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所在+番外 by 涂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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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之所在+番外 by 涂鸦
心之所在  涂鸦 ·楔子·    那年分离是夏天··距离七年以前他们十五岁;半大不小,小大人一个,也许只是个孩子·真要说不同,是浑噩吧,更或许又加了点混沌之类的东西。
明白的,又多了些不明白,不明白的,其实也不一定真的明白·总之,是在过日子·过著那年孩子们该过的日子··偏偏,一人一种命·谁要强求怎麽去强求他有的,他就能有了吗……命不同。
不代表未来就会不同··也不一定就会是相同···×··七岁那年,孩子们进学校的第一年·真正的学生生活,跟幼稚园那种小儿科比起来,渐渐的会更有趣。
怎麽有趣小孩子嘛,心智不就那点通,要什麽自己想,一个人,也可以有趣味··没伴找伴·无人陪找人陪。
寂寞是什麽寂寞是不用靠自己争取就会有的东西·真要说,好运点的不寂寞,运气差点的,不就是正好那一个··恰恰好的寂寞·说到底,孩子又怎麽会懂那些·那个夏天的蝉叫得特别大声,一声又一声,就是叫嚣著。
苦命那些从城市来的老师,还是苦命想午睡一番的妇女··是乐了只想玩的孩子们··『小气鬼,喝凉水,打破了缸,割破了嘴,讨个老婆,打断了腿──』·童谣麽,孩子吆喝著。
唱什麽呢,童谣麽··「喂喂,你叫什麽名字」留著小平头的男孩,一身健壮,却有对倒八眉·似电视看太多,竟学起里头那些大哥样。
「干嘛一个人我准许你跟我们一起玩」·被喂喂的孩子,蹲在小凳旁,一心看著手中的蛋糕·漂亮的头发黑漆漆,眼睛色泽一片光润,看著还会失了神。
略白的面肤上似乎不太高兴,还蹶著嘴·小孩七、八岁,性别难分,倒是脸蛋可爱的紧··「老大跟你说话你怎麽不回答」另一个拿著皮球的短眉男孩不满地道,短短的眉毛还扬了起来。
摇了摇头,小娃儿一张脸拗得紧绷,就是不松懈,好似再个不注意,放声大哭也只是小事了··「该不会是哑巴吧」小孩子,胡言乱语的,想什麽说什麽……终究不会顾虑太多。
小娃儿依旧不回答,乌黑的眼睛只是瞧了他们一眼便再低头看著蛋糕··被那一瞧,倒八眉男孩装凶狠的脸霎时涨得通红,嘴巴张的大,开阖著讲不出话来……哼了好半天,还是别的伴先开口:·「什麽嘛~看招」说完抓著皮球的手举起,就想往小娃儿身上丢去──·「啪」的一声,男孩要甩出去的手被拍了下来,球滚落到一旁,手也肿了起来。
「干嘛啊」清脆响亮的嗓音也随之响起,正气凛然:「欺负人真不是男子汉」·孩子们回头看,脸上贴著OK绷的男孩,身材不高大,甚至比同龄的来得矮小,但那插著腰的气势却颇有威严般,那力道让短眉男孩的手背红了起来。
「你是谁」装老大的倒八眉男孩问,口气极不满··「我知道,他是老巷里的野孩子」·三个字一下子便刺激了小孩子幼小的心灵,瘦小的身子蓦地往开口的人扑冲了上去,两人顿时扭做一团。
一旁的孩子们只是吆喝著,却在一旁观战并无加入战局;事起原因的小娃儿一脸受惊过度呆在原地,拿著蛋糕的手心出了汗,把包装边缘捏得紧紧的··「不、不要打了……」惶惶的,小娃儿不安的喊,无奈声音细小犹如蚊声,根本起不了作用。
男孩身材虽瘦小,但力气却不容小觑,另外两人早已不是对手,为首的人见状不对,手一挥,其他孩子便加入战局·一下子要隔开的拳脚变多,男孩也不慌,恶狠狠的双眼瞪著倒八眉的男孩问:·「你是老大」·倒八眉的男孩一愣,一只拳头已送了过来其他男孩回神过来,无论怎麽踢打他也没用,一迳朝带头的狠揍。
虽是被唤做老大,真被揍著了却不知怎麽回手,头一抱就哗啦哗啦的哭了,咽唔著喉咙喊了好几声停,众人才收手散开不再围打男孩,簇拥著老大离开公园··男孩啐了声,原本已是Ok绷的脸更是惨,却回头朝呆在地上的小娃儿咧开嘴道:·「喂,下次我来陪你玩吧这样你就不会被欺负了。
」·小娃儿一时半刻还软著腿,犹是呆呆地看著那张五花八门的脸,虽然嘴裂开了,但那笑容却是很好看··很亮很亮的笑容,衬著他笑眯的眼,像是一双闪著星星的眼睛。
·×··那个年记的孩子们要变成好朋友很快,单纯的孩子总不会思考太多,总觉得一直在身边的那一个就是了··孩子,就是简单··「裴、理、巽~你快一点啦」催促著,微扬的嗓音已有些不耐。
「应央,你要不要进来等小巽他还有杯牛奶没喝呢……」女人美丽温柔的脸庞在门边探出,亲切的对著男孩招呼著··「妈,我好了。
」细小的声音,洋房里走出一个瘦小的身影,略白的五官秀气,虽然走的缓慢,但依稀可见一丝急促··「裴姨,你家小巽我接走罗」小大人似的,陶应央一说完,右手一拐便把人给带著走。
吃力的跟著他的步伐,瘦小的身影要勉强才能跟上他的步调·两人身高虽然差不多,身形也没差别到哪去,但那矫健怎麽就是无法相较量··比起陶应央的活泼,裴理巽的恬静就是对比。
「应央,你又打架了·」小小的手摸上他的嘴角,感觉到微凸的触感,略细的眉头一皱,隔开他勾著自己脖子的动作,手在书包里掏呀掏的··男孩不以为意的撇撇嘴,直到一个Ok绷贴上他的脸。
「你干嘛老是随身携带这玩意儿」·裴理巽只是摇摇头,漂亮的发质在耳下摆动著·过於秀气的五官老是被同年龄的孩子们笑是女娃儿,只有身边这个伴不会这麽取笑他,但有时闹著他却又是种习惯。
可是,孩子总是霸气的·对於自认为专属的东西就不想借让,朋友也是一样,一但认为他是自己罩的,说什麽也不让别人欺负他··要是别人越矩了,第一个冲上前的他绝对不会等到他掉眼泪,拳头抡起就打,直到不知好歹的人道歉为止。
因为什麽都没有,所以只能用拳头悍卫·因为什麽都不懂,所以打赢了心也就畅快了··那时,陶应央也是人人讥笑的对象··不同在於,一个是被欺负,一个是被讽刺。
·老巷里的野孩子,谁会不知道大人们会传,小孩子们一听倒也学起来不少·等到一见面,哪怕嘴角缝不起来似的,一迳的只想说出口。
所以,打架变成一种维护·维护自己残有的尊严··『不要再打架了好不好』──黑瞳只是看著他,却无法开口这麽要求他··因为他知道,自己一个人的陶应央,只有用力一搏的刹那才会有存在感。
可是,他一直很想告诉他;他……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一直都不是··就算最後,他们得要分离···×··「我回不去,老头不给开门。
」·裴家三人各穿著睡衣,莫不瞠大眼看著冬夜里,站在门外抖抖发瑟的小孩·裴理巽首先反应过来,小小的脸上有不舍,眉头上的皱折加深··应央……来,我们去睡觉。
」说完,细嫩的手拉著满是伤痕的手臂走向二楼房间··那时,他掌心可以清楚的感受到那些满布的在对方皮肤上凹凸痕迹,每一道都不一样,却都以极深的角度嵌在上头。
一定很痛·可是,他却从未开口问他·他知道,不管痛不痛,那样倔强的个性绝对不会回答他·而他,却深深的替他感觉到痛,在心口上··裴家夫妇愣了下,母亲赶忙上前拉住两个小孩,开口道:「小巽,应央得先洗个热水澡。
他冻坏了……」·陶应央愣愣的回过头,女人拉著他的手轻柔,怕是弄痛他的伤口,给了他一个安心的微笑後,牵起他走向浴室·他急忙撇开头,硬是忍下了眼眶里翻涌的热度。
从来……没人关心过他是否冷不冷··那时他们十岁,很多事在生活中被发掘出来,包括那些不想提的,又或是不愿讲的,那些不堪入目的事··母亲沉醉在酒金世界里,醒著是赌,赢了不在家,输了就对唯一个儿子拳打脚踢,外加一顿难听的责骂。
私生子是他最讨厌的字眼,却是由生他的母亲来开口,而他,早就忘了什麽叫难过··在外头用打架维护自己残有的尊严,回到家他义无反顾接受母亲的发泄·如果照别人的说法,是因为他而害她落魄与此,那麽他不会有怨言。
一个称为他父亲的人,只会往肚子里吞酒,昏昏沉沉也不管他到底是谁,很多事便由他满是酒味的嘴吐出·关於那些过往的事··不是亲生的,他还是叫他一声爸爸。
至少,他偶尔知道要给他开门;至少,他还知道有他的存在;至少,他懂得照顾他的母亲··那麽,就算他不在了;母亲也不会再寂寞的哭了吧……·「应央,你睡著了吗」轻轻的童稚声在黑夜里响起。
另一边的人迟了很久才应了声,转过头来,微微湿润的双眼看著他··「干嘛」浓浓的鼻音,眼眶微红·眨眼间,平时的强悍早已消失。
徒留该年纪孩子会有的悲伤··「应央……」见这样,裴理巽眼也红了,急急的靠了过去,抱住在被窝里也是冰冷的身体··那躯体过於纤瘦,骨骼全都是打架得来的强硬,却还是不够健壮。
每次他一靠近,就只能感到无力与心疼··紧紧的抱著他,这时的裴理巽已不是当年小小个子的女娃儿身材,这时他们平高,身材也一般,可是……某些地方就已不同。
只是谁也没发现,当年需要靠他保护的人,现在也可以揽住他的肩膀了··「你……你不要回家好不好住我家吧我妈妈也很喜欢你……你不要回去那个家好不好」·开口要求著,是他小小心里的愿望。
其实他多麽开心他被赶了出来,这样他们就可以睡在一起了·多好多麽自私的心愿……他甚至希望,陶应央的父母乾脆不要他,给他好了让他一个人拥有他就好,就他一个人·「说什麽傻话」陶应央黑星般的眼睛转开,看著窗外,「我怎麽可能……不回家」·那里,还有一个生他的母亲在。
他终是那个家里的人……·真心关心与接纳他的人,只有裴家·他明白,也知道;可是,他不需要被可怜·他还可以,他还不会倒··「应央……」·裴理巽看著他,那侧脸上的五官凸出,在月光中极美,却极哀伤,他看著恍神了一阵,突然觉得他们距离好遥远。
「不会的……我们不会分开的,不会……」·裴理巽低低的喃著,再次抱紧了他,也不管对方是否有听见·他只是想让他知道,他们不会分离的。
·×··上国中那年,孩子们开始变得不太一样·想法开始很别扭,极端一点的不是读书就还是读书;再更极端一点的,就是叛逆了··从小没人爱、没人疼,跟裴理巽的友情是陶应央唯一拥有的支柱。
然而,变坏却只是因为心态上使然·或许也称不上坏不坏,只是,就变得不太一样·而那也变成一种相当理所当然的事···他更可以理所当然地挥拳向别人了,然後他不再告诉自己,他是因为要维护自己的尊严。
反正,那个喜欢喊他私生子的人,也已经不在了··国三的时候,陶应央还是被很多人所排斥·他的另一个连体婴,也依然紧跟著他·他们从七岁到现在始终这样,不觉得有什麽不对。
而那个时候,裴理巽曾经不只一次觉得庆幸·他庆幸著,没有别人发现他的应央的好·所以,他只属於著他··但是再好的男孩子们,总会长大成少年。
无法同样的脚步,也无法再拥有同样的速度·更遑论,会是同样的地步··要不是被几个从外地来的人围剿,或许陶应央永远也不会发现,那个小小的裴理巽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小娃儿。
只见他手脚俐落的干掉几个对手,脚步稳健的走到他面前,脸色如果淡然·却没有掩饰他的关切··「没事吧」·陶应央愣著,望著对方紧盯著自己的视线,多麽关心他,就像以前的每一次。
只是,什麽时候,他们之间也有他不知道的另一面存在·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也需要靠裴理巽解救··甩开了他的手,他冷漠著一张脸起身··「不用管我。
」不禁踉跄了下,一只有力的臂膀已伸过来架住了他··陶应央怔然间就想再次甩开,却惊讶的发现自己无法动弹一丝一毫·臭著一张脸转开头,他不想否认,但却是事实。
·这时的裴理巽甚至已比他高出许多··陌生感,他所不知道的……他们之间突然的改变··被欺骗的感觉,就像去年女人离开家里时一样。
他被突然的告知,与接受;那麽,他还留著在这里,是为了什麽·紧咬著唇,感觉眼角一阵抽搐·原来,现在才发现对方早已不像他所想般的需要著他,他已跟自己一样……不,或许比自己更强了。
那麽,自己为什麽要为他留下来被抛弃的感觉再次浮了上来,他甩开了裴理巽,难受的捂著嘴巴忍著不哭出声··裴理巽呆在原地,惊愕的看著他,慌忙的想靠近帮他擦拭掉眼泪,却被对方後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我们……不要读同一间高中了·」·陶应央那一句话,为他们带来多少的疏远感,那是很久以後的裴理巽才会知道,却无力去改变,只能懊悔··那时,如果陶应央再细心一点,他会发现,对外人向来冷漠的裴理巽,只有在靠近他的时候才会微笑。
只对他一个人···×··高一那年,再也受不了两人分离这麽远的学校生活,第一次翘课的裴理巽有点兴奋,想给陶应央一个惊喜··虽然那个时候的他们之间,变得很奇怪。
一方喜欢躲著另一方,另一方很难找到一方·但他还是开心的期待著他们每一次见面,想著,或许陶应央的改变,只是孩子气罢了··到了学校他找不著他之外,他甚至听说了很多关於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发生的事。
抽烟、喝酒、打架、闹事、翘课……所有混混该有的行为,陶应央一个也没少参与到·裴理巽忘了自己怎麽走出那不熟悉的校门,也忘了手中攥紧的痛。
心,被翻摇的太过凶猛··暗夜里,他等在陶家依旧无灯的门前·时间过了就像沙漏,他却始终等不到他想等的人·心里说服著自己先回家,明天再来找他也是一样的,然而脚才走没两步就跨不出去。
老巷里一向安静,什麽事只要有点动静便逃不开耳朵·感觉不过几步远的地方似乎有两道人影,黑黑的隐没在灯光下··裴理巽奇怪的走近,呼吸霎时一停。
那个较纤瘦的身影他不可能认错,外头一个略高的身子紧抱著他,深深的吻著陶应央,耳边,一声又一声低低的浅吟回盪在暗巷里··手在颤抖,他嘴巴微张著,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满心难以压抑的剧痛像被所有突如其来的尖锐针头刺在胸口一样,让他连呼吸都忘了节奏……·两个同样性别的拥抱,却让他无法移开视线·胸臆间的闷气,让他几乎想乾脆断绝呼吸了,不想要再感受这样痛苦的窒息感。
忘了自己是如何回到家的,他却确确切切、明明白白的感受到自己的情感··不管他再怎麽把自己埋到枕头下,耳边还是可以听到那阵煽情的呻吟声·十五年来,他第一次这麽清楚的发现,原来他此刻全身的灼热,也是因为他想那样拥抱陶应央。
难以忍受的疼疼让他紧咬著唇,几乎要拧出血来·他不断的告诉自己,那只是梦……那只是梦罢了……明天一早,他同样会带著Ok绷帮陶应央贴上伤口。
·然而,隔天的那个夜晚,他同样站在陶家门口,依旧没有等到人··那时,是他第一次体会到,离别,在十五岁的夏天··第一章·    他们离开我,一个又一个。
