雨天尚在恢复期的肋骨和尺骨都不免隐隐作痛,胸口像被压了重物,把所有的睡意都驱散得一干二净。
他出院已经一个月,搬到郊外也快一个月,除了每周去复健路上远了点,倒也没什麽不方便·然而这个城市漫长而潮湿的冬天刚刚过半,新年将至,雨季却似永无尽头。
言采还在睡·《小城之春》风评大好,演完一季後又加演一个月,不管外头娱乐报章上如何渲染眼下这出无人真正站出来表态和评价的大八卦,票房依然大卖,言采的生活状态也似乎并未受到任何影响──日日睡到午後起来,下午准点去剧院,演完之後自有朋友陪他宵夜,回到家差不多半夜後,那个时候谢明朗已经睡了,他也不叫醒他,各睡各的,也是一宿好睡。
如果硬要说什麽不同,大概就是近来的曝光程度,已经再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谢明朗看了眼睡得正沈的言采,先起床去冲了个澡·却没料到洗完澡出来,言采竟也跟著起来了。
谢明朗一愣,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这才几点,你怎麽就醒了"·言采听到谢明朗的脚步声,已经先抬起头来,手上还握著记事本:"你今天不是要去医院复健我送你去。
"·按理说谢明朗应该一直住院到复健期结束,但他在拆除石膏後就坚持要出院,上医院复健一直是件不大不小的麻烦事·两个人最初商量的是请护工,但试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发觉女人不方便,男人也不见得怎麽方便,加之无论是言采还是谢明朗,都受不了家里长时间多出个外人来,所以也就作罢,宁可叫出租车,要不有时潘霏霏来看谢明朗也接送他一下。
听到言采这麽说,谢明朗又愣了一下:"我昨天已经约好车了·"·说完立刻觉得这句话太傻,摇了摇头,笑了:"我再去打个电话·"·到了锺点两个人按时出门,他们同进同出的机会本来就少,近来更是为了省事,几乎没有过。
果然车子一开出去,就见到闪光灯团花一样盛开在阴沈的天气之下,谢明朗下意识地要低头,忽听见言采一声轻笑:"你以为全城还有谁不知道你现在住在这里"·"你就这麽想帮忙娱乐报纸增加销量"·"反正你一个人从家里走出来和我们两个人出门,对他们来说没有差别,躲也没用,我总不能为了躲记者再去买一套房子。
"·这种事情上谢明朗素来说不过言采,苦笑了一声:"只要是涉及到你,就算躲到地底下也能被翻出来·"··眼看前方交通灯转色,言采忽然加速,把还顽强跟在後面的几辆车甩在红灯之後。
谢明朗没有防备,一快一慢之中後背撞到座椅,痛得眉头瞬间蹙成一团,又担心被言采觉察,硬撑著若无其事般转开脸去·言采这时说:"我约了个人,送你去医院之後我去见他,谈完之後再来接你,一同去吃饭吧。
"·"还是你告诉我餐厅在哪里,我们分头去,这样时间上也自由·我今天......"说著说著忽然意识到说漏了,谢明朗飞快地看了一眼言采,收住了话端。
言采等了一会儿,没听见谢明朗的後半句话:"嗯你今天怎麽了"·"没什麽,我今天约了吕大夫,可能晚一点。
"·吕大夫是谢明朗的主治医师·言采听他一提,沈默了片刻,说:"这几天後半夜你总是不停翻身,是不是肋骨痛"·"没有的事。
"谢明朗不由笑了,"我看你睡得沈,还能听见我翻身"·言采就不说话,转过头去看著谢明朗·谢明朗被他盯著,过了一会儿,才说:"定期检查而已,你不要想多了。