渐渐,我连温度都感觉不到·· ──央···他伸出双手紧抓著我,我张开双臂抱住他,他却消失了·· ──巽····※·这到底是一个故事,还是一条路·※···夏天的时候,耳边总有蝉鸣声。
冬天的时候,却只有呼吸声··一吐一纳,连鼻子里都是冷冷又白白的气·世界只有呼吸声,冬天冷得没有人想张嘴说话,所以不只温度,就连空气也骤降。
这世界,总是冷漠的让人心悸··缓缓地步出大楼,他又是最後一个离开·他总爱在清冷的公司里待到灯光都熄灭才走人,这时外头也是一片黑,有时,总黑得看不见星星。
一阵冷风袭来,裴理巽皱了皱眉头,他又不只一次开始想念起夏天··却也害怕著夏天··真是矛盾……或许,对他来说,还是想念多过於怀念。
「喂,阿巽」·肩上多了一记力道,沉得让人想推开·裴理巽还未松开的眉头更紧了些,但他也只能不得已的转身,朝向来者打声招呼:·「学长。
」·纪茗咧嘴一笑·「又待到这麽晚才走,我看你乾脆嫁给公司好了还让我这麽晚来逮人你这小子……」·没有理会对方前段讲什麽,裴理巽著重於重点,问:「找我」·纪茗拍了拍学弟,顺势勾上他的肩膀带著走,笑道:「明天假日嘛今天那边有些活动,女孩子多了点,可惜这阳刚味就……」·「那边」隔开肩上的手,裴理巽恢复一脸淡漠,直接了当道:「我没兴趣。
」说罢转身就想走往反方向,纪茗赶紧手往前一捞,紧抓著他的公事包,大喊:·「不要这样啦那些女孩子指名要看看咱们家冰山美男,你就过去秀一秀脸嘛」·秀一秀脸当他是活体广告吗·不说还好,一说终於泄露动机,裴理巽无动於衷的继续走,一张脸更冷了些。
纪茗苦著一张脸,著实懊恼不已··大学时代因为社团认识了这位学弟,第一眼还曾错以为是位高挑美女,谁知当时那冷冷一瞥的气势,外加一句「滚开」,随即让所有紧追在後的他们全软了脚,只得张著O型嘴唉声叹气到毕业。
到现在,公司里王老五不少,兴趣是跟几间上市公司的美女们相约去喝个小酒,知道他们里头有这号冰山,老是喊著要见一见·他们求了几次,这家伙一口回绝老是不犹豫,就算他们拿出绝交做威胁,他冷脸一凛,看似也不太在意。
这家伙……光棍一个,要不是亲眼进他拒绝一个个上门求爱的男人,他早八百年前就怀疑他是……·「唉唷好啦好啦……算我求你了再怎麽样我们也算是兄弟啊你忍心见你老哥我追不到梦中情人吗」·梦中情人裴理巽扫了他一眼,明摆著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以为亚子就是你的梦中情人·」·一句话,当场让纪茗的头皮发麻·亚子是交往近十年的亲密女友,现在她人倩影远在老家日本,在外他可以玩,但玩到另一半耳里总是不太好。
踌躇了半天,在利益割舍的摇摆了下,纪茗也只能暗示性地警告道:「喂,你不去就算,可别害死我啊·」·哼了声,裴理巽不再搭理他,转身就走··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这种三不五时的联谊会多不胜数,刚进公司头几次的邀约他会礼貌性点头,久了他只觉得烦·他向来对那种场面不感兴趣,硬著脸不答应他们就搬出纪茗这号人物,要再不走,只怕他真的走不了。
「你母亲今天打给我,说找不到你呐·」·远远的,就听见背後不死心的一句·却直击进他心房……冷著一张脸转身,见那意味深长的脸笑的更为张狂,裴理巽暗暗叹了声。
「走吧·」·今夜他被抓住了弱点··「喔耶~~烧酒屋、烧酒屋~~美女我们来了」纪茗胜利的大笑著,兴奋的率先直奔目的地。
我们白过去一眼,裴理巽脚步缓缓,隔著冬天的浓雾,望著前方漆上红色象徵节日的橱窗,嘴角不觉也松了开来··就去喝杯酒吧···该死的喝杯酒。
接过不晓得谁递来的清水,裴理巽浅浅地啜了口,按了按生疼的太阳穴,脑里有些混·胃里一阵紧缩,他想起自己早些时候离开公司,却忘了吃饭··不先填饱肚子就让胃壁沾酒……拧起眉,他想离开了。
那些无意义的话题他插不进也没兴趣,首次环绕了眼周围,烧酒屋里居然只剩他们,到底来了多久他也记不清了,第一次待这麽久……或许是极限了··凭著出色的外表,裴理巽跟纪茗的确招来不少目光,但哪个好接近却是一下子就可分明的差别,比起谈笑风生自如的交际手腕,冷冰冰的气质还是少有人想接近。
转眼,纪茗不就正跟一名长发的女孩聊得起劲,另一边,丁奇那家伙又在讲他家乡那些奇异妙事,那些话裴理巽听了不下十遍,要他背都可朗朗上口··给足了纪茗面子,这下他也没理由再罗嗦了……·气氛很好,走出烧酒屋时,馀兴未尽的两方马上喊著要续摊,裴理巽也不犹豫,抄起自身东西,随意说了句胃痛,也不理会後头的叫喊与惊愕,迳自朝反方向走去。
「喂……阿巽他怎麽了」挑起眉看著离去的背影,丁奇问··耸耸肩,纪茗也看了眼,仅笑道:「或许是季节的关系·」·「那家伙……似乎比较喜欢夏天。
」··夜晚的风更强劲,一阵阵飞扑到脸上,酒意却消之不退,他向来酒量不差,今夜却喝过了头·离车站还有些远,裴理巽却觉得脚步越来越轻,想著是否能撑到公寓,他索性靠著人行道上的长椅而坐。
吁了口气,仰起脸感受冷风的侵略,他闭起眼,让思绪暂时放空··「框啷」·玻璃的碎裂声··裴理巽睁开眼,直觉往公园旁的暗巷看去,打斗声混著哀嚎声传来,无意间迫使著他坐起身子,宁听了一会,他站起身朝声音来源走去。
这个城市不禁冷漠,治安更是一大问题,就算再完美,还是难藏污垢,或许这种事已经见怪不怪,但他向来不是好管閒事的人,只是这一次,他莫名的想靠近··至於理由是什麽,在这混沌脑袋的当下,他无法问自己。
只是在未来,他曾不只一次的庆幸,庆幸著冥冥之中的一切··越接近巷口,里头的重物撞击声更显清晰,有人叫嚣著什麽,他听不清楚,里头黑暗一片,只有建筑物旁的一盏亮黄小夜灯。
·眨了眨有些模糊的眼睛,他凝神,往里头望去··隐约可见,是四个打一个,多人的那一方似乎手中都有衬架的武器,几根比手还粗的棍棒与钢管,正不停的由上往下挥打。
被围在中间的那一个,却应付自如·他的个头中等,手脚似乎很灵活,一来一往间,挡下扫来的攻击,还可顺势补上几拳··但他终究只有一个人,很快地,他的拳风趋近弱势,只怕再不消多久,也只是被打趴下的份。
「有种放下家伙单挑」·忍不住啐骂一声,男子似乎就快撑不住,气息有些粗喘··听见那声音,裴理巽全身倏地起了阵疙瘩,从头到脚,狠狠的颤了一番。
「……喂……」他轻轻的唤了声,不觉的脚步越靠越近,已走入巷内,几乎接近了围架中心··「喂……」他又唤了声,视线紧盯著独自一人奋战的身影。
此时一道银光闪过,灵敏的身形闪进正好被光照进的地方,亮黄的灯光顿时撒落他一身,裴理巽在瞬间看得清楚··那张脸,那双眼,……那逞凶斗狠的神情,他全一不是看进了眼里。
记忆里,那双眼睛,会在黑夜中闪闪发光,像镶了高等钻石般,总是摄人心智··「……」·微启的嘴正想喊出他的名字,一道惊慌的声音却已先行喊起:·「小心」·一道黑影往他冲了过来,裴理巽忘了反应,视线始终焦著在那出声的人身上,然後他感觉重心往下掉,後脑杓硬生生撞上了,头部剧疼的瞬间,背部也感觉到地面的冰冷。
「阿、……阿巽」·混和著焦急和慌张的声音再度响起,意识远离前,他看到一双像星星的眼睛靠了过来,好清澈。
还以为是做梦了……那张一直忘不了的脸···『喂,下次我来陪你玩吧这样你就不会被欺负了·』·看著那张五花八门的脸,虽然嘴裂开了,笑容却很好看。
很亮很亮的笑靥,衬著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像是闪烁的星星··『嗯』破涕为笑,他揉揉双眼,只想记住那张好看的笑脸··只是……视线却越来越模糊,他再也感觉不到颊边的黏黏湿润,耳边响起低低蝉鸣唱吟声,一阵一阵的,又是那年阳光斜射的角度,老旧路灯下的报纸乱飞。
那张笑颜他记住了……只是时光一过,又是十五岁那年夏天的离别···※··睁开眼,视线在一片昏黄灯光里搜寻··头痛欲裂,却不是醒来的首要念头,身下触感一片柔软,还有股清新的乾燥味,定眼一看,周围早已不是梦中那个阳光明媚的夏天。
·裴理巽捂著头,一微冷风吹来,混沌的大脑顿时交错清醒与纷杂,稍前多久的事慢慢回到脑中……·「你醒啦·」·微扬的声音带著笑意,裴理巽转过头,席地坐在一旁的身影映入眼里,那脸庞,跟梦里的笑脸重叠,除去十年的岁月变化,那神韵,依然清晰明朗。
「真是好久不见勒,阿巽·」·看著他,裴理巽眼里一阵晕眩,几乎不真实··太过虚幻了……这样突然的重逢··耸肩,陶应央兀自咧嘴一笑,道:「没办法,你的身高我搬不动,所以只好将就让你躺在公园里了。
」·听此,裴理巽才真正环绕起周围,昏暗的公园里只有静谧,然而他看似无异的心思却无法瞬间平息骚动··见人不答话,陶应央撇撇嘴又道:「怎麽还是这麽冷冰冰啊喂,这几年你该不会都这老样子吧」·老样子裴理巽默默注视他凝视前方的侧脸,明明就是十年以上的岁月,身高挑长了,这张脸却还是脱不了当年的稚气。
时间,究竟可以改变一个人多少·调开视线,裴理巽淡道:「怎麽又打架了」·闻言回过头来的人睁著眼,逐而大笑出声:「我的天……阿巽你果然没变还是这副正经八百的样子哈哈哈……」·爽朗的笑声,加上那张不经岁月催促的笑脸,裴理巽牢牢地注视了一会,转而望向前方独自伫立的路灯。
终於停止了笑声,陶应央偏著头,回想了下稍早打架的理由,半饷只是放弃的咕哝道:·「唉唷……不高兴就打了哪还有什麽理由的」·裴理巽望著那无意间显现的孩子气懊恼神情,恍惚中,似乎有种时光倒回的错觉。
没变……他当然没变·这些年,怎麽也没办法思考到这两字··抓抓头,陶应央从袋里拣了根烟出来,动作熟练且满覆习惯性的小动作,裴理巽看著,莫名觉得那样一点也不适合他。
吸了口烟,透过袅雾,陶应央问道:「对了,看你穿得可正式了,在哪上班」·总觉得久年不见的相逢重遇,应该是客气生疏而有礼的,然而这个青年总是随意的不会思考太多,见了面打声招呼,还是那样的大嗓门且十分自然。
那是跟他不同的,总是清澈分明的心··「电脑公司·」·「唔……」顿了顿,陶应央点头,高兴地赞道:「早就知道你头脑好了果然会读书的人都有一番作为呢……」·对这番褒言没有反应,裴理巽目光不觉定在他仰起头的脖颈上。
摊在灯光下的淡色肌肤,少了领口的遮掩,上头缀满的点点暧昧痕迹,清楚显露··是什麽样的关系,才会把这种象徵占有的印记,仔细地刻在对方身上·怎麽会没想到,到了这年龄,有女朋友是很正常的事;反之,从未和异性有来往的他,才会被定为异类吧·偏偏这已无法改变。
强迫自己拉回了目光,裴理巽攥著身旁的衣角,胸腔一股窒闷··「欸……」吁出最後一口烟,陶应央看了眼腕表,站了起来道:「我有事得先闪,阿巽你自己回去要小心点」·有事看了眼表上的时间,凌晨两点多钟能有什麽要事裴理巽不由得扫去一眼,瞥见他脸上挂彩的痕迹,还以为自己会惯性就往口袋里掏出OK绷。
但他终究不会这麽做··这麽久的时间已过,他们都不再是当年那个夏天里的少年··但他会莞尔·要他回去小心点他似乎还改不了当年那个保护者的姿态,明知有点好笑,也或许只是他下意识使然,但这样无意的举动,却让他心底一阵暖流飘过。
「你自己才该注意点·」从这回看来,这小子惹事生非的个性依然··陶应央怔了怔,逐而一笑卷起了袖子,挥挥拳头,藉机展示了手臂上的曲线··「你小看我啊」·那瘦长的骨骼,就算随著经年累月的力搏而变得更为挺拔,但那藏在强硬里的纤细骨架,还是望眼即穿。
裴理巽挑起眉,淡眸里不置可否·蓦地想起什麽,他弯身在公事包里一搜,捻出一张名片和笔,垂眼写下了些什麽,递了过去··「这是我的联络方式·」·接过名片,陶应央随意看了眼往裤兜里一放,摆摆手就要离开,裴理巽倏地又启声喊住了他:·「应央。
」·背影顿了顿,转过身来,眼里还是那抹熟悉的挑衅神色··「有事可以来找我,我……可以帮你·」·裴理巽说完,五味杂陈的滋味瞬间在心底翻搅,他也不懂,为什麽只是简单一句话,心里竟是有些忐忑不安。
好像存在了许多问题,却是一句也没出声问个明白·他该问的……为何重逢那一刻却什麽也问不出口··而他明白,在那双清澈目光的注视下,这样的心虚可以被自己成功掩盖多久。
这家伙总是正经到不行·彷佛感受到对方那股认真,陶应央咧了个笑容,淡淡的漾在嘴角与眉宇间,真摰而诚心。·「阿巽,很高兴在这遇见你这位老朋友·真的……」·语罢,陶应央最後看了他一眼,转身手插袋里,慢悠悠的渡著步伐渐渐走远。
那闪亮的眸里,目光凝聚而有力,胶著却清澈··老朋友……裴理巽犹站在原地,握著公事包的手不觉的紧了些··只要这一句就够了吧……只是这麽简单的一句,就可以让他难以自持的单站在原地,看著已走远的小黑点,任冷风吹过身上每一寸,却不感到寒冷。
··现在的每一分钟,都是在考验他的耐力··他在等一通电话,只是等待的过程好像漫漫,从来也不曾如此,更不会因此而感到不安,然而此时这类无形的急躁,却让人无意识的心神不宁。
回绝了再一次不厌其烦的邀约,裴理巽又看向手机,静静的盯了一会,最终还是放弃似的丢到口袋里,起身拿起了大衣,走出只馀他一人的公司楼层··越接近某个节日,街上的气氛越发热闹,走在这麽一大片绚烂色彩的都市里,他的冷漠与孤僻,不是特异的存在,反倒相帜为一体。
反正这世界就是如此·被那广大所包围著,不是逆流就能相安无事,最终也只是在那框框里盘旋··想在笼子里划出距离,那麽首先得先学会冷漠,并且对这两个字感到麻痹。
然而他的冷漠与孤僻却不是因为麻痹··不自觉的手又伸向裤袋里,没有动静的科技产物就静静躺在一小布料之中,耳边好像飘过了铃声,恍然才发现只是脑意识对手机来电铃声的期待。
响了一天的手机,没有任何他想接通的陌生号码·那天与陶应央分手之後,三不五时探看电话变成他每天必做的事··然而随著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某种情绪交杂著一阵阵烦躁,裴理巽向来淡然的神色越发呈现一种焦虑状。
他早已不是毛头小子,高中生那些毛躁的青嫩羞涩过程他也不曾有·只是段小小的重逢,却让他起了这麽大的涟漪··至於理由是什麽,他心里再清楚不过。
「喂老大,这是你今天第N次看手机了·」·带著调侃的声音蓦地在身後响起,裴理巽转身,就见丁奇和煦挑起的眉眼下,嘴角那咧的大大的弧度··拧起眉,他缄默。
大学那几年可以认识的人基本上都属同班,出了社会之後,因为工作性质的关系,交际也并非是必要,因为个性使然,他主动与人接触交往更是少··真正熟识的,除了纪茗,丁奇这家伙也是其中之一。
「唉呀,脸色不要这麽难看嘛我不是受命带你去做活体广告的,放心放心」摆摆手,丁奇轻松的解释说道··「那你在这做什麽」下班时间一到就往门口冲的人,这时候怎麽会出现。
睨了丁奇一眼,裴理巽回身继续他的步伐··「没有啊……我正好经过·」摸了摸有些冻的鼻头,丁奇说罢顺便又瞄了眼对方放在裤袋里的手,不住道:·「阿巽,你是不是在等电话」·其实他们是担心他的,这几天他的异常,他跟纪茗全看在眼里。
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阿巽,谁都有些摸不著头路,却不知该从什麽方向下手··脚步继续著,裴理巽没有回答背後的问题··丁奇也不踌躇,早就料到这冰山的反应了,不急不慢的,他跨步追上裴理巽,自言道:「直接打过去不就好了干嘛等得这麽辛苦……」·裴理巽握在袋里的手又缩紧了些。
干嘛等得这麽辛苦……为何要等得如此辛苦,他又怎麽可能不知道·当时交出联络方式的只有他,他也想过要开口,然而对方什麽都没说,已先交出方法的他又为何不开口·直到今天,他才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傻。
彷佛一桶冷水当场泼下,他双手奉上的联络方式多麽轻薄,单单一张纸的厚度,轻易就可以揉灭···老朋友·沉淀後相通的三个字,让他开始痛恨起自己的冷静。
那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通称,对一个认识多年的人来讲,要归类为亲密,只能算牵强·然而对一个久年不见的童年玩伴而言,其实是好听的,却也在认清的当下,感觉到残酷。
在这偌大的城市里,他还以为这样的关系可以造就他们拥有下一个15岁以前;那麽,再一个15岁过後呢·怀抱著希望,以为他会主动联系,只要他是惦记著自己的,然而那天他下的赌注不就已认定这是一件多麽可笑的事。
只要对方不会再想起自己,只要对方不拨通他主动递上的电话号码,期待就是落空··还以为对方说很高兴遇到他,就是一段新开始··而他明白,如果非必要,那个在十年前连挥手都没有就消失的人,又怎麽可能会主动出现来找他。
这个城市如此之大,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十年後再出现的陶应央,什麽都没变,但他却什麽都不再知道;不知道他在哪工作,有什麽朋友,会去哪些地方……·只要这次失去了联系,他们的第二次重逢会在那里十年前失去过一次,他也在懊悔里渡过了十年。
他们还有几个十年·……是不是非要寸步不离才能守住一个人··愤怒取代了几天来的焦躁不安,裴理巽握著手中的手机,脑中一片空白。
总是这样,不告而别後就消失得无踪无迹·用著真挚的双眼与笑容说著他的喜悦,却没想过要留点讯息给自己;而他怒什麽,又气什麽……原来是针对如此无力的自己。
「阿巽」看著停下脚步的人,丁奇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你怎麽了」看著没有反应脸色却相反的人,他搔了搔头,又道:·「一定是很重要的电话吧」回想著脑海里每一个他认识过的这个男人,他忐忑的又加了句:·「……阿巽,你从不曾这样的。
」··电梯坏了,走道的灯也熄了,四下黑漆漆的,只有几盏备用灯浅浅的亮著,公寓的电子大门向外开敞著,管理员忙著联络维修中心,一楼大厅彷佛是座无人管制的空城。
拎著从便利商店的袋子,裴理巽慢慢的走著,他的脑袋有些昏,回家前跟丁奇小酌了一番,酒精正灼烫著胃壁,深夜的风吹来太冷冽,皮肤上的刺痛感已近麻痹,其实他什麽都感觉不到。
他的个人公寓在中间楼层,只有安全灯的楼梯感觉惨澹极了,他讽刺的勾起嘴角,这样冷风刺骨的午夜城市,连贼都不想出来参与··随手掏出钥匙的声音在安静的长廊上显得特别清晰,裴理巽走近家门口,却意识到脚边有团存在感,是否谁随手乱丢了垃圾的想法窜过,他的心却突然地越跳越快。
连眼睛也不敢眨,他弯下腰,就著逐渐适应黑暗的双眼,仔细牢牢地盯著坐在自家门前的身影··曲坐在地上的身子,只有双手紧紧的环绕著自己·其实那样单薄的身材,他看过一眼就不会忘,何况,那双在阴影下眼睫,不安的颤动如此熟悉。
他向来睡不安稳,这麽多年了……还是在梦里遇见寂寞吗··「应央……」·只要一点声响他就会清醒,望著那双好像惊吓到的小动物眼神,裴理巽的心狠狠地抽了下。
「阿巽,你回来了·」习惯性的揉著眼睛,再抬眼,那又是一双充满倔强的黑瞳··「你来……找我」无灯的周围只有微弱的光线,这样的场景,让裴理巽有种置身梦境的错觉。
他想伸手,确定这个人的真实存在··「是呀·」仰著脸,陶应央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看著他,带著为难与困窘的,他开口道:·「可以暂住你家一阵子吗」·· 第二章· 房子里有装空调,冬天就可以安心的待在室内,享受不同於室外的暖烘烘气息。
陶应央是最怕冷的,这点裴理巽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他还喜欢喝热牛奶,那对他来说彷佛就是最幸福的事情一般,他总是小心翼翼地端著马克杯,小口小口的喝著,就怕太大口会一下子喝完。
·那张喝著最喜爱的热牛奶的满足表情,总是可爱的令人也微笑··但现在的陶应央已不是那个用双手端著热牛奶的七岁孩童,他是离开十年後再出现的青年,随手倒出一根牙签,从桌上杯子里挑出一层薄薄牛奶皮,放在嘴里细细的尝著。
咀嚼著牛奶香的表情微痞,几下就可吞进胃里·单手拿起马克杯,那只因为做事而现出青青脉络的手微显骨感,三两下,五百C.C.的白色热饮只剩不到一半··裴里巽面无表情的盯著他的动作。
喝完的嘴边留下了一圈白印,那样的习惯还是没有变,只是他已经不知道现在的陶应央,是否会因为温暖空调就选择待在室内··「怎麽回事」他问。
「啊」无聊的拨弄著手里的摇控器,陶应央顿了顿,才道:「那些臭家伙,来我那怎麽疯都可以,在他们那边借住几天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亏我平时待他们像兄弟……」·这个青年这样愤慨的说著,双眼却还是紧盯著电视,那无意间显露出孩子似的抱怨语气,其实一点怒意也没有。
「为什麽要借住房子呢」·「才半个月缓缴而已,那老太婆就把我赶出来了·」想起房东赶人的嘴脸,陶应央不耐地撇了下嘴。
裴理巽微微拧起眉,问道:「缓缴工作呢你没工作吗」·「我有工作啊,白天晚上各一份·也不知道为什麽,明明够花的,可是到月底薪水就莫名其妙没了……」搔搔头,视线扫到天花板上的青年无奈的啐了声。
「那些家伙借了钱也不还,到最後我也记不清楚谁欠了什麽……」·抽了张纸巾给他擦嘴,陶应央接过却伸出舌头舔过唇瓣边的白色印记,意犹味尽的在嘴巴里咂著。
满足的神色,这麽轻易就出现·然而裴理巽知道,很多事已经不再容易或简单·再身边的朋友都靠不住後,陶应央才想到可以来投靠他··现在的他,不过是陶应央最终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罢了。
「那样的朋友也算朋友吗」看著他,裴理巽打从心底不快著··就算没有亲眼所见,他也猜到现在的他生活有多麽乱七八糟,二十六岁青年,连在街上和人打架的理由都可以是不知道,生活又怎麽可能正常·难道比起那些他称为兄弟,却在最後把手伸回的朋友们,他的存在只能是最後的不得已·闻言,青年顿了半饷,最後只是啧了声却没有回答,拿起马克杯,陶应央嘴巴里还馀有浓浓奶香,意图多麽明显。
「阿巽,再给我一杯吧」·在心底叹了声,裴理巽起身又到厨房温了杯牛奶··热过不久的牛奶现在已有些凉,放到炉子上加温,鼻间还闻得到滚烫的味道,加了几勺糖搅拌,他记得陶应央嗜甜。
牛奶煮沸後,陶应央正蜷缩在沙发上,好似已经睡著了,电视在一旁无声的闪烁著画面,层层白光时而反射在那紧闭著眼的脸上,很不真实··端著马克杯,里头的氲气微微飘起,裴理巽站在原地许久,最後还是选择走过去,轻轻地放下杯子,就地坐在沙发旁。
「应央·」·「……嗯」渐渐入眠的声音,微微蒙胧··「你……」话刚到嘴边就犹豫了,裴理巽闭上眼,半饷道:「去洗澡。
」·「唔……」·嘴巴上模糊的应著,却不见人有动作的迹象,裴理巽无奈的转过头,正好对上伏在手臂内入睡的脸庞··要说的话梗在喉咙,视线胶著在一瞬间,就怎麽也无法移开。
消失这麽久的人就在眼前了,他瞬间体会著什麽,不觉伸出的手微微颤抖,想碰触他,想抚过他的头发,或是眼睛……·缩回颤动的手,裴理巽转头调开了视线。
「应央,洗完澡再睡·」·背後终於有动静,起身的些微声响,还有嘴巴上不知咕哝些什麽,加上一件丢到他头上的外套,所有声音消失在浴室门口··外套上有股烟味,他在纪茗的身旁闻过,是很高级的烟草,却不是属於陶应央抽的牌子,那种价码,不是打零工的生活可以负荷得了。
端起桌上的马克杯,热气薄了,裴理巽浅浅的喝了一口·太甜了些,这对不吃甜的他来说,几乎发苦··他想问的,还是没有问出口···浴室门打开了,陶应央裹著一团热气走了出来,头发上的水一路滴在地板上,见客厅里没人,他往回走转进了开著灯的房间里。
空间明亮的客房里,裴理巽正铺好床被,洗完澡让困意更深了些,陶应央眼皮不住眨著,俯身就要躺下,却被一把拉起··「吹乾头发·」·「可是我很想睡觉……」·「你想感冒吗」·「我哪有这麽逊」·见人就要再次钻进棉被里,裴理巽索性挑开棉被,让他只能躺在床上却无任何遮蔽物御寒。
撇撇嘴,陶应央回头睨著人,颇不耐地道:「阿巽你还是一样罗嗦·」话是这样说,身体却乖乖地坐起··闻言,裴理巽眼底不由得莞尔·也就只有他会嫌他罗嗦了,其他……还有谁可以让他多费一字一言呢。
将手中的吹风机开到最大热度,裴理巽拉他靠在身前,让风掀过每一根湿润的发丝·手指顺著每一分方向抚下,刷开最服贴的部分··「以前的小娃儿多好……多乖巧。
」陶应央突然嘟哝这麽一句··裴理巽怔了下,无言··他对他的印象似乎还停留在遥远的孩提时代,那个总是柔顺听话的小孩··……他了解过真正的他吗·手中的发丝跟主人性格不一样,又细又软,刚洗过的肌肤上透著红润,散发一抹柔和光彩,裴理巽的手不受控制地抚了上去,轻轻的按摩著,感受著比想像更美好的触感。
陶应央未觉异样,只是吃痒的笑了起来,弯起身子缩著脖子,他笑盈盈地转身,认真问道:·「阿巽,你有女朋友吗」·突如其来的问题,有些莫名其妙,但裴理巽的心却狂跳了下。
「没有·……怎麽」·「那我就放心了·」陶应央满意似的点著头,往後倾身躺下··「放心什麽」·「这样我就不会被你赶出去啦。
」挑回被子,陶应央选好了舒服的位置,满足的闭上眼··收著电线,裴理巽极力克制著声调·「……那你呢」·「嗯」睁开眼,换陶应央不明所以了。
·「女朋友·」·陶应央怔了怔,顿了下,逐而闭上眼睛,背身掩去了染红的双颊··「……当、当然没有」· ··那一夜,裴理巽无眠。
窗外已渐露初白光色,玻璃上镶满了薄薄水气,细碎的反映出窗前一张白皙的脸·经过了岁月,五官虽细致,却不复以前的秀气端丽,这是张成熟男人的面貌··伸手覆上镜里的面容,遮掩住脸上的无奈,带上些许苦涩的神色。
陶应央依旧坦率且直接,孩提时代的影子在他身上依旧隐约可见·然而他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柔顺的,老被误以为是女娃儿的小孩··只是陶应央已忘了,这样的变化是早就发生的了。
·早上,裴理巽在厨房做好了餐点,站在陶应央睡的房门前好一会才抬手敲了敲,连续敲了几下,却没有人回应··犹豫了会,他还是扭开了门把走进去,昨晚窗帘没拉上,微开的窗框边泄点了风,吹过淡色的窗布,床上的人还睡得香甜。
·「应央·」·床上的人动都没动,里在棉被里的睡姿背脊朝上,脸深埋在枕头里,裴理巽盯著那毫无动静的身体看了会,走过去扶起他的头,让鼻息接触到空气。
陶应央浑然不觉,翻了个身又变成侧睡绻缩在一起··趴睡又侧睡,到底哪个是象徵没安全感多一点,裴理巽一个也不记得,只是见他睡得这麽入眠,好像还是第一次……·时钟继续慢走,裴理巽站在床边好一会才走出房间。
随手倒了杯黑咖啡,他没有用早餐的习惯,这是什麽时候养成的,真要追究,好像又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放下杯子,他将单人份的餐点及牛奶放进了微波炉里,在桌上留下一副备用钥匙後便出门去上班。
直到坐上了捷运,他才想起自己忘了留字条,那家伙睡醒可能会忘记到厨房里找东西吃,可是转念一想,他已不是小孩子需要人照顾··忍耐著想打电话回去的念头,一整天他在公司里心不在焉,客户交代了些什麽事他的反应有些钝,手里转著笔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就连纪茗跟丁奇在他耳边说话也没听进去。
「哇靠~我有没有看错」·下班时间涌满了人,刚跟著挤进电梯里,某声音就在身後後大惊小怪的扬起,登时,空间里的所有视线,全往他们身上罩去。
「阿巽你准时下班我没看错了吧」·翻翻白眼,裴理巽打定主意不理他就是不理他,否则,只会没完没了。
电梯门当的一声滑开,才刚跨出不久,丁奇就一迳地凑上来,神秘兮兮地附在他耳边道:·「小子,你魅力依然不减嘛……」·蹙起眉,裴理巽无奈地反问:「又什麽了」·「欸~你没看见吗」丁奇手悄悄往旁一指,几个从他们身边走过的套装女孩,全偷偷飘过来几眼,微羞的目光全落在较高的那人身上。
裴理巽微愣,脸上还是那副淡定漠然的样子··「哇…我看你也是Ladykiller哦」不住啧啧称道,丁奇又状似婉惜地加上一句:「可惜那些漂亮美眉了,唉……谁叫我们家这小子对感情冷感呢。
」·「你胡说什麽·」懒得再搭理他,裴理巽调头就走·早就知道理他没好事,无聊的话语更是一堆··「喂喂先别走啦,纪茗走前交代东西给我,说一定要交到你手上。
」·紧拉著裴理巽,就怕他会没耐性走人,丁奇在裤袋里一掏,掏出一张小小纸片,上头似乎还带了点香味··「喏·」·裴理巽眉头皱紧了,也不接过,只问:「这是什麽」·嘿嘿两声,丁奇挑起了眉,暧昧一笑,回道:「电话啊……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的电话唷」·「我不需要。
」说罢再此走人,丁奇伸手又把他拉回,这次他也乾脆,直接塞进他公事包里,正经道:·「拿著就是了纪茗最近跟上回那个女孩打得正火热,这个电话的主人是她的学妹,你好歹也给你学长点面子。
」·「……」·纪茗的确待他不错,收下而已,又不是非得打通那号码·无言的收下那张字条,裴理巽这次真的摆手走人,徒留丁奇兀自睁著眼在原地。
「都忘记问了……他怎麽会准时下班回家」··裴理巽回到公寓时,大厅的停电似乎还未好,所以他又爬了一段不算短的楼梯·这些年他固定有运动,或许是天生骨骼发育的关系,他的身高从国中就开始往上抽,身形挺拔,体力很好。
打开家门时,屋里一片漆黑,陶应央早就出门了,床上的棉被还皱在一块,裴理巽打开衣橱,里头还有个旅行袋置在一角··那是随时可以拿了就走的大小·裴理巽紧绷的心情突然放松下来,记得他说兼了两份工,那麽这时候应该是在晚班的地方。
明知是晚班就不会这麽早出现,裴理巽还是在厨房做了两人份的料理,可是一直到很晚,那盘咖啡饭都已经凉了,陶应央还是没有回来··什麽样的工作,才会经营到这麽晚……这时候的裴理巽只专注在陶应央上班的地点,却全然没有想过其他的可能性。