你又不是没有骨折过,痛起来哪里真的瞒得过去·"·谁知道言采一本正经地说:"我骨折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痛不痛早就忘记了·"·谢明朗摇头大笑:"难道真的要我认了我骨头没接好,痛得死去活来你才安心"·听到这麽说,言采瞄了眼谢明朗,这才不问了。
言采要送谢明朗到骨科,谢明朗却执意让他把车停在离医院还有两条街的地方,说是走过去,也活动一下·不管说得怎麽理直气壮,那些不能说也不必说的东西言采恐怕比谢明朗本人还要清楚一些,他就没多说,只替谢明朗开了车门,看他走出几步发觉谢明朗没带伞,又追上把伞给了他,这才赴约去了。
谢明朗在骨科自是熟门熟路,还和护士长聊了一会儿,才去见主治医师·落座之後吕大夫问了问他的复健情况,又把上周来时拍的X光片拿到手看了,告诉谢明朗恢复状况非常理想。
这都是好消息,谢明朗却只是沈默地坐在一边听,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喜悦感·默默等大夫说完,又默默看著他把X光取下,谢明朗才开口:"吕大夫,这次来我是有别的事。
"·"嗯"·"我的手总是在抖·"他平静地说··像是要验证自己所言非虚,谢明朗说完之後把一直放在外衣口袋里的手伸出来,平放在桌面上。
如此温暖的诊室里,那双手却如同畏惧寒冷一般,始终在微微颤抖··2·赶到说定的餐厅的时候,果然又开始下雨了··言采推开包厢的门,看见先到的谢明朗低著头在翻看摄影杂志,听见门声,谢明朗抬起头後有点惊讶:"怎麽就你一个人我以为你和你的朋友一起来。
"·"没,今天只是简单见了个面,隔日细谈·"言采把外套挂好,同时接话··"怎麽"·"有个年轻人写了个不错的剧本,想自己拍成片子,顾雷愿意投资,问我愿意不愿意做制片人。
"·谢明朗虽然不混演艺界,但和圈子里面的人打交道久了,对很多事项的流程也略有所知:"制片这可不是轻松差事·"·言采微微一笑:"我知道。
但正好最近我也起了这个念头,想试试看,谁知道机会就来了·"·"怎麽,开始厌倦演戏了吗,要挑战更艰苦的工作"·谢明朗问得本是玩笑话,不料言采的回答却很严肃:"这不是厌倦与否的问题,既然有另一条路摆在眼前,尝试一下也无妨。
"·或许是觉得自己也答得太严肃了,说完这句,言采又笑了:"万一将来那一天不能演戏了,也多一条路,不至於落魄街头·"·虽然谢明朗听完之後,脑中瞬间闪过的"言采落魄街头"这麽个景象让他觉得滑稽无比,但又很快被别的思绪勾住,笑容一掠就收住,再过了一会儿才不太自然地浮起:"你我都想不到你演流浪汉的样子,就更不要说什麽真的落魄街头了。
"·"要知道人生从来都是比电影更有喜剧感·"言采看著谢明朗在笑,也笑了,又问,"见过吕大夫,他怎麽说"·谢明朗正视著言采的眼睛,镇定地说:"说肋骨恢复得很理想,其他也就没什麽了。
"·"那就好·"说完又觉得不够似的,看著谢明朗,又低低重复了一遍,"那就好·"·谢明朗就笑了:"的确是好事,值得庆祝一下。
"·午饭在轻松愉快之中安然结束,这天下午是年内《小城之春》的最後一场公演,吃过饭言采送谢明朗回去,再开车又回市里·他们道别的时候言采说:"新年之後我要去外地十天,回来之後就没什麽事了,新年假到那个时候再补吧。
"·谢明朗却心不在焉,直到察觉言采笑眯眯等著他良久,才恍然回神,跟著笑:"那就要看我忙不忙了·"·言采走後,谢明朗的笑容卸下来,倒在沙发上,心跳如鼓,汗水渐渐从背上渗出来。
起先他还反复默念是上午复健太心急了,耗去了太多体力,後来还是无法抑制地端详起自己的手来·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如是再三,终於忍不住,还是站起来,往自己的工作间去了。
这个房间新整出来不久,当时他还在住院,所以整个房间几乎是按言采的风格来的,什麽东西都给摆得一丝不苟,後来是谢明朗住进来之後才按照自己的偏好加以调整·谢明朗看著一排相机,不用开灯就摸到车祸前最常用的那个,奇迹一般经历车祸而完好无损,甚至连漆都没有蹭掉。
他拿下镜头盖,还没有举到胸口,尚未痊愈的左手就背叛了他·相机砸在地板上,声音大得骇人,谢明朗愣愣站著,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好像才足以让他意识过来是自己的左手还托不起相机。
这个认知以比他所能想象的还要迟缓的速度慢慢传达给自己,但一旦意识到这一点,谢明朗立刻弯下腰用没有受伤的另一只手把相机捡起来,拿到台灯下面,心疼地检查起机器,直到确定无碍後,才松了一口气似的,捧著相机倒回椅子上。
3·午饭喝了酒,雨天又最是催眠,谢明朗就放任自己睡了个午觉,还很快就睡熟了·忽然搁在枕边的手机不依不饶地响起,他正梦的是当年还在《银屏》时被编辑催稿,听到铃声吓得一下子坐起来,看到打电话的人是潘霏霏,才松懈下来。
潘霏霏约他晚上出去吃饭,谢明朗本来还有些迷糊,听到这个邀约顿时笑了:"还是病人好,每天过著吃了睡睡了再吃的生活,还有人前仆後继来喂·"·电话那头也噗哧一声笑出来:"其实我们是有事想告诉你,希望你一定赏光。
要我们来接吗启文今天没事,我倒是要加班,我让他过来·"·谢明朗心想自己伤的明明不是腿脚,为何人人约他出门都说要来接他,真以为家门口时不时埋伏著的是游乐场的迎宾队列。
想到这个,他又觉得乏力起来,应下今晚晚餐的同时,又坚定地谢绝了潘霏霏的提议··当晚谢明朗准时赴约,入夜之後气温骤降,风刮在人身上刀子一样,出租车司机在路上不停说著搞不好要下雪。
途中他接到言采的电话,原来是担心他中午喝多了对骨头愈合不好,谢明朗笑他这个时候才想起来未免太晚,从这个话题开始,两个人一径闲扯,不知不觉就到了餐厅外面,这个时候言采忽然问了一句:"年底的最後一场演出,你来不来看"·出租车已经停了下来,谢明朗往车窗外一瞥,顺口说:"你有几张票"·言采笑著反问他:"你要几张"·"给霏霏留一张。
既然她去,就再多一张留给启文,有备无患·"谢明朗付了车资,"我到了,要下车了·"·"那好,就这麽定了·"·进了餐厅写明朗发觉先到的是梁启文。
後者见到他後立刻说:"霏霏临时加班,说是晚一点赶过来,要我们不要等他,先吃·"·"她说你们有事同我讲,怎麽了"·梁启文本还颇镇定自若的模样,但听到谢明朗开门见山的一句话,眼睛立刻转开了。
谢明朗本来不解,转念之间明白过来,不由得笑起来:"那看来是好事·"·"我签下讲师的工作了,和霏霏商量之後,我们想年後结婚·"·谢明朗原本猜的是他们说要去见对方父母或是订婚之类的事,没想到竟是要结婚。
他愣了一会儿,继而笑逐颜开地伸出手:"求婚成功,恭喜你了·霏霏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总是看著她还小,不知不觉,竟也有归宿了·"·"明朗你不要一脸把我终於卖出去的便宜表情,先好好锻炼身体,等我出嫁那天背我出家门。