凌晨时,玄关传来开门的细琐声响,裴理巽睁开眼睛,才知道自己在客厅的沙发上睡著了,腿上还搁著笔记型电脑··一道人影闪了进来,周围还带著点冷气,陶应央脱下了外套,空气里顿时飘散一阵烟酒交杂的浓烈味道。
「咦阿巽你还没睡·」微睁著眼,陶应央眉宇间略有疲惫,走到裴理巽身旁一屁股坐下··「怎麽这麽晚」裴理巽淡淡的问道,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生气。
「没办法啊,那里都是营业到这时候的·况且我今天轮晚班,不到闭店是走不了人的·」·迟疑了会,裴理巽问道:「酒吧」·「是啊。
」点点头,陶应央丝毫没有觉得什麽不对·更没有注意到对方瞬间又更冷了些的神色··裴理巽觉得自己像个傻瓜,陶应央跟他一样已是近二六的年纪,再怎麽个性没变也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他的担心其实很多馀。
揉著鼻子,陶应央霍地想到什麽似的,转头问:「你该不会在等我吧」·裴理巽怔了下,才想回答,对方已经咧嘴一笑,道:「谢谢你啊,不过下次不用等我啦,我的时间太不固定了,你一早就要上班,这麽晚睡也不太好。
」·对於他的见外,裴理巽心里很不舒服,他正想说些什麽,陶应央起身转了转脖子又道:·「如果太晚打扰到你休息,我再到朋友家蹭一晚就好·」·拧起眉,裴理巽也起身,「不用了,下次轮晚班提前告诉我就好了。
」·「哦·」搔著脸颊,陶应央看著裴理巽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厨房,复又调开视线,看向窗外的闪烁··把饭又热过,裴理巽端到客厅里,见陶应央正闭著眼,却不是在打盹。
「吃饭·」·「咦」陶应央睁开眼,看著那一大盘还氲著气的咖啡饭叫道:「你特别做给我的吗可是我吃饱了……」·「多做了,你得吃掉。
」·「我早吃饱了·」·「当宵夜·」瞥了眼陶应央偏瘦的身材,裴理巽毫不犹豫道··「可是我又不饿·」·「不饿也得吃·」·裴理巽也不管他是什麽理由,他难得下厨,陶应央就是硬塞也一定得吃完它。
「啊哪有这麽霸道的」·「不吃吗那我倒掉了·」·裴理巽说罢拿起碗就要走进厨房,陶应央见状赶忙拉住他,咕哝道:「吃就是了,不要暴殄食物呀」·见陶应央过真低头乖乖的咽下饭,裴理巽嘴边不由得泛起一股淡笑。
从小就没人照顾没人理,要吃饭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在这样的生活环境里长大,陶应央没有办法眼睁睁看著完好的食物被白白浪费掉··才吃没几口,陶应央就皱起了眉,问:「阿巽,你都吃这个吗」·「怎麽怕毒死」挑起眉,裴理巽反问。
他已经吃下前一份,他当然知道这味道如何··摇摇头,陶应央嘴巴大张,三两下把饭扒完,擦了擦嘴巴道:「老是吃焦掉的饭不好的,阿巽你胃很好吗」·「我身体好得很。
」淡淡的回了句,裴理巽起身收拾碗筷··「唉呀,我是跟你认真的」·隔著厨房的距离,陶应央的声音还是从背後稳稳传进了耳里,裴理巽手上缓缓地动作著,嘴角扯了抹淡笑。
「下次叫外送吧·」·「何必」·擦乾沾满水珠的手,裴理巽从厨房出来,拿杯温水递了过去,陶应央顺手接过,灌了好大一口冲掉才嘴里残留的焦味,他咧开了嘴嘻嘻笑道:·「明天开始,换我来做饭吧。
」··尽管有些惊讶,裴理巽还是在下班後绕到超市买了些材料··虽然一个人在外多年,但真正下厨的次数却少得可怜,昨晚那份,正是屈指可数中的其中一次·厨艺如此,更别说是挑菜选肉,幸好超市就是富有便利性;知道那家伙不挑嘴,裴理巽便随意拣了几样食材。
西装笔挺的挑高身材加上总有些惹人注目的脸庞,男人独自在超市里绕的身影的确招来不少异性视线,裴理巽不经意目光一转,便瞥到几双偷望著自己方向的眼睛,微怔著,想起丁奇说过的话。
在这之前他或许不曾感受过这意味著什麽,但现在,他懂了··这些年来他对感情总是处於被动甚至是拒绝,对於那些目光,从来也不曾在意或发现,然而真要说他是感情冷感,对现况的心情来说,怎麽也有点牵强。
走出超市时,外头飘起了细雨,冷得连手臂也窜起一阵鸡皮疙瘩,裴理巽抬起头,天空已是一片黑,臂弯里的纸袋还载著满满蔬果,这种湿湿冷冷的天,应该都会选择待在温暖的室内……·挂念就像思念,总是无时无刻。
……·大厅的电路修好了,按下楼层时,封闭空间内的灯光却灭了下,打雷了吧,光线闪烁著,男人睫毛覆盖的阴影下闪过淡然,心里却塞满了各样想法──·水果应先削好冰置,蔬菜应先洗净切份,肉片应先分好冷藏,牛奶应……那家伙应该还不在家,或许他已忘记自己说了什麽,或许……或许他应在外头绕久一点,好等待今天的主厨上场。
然而他终究还是踏在回程路上,他会回到房子里,等人回家··走出电梯时,里头闪烁的灯管似乎也好了,缓缓阖起的空间内顿时恢复明亮··这种忽暗不明的密闭空间,最容易使人焦躁不安。
从小,那家伙最怕的不是漆黑一片,而是不安定的光线·曾经被关在灯泡坏掉的房间内,那种恐惧几乎根深柢固··如果没有固定的黑暗与光明之分,只要不固定……那家伙就像被踩到了痛处,弓起的背脊上竖满了尖锐防备。
意外的是,公寓的门早他一步被开启,客厅里灯光通明,电视上演著他喊不出名字的乡土剧,一种莫名感触让他站在玄关处,心底就要被涨痛··「阿巽你回来啦」听见声音,陶应央从房里探了颗头出来。
从这端凝视另一端的笑颜,裴理巽举起怀里装载满满的纸袋,走进了房子里·在那里,有另一个人的温度··「我回来了·」·就算非要寸步不离才能守住一个人,也没关系。
·味增汤、烤鱼、炒豆芽、高丽菜卷,还有热呼呼的白饭,粒粒香Q皆透明,不到一小时,三菜一汤就端上桌面,香味四溢··咀嚼著饭香,这一餐的味道的确不错,陶应央的厨艺也就明摆在眼前,裴理巽还是很意外。
「好吃吗」放下汤碗,陶应央紧张的问道··知道他一直在观察自己的表情,裴理巽忍著嘴角的笑意,故意道:「还好,菜有些硬,汤有些咸,鱼……」·「喂喂,本大爷可是都有亲自试味道哦你可别不服气啊。
」挑起眉,陶应央准是不信,瞧对面的碗都空了,怎麽可能如他所说··见陶应央笑的得意,裴理巽也不辩,问道:「怎麽会做饭的」·耸耸肩,陶应央不在意的回道:「做多就会啦。
」·就算是以前连吃饭都不容易的那个年纪,也不曾见他走进厨房泡碗杯面,饿肚子对陶应央来说是很平常的事·而现在早晚两班制的日子,连要买菜也是时间的问题,他哪来的做多就会了·「你不是一个人住吗」·「是呀。
」陶应央一脸你在问废话··「做给自己吃」·「一个人干嘛开伙自己吃饭多没意思·」·「不然呢」·「……」蹙起眉,陶应央奇怪地道:「阿巽,你好罗嗦。
会做饭很奇怪吗你干嘛一直问我……我当然是有朋友来家里,所以会做点东西填肚子啊·」··「那些把你赶出来的朋友」·「才不是」瞪大眼,陶应央挥了下手,哼道:「那些家伙想吃本大爷精心烹调的美食呿…想得美勒」·那麽是谁……裴理巽很想直接挑明问,但见陶应央似有意回避的态度而作罢,然而这问题就想刺一样梗在喉咙里,让他十分不舒服。
饭後两人一起收拾碗筷与残馀,然後各自做自己的事,裴理巽却突然想到了什麽,原本要走进书房的脚步一顿,看著躺在沙发上的人问道:·「你今天怎麽没上班」甚至比他还早在家。
「没事罗·」转著选台器,陶应央视线放在电视上··拧起眉,裴理巽乾脆走进客厅里,又问:「酒吧呢不要紧吗」·「就没事啊。
」·没事是什麽意思见人答得敷衍,裴理巽似乎也卯上了:「为什麽不找个专职这样打零工怎麽过生活」·「怎样才是生活」瞥去一眼,陶应央仅是淡淡地回了句。
裴理巽愣了下,没想过他会这麽反问,语气里的淡然,叫人不犹一惊·这感觉,似曾相似,彷佛就在不久前,他也曾用这种语气质问过他……·「说得轻松,你以为我不想」关掉电视,陶应央站了起来,双眼直盯著对方道:「像我这种只有高中学历,却连毕业证书也没有的穷酸家伙,能有什麽正式职业」·说罢,陶应央便选择不再继续这话题,转身时,那眼里全是不耐。
里头隐约藏了些什麽,很浅,但还是被补捉到了··十五岁离开之後的日子是怎样的生活,全都不是裴理巽单方面急欲了解就可猜想得到·就算他不爱念书,但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只有一个人的陶应央,也没有人会期许他成为高材生。
「应央,」唤住他,裴理巽不再犹豫,决定问个明白··「……当年,你为什麽要离开」·走得些微促的背影乍然停下了脚步,许久,直到裴理巽都要耐不住沉默煎熬的瞬间,陶应央缓缓地转身,给了他一个微笑。
「那个房子,除了我还是只有我,只有一个人的我,搬到哪里都一样·」·什麽样的微笑,可以让人呼吸瞬间凝滞··看著走开的背影,只能在原地的裴理巽攥紧了手,满满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复杂的让他喘不过气。
那样飘浮而过的虚幻笑容,留在一个属於少年式的冷硬侧脸上,寂寞而倔强··第三章·    醒来的时候,鼻息里好像飘进了一阵香气··睁著涩然的双眼,裴理巽缓缓走出了房间。
饭菜香的味道太过真实,看著钟上的时间,他有些诧异,前夜的失眠让他将近凌晨才入眠,这时醒来,已是刚过正午··隔壁房间还微开著门缝,里头洒了些光亮出来,刚醒的头脑有些沉,裴理巽犹豫了下,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里头没人,窗帘被大大地拉开,被单如酸菜般堆在一起,皱皱的温度,好像还看的见前一刻躺过的痕迹··陶应央已出门了,认知到这点裴理巽站在房间中央,思绪有些发愣,不知过了多久,等到回神过来,他才想起刚刚飘进鼻子里的香味。
因为周末,正常上班族通常不用早起赶班加打卡,更遑论某些工作时间弹性的人,而他就是其中之一·荒废了一早的时间正好当作补眠,偏偏距离昨夜入眠时间不过几小时,他的脑意识却清晰无比。
餐桌上留了张纸条,不够整齐的字扭来扭去,似乎还可见留下这番字迹的人年龄属几,明明就是小孩子般的青嫩笔划,却由一个二十六岁青年的手中写出··或许在某些部份,那个已经二十六岁的倔强青年,还是留下了一点孩子性,清澈而纯真。
照著字条里的留言,厨房里的中餐在微波炉里,冰箱里已冰置好晚饭,就连水果都已削好,两餐单人份的量,末了还附带一句晚上不必等他··假日也要上班,这对打工性质来说好像很正常,然而陶应央都是几点起床,总是比他早一步出门的裴理巽一点概念也没有,这些食物又时几时完成的,今天晚起的他也不知道。
不管如何,在一阵无端的思绪里,他还是带著某种松了口气的情绪把饭加热,并且坐在餐桌前一口接著一口,很认真的把它们通通吃完··只是多一个人在房子里相处了几天,来得太过轻易的熟悉与满足感让一个人吃饭这件事变得有些孤独意味,桌上的盘子里一根菜都不剩,屋子里可能只有胃消化的声音,裴理巽环视了房子一眼,静悄悄的有些陌生。
明明从一个人生活的那天开始,这样的日子就该是熟悉且习惯的,这时候却希望陶应央能一直待在对面那张椅子上,哪里都不去··不可能的·这点裴理巽从十五岁那年後就明白,否则,为什麽分离的时间需要这麽长那时之後的自己,又在做什麽……·从昨夜就盘留在心底的事情此时继续蔓延开来,无可避免的失落也随之而来。
一个人,所以哪里都一样──当时的陶应央是这麽想的,对於当时也存在那里的裴理巽,简单来讲只是一个童伴罢了,真要冠上可靠与信任,好像又太满了些··突然的距离是怎麽来的,有时他似乎想通了,有时却什麽也抓不著。
十五岁那年之後的日子,他也选择离开·当时向双亲要求转学的他在想什麽,理由可能也差不多··没有了陶应央的地方,他也只是一个人···稍晚的时候,肚子怎麽也饿不起来,从冰箱里拿出了食物,裴理巽出神地看著盘中满满的饭,正要放进微波炉里,玄关响起了一阵声响,杂乱中带了些急促,脚步声也有些凌乱。
「怎麽这麽早」端著热盘,裴理巽问著一脸表现迫不及待的人·才晚餐时间,说了不必等他人却提早回来了··「啊」陶应央闻声抬起头,脱鞋子的动作因为有些手忙脚乱而踉了下,「我……」话还没说完,一抹笑意已不自禁溢至嘴角。
裴理巽的心在瞬间跳漏了一拍··……·电视里正播报著新闻,里头上演著一大堆社会问题,裴理巽冷冷地盯著里头暴动的人潮,吃不到一半的晚餐就搁在眼前,旁边的笑声从回来就不曾停过。
陶应央手里正捧著一叠厚厚的信,眼睛眨也不眨地重复详阅著内容,一张两张三张……看一次笑一次,嘴边上都是笑意,有时笑得连肩膀也在抖动··味道走样了……明明刚刚还是香喷喷的蕃茄蛋炒饭,此时尝起来竟像发酸的隔夜菜,连吞都难以入喉。
有一下没一下的翻搅著汤匙下的食物,裴理巽脸色比抑制暴动人潮的警方还臭··「吃不下了」抽空瞄了眼,陶应央边看著信件道··「没有。
」终於被理会,裴理巽问:「那是什麽」·「信啊·」陶应央回的理所当然,一点也没发现对方的不对劲··他当然知道那是信……瞟了眼桌上摊开的信封,上头的字迹整洁,底下的署名却狠狠地烧痛了眼睛。
陆凡·久违的名字,却也是裴理巽一辈子都不想再听见的两个字·某个地方似突然被碾碎的冰,裂开来的地方,疼得让人来不及补··没想过他会再出现,当年失去的那种痛苦,像一种压抑不了的恐惧,回来得令人措手不及,好似让眼前随时可以碰触的幸福又蒙上了一层灰。
像是终於想到,陶应央抬起头,笑问:「你要不要看」献宝似的晃了晃手中的东西,厚实的纸张,是一叠照片··那叠东西,从陶应央回来的时候就在他手里,问他提早回来的原因,他给了一个喜牧牧还有些傻气的笑容後便埋头在那封信里,笑容不停漾在那张年轻脸庞上,连脸颊也红润了起来。
递过照片时,陶应央缩回的手臂带起了一阵轻风,空气里登时飘散开来一股香味,刺鼻的古龙水味,带著廉价的刺鼻··「可爱吧那是我的乾女儿哦」·往照片一看,里头是个十岁女娃儿,白色的肌肤上,一双黑色大眼睛直溜溜地,时而淘气的咧笑,时而害羞的娇笑。
可不可爱,都不是裴理巽会去注意的事,更何况,他觉得眼前这个笑得些微张狂却毫无心机的笑容,才是真的可爱··「你今天怎麽提早回来」无心於照片上,敷衍了事的快速翻看著,裴理巽状似不经心地问道。
哪知简单的问题,旁边这个家伙还是顿了好久,等到裴理巽都不住抬眸看了他一眼,却看穿了他眼里被挑起的情绪··刚刚还很愉快的眼神,已被一股委屈神色给取代。
撇了下嘴,陶应央闷道:「本、本来是有事的……」·「不是上班吗」·「才不是,」陶应央心直口快,想也没想地就道:「我回酒吧是去拿信」·「你今天不是晚班吗怎麽又不用上班」拧起眉,裴理巽也停下了动作,「信寄到了酒吧」他还以为是寄到了之前住的地方。
「不用上班啦……」随便应了句,陶应央似乎很烦,想起什麽似的胡乱搔著头发,细软的发尾顿时乱糟糟一片··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突然的烦躁为何而来,裴理巽无意识的再度翻著照片,却再低头一看时愣住。