"潘霏霏一边说话一边大步走进室内,说完这句眼风扫到梁启文身上,"你哪里这麽藏不住话,怎麽也是应该我亲口和明朗说·"·但是那一刻梁启文只笑,谢明朗也笑,潘霏霏看著他们的含义各自不同的笑脸,脸上热得厉害:"明朗,这事我还没和爸妈说呢,我想过年的时候带启文回家。
"·谢明朗始终在微笑,听到这句话亦笑容不改:"好啊,潘姨见你终於带未婚夫回家,一定无比欢喜·"·在"未婚夫"和"终於"二词之间徘徊了片刻,潘霏霏决定忽略後者,听来颇有些蛮不讲理的言语也因为此时的笑容显得太没说服力:"爸妈看过之後,要是觉得不及格,当场打出去。
"·可怜梁启文正在喝茶,立刻被一口茶水呛住,咳得满脸通红,就是说不出话来··谢明朗觉得自己好久没见到潘霏霏如此这般的小儿女神色,看她和梁启文笑闹,只觉得有趣,又觉得他们般配。
不防潘霏霏忽然转过头来,对他说:"明朗,你想好送我什麽没有"·她笑容款款,谢明朗猛然想到多少年来,每到年底潘霏霏总是这样笑著向他要新年礼物。
一阵恍惚後,他也加深笑容,故意说:"还没结婚呢,就向家人讨结婚礼物了,你这才是便宜买卖·"·闻言潘霏霏作势要打他,但也只是做个样子而已,觉得闹得可以了,坐回座位上,翻开菜谱,却不看,只是先抬起头来,无比认真地说:"明朗,结婚那天,送我一套照片吧。
"·谢明朗看著她,也收起笑容,正色说:"你结婚,拍照怎麽还能找别人这不用你说,当然是我来拍·"·说完他就垂下眼,很快再抬起来,指著潘霏霏去梁启文说:"不要怕,她都在想结婚照和喜宴了,绝不会打你出门。
"·这时梁启文终於说:"她嘴恶心善,我知道的·"·潘霏霏又要瞪梁启文,谢明朗在一旁先笑倒了··这一晚三个人边吃边闹,热闹得要命。
谢明朗又喝了酒,捉迷藏一样和梁启文说起潘霏霏小时候的趣事·虽然他说的故事里一半是潘霏霏平日里说给梁启文听过的,但是在梁启文听来,事情换一个角度重新说过,又涉及潘霏霏,怎麽也听不够。
而谢明朗中途不止一次看见梁启文的目光,心里想,这个年轻人恐怕是心甘情愿被霏霏钩一辈子·想到这里,好笑之余,更多还是欢喜··吃到餐厅打烊,他们才不得不离开。
潘霏霏醉了六七分,谢明朗因在兴头上,来不及觉察,也喝多了,只有梁启文滴酒未沾,说是要开车·在送谢明朗回去的路上,谢明朗借著酒大说潘霏霏小时候为了不洗碗使出的种种伎俩,潘霏霏起初还有些恼,听到後来自己也乐不可支,大笑著扑在谢明朗肩膀上,嘻嘻哈哈说了一通,听来又好似酒话,弄得梁启文连连说"下次再也让她这麽喝了"。
到了家门口,所有的灯还是熄的·谢明朗费力地看了眼手表,算时间戏已经散了,言采应该正在哪里吃饭·他挪开半睡半醒八在他身上的潘霏霏,安顿好,又向梁启文道完谢,打开车门,一只脚已经在车外了,忽然潘霏霏一下子清醒过来,拉住他外套後摆,笑嘻嘻问:"明朗,怎麽不请我们去你家里坐"·她声音又亮又脆,半夜里这一声格外响,好像整个院子都是回音了。
这句话一说出来谢明朗和梁启文就都知道潘霏霏是真的醉糊涂了·梁启文无奈地看了一眼谢明朗,轻轻说了声"怎麽醉成这个样子",接著转过身要拉开潘霏霏的手:"霏霏,不要胡闹。
"·潘霏霏却不理,後来索性整个人抱住谢明朗後背,竟是不让他离开的架势·起先谢明朗还有点诧异,很快也镇定了,一边掰潘霏霏的手一边笑说:"你这麽抱著我,我怎麽请你进去坐,拖著走吗"·然而潘霏霏还是执拗地攀住他,埋头絮絮说著谁也听不清的话语。