「妈的,早知道就不要留酒吧的地址了」低低的啐了声,陶应央莫名气愤转开的脸庞上,其实是无奈的··「阿巽,再给我一次这里的地址吧」·愣望著手里的最後一张照片,裴理巽喉头有些发乾,张开了嘴,却连最基本的气音都发不出来。
相片里头一对男女相拥而照,女的笑得温暖,虽然长相普通却富柔静·旁边拿著相机显然是自拍的男人,眉目间虽然透出沉稳,脸上却笑得顽皮··裴理巽认识他,更是不想却还是无可避免地记得他,一个想忘却无法释然的人,如同他的名字一样,在过去十五岁以前的记忆里,留下了损毁不掉的痕迹。
缓缓地拉离视线,他看向陶应央,在对方不明所以的眼神里,开口问:「这是陆凡的孩子」·「是啊·」点点头,陶应央一副理所当然··「你们……」顿点了好一会,裴理巽舔舔唇,喉咙却更加乾涩,直把喉头也给磨哑了,半饷,才脱口道:·「陆凡……他怎麽结婚了」··「问这什麽怪问题」扫了照片一眼,将视线从里头某张脸庞上抽开,陶应央缓缓垂下眼睑,说的平淡:·「……人都是要结婚的,陆凡他……当然也不例外。
」·裴理巽手不觉捏紧了些,泛白的指节下是男人笑得惬意的脸··「你和陆凡……不是一直都在一起的吗」天知道当他这麽问的时候,心里有多麽苦涩。
这些年来,他一直以为都是陆凡在身边照顾著他·就像过去十五岁以前的那一整年,只要找到陶应央,身旁也会出现这麽一个称为学长的人··「我、我们只是朋友,朋友又不会一辈子黏在一起,再说杜、陆凡他也有自己的生活跟幸福啊。
」·看著突然结巴起来的人,裴理巽冷硬的反问:「和女人结婚生子就是他的生活跟幸福」·他最不想听到的就是陆凡离开了陶应央,而他更从来没有想过,分开会是因为婚姻这条路。
「喂你别弄坏照片这可是我的宝贝啊」·话刚落,陶应央已快速从裴理巽手里抢回照片,满脸心疼的用手抚压著照片,然而某些已被捏皱的表面还是留下了不平痕迹,笑脸也已有些扭曲。
「有什麽不好陆凡的……的妻子是位好女人,她很温柔,她会持家,他们的女儿这麽可爱……他们有自己的家……」盯著照片看了一会,陶应央拿过桌上的书直接压在上面。
「陆凡他现在很幸福啊……」·许久,都没有人说话··「……那你呢」·直到裴理巽艰涩的找回声音···「什麽我」拧起眉,陶应央不耐烦的站了起来,口气也变得粗鲁,啐道:「关我什麽事啊……莫名其妙的你。
洗澡了」·直到走向浴室的背影看不见了,裴理巽才缓缓调开视线··就算已经学会了掩饰,裴理巽还是看穿那无所谓表情下的落寂·或许他该感到开心,并且感谢某些人,因为当年失去的人现在就在这里,然而愤怒的感觉却无法消平。
怎麽也无法原谅抛弃陶应央的人··当年的事还历历在目,无法忘怀那年夏天那个夜,老旧暗巷里究竟藏了些什麽──两道互相纠缠的身影,明明就在灯光的隐角处,却还是一清二楚的映进了眼底。
心上某一块硬是被剥夺的滋味是什麽,裴理巽现在就算闭上眼也能明确的感受到,然而更可悲的是,他却从两个同样性别的拥抱里,窥探到自己内心藏匿许久的欲望··那是一种情感,从很早很早以前,很小年纪就开始萌芽成长的情感。
那种只想独占一个人的心情,随著日後的转变成为一种嫉妒,嫉妒著一个唤做学长的人──陆凡··那时陶应央决定两人不再就读同间高中,不死心且总是满怀期待的裴理巽几次前去找人,却总换回令人心寒的消息。
陶应央有意无意的躲著他,就算让他找到了人,他的身边总有别人陪伴,起初以为只是个学长的家伙,眼里有些东西,让裴理巽虽然懵懂却觉得熟悉··或许陆凡对他也是怀有敌意的,当然裴理巽更不用说,一心想跟陶应央回到最初彼此的他,对这个男人可以无时无刻陪伴在谁身边的行迳,嫉妒,甚至是羡慕的。
裴理巽已算不出来他到处找人的次数,每次见面,就算他再怎麽隐藏自己的脾气,面对倔强的陶应央,两人还是无可避免的吵架或是不欢而散··那时陶应央总是不耐烦的瞪著他,但熟悉他一如裴理巽,却也想不透为何两人会演变至此。
陶应央问他:『关你什麽事你凭什麽管我我不用你的同情』·为什麽是同情陶应央是这麽想的,而裴理巽却一点也不明白:『我干嘛同情你。
我只是希望能照顾你,想你过的好一点』·『屁话什麽叫做过的好我真不明白,为什麽你总是不厌其烦的来找我,就算我不鸟你也一样,就是那女人也从没这样对我你说想照顾我你的热心是从那里来的拜托你搞清楚啊裴大少,我们只是朋友而已』·裴理巽已忘记当时自己怎麽表现的了,是脸白了,还是心疼到不能再疼了他一一都无法记清楚了,那些都不重要的,他只记得陶应央对他嘶吼的脸,明明就要从眼里掉落的泪,却硬是咬牙忍著……·他从没怀疑过自己的动机,把陶应央拉回来,两个人再像以前,只要能再跟他之间没有距离……然而事实上,过去那些棉幼的两小无猜,早是一去不复返,陆凡彻底取代了他的地位。
但他怎麽也没料想过,单纯的学长学弟关系也可以是这样亲密的麽那一夜,那阵浅浅压抑似的呻吟声,在午夜回盪了多少回,裴理巽从不敢在後来的日子想起,那种吞噬著心脏,强烈的痛楚几乎让他承受不了。
那个时候他就快疯了,在隔天遍寻不著陶应央身影的时候,疯狂似的垂打著木制门板,空旷的街道上响起一阵阵碰碰闷响,却怎麽也敲不出人来··──再多好听话都是虚伪的。
当他用渗著血丝的双手环抱著自己,他知道,其实他也是一个自私的人罢了·他想要他,就不想让他遭受到伤害,更不想把他交给别人··他却还是跟他走了。
离开了原有的地方,有个幼年同伴的地方,那是故乡,陶应央最初的地方··然後他再次被丢下·选择的婚姻的陆凡,当初凭什麽带走陶应央如果没有办法给他幸福,就不可以给他这麽多希望再把他狠狠的丢下·身为私生子被唾弃,还有母亲抛下他的离去,亲眼见过一个少年如何在知晓的当下,用微笑掩盖过悲伤,再用拳头维护仅有的尊严,裴理巽开始痛恨所有背弃陶应央的人。
……·浴室的水声停了,裴理巽拉回记忆与思绪,伸手将照片从书里拿开翻外倒放,里头笑得欢意的夫妻霎时消失·他缓缓起身,拿出了吹风机朝从浴室里出来的人走去。
想照顾陶应央的想法越来越强烈,那是从很久以前便一直没有消失过的决心,也许陆凡曾在他心底留下一段不灭的痕迹,然而裴理巽是有信心的··他相信自己的感情比谁都要来的深且拔不开,连随意离去这种想法都无法容得自己思考半分的他,有信心可以永远守在他身边。
他已不是十五岁的无力少年,十年在外经历过大大小小世事,他已是个成熟可以担当一切的成熟男人··只有他,可以不弃不离的给他幸福····日子就这样平静的过了大半个月,一间大屋子里,一个人的身影比较多,两人因为工作的关系,要错开是很容易的事。
工作性质的容许,裴理巽时间弹性较大,要嘛在家写程式,也可以回公司接Case;相较於他,陶应央打零工的生活反而忙碌似的,不是经常不在家,就是时常彻夜不归,虽然总会留下一桌饭菜味,有时也压上一张纸条,歪七扭八的写著不用等他。
好几次裴理巽改程式到半夜,见人回来了就问他去哪里,陶应央总是回答去朋友家,有时被问烦了,两人就斗斗嘴,时间也就这麽过去了··碰上可以一起吃饭,便是陶应央下厨,这样算起来,两人见面的次数也是多的了,只是偶尔感觉起来,难免有些怅然,但转念一想,那样平静的幸福,裴理巽嘴角便漾出了一丝柔意。
就算房子里可能一整夜都只有他一个人,空荡荡的,他在家的时间还是比以前拉长许多,家里多了个人了,空间少了,呼吸却不稀薄,这样简简单单的,多好··守护著一个人,从来就是梦寐以求的。
走出办公室时,冬天的夜色暗了许多,裴理巽更加快了脚步·被担搁了时间,那家伙没什麽耐性,性子一用光随时会走人,这样想著,嘴角上却微微扬起,脚步就要跨出大门时,肩膀却被拉住了──·「终於逮到你了」·逮无奈地回过头,裴理巽看著丁奇,「做什麽」瞄了眼时间,提醒对方不要废话太多……虽然那是不可能的。
「太冷漠了吧没事不能找你吗喂,你最近很忙哦一下班就走人,你干嘛去了是不是……」话到一半还暧昧的掀掀眉,丁奇满脸八卦。
「要干什麽」懒得理他,直接越过了那些无聊閒语,裴理巽又看了眼时间,偏偏眼前这家伙不势相,硬是扯著他··被看穿了,丁奇嘿嘿笑了两声,忙道:「没有啦……就、就有个小聚会嘛,我又找不到忙著约会的纪茗,所以……」·「不去。
」三两下,拒绝毫不犹豫,裴理巽二话不说转身走人··丁奇马上哇哇大囔,紧拉著人又叫道:「你你你……就知道你这家伙会这麽说,除了你学长还没人能请得动你哦你说你说……」·「他来也一样。
」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唔、这麽酷……」挑起眉,丁奇突然一脸神秘,挨近道:「说到纪茗……你知道吗他跟上次那个美女真的打的火热耶你瞧,竟然维持这麽久……连聚会都不去了」·「哦。
」淡淡的应了声,裴理巽丝毫不以为意,纪茗一向爱玩,换女朋友的速度也快,只要不玩得太过火,就连远在日本的亚子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喂」·丁奇突然大喊了声,裴理巽无奈地转过头,前者正满脸兴奋盯著他,眼里满是刺探的光芒。
「你说这阵子你每天准时回家,该不会交女朋友了吧」还没等到裴理巽回答,丁奇已是一脸西子垂心状,叫著:·「太过份了太过份了,怎麽全世界都在恋爱呢呜~圣诞节要到了,只有我还是孤家寡人……」·「笨蛋。
」·轻声丢出这麽一句,裴理巽嘴角扯了抹淡淡笑意,这次真的转身走人·徒留在原地的丁奇怔了怔,好半饷才瞠眼回过神来,朝已走远的背影大声叫道:·「啊──那个表情一定是有恋人了可恶啊你这家伙太不够意思啦」··赶往目的地的路上,街边的橱窗挂满了某种颜色点缀,嘴边的笑意还微微扬著,裴理巽突然放慢了脚步,就到那个节日了,刚才丁奇提到,他便记起了。
小时候那家伙最讨厌过圣诞节,望著别家窗口里的温馨画面,那双晶亮的眼眸总是变得黯黯淡淡,里头的羡慕是无法掩饰的,还只是个孩子了,裴理巽却已从那双眼里明白什麽是心酸的滋味。
後一年的圣诞节,裴理巽就把他带到家里去,裴家父母也很欢迎,几个人围著一张桌子而聚,第一次体验那种感觉陶应央,突然变回适切年龄的孩子,笑的娇嫩且开心··从此,那家伙是期待圣诞节的吧。
望著窗口一片红,有时衬著些绿,裴理巽视线落在一角,那里坐了只猴子娃娃,戴著红色毛帽,咧著大大的笑容,褐色亮亮的真皮外表下,包裹著一双黑色大眼睛,闪闪亮亮。
裴理巽笑了出声,俊秀的脸庞映在玻璃窗上,笑颜惹来了几道目光,走过的人莫不回头看著,一个大男人笑的真切且温柔··「喂」·突地,一记掌心拍上了肩膀,裴理巽转过头,隔开肩上的手,笑容迅即隐去,锐长的双眼也敛了起来·「唷……果真是个美人呐呵呵……」·戴耳环的青年放肆了笑著,一双眼睛上下打量著比他还高上许多的裴理巽。
手往後一指,背後还有三四个青年,中间站了个身材特别高大的男人,因为距离的关系,脸庞有些模糊··「喂,我们老大看上你了,怎麽样要不要跟过来」不在意的手再次搭上对方肩膀,可惜美人满脸冰霜,不客气的手再一甩,顺势也扭了青年的手。
「唉唷疼、疼……疼啊……」手被反方向弯折,青年唉嚎著,後面几个人忙冲了上来,把裴理巽给围住了··「妈的你这家伙,给你面子你不要老大看上你是你走运你竟然还敢动手」·只是一小角的喧闹,街上来来回回人群走过,只会偶尔侧目瞟上一眼,没有人会伸手给予帮助,这等冷漠情景,在这偌大的城市里,竟异常般融入。
因为什麽都没有,所以只能一个人用拳头悍卫,这道理,他在很小的时候就从另一个人的身上了解到··冷睇著这些家伙,裴理巽眼里只有轻蔑·这种人,只会仗著人多势众,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其实他们谁也不是。
凛著脸,裴理巽丝毫不理会一旁小混混的叫嚣,他最讨厌和陌生人有身体上接触,凌厉的目光直落在站得稍远的男人身上··那男人的身影没动,嘴巴好像微微开了,果然,一阵低笑传进了耳里,莫名的刺耳。
裴理巽冷嗤了声,力道一甩便松开了手里的家伙··「滚·」冷冷的瞥了眼几个混混,裴理巽双眼一眯,这次准确补捉到那男人脸上兴味的笑,厌恶的感觉油然而生。
「你」刚被制服的家伙不太服气,远方的男人只是开口唤了声,他便大气也不敢喘,瞪了裴理巽一眼便招上夥伴走人··「妈的,你给我记住」撂了句,戴著耳环的青年满脸阴鸷。
冷冷的望著一群人离去,裴理巽继续迈开脚步··太久了,已经走得太远了,他已经不是那个想尽办法,抡起拳头保护谁不遭受伤害的小孩,现在的他,仅有的只是一弯深厚羽翼,在必要的时候,更或者是无时无刻,只想牢牢抱著他,给他温暖与依靠。
·到达居酒屋时,明亮的招牌闪著,里头略微昏暗的灯光似乎很安静,清冷的空气彷佛把那喧闹也隔绝住了··里头应该温暖吧……·想著,拉开纸门时,心头果真松了口气。
那家伙的背影就在角落,平时怕冷的身子慵懒的窝在垫子上,手里还握著烧酒杯··「抱歉,有事担搁了·」··「阿巽」闻声,陶应央开心的抬起头,脸颊因为酒力而有些泛红,「你来啦」说著呵呵笑,把起酒杯又一仰而尽。
裴理巽在对面坐下,看了眼桌上的烧酒瓶与小菜,又扫了眼陶应央微醺的神情,似乎已喝了有些时候··这家伙,昨晚上兴冲冲的,一进门就说要请吃饭,一问才知道是领了薪水,要他存著点,他微红著脸不知说些什麽,搞了半天才听懂他在说些什麽不好意思白吃白住之类的话……·想著,裴理巽万年不变的脸上也柔和了起来。
「应央·」·「啥」咬著梅子,青年因为酸意而瑟缩了下,脸上皱了下的表情很可爱··「圣诞节那天有事吗一起过」·陶应央吐出梅子籽的表情愣了下,那双眼睛骨碌的转了圈,似想起什麽又蹙起眉头,逐又一笑,答道:·「好啊。
」·听见这回答,裴理巽放心的表情被低下头的陶应央忽略了,两人有一下没一下的搭著话,直到就要打烊才付钱走人··走出居酒屋,迎面扑来了一阵冷风,街上早已没了人影,只有冷意徘徊。
拢好身上的围巾与大衣,身旁的人却脚步乱颠,红透的脸颊上迷迷糊糊一片,怎麽也站不好,裴理巽看著那张醺茫的脸,许久,修长的身子一弯──·已茫的青年就在他的背上,有些不安的乱动了下,随即又像找到了舒适的位置,头往颈弯里一靠,就不动了。
已经二十六岁的青年,外表看似纤瘦,用拳头熬来的身子骨煞是硬朗,微沉的重量却不像负担似的,裴理巽一步步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缓缓,极稳··走了多久呢,想不清了,也算不透了吧。
如果就这样一辈子走下去……·「阿…巽……」·微哑的嗓子突然从脑子後面传来,似乎是梦话,还有热气搔在颈处·裴理巽双手更拢紧了些,背後的人便再往身上紧靠些,这样就更稳了。
「阿巽……」·「嗯」·「阿巽……」像叫不过瘾似的,已醉的青年无意识的继续喊著:·「阿巽……阿巽……阿巽……阿……」·「嗯」裴理巽有耐性的应著,眼里嘴里都是笑。
「你…、有你真好……」·「应央」裴理巽的停下了脚步,侧目的角度看不见人,只感觉到耳下柔软的发丝,沁著冷意,还带著清爽香味。