谢明朗无法,担心梁启文尴尬,於是说:"我一直以为她喝酒像她妈,从来不醉的......"·话音未落,自家房门竟然开了·言采顺手打开廊灯,看著眼前的场面,并不惊讶,先是朝一旁目瞪口呆的梁启文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这才说:"那就是我没听错了。
外面这麽冷,先进来吧·"·4·之前还胡天胡地发酒疯的潘霏霏,听到言采的声音,几乎就在同时松开了抱住谢明朗的手,然後也跟著下了车,故作镇定地拍平自己外套上的褶皱,四下张望一番,声音极平稳地问:"就到了"··自从知道了言采和谢明朗的关系,潘霏霏就再也不提言采二字,哪怕接谢明朗去医院,也绝不进门,刮风下雨,从无例外;谢明朗最初没有察觉她这点别扭,等到有所察觉,稍加衡量,也选择了一字不提。
梁启文看不懂潘霏霏这是在演哪一出,甚至连她是不是醉著也不那麽确定了,一样下了车,目光在谢明朗和潘霏霏之间游移不定,颇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好在潘霏霏很快又开口:"那我们走了,我明天还要上班。
"·说完就又若无其事地坐回车里,坐了一会儿发觉梁启文不在车上,又探出头:"启文,你在发什麽呆"·她说要进门,又迅速离开,变得翻书一样快。
谢明朗知道潘霏霏是真的醉了,那点清明无非是硬撑著一口气装出来的,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就是笑不出来,只若无其事和梁启文道了个别,要他看著点霏霏,就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车离开。
言采一直没说话,等车子开离才走下台阶,拉著还立在原地的谢明朗往门里走,口气里也听不出什麽:"我今天谢幕後直接回来了,之前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听见你妹妹的声音,才知道你也到了。
"·"她喝醉了......"谢明朗苦笑··言采的手搭在谢明朗肩膀上:"远远就闻到了酒气·你也不比她好到哪里去·"·语气中微妙的变化让谢明朗知道言采并不愉快,他往言采那边靠过去一些,卸些力到他身上,说:"霏霏和启文决定年後结婚,他们今天告诉我这个消息,我就喝多了。
偶尔为之,下不为例·"·说完想起晚上的笑闹,忍不住又笑起来··这时两个人已经走进客厅,言采打开灯,把谢明朗安置在沙发上·房间里暖气开得足,谢明朗又喝多了,立刻就犯困,往沙发深处倒。
等言采端了杯水出来,看见的是谢明朗整个人蜷在沙发上,很满足的样子··"你这个酒鬼·"言采摇头,拍他起来··"你抽烟我酗酒,正好。
"谢明朗嘟哝一声··一个要睡,一个要弄对方醒来,两个人拉锯许久,最终成功的还是言采·被拖著去冲了个澡,谢明朗的酒也醒了些,就是头重脚轻的状况并不见得有所好转。
裹著浴袍往床上重重一扑,觉得立刻就能再睡过去·但这个时候脑子又逐渐恢复了部分功能,他挣扎了一下,还是坐了起来,对端著水杯和药片走进来的言采说:"我有没有告诉你,霏霏要结婚了"·言采坐到谢明朗身边,先看他吃药,才点点头:"你已经告诉我了。
"·谢明朗吃完药又躺回去,盯著吊灯良久,才好似无可忍受一般抬起手臂遮起双眼:"我说过了真要命,完全记不得了·"·言采居高临下看著他,眉头皱起来:"你们到底喝了多少"·"真的不记得了。
"谢明朗凭声音捞住言采的手·他自己的手暖不起来,愈是觉得言采的手温暖··言采也觉得谢明朗的手一直在发冷汗,又抖个不停,全当他又喝多了,叹了口气,说:"你看你的手抖的。