·「有你真好……」说著,在梦里的孩子开始啜泣,微微的鼻音,里头藏著泪水,埋在温暖处的嘴巴却还不死心的继续说著,一遍又一遍说著:·「有你真好……有你这个朋友真好……」·停在原地的人怔然著,很久很久……直到背後传来鼾声,脚步才像恢复了节奏,继续缓缓的迈开。
「笨蛋·」·低应了声,嘴里有些苦,抱著背後的一双手却已无法再更紧些··第四章·这天两人皆起得大早,陶应央前一晚就表明了傍晚的班可能有点困难,这种节日,酒吧总是会热闹些,裴理巽也不意外,顿了会虽然有些失望,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只好开口问说那白天呢·陶应央擦著碗盘的动作顿也没顿,笑答:「笨蛋,不是说好一起过吗」·裴理巽怔了下,嘴角泛起淡淡笑意,晚上是没办法的事了,於是两人便决定白天出去逛逛。
圣诞节的天气乾乾冷冷,冬季本就不够明朗,天空更是维持一片灰白,然而这种无精打采的气息并未带来萧瑟,今年恰遇上假日,街上从白天开始便可看见人潮,无论是地铁站还是商圈附近,皆因西洋红色节日而热闹著。
走在熙攘的人群里,吵闹而拥挤,有时不经意被撞著了,两人的身影就越发靠近,转眼看那张脸因为冷意而缩著肩膀,裴理巽莞尔的笑了笑··「饿了吗」一早两人只随意地吃了点东西便出门,从十点多逛到现在,这家伙冬天容易饿,这时也差不多该喊了。
陶应央却意外地摇了摇头,「还不饿勒·」说著两眼又望著橱窗,道:「我好久没上街了,还不过瘾啦·」·见人一副意犹未尽,裴理巽也不再说话,任他想走到哪便走到哪,他陪著就是,这样的心情使然,就是永远走下去他都没关系。
就算只是这样安静的走著,身旁有他,什麽也无所谓··「喂,阿巽……」·「嗯」·「你……挺有魅力的嘛」陶应央说罢,眼角还暗示的瞟了瞟周遭。
几个单身女孩从身旁走过,时不时将视线落在较高的人身上··裴理巽只是淡淡的扫了眼周围,冷漠的表情什麽都不在意,手一拉,便拉著陶应央拐进了一间精品服饰店内。
「干、干嘛」才一踏进装潢高雅的地板上,陶应央原本自在的脸却红著困窘了起来··「没,买点东西·」裴理巽说罢,迳自逛了起来,几个店员见熟客上门,欲上前帮忙挑选也被他给拒绝了。
陶应央坐在一旁的休息长椅上,百般无聊的用手抠著椅垫,即使是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偶尔抬头游移的目光和微红的脸颊还是泄露了他的不自在··裴理巽在衣架上熟练的翻著,搜索的目光最後停在一件土耳其蓝的毛衣上,看了眼坐在休息椅上的人,准确的挑出尺寸递了过去。
「做、做什麽」·「试穿看看·」看著手中的颜色和陶应央相互映在一起,裴理巽眼里有等自信,他是不可能挑错尺寸的··「我、我为什麽要」瞠著眼,陶应央根本搞不清楚状况。
「你买东西就买东西,干嘛要我试」·「快点·」·不理会他的疑问,裴理巽伸手便拉起他往试衣间里推去,陶应央本还想挣扎,见周遭的人客人及店员全将视线投了过来,脸一红,不由得狠瞪了肇事者一眼。
试衣间的门关了起来,便换裴理巽坐在椅子上等著·他的目光不会有误,陶应央一头微褐的发色,衬著那双大眼睛和淡麦色皮肤,那样或深或浅的颜色最适合他不过。
里头的人换很久,裴理巽也不急,一派悠閒的等著他·他当然明白陶应央不自在的原因,从小旧衣补到不能再补才舍得丢,家境的不同,对价值观也不同,要一个习惯穿著几百块的人走进高级精品店,感到格格不入是正常的。
裴理巽比谁都清楚,看似粗心陶应央,并不如外表那样大神经,他比谁,都更要在意那些落於他身上的目光··但总想为他做点什麽,为心爱的人选上一件适合他的礼物,这是每个人都会有的心情。
裴理巽也不例外,他也想陶应央身上有他送过的东西··在圣诞节这天送上一份心意,像恋人般的感觉,这种温柔的心情让裴理巽万年不变的脸庞也柔和了起来··更衣室的门被重重的推开了,陶应央以著非常别扭的姿势走了出来。
裴理巽走过去帮他拉好了领子,那双微瞪的眼睛写满赌气,说什麽也不看向镜中的自己··因为随意换衣动作而凌乱的头发,鼓起的脸颊上还停留著红晕,湛明的土耳其蓝毛衣穿在淡色的肤色上,正好衬托出青年有些孩子气的个性,整个人冠著不同於常日随意的气质。
裴理巽满意的目光审视般的看了一回後,便走去付款·陶应央换下衣服走了出来,见到几万块的收据从收银机中吐出,不禁咋舌··平时只穿一百块三件衬衣的他,怎麽也不了解为什麽有人可以花几万块买一块布料,再怎麽身兼几个职、做的多辛苦,一个月也赚不了这麽多……陶应央看著裴理巽若无其事的刷著卡,心情竟然复杂起来。
走出店门外时,陶应央深深的吸了口外头的空气,冬天的凉意沁进五脏六腑里,意外地令人舒透不已……·那种地方,果然不适合他吧··「圣诞快乐。
」·陶应央怔了下,一个细致华丽的袋子随之出现在眼前,「什、什麽」·「给你的,圣诞节礼物·」·陶应央一听,忙惊讶的转身,推开了袋子。
「我不要」·没想到他会拒绝,却不是意外·裴理巽蹙起眉,问:「为什麽不要」·「……太贵重了,我没有钱回礼啊。
那……那多没面子啊·」扫了眼裴理巽称之为「礼物」的袋子,陶应央眼里闪过了一丝困窘··然而这个青年,有时也是坦率的令人吃惊,裴理巽有些失笑的望著他,那双虽然窘迫却依旧直白的眼睛。
裴理巽他明白的,虽然他的心意很纯粹,然而这样突如其来的举动,只会被有著透明心思的青年当作施舍罢了……无奈地松开眉梢,他走到一旁的垃圾桶,拿著纸袋就往里头塞。
「应央,不用回礼的……你做得已经够多了·」·「什……」·「送你这个只是一份心意,如果真的造成你的困扰,那……」·陶应央还在思索著,就听到裴理巽最後说了句「丢掉吧」,他的脚步已跟著跨出,稳稳的拉住就要坠落桶内的「礼物」。
·「臭、臭阿巽,你太夸张了」·「反正你不要·」·陶应央为难的咬著唇,裴理巽眼里带笑,好整以暇的看著他做挣扎··「收就收……有什麽了不起臭阿巽你以後就不要後悔跟我要礼物我可是两手空空什麽都没有哦」·裴理巽只是淡淡的笑了。
怎麽会没有……他想要的,就只有那麽一个呀··「下次你要做什麽,先说声好不好会被你吓坏的·」·「不是要你试穿了吗。
」·闻言,陶应央撇了撇嘴,嘟嚷道:「我怎麽会知道……」瞪去一眼,脸上还是有些别扭的青年率先跨出了脚步··「从来……就没有人想送我东西啊。
」·裴理巽站在原地,望著那张渐渐走开的背影,厚实的外套挡住了怕冷的躯体,明明就是单薄的躯线,却总被那挺直的背弯给藏匿住··抬起脚,裴理巽几个跨步追上,伸出手抓住了青年的手。
「怎麽了」回头,陶应央问··「没……」·缓缓松开了手,掌心还留著肘关节的纤细骨感,裴理巽彷若隔世的眨了下眼··他怎麽可能告诉他,刚刚那一刻,还以为他的背影就要微弱的消失……··逛街、吃东西,没有目的的随意走著,这个城市这麽大,可是两人相偕一起走的路程却彷佛永远不会走完。
路边买了小点心及零嘴,经过电影院便决定进去看场电影,像这样好比情侣的约会模式,看著陶应央兴奋的笑脸,裴理巽意识到这是一直以来,自己最想要的东西··「阿巽,你知道我以前最羡慕什麽吗」看著预告栏上的电影海报,陶应央抚著头上灰色棒球帽的帽沿,转过头问道。
稍早两人在商场附设的游乐中心里逛著,裴理巽精准的射击术帮他赢得这顶帽子,还未走出大门,顾不得现在是冬天,他已迫不及待的往头上戴去··「你还记得以前在老家时,五金行隔壁的阿东吗就是老和我打架的小子。
」·这是第一次,在十年过後的现在,陶应央主动向他提到过去那个地方·伸手拉好陶应央掉落颈後的围巾,裴理巽淡笑道:「记得·他被你打掉两颗门牙。
」·「哈哈哈……对呀,自从那次之後,他就不敢再找我麻烦了·」青年像是回想到那个画面,得意的笑了··裴理巽看著陶应央开心的笑容,嘴角也不禁漾起了弧度。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他记得和陶应央在一起的每一件事,儿时的记忆丝毫没有随著岁月而褪色,那个叫作阿东的男孩,最喜欢把野孩子这三个字挂在嘴边,这也是陶应央动不动就跟他打架的原因。
·「那个时候,我曾经偷偷羡慕过他哦·那家伙多好啊,有全套的棒球帽、球衣和棒球组勒哼,不过那还是没有用啊,都被他浪费掉了」青年撇著嘴,倏地双手往腰部围成一个大圈,继续道:·「你看看,他老爸的腰那~麽粗却还是天天陪他练习,他竟然还打的这麽烂要是我啊……早就是职业选手了啦」·裴理巽看著他生动有趣的表情,想起儿时记忆那一角,曾经他们喜欢在公园里玩耍,有时候,陶应央总会望著那对父子练球的背影发呆……·回头看看现在这个陶应央,被埋起来的某一个地方,还是偷藏著对亲情的凝望。
或许,这个青年自己也不明白的吧,他羡慕的,其实是那个把孩子当成宝的父亲··「不过可惜啊……没有完成高中学业,什麽也做不成吧·」青年搔著脸颊,口中虽然婉惜著,视线却被各张海报给拉了去。
「……後悔吗」看著他,裴理巽问出一直以来很想问,却怎麽也不要自己出口的问题··陶应央打量的动作一顿,逐而慢慢抬起身子,道:「不後悔。
」转过头,那双眼睛满布笃信··「我从来都不後悔·」·看著那双眼里闪烁的不灭光芒,那是一直以来,对一段过去的信任,是毫无异议的,绝对会永远存在的坚定。
或许,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答案·这个青年,向来直率的心总是纯粹而简单,想了就去做,带著这样义无反顾,当时的他是不会思考到反悔两字而离开的吧……·而那也是他不愿出口的原因,答案揭晓的刹那,心的苦涩还是扎人。
「啊阿巽,这部这部」·叫喊唤回思绪偏离的人,裴理巽回神一看,陶应央站在一张蓝天为底的海报前,兴奋的指著道:·「阿巽,我们看这部吧是讲棒球的」·海报里蓝天白云织成一线,穿著棒球衣的男主角傲立而站,陶应央拉著帽沿,出神的望著,几缕黑发露在帽缘下,因为冬天的冷风而微微飘动著。
瘦削的身影在人群里不为显著,他的双眼却只能看见他,裴理巽想起那头褐发在阳光折射下,一片下熠熠润泽的样子,他突然後悔为他得到了这顶帽子··「欸……」·陶应央回过头来,指著海报咧开了嘴巴:「要是我穿上的话,一定比他帅几百倍」·那样得意而澄澈的笑容,这世界的拥挤好似也变得辽阔了起来。
「那就去看吧·」·裴理巽走近他,伸手摘掉了他的帽子,午後微煦的阳光下,一团跃动的发色刺痛了他的双眼··「和我一起……」·这像是永生誓言的话,就这麽不经意的脱口而出了,陶应央笑的开心,浑然没有想过这是一个男人想要跟他共度一生的决心。
「好啊·」拉著人,他兴奋的直往售票口挤去··即使知道他是答非所问,裴理巽还是在那一瞬间感到眼角微微地发紧·人潮太过凶猛而拥挤,他在人群的隙缝里,紧紧地拉住了陶应央的手。
·终於时间还是走到了傍晚,两人的漫无目的半日游也近尾声·然而对於裴理巽来说,虽然每天都可见到面,但实质的意义上来讲还是不同的,但就算觉得不够也不舍,还是得在时间的到时终止脚步。
 ·走出地铁站时,外头商圈的广场上挤满了人,一颗高高的绿色大树就站立在广场中心,周围还搭著台子,似乎有表演和活动要进行,一听之下才知道有圣诞烟火··「店就在那边了,我得先走了」比了比商圈外的一点,陶应央道。
裴理巽顺著陶应央的手看过去,商圈外有几条热闹小街巷,巷口外头还有各式招牌立著,几乎不繁酒吧与各种夜店··微蹙起眉,他道:「我陪你过去。
」·「啊陪什麽呀,我又不是小孩子」·「走吧·」不由分说,裴理巽推著陶应央往那个方向走去··「唔……好啦,随便你啦。
」摆摆手,陶应央转身率先走往那个方向,脚步踏的大大的,还不忘回头再看一眼高耸的圣诞树··到达店门口时,陶应央似乎急著要进去,见他这样,裴理巽仅问道:「几点下班」·「下班……」心不在焉的张望著四周,陶应央随口回道:「一点多吧。
」·看著时间,距离现在还有几个小时,裴理巽点点头··「快进去吧·」·听这语气好似真把他小孩了,陶应央不由得抬头睨了他一眼,笑骂:「阿巽你是老头子啊什麽都要管」说罢还做了个鬼脸,挥挥手就冲进了店内。
闻言,裴理巽怔著,直到人都不见了背影才回过神,嘴角浅浅的勾了起来····「阿巽」·刚从商圈内走出来,便听见有人喊著自己,裴理巽抬起头,站在树下一派潇洒的身影,正是多日忙得不见人影的纪茗。
「学长·」·纪茗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下学弟,视线停在他手里的东西上·「真是难得见你出门啊……买礼物」目光好奇不已,见人没有否认,又问:「送谁」·稍早,和陶应央分手後,裴理巽没有先行回家,一个人在街上走了一会後,便走进了人潮满聚的商圈里。
这下遇到纪茗,他也不觉得惊讶,这种节日,想必会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也不必多想了··看了眼怀里的长盒,裴理巽仅是淡问道:「等人」·不答反问,还是明知故问,摆明了裴理巽不想多说,纪茗也非不识相,无所谓的耸了肩,笑答:「是呀,等女朋友。
」·女朋友·「亚子回来了」·「……不是亚子·」也不怕他知道,纪茗笑得大方,眼里不自禁透著温柔。
「……认真的」·「咦这麽明显吗」故作讶异,纪茗眨眨眼,满身清爽的气息更显迷人。
「或许哦,或许这次真的是恋爱的感觉·」·难得一见这麽认真的表情,裴理巽却微微蹙起了眉头·这不是纪茗第一次出轨,却是他第一次对除了亚子以外的女性认真。
「……」·「喂……别露出那样的表情·」狡黠地一笑,纪茗拍了拍学弟的肩膀,道:「亚子当然是不二人选,只是『她』给我感觉很不一样……」·身为企业家第二代,任何事都被束手缚脚,毫无自由可言,除了青梅竹马的亚子之外,每次的交往都向玩游戏似的来去,即使知道他有他的苦衷,但这样不负责任的行为,裴理巽依然很不能苟同。
见学弟沉默,纪茗笑了笑又道:「喂小子,去交个女朋友吧·你也才几岁,想孤独到老啊青春才几年哦快快快……岁月不等人的」·又是这种理论,裴理巽实在懒得说下去了,看了眼远方霓虹灯闪烁的街口,索性走到一旁的露天咖啡选了个视角明朗的位置坐下。
纪茗看了眼时间,也跟著坐下,探问:「等谁啊见你心不在焉的·」·摇了下头,裴理巽看著怀里的东西,有片刻的出神··见学弟不回答,纪茗他倒也习惯了,正想再问点什麽,不远处有个女孩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
「抱歉,没有等太久吧」·闻声,裴理巽抬起头,正是上次聚会的女孩,一头长而卷的头发,美豔的脸蛋加上高挑的好身材,和纪茗站在一起十分相衬,但不同以往的是,她有一双干练的眼神。
纪茗无所谓了笑的笑,起身揽住了她的肩膀,「没关系,就算迟到也一定是我传染给你的·」下巴努了努对面的人,介绍道:·「这是阿巽,我最漂亮的学弟·这是黎心,我最心爱的女友。
」·拧起眉,裴理巽脸色微沉的瞪过去一眼,但还是礼貌性的朝女孩点了下头··黎心微微一笑,「常听纪茗讲起你,今日所见,果然如他所言·」眨眨眼,长发女孩丝毫没有娇气。
似乎能够理解为什麽纪茗会受她吸引了·裴理巽仅是看了学长一眼,後者犹然微笑,手臂把女友挽得更紧了些··「我们先走啦,你也没兴趣当电灯泡吧。
」·裴理巽最後深深地看了眼学长,状似无意道:「好自为之·」·情侣互挽著离开了,纪茗最後抛了个抱怨的表情过来,裴理巽可不想同情他,睨过去一眼,便把视线收回。
裴理巽突然有点同情纪茗,几十年人生里,他有一大半都被束缚在身为纪家人这头衔里·结婚前的这几年可说最後的一点放纵,或许这也是他爱玩的一部分原因;但即使这次是认真的投入感情,最终,也只是一个无法给对方永远保障的承诺罢了。
不一样的感觉,就能出轨这对亚子很不公平,然而看向纪茗那种快乐的表情,裴理巽却又能够明白了……·他也正在恋爱·每天往返公司与公寓的生活从未如此美好,只要想到家里可能会有个人等待著一起用餐,一天的忙碌也不算什麽。
想看他的笑脸,想听他的笑声,只想一辈子守护著他……·这种沉甸甸的心情是否每个人都会有,他不知道,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遵守承诺,给对方一份实在的幸福。
转换著视线,就要到午夜,商圈内圣诞树前的人群有增无减,一旁人潮突然起了阵骚动,隐隐约约,似乎还有人啐骂著什麽···「妈的,你这小子真难搞以为换班了我们就找不到你啊」·「找你多少次了,我们老大可不喜欢强迫人只要你乖乖的,还怕没有甜头吗」这声音说完,竟狎亵的笑了起来。
那种猥亵的笑声与张狂的言语,有些耳熟,裴理巽起身走到慢慢散开的冷漠人群里,一群人似乎正围绕著一个矮小的少年,互相有些拉扯,一边还有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斜倚在墙面上,手臂还挽了个浓妆豔抹的女人。
皱起眉,裴理巽认出那就是前几天在街上遇到的那群人··那时远远就对这男人的身高印象深刻,此时近眼一看,他的高大体魄少见,甚至比裴理巽还高,剃得短短的平头下,有双冷淡傲慢的眼睛。
那天那阵低沉的笑声,却跟眼前这人完全不符··一旁的几个青年又开始起哄了:「喂你到底是要还是不要啊让我们老大等你这样久,你真以为你老几啊」·「唉唷,你担心什麽啊,一定会让你舒舒服服,爽到天堂去的啦」,·「不信哦欸你问问这位小姐就知道啦哈哈……」·被几个青年围绕著的少年,穿著服务制服的身材骄小,挣不开被拉著的手,偏白的肤色上此时更是满面通红,急得快哭出来了。
「泰、泰哥……我真的不是同性恋……我不想……」·叫泰哥的男人置若罔闻,迳自点了根烟,他身旁的女人还细细的笑著,似乎对眼前的情况颇感有趣,一点也没有被人拿来比较时该有的羞辱感。
「什麽不想妈的我们老大问了这麽多次,你真是不识抬举」·戴耳环的青年说罢就要伸手去推男孩,却被一人更快一步握住了手腕,力道的强劲让他失声喊了出来:·「啊啊痛、痛痛痛……」·裴理巽冷冷的看著青年,考虑著是否要直接扭断他的手比较快。
这种人,不给他一次教训是不会懂得收敛的··第五章·    一旁的青年们还兀自愣著,见同伴手已呈不自然状,才回神叫骂:「竟然是你这家伙妈的,你少来多管閒事啊」·裴理巽懒得搭理他们,想了下,索性松开手,转身对著男孩,淡道:「快走吧。
」如非必要,他是不介意打架的,何况他在决定出手的刹那就有心里准备··见人如此大胆,丝毫不将他们放在眼里,青年脸色一沉就要围上去,男孩却倏地挤到中间,豁出去似的大喊:··「你、你们再这样,我就要告诉那个人了」·几个青年的脸色沉了下来,其中一个瞪著少年警告道:「少拿嫂子出来压我们之前给你的那一顿不够是吧我看你是皮痒了」·少年虽然害怕,俊秀的脸却仍抬著,眼里闪过了一丝倔强。
裴理巽扫了眼其馀的青年,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就连一旁那个叫泰哥的男人,抚著身旁女朗脸庞的动作也停了··见状,裴理巽皱起了眉头··这个家伙喜欢男人,身边却又带著女人;而所谓的「恋人」,虽然被叫做大嫂,其实应该也同为男性吧·裴理巽拧眉更深了,对於男人骚扰同性这件事,心中一直挥之不去一股怪异感,然而他却没想到,他爱著同样身为男性的陶应央,在别人眼里也是一件奇怪的事。
「不管你们怎麽说,反正我是一定会告诉他的他是个非常讲道理的人……」·少年还未说完,眼前一花,一道高大的身影已笼罩在他眼前,狭长的眼睛居高临下睨著他,没有波动的神韵里,却可感受到一股怒气。
就连裴理巽也不得不承认,这个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仅是站著不动,就让人感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泰、泰哥……」少年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有跟你说过吧」男人终於开口了,低又沉的嗓音缓慢而不急。
少年的冷汗从额际滑落,难忍害怕的吞咽著口水··男人挑了下眉,吸了口手中的烟,低声道:「之前我就说过,不要以为他护著,你就可以在他面前说三道四·不论我做什麽,都轮不到你来多话。
记得吗」·「可、可是你总是来、来找我……他、他毕竟是你的恋人啊……」少年持续颤抖著,连话都快要说不好··男人笑了起来,眼里却布满了诸多不耐,「我说过我跟他的事轮不到你来插嘴。
而且……恋人」他嗤了声:·「和我上过床的就叫做恋人那半个E区在卖的都是我的恋人了·」·男人刚说完,突然抽出嘴里的烟,就要往少年的脸上按去,一旁的人看不过去,伸手欲推开,却被反握住了手腕──·一阵剧痛传来,裴理巽蹙起了眉,腕骨上的力道大得惊人,吃惊之馀竟然无法挣脱半毫·男人仅是扫了他一眼,手上的烟慢慢往少年脸上按去,用力扭在白晰的脸颊上,登时传来一阵皮肉烧焦味。
「不管我和他是什麽关系,都不准你在他面前提起我的事·」·「呜……」少年痛得流眼泪,想桃开却被人牢牢地制住了动作··「要是被我知道,别说E区你混不下去,T市你也不用住了。
」抬起眼,男人最後问道:「这次,不需要再找个方法让你记住了吧」·少年说不出话来,脸上像是记起什麽,惨白一片··又嗤了声,男人才放开了裴理巽的手,连看都不再看一眼,大手一挥便带著一群人离开。
··拎著手里的东西,裴理巽急忙大步朝霓虹灯依然闪烁的街巷里跑去·因为被医院里的繁杂手续给耽搁了,当他再回到C区时,已过了陶应央的下班时间··如果没有事先讲好,那家伙很有可能直接下班走人,然而少年脸上的烫伤不得不马上处理,裴理巽只好先带他上医院擦药。
那个可怜的孩子因为惊吓过度,竟然抖的连脚步都站不稳··到达稍早才来过的店门外时,里头隐约还可听进一些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裴理巽顺著气缓缓走近,想著那家伙是否真走人了,脚边却有团东西挡在门边。
蹲在暗处的黑影因为寒冷而绻缩起身子,埋在大腿内处的头顶隐约可见小小发旋,藉著微光认出了那头发色,裴理巽唤了声:·「……应央」·「唔……」闻声,陶应央抬起埋在臂弯里的脸,茫然的双眼还没眨,他已流盼似的看望著四周,最後,只是怔然无语的看著裴理巽。
「怎麽了蹲在这里」·垂首藏不了眼里的失望与黯然,陶应央复又抬头,道:「我……刚下班·阿巽你怎麽在这里」·「来送圣诞树啊。
」·拉起他,感觉到他手里传来的冰冷,裴理巽蹙起眉,将礼盒塞进他怀里,双手包里住他的掌心开始搓揉著··「你在外面站多久了手这麽冰。
」·「没……多久·」垂眸掩去了不自在,陶应央奇怪的看著怀里的长状宽盒,「圣诞树」缩回手,好奇的开始解开包装··「圣诞树不是已熄……」·随著话的停顿,打开的盒子里跃出一小盆白色圣诞树,银色的小小灯光点缀在上头,时而转换成金色的灯光,顶端那小颗星星,竟泛著微微的红。
「好漂亮……」目不转睛的看著手里的小小圣诞树,陶应央无法将自己的视线抽离··看著他为了一颗小小散光体而凝聚惊喜的表情,裴理巽眼里漾满温柔。
·「那颗已熄了,这颗将就点看吧·」·商圈那颗大树的亮灯时间不久,要是等到陶应央下班,只怕圣诞节已过,走过去也只能看见一颗光突突的松柏枝了。
看穿了上班前他回眸的那一瞥,裴理巽惦记在心底,找了几处寻问,最後才在原商圈里买到最後这一颗··这家伙从小就想拥有一颗圣诞树,望著别家相聚的屋子里总摆放一颗闪闪放亮的圣诞树,当时小小的他心底就认定,圣诞树可以团聚一家人。
双手捧著从小一直盼望拥有的东西,陶应央在寒风下失望等待的心情已烟消云散,轻轻扯开微笑,他伸手扯下扯裴理巽的衣袖··「阿巽,今年圣诞节……谢谢你,我过得很开心。
」·裴理巽一怔,看著他低头望著圣诞树的头顶,浅浅一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手心传回来的柔软触感让他心里一阵暖流划过··其实,他才是该谢谢他的那个人呀。
「我也……很开心·」·「喂,别把我当小孩呀回家吧·」嘟嚷著拍开他的手,陶应央开心的捧著圣诞树率先踏步走出街巷。
回家吧,回到两个人的家··喜欢就是这样吧,想为他做什麽,想让他更开心,看著他雀跃的背影,裴理巽心里的满足无法言喻··只想……让他更幸福。
「喂,阿巽」停在商圈中心已熄灭的圣诞树前,陶应央回头唤著··「嗯」·「你这老头子老是爱管我,你又送我这麽多东西,那你有没有想要什麽」·一件衣服跟圣诞树,算多吗这样他就满足了吗其实,他还想给他更多更多……而他想要的,至始终都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只要这一个就够了··「要不是你自己像个孩子,我也不想管你·」·别扭的瞪过去一眼,陶应央不满的道:「你也才大我没几个月啊,就想在我面前装成一副老头子样啊……哼」·忍住笑,裴理巽望著他,回道:「稳重不是年纪决定的,不管多久……我都还是这样子。
」·他也只能是这样子,他变不了,他无法变,他不知怎麽变,该如何变……他不想变·这一生,就只能这样子了··「是吗……」不觉伸手摸上已有些年龄的树干,陶应央喃问:「真不知道八十岁以後,会是怎样呢……」·裴理巽望过去,陶应央的脸庞专注而认真,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一晚,他凝望著他的侧脸,孤独又悲伤,明明他就在身边,他的体温却始终暖和不起来。
当时的他,就跟现在一样,不知在想些什麽,却让他莫名的心悸··他想像不出来,想像不出来八十岁的他们会是怎样,是不是还会在同一间屋子里,一起吃饭、一起閒聊,是不是还在这样走在街头閒逛,是否还会……·两个人白发共度晚年一生的光景很遥远,想起来甚至不够真实,然而未来这麽长,说远却马上就可以到达……可是他只想把握现在,只要把握住现在每一个和他在一起的时间,那麽,未来也并非遥不可及。
「笨蛋·」走过去掩住他的双眼,裴理巽在他上方轻声道:·「就算到一百岁,我还是这样·」·那双盯著某处的眼眸虽然专注却飘惚,让他有种会再失去他的错觉。
微笑了下,陶应央剥开了他的手,脸上的爽朗取代了刚刚的迷离,笑骂:·「不要脸的臭阿巽真以为自己可以长命百岁啊」·望著那张笑脸,裴理巽仅是浅浅的笑开了。
有什麽关系呢,就算只能到五十岁,只要身边有你,我什麽都无所谓啊···手腕已不那麽疼了··看著手腕上一层又一层包裹住的纱布痕迹,还坐在办公室里的裴理巽不由得浅浅的勾起一抹笑意。
圣诞节那天过後,原本只是有些疼的手腕竟在隔天肿了起来,骨头的地方甚至无法转动半毫,那家伙见状竟然惊讶的大叫,边骂他怎麽不小心又笑他细皮嫩肉,手上却不停的帮他上著药。
伤口的事本来就没什麽好提的,然而陶应央却锲而不舍的追问下去,犹豫著,裴理巽还是道出了始末,始终沉默听著的青年,上药的手却颤了下··见那上药与推拿皆十分熟稔,问他,他仅是淡淡地回道:「因为习惯了。
」·见他好似不想再多说,裴理巽也不再问;他只是想著,也许是因为从小就习惯打架了,这样的後续处理对他来说驾轻就熟··而後来几天,这家伙竟连续几天晚上都待在家里,问他不用上晚班吗,他扭头不知想些什麽,半饷,眼里似乎埋了些愠气,只回道:「不爽去」·猜他一定是为了什麽事而赌气著,知道他脾气倔,或许是和同事不合,也许是和老板吵架……总之裴理巽明知道这种上班态度不好,却因为乐见他待在家里,便不表示什麽,只是一个礼拜过去了,那家伙竟还真的说不去就不去……·「喂,我没看错吧你在笑」丁奇敲也不敲门,满脸不敢置信,撞门进来劈头就问。
因为心情好,所以懒得和他计较这种不礼貌的行为,拿起公事包,裴理巽只睇过去一眼,道:·「你不是要加班吗」·被这麽一提,已加班加怕的人忙一声哀嚎,拉住了就要离开的人,求道:「阿巽……你别走那里快嘛以前你不是最爱待在公司了吗帮帮我啦~」·不理会他的请求,裴理巽剥开他的手,挑起了眉,嘴角却不觉扬起,道:「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什麽都不一样了·房子里有他在,回家的心一刻都等不得·要不是最近接的案子需要到公司,这几天他大概也不会出现··「唔」觉得自己严重受到刺激的丁奇顿了顿,最後只能徒劳无功的、不甘心的再次攀近问道:·「真的谈恋爱了该不会……是上次纪茗介绍的那位吧」·见那暧昧的笑,裴理巽仅是眉头微聚,反问:「胡说什麽……」哪位他压根不记得有这回事。
「啊」瞧这反应,丁奇拍了下额,早该猜到他不会将那种事放心上的瞠著眼,他又问:「也对也对那麽……是谁呀」·推开了一直黏过来家伙,裴理巽不想再多说,归心似箭的他什麽都不在意,只想赶紧回到那个有他的地方。
「走了·」摆手,这次他真的旋身离开公司··走出公司时,却意外地在骑楼下遇到黎心,时而看表探头,似乎正等著纪茗下班,见裴理巽走了出来,笑了下走近道:·「嗨,你竟然比纪茗早下班呢。
」·裴理巽愣了下,微微点下头·想必是他这阵子「反常」的事,在纪茗与丁奇口中流传,也各自传遍认识的人了吧··黎心见状,挑眉问:「你真的话很少哦,是否因为我们不熟这样子以後交女朋友很吃亏吧」见对方好似不以为意,她笑道:「纪茗。
」··提到这个名字,裴理巽霎时就会意过来了··风流倜傥,就是所谓纪茗这样的男人吧,他风趣、开朗,甚至是健谈,不管遇到的对方是什麽样的女性,他总是可以轻易应付;这样的男人,本来就比较受女孩子欢迎。
知道他懂她的意思了,但黎心笑了笑,却道:「但女孩子有时候追求的不只是幽默风趣哦·」·裴理巽蹙起眉头了,反问:「你想讲什麽」也不怕人说他不客气了,对於莫名其妙的话题,他本来就不会犹豫拒绝参与。
真是个直言不假的男人·黎心欣赏他的坦然,她也乾脆,从皮包里掏出一张照片,解释道:「这是我学妹,前阵子有请纪茗转交她的电话,记得吗」·知道他不会接过去,脸色甚至更冷漠了些,黎心并不在意,又道:「别误会罗。
合不来大家交个朋友就是,可是女孩子都表示了,你也该给个机会吧人家在聚会那次还很关心你呢·」·关心「我没有印象。