喝多酒对神经不好,酗酒的人我见得多了,都是从‘没事,这才多少'起头的·你最近每喝必醉,不是好事·"·谢明朗放下遮住眼睛的手,看了一眼言采,笑了:"霏霏说要我给她照结婚照,我现在连相机都拿不起了,醉和不醉手都是在抖,一点差别也没有。
言采,你陪我躺一下·"·"胡说八道·"这句话的口气出乎意料的温和·言采并没当真,抽出手来,去关了灯··感觉身边多了个人,谢明朗下意识地靠过去。
他此时脑子里还是糊成一片,因为酒精作怪,胸口又燥热不已·天晕地旋之中,他一直想笑,就真的笑出声音来,说:"是啊,都是胡说八道·"·身旁人似乎还说了什麽,但那时谢明朗已经不可抑制地,往睡眠的深渊滑去了。
他这一觉睡得糟透了,反反复复在做梦,而且翻来覆去梦见自己赶一班船,气喘吁吁赶到码头上,码头被巨大的海浪推得颠簸不已,要赶的那班船却已经朝著夕阳开远了。
强烈的挫败感让他烦躁不堪,特别是这梦一再重复,他终於忍无可忍,把行李箱狠狠往大海里抛去,就在箱子入水的一瞬间,人也醒了··这大概是黎明到来前最暗的一刻。
谢明朗眼前一片漆黑,耳边是隐约的轰鸣声,过了一会儿那奇怪的声音才消失,换成了自己和言采的呼吸声··他觉得口干舌苦,知道是宿醉的後遗症,想爬起来喝杯水,坐起来才察觉自己一只手被言采握住,两个人都一手是汗。
谢明朗想这是小鬼的睡法,忍不住笑了;扭开台灯,床头柜上果然还留著昨天晚上没喝完的水·喝完这半杯水,喉咙和胃都舒服多了,就要关灯再睡,忽然听到身後有响动,谢明朗转头,愣了愣,说:"我吵醒你了"·言采已经坐了起来,眼底全无睡意:"你昨天睡著之後手还在抖。
怎麽回事"·谢明朗瞬间无言,定了定神,从言采手里抽出手来,暗自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去看言采·印象里他似乎从未见过言采眼底有过如此重的阴影,以至於差点疑心成是灯光在玩的把戏了。
但是言采一直盯著他没有说话,眉心紧蹙,固执地在等待谢明朗的回答·谢明朗故作轻松地说:"我也不知道·吕大夫怀疑是神经的问题·检查已经做了,这几天结果就出来。
也许没什麽事,虚惊一场而已·"·言采还是不说话,面部的线条却松动了·谢明朗意外地发觉自己居然还能笑出来,於是就笑了:"提早体验一下衰老的滋味也不错。
我都说完了,现在可以睡了吗·"·说完也不等言采说话,径自关了灯,重新睡下去··但这时他已经睡不著了,睁大眼睛,看著漆黑一片的虚空·很久之後听见言采也睡回去,过了一会儿,才又一次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谢明朗的手。
就是这一次两个人的手都是冰凉的,一点也不舒服··谢明朗忽然想起什麽,牵动了下嘴角,问言采:"你以前要安慰别人的时候,会怎麽做"·"我会走开。
"·真是体面的做法·谢明朗想·於是他就说:"那这次也走开吧·"·言采没做声,感觉到谢明朗的手离开,还是没有表态;两个人在这无声的黑暗中不知僵持了多久,在言采都以为谢明朗又睡著的时候,他听见他的声音:"说真的,言采,这些年我遇见这麽多坏事,我想过和你分开,在非洲的时候遇到危险,想过会死,唯独没想过有那麽一天我再不能照相。
谁知道最习以为常的,竟也会有可能成为奢侈回忆的一天·"·5·因为睡眠不足,也因为宿醉,谢明朗那久违的低血压,在被闹锺强制性拎起来之後,发作了。
眼前黑了好久,才能看见东西·暖气很足,窗帘还拉著,谢明朗本来就觉得口渴,清醒过来之後更是觉得热·他偏一偏目光,半边床已经空了··这不是言采会起床的锺点。
谢明朗没听见动静,忍不住轻轻喊了一声言采的名字,没听到声音,谢明朗想不到这个时候言采能到哪里去,终究还是有点在意,挣扎著爬起来,套了件毛衣去找言采··找了一圈没见到人,本以为他出门去了,或者在车库,但走到玄关,发觉鞋子都在。
谢明朗都觉得好笑了,就这麽大的地方,人能到哪里去··他索性不找了,回卧室,想冲澡换衣服,再去医院领检查报告·再回房间才留心到窗帘没拉好,谢明朗这才想起来,忘记看一眼卧室外的阳台了。
他拉开窗帘,却见言采背对著门,坐在靠椅上抽烟·手边的烟灰缸积满了烟头,也不知道待在室外多久了··谢明朗愣了一下,拉开门,感觉到暖风灌出来的言采立刻回过头,顺手把烟掐了,问:"现在几点了"·瞄了一眼言采的手,谢明朗说:"九点不到。
原来你在这里·"·"睡得太早了,醒来得也早·"言采站起来,"早上下了点雪,现在化了,你看这个天灰的,迟早要下大雪·"·谢明朗顺著他说的看了眼天空,又看了看远方那好像被阴沈天气压低的湖面,顺口说:"下就下吧,不要再封路就好。
"·言采本来脸上还有点绷著,听到这句话,神情渐渐柔和起来·他看著谢明朗,微笑说:"关於天气的预言你向来很准,还是不要说了·"·谢明朗也笑,同时把言采都椅子上拉起来,若无其事地说:"你坐了多久,不冷吗进去吧。
"·把言采拉进室内之後谢明朗就去梳洗,整理好之後下到一楼,言采坐在沙发上,眼看就是好整以暇等待出门的架势·谢明朗见状也不吃惊,只是笑了笑:"昨天晚上也不知道是谁说‘我会走开'的。
"·言采顺手翻开新送到的报纸,头也不抬地接话:"你不是别人·这也不是以前·你今天是去做复健还是去拿检查结果"·"都是。
"·"那正好·"言采这时抬头,口气听来也很平静,"我送你去,然後和你一起去见大夫·"·"我自己去就行了·每次和你去医院我都紧张。
"·"嗯"·"大概是我潜意识里不希望有坏消息的时候你就在旁边·"谢明朗在言采身边坐下来,"何况你讨厌医院。
所以我一个人去才是皆大欢喜的法子·你要是愿意,等我检查回来我们可以一起吃午饭·"·言采本来还要说什麽,但谢明朗後来的话又让他改变了主意,转而说:"神经科的主任和我认识,刚才我去了电话,所以我说我们一起去。
"·"我一个人去也是一样·他姓什麽"·"贺·"·"好·"他点了点头,看见言采的神色还是有几分郁郁,反而笑了,勾过他的脖子来送去一个亲吻,"这肯定不会是我经历过最坏的事情。
你要往最好的情况想,搞不好只是我杞人忧天罢了·"·言采几乎一个晚上没睡,加之在冷风里坐了一个早上,在送走执意要一个人去的谢明朗之後,破天荒地去睡了一个回笼觉,等他再被谢明朗的电话吵醒,一看表,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赶到市里差不多是三点·看谢明朗气色不错,言采刚刚要询问检查结果,谢明朗已经先开口了:"医生说是我某处神经受到压迫而产生的後遗症,需要手术·那些复杂的医学名词我记不得了,你既然和贺大夫认识,可以直接问他。
还有就是,我决定年後动手术·"·这般轻描淡写的语气反而让言采心里一沈,面上却还是不动如山·他发动车子,同时问:"贺仪说他主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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