」·黎心笑了,「你真是不会转弯啊·不给女孩子台偕下的话,下次会碰壁哦上次你喝酒过猛,胃痛还是人家递水过去的唷·」·回想那次聚会,印象里的确有人递来一杯温水,当时他也的确没想太多,甚至也来不及道声谢,後来的事……·後来的事,让他这段日子变得完整。
现在想起,要是那天没有答应邀约,或许他跟陶应央也不会重逢……·想著,裴理巽不再犹豫,指了指身後,「他快下班了,没事我先走了·」·黎心也不勉强,最後只道:「她是个好女孩,我希望她有个归宿,而不是像我……」话一顿,笑了下又继续:「收下这张照片,好吗」·她早知悉跟纪茗之间不会有结果。
裴理巽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照片·当他转身离去时,背後的女孩脸上有抹极淡的苦笑··一段不会长久的路,只能待在彼此交叉线上的两端,为什麽人却总还选择继续走下去答案似乎很简单,其实不言而喻。
··到达酒吧时,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几乎快把人淹没,第一次进到这类酒吧,裴理巽有些不习惯,学生时代虽然曾在钢琴吧当过酒保,但像这种充斥著各种可能性的PUB对他来说还是有些格格不入。
稍早回到家,那家伙竟然不在,想著可能是去上班了,脚步却已不自觉走出房子;想看看他上班时的样子,也或许是想给他个惊喜,没想太多的裴理巽已跟著想法来到这里。
舞池里的男男女女随著音乐紧贴著身体,时而互相拥抱,时而直接大胆亲吻,不管角落还是包厢皆涌满了人,现场却只有少数几个服务生忙碌的穿梭著,没有看见陶应央的身影,裴理巽视而不见潮他射来的目光,直接朝吧台走去。
吧台老板留著两撇小胡子,见裴理巽来也不怎麽搭理,灌了杯700C.C.啤酒丢到他面前,便转身继续忙著调酒··不介意对方的态度,眼前的饮品也不是他的来意,裴理巽又看了眼周围,确定没有看见那道身影,对著酒保背影便问:「陶应央今天没来上班吗」·酒保熟稔的摇著雪克杯,慵懒的丢了个眼神过去,反问:「你是小应的朋友」·小应这里的人是这麽叫他的裴理巽点了点头,这次酒保终於转过头来正视他,两道浓眉高高的挑起,打量的目光甚是有些稀奇意味。
「他在休息室里忙啦·」耸了下肩,他又喃道:「想不到那家伙也会有你这种人模人样的朋友·」·休息室里忙……闻言,裴理巽拧起眉,不知道为什麽,他觉得酒保这麽说时的表情很暧昧,眼神似乎也闪过一丝无奈。
「喂·」酒保突然趋近,一双小眼睛盯著他瞧,「是他朋友就帮帮忙·」说罢,手也拿出几口圆杯,下巴往角落努了努:·「人手不够,麻烦了·」·裴理巽的错愕只是瞬间,随即动作熟稔的将杯子放进拖盘里,转身走至酒保指定的位置。
角落的包厢内,一群年轻人正在里头上演五花八门游戏内容,甚是荒诞不已,然而裴理巽只是面色不变的敲门走进去,随手连拖盘也留住便转身朝外头走去··从进这间PUB他就料到了,果然什麽荒唐事都有可能上演,寻视的目光扫到了员工休息室的位置,裴理巽趁著无人可以顾暇到他,身影一闪便走进了无灯的走廊里。
走廊上只有一道虚掩的门缝射来淡淡微光,裴理巽站在门外,犹豫了一会,还是轻轻推开了门扉··映入眼帘的室内,被日光灯照得明亮且宽广,然而他的视线却只能停驻在某一点,然後就此定住,无法再动。
休息用的长形沙发上,两个男人的身影互相纠缠在一起,粗喘的呼吸和著浅浅呻吟声,送给陶应央的土耳其蓝毛衣,被胡乱的丢在地上,像块无用的高级破布一般,残缺而难看。
曾在记忆里磨损他意志的低吟声,此刻再次重现,裴理巽站在原地,心脏猛个地方被狠狠冰冻住,让他无法动弹··似乎发现了有人,交缠的两人停下动作,吃惊的望向门口。
被压在沙发上的青年看到裴理巽,低叫了一声,因为情欲而晕红的脸庞更加涨红一片,他呆了一下,才猛醒似的拉起被退至膝上的长裤··「出去·」·低而沉的嗓音,混厚溶合著不容质疑。
裴理巽认出他了,就是两次都在街上遇到,被唤做泰哥的男人··「出去,你打扰到我们了·」男人又重申了一次,这次他已昂起头,赤裸的半身全是愤张的肌肉,却丝毫不感到窘迫。
可是裴理巽听不到,他的血液被冻结在这一瞬间、这一刻里,这个画面冲击著他的意识,像锥子一样勾弄著他的心坎,愤怒从被刺穿的洞里汹涌而出,将他的脸颊烧的惨白。
手指被他紧握到没有感觉了,有这麽一秒,全世界彷佛都静止,下一秒,他已冲过去拉起那个男人,里著纱布的手在他脸上狠狠地落下一拳──·「该死的,你对他做什麽」···只是一拳,那个高大的男人猝不及防,後脑杓重重的撞在铁柜上,「砰」的一声过後,他抹了抹嘴角的流下的血迹,站起身的同时向裴理巽猛然挥去一拳·手腕疼得像要裂开了,脸颊被挥上的那一拳却没有感觉,裴理巽身形只是微微晃了晃。
从他会打架开始,他便不曾输过,过去曾经受到谁庇护也只仅止到12岁以前,而现在,这不是简单的搏斗打架,他想杀了这个男人,这个侵犯他最珍爱的人的男人·「臭家伙,老子和老婆亲热,关你屁事」·「谁是你老婆」·阴鸷的目光扫去,裴理巽一点也没发现,没发现陶应央刚在这男人身下丝毫没有挣扎迹象,他以为他跟少年一样被强迫著,愤怒在瞬间蒙蔽他的眼,让他没有透视到有些事实的存在。
一股气在全身汹涌,包上绷带的手似乎紧得快要爆炸般,捏握的拳头只想再往那个男人脸上挥去,陶应央却突然出身阻挡在中间··「阿巽,你误会了」·陶应央脸还涨著红,坦然的眼神清澈如昔,直视著从小的同伴,微哑的嗓音在三人之间格外清晰:·「阿、阿泰和我是朋友……啊、也不是啦,其、其实是……阿泰是我的恋人……所、所以,事情绝对不是你所想的那样子的」·……·世界好像沉默了许久,谁都没有找到自己的声音。
直到壮硕的男人轻哼了声,走过去揽住陶应央光裸的肩头·那双傲慢的眼睛,像夺取胜利後的王者,骄傲而轻视著别人··裴理巽望著那只大手,那像宣布什麽而表示的占有性动作,狠狠的烧痛他的眼,痛楚从那里来的,细微而缓慢,从神经开始,穿过他的四肢百骸,在心里沉沉的蔓延开来一片。
鼻息里,蓦然闻到一种味道──廉价古龙水的淡香和著高级烟草的气味,两者参杂交混,熟悉地从空气中扑划而来,裴理巽有一瞬间的恍然··是……是吗·他想回答一句,可是喉咙却乾涩不已,他始终没有找回自己的声音。
··冰冷的水气降落在青色的水泥地上,是雨,温度寒冷得更为彻底·这样的冬夜,这样的天气,应该没有人想在室外游荡,谁莫不想回到家中,取尽温暖··裴理巽漫无目地的走著,凌晨的街道上,只有暗淡的灯光和三两路人,缩在大衣里的手微微的抽搐著,一阵一阵的,从被指甲抵住的掌心里传了开来……一点感觉也没有。
走过地上积水溅起薄薄的水花,在皮鞋上留下了痕迹·这个时间仍有未打烊的居酒屋,透过布帘看过去,晕黄的灯光纠缠在细密的雨丝中,一片模糊··好冷。
总是害怕著寒冷冬天的人,此刻是否也想回到温暖的家中……他一直都无法得知,现在却连猜想都没办法··现在,他不知所谓方向,更无法回到那个地方。
从酒吧里出来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游荡的步伐一步比一步重,大衣几乎湿透了,沉重的挂在身上,连心也沉沉的··他不想回去·如果见到陶应央,裴理巽没把握自己会做出什麽事来,这样的心情梗在胸口,连同伤口一起赤裸的被雨淋湿,却灼烫的痛入骨髓。
「叭──叭──」·一辆轿车从身旁快速呼啸而过,伴随著一阵叫骂声,裴理巽这才怔怔地回神·他正站在路中央,茫然地望著十字路口上的红绿灯,等待一分钟後的颜色转换。
喉咙乾涩得发紧,裴理巽徐徐地看了眼周围,这些景象,曾经他觉得陌生,直到身旁有另一个人陪伴走过,他才真正的熟悉过··这些路,这些街道,都是前些天和谁走过……现在,他一个人走,要他走几次都没问题的,没关系;可是为什麽,那个褐发有著玻璃般心思的青年,却选择和另一个人走了。
红灯熄了,绿灯亮了··如果人生也可以这样预见,是不是事发後的痛苦就可以减少一分·裴理巽突然怀疑了,在这座城市里与陶应央重逢,到底是一种救赎,还是将他推往更黑暗的深渊里。
··回到家时已近凌晨五点, 衣物冰凉的紧贴在身上,裴理巽站在玄关处,视线有一阵无法转动,只能失神的望著里头一片漆黑··可能一夜都没有开过灯吧,客厅里彷佛死寂,衣摆的水珠滴落在木造地板上,答答答的格外清晰。
我回来了,四个字硬生生梗在胸口处·或许这句话已失去了意义,也许本来就无意义可言,一切都只是他自己在妄想罢了··「回来啦·」·电灯「啪」地一声全部亮开了,裴理巽瞳孔煞时有些酸,却怎麽也眨不下眼,看过去,陶应央曲坐在沙发上,手还不停地揉著双眼。
「好晚哦……我等你好久·」·这个青年,一定什麽都不知道吧·不知道谁正用尽一生爱他,不知道谁会无时无刻想他,不知道……他一定从来都不知道童年玩伴在想什麽。
他一定,也不知道谁的心被他狠狠地抓紧过,这麽疼著··裴理巽没答话,他只是站在原地,冰冷的脸庞上灰灰白白·沉默半饷,他才开口淡问:「怎麽不去房里睡。
」说著,人也往房里走去··只有这样子,他隐在袖子里紧握到发白的手才不会被发现,还有那隐藏在冷淡下,可能随时会脱轨的紧绷心情才不会爆发··陶应央见状,连忙从沙上跳下来追了过去,硬是在裴理巽进房门前拉住了他──·「阿巽我在等你」·手被扯著的地方,温度高得吓人,可是也只有裴理巽一个人感受的到。
他轻轻扯开陶应央的手,头也不回地道:·「有事明天再说吧,我很累·」不忍,所以又道:「洗澡後,我想睡了·」·陶应央咬著唇,突然有些不知道该怎麽办了,想伸手,却不想再体验被扯开时的感觉,僵了一会,他才讷讷地低声说:·「对不起。
」·因为背对著他,所以裴理巽才可以这麽直接表达痛苦的闭上双眼,任咬紧牙关的力道从嘴角麻痹到脸颊,阵阵抽搐···这个青年,说对不起……一定是为了他吧。
那个他称为恋人的家伙··第六章·    温热的水流从上而落,很快就让冰冷的身体恢复知觉,裴理巽盯著墙上雪白的磁面,任水冲进眼睛带来酸涩,直到平复刚刚的涌动为止。
他知道刚才陶应央的视线一直停在他背上,然而他却无法回头,明知道那张脸上会有什麽失落的表情,他还是无法回头··如果真的回头,就什麽都会碎了吧……·水从梁骨滑下唇角,裴理巽垂下的视线里,一汪水流全潮涌至排水孔的小洞里,一刻也不停,就像他的心,掏出来後便无法收回原位。
·关掉了热水,瞬间止静的空间里只剩浅浅的呼吸声回盪,抹了抹脸上的水珠,裴理巽确定自己已恢复了冷静,才慢慢走出浴室··「要吹头发吗」·陶应央还是没有睡,拿著吹风机缓缓走近,脸上还是那样直率坦然,却多了份无措,裴理巽只是略略扫了他一眼,朝房间走去。
「不用了·」·「哦……」·被冷淡的拒绝後,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看了眼跟进来的陶应央脸上那副不自觉的尴尬模样,裴理巽走进了更衣室内。
「阿、阿巽……」·没有人回应·陶应央讷讷的欲言又止,「今天……今天阿泰那一拳……没有伤著你吧」·隔著墙,裴理巽正套著长衫,听著另一边传来的声音,好不容易沉静下来的心情复又开始骚动了起来,一阵阵袭击著他的心脏。
「没有·」·听到这回答,陶应央才真正地松了口气,想再说些什麽,张著嘴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沉默气氛越发尴尬··裴理巽已换好衣物,就靠在门边看著他的困窘状,半饷才出声划破沉默道:·「为什麽道歉」·听见声音,陶应央吓了一跳转过身,急忙解释道:「因、因为阿泰不知道你是我朋友,下手总是不知道轻重……」·「所以你是为了他道歉」·「……是的。
」·虽然是道歉,言词里的无法掩饰的维护意味却让裴理巽无法释怀,盯著陶应央突然涨红的脸,他又问:·「就这样还有没有」·裴理巽知道他等他到现在,绝非只是为了一句言不及义的道歉话。
而那也不是他想听的,虽然,他也没把握自己可以听得进接下来的事··「还、还有就是……我、我和阿泰的关系……」·要来了吗……他已表明过一次,现在要在他面前再重申一次吗。
裴理巽挽著双臂的手,开始隐隐约约颤了起来··「我知道……我知道我和阿泰这样在常人眼中很不正常,可是……我们只是在一起,并没有做错事啊。
」·青年像是想不懂,也总想不明白,困惑的眼睛盯著地板,有些懵懵,也有些难过,其实对於和恋人都是同性别这事,他从不认为有什麽问题··这是很自然的事啊。
喉咙微乾,裴理巽艰涩的道:「我没有……说你错·」·「真的吗」陶应央惊讶的抬起头,却还是有些不安地问:「那你没有怪我吧」·调开了视线,裴理巽看著地上的驼色地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冷静,淡道:「既然你认为自己没错,又何必在乎别人想什麽。
」·「可是你是不同的啊」·有一秒钟的沉默里,裴理巽抬起头看著他,眼里带著一抹悲伤,而这是这个青年永远都不会发现的事··「只要想到你也会跟他们一样……骂我是死同性恋的……只要一想到你会觉得恶心,我就睡不著觉……」·他在意他的想法,这算是在乎他的吧。
然而得到这个事实却没有让裴理巽感到高兴,因为他知道,陶应央只是单纯的想得到别人的认同罢了··「不会的……我没有这样想·」·这种事,已经没有什麽好大惊小怪的了。
因为一直以来,以这种心情在他身边的自己,难道还有比他们更好的藉口吗·「真的吗」一晚上的忧虑终於烟消云散,陶应央开心的脸庞又亮了起来,「那太好了那、那下次你有空,我正式介绍阿泰给你认识好不好你们也算不打不相识啦」说罢,想了下又笑道:·「跟我们一样阿巽我们也是因为打架这件事而认识的。
」·看著他开心的笑脸,这是第一次,第一次裴理巽因为他的无可救药的单纯而生气,握紧了拳头,他冷道:·「你是不是没有搞懂问题不在这里」·「怎麽了」陶应央不明所以,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你知道那家伙是什麽人吗为什麽要和那种人在一起」·闻言,陶应央微微拧起眉,头也垂了下来。
「为什麽大家都这麽想呢阿泰只是外比看起来有点凶,可是相处久就知道的,他对人很亲切的·」·这就是他对他的评语裴理巽恨不得让他听听那个男人做过些什麽会说出那种话的家伙,有什麽资格和亲切两字扯上边·「你以为他都在干些什麽」·「阿泰是在混帮派没错……他会收保护费,他也经常打架……可是他真的是个非常温柔的人啊,为什麽就凭这几点说他是坏人呢」·「如果是正派的人,会去做这种事吗」声音从牙缝里勉强挤出,裴理巽气到极点,却得强压下怒火,握紧的拳头已快僵硬。
「我不明白……」陶应央抬起头,困惑的神色里有几份执拗·「这跟正不正派有什麽关系」·松开眉头,陶应央满脸认真,直盯著对方道:「我也常打架啊。
你忘了吗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在打架,我们重逢那天,我也在打架……」·裴理巽怔了怔,顿时有些哑口无言··「不是每个人都可以选择他要做什麽。
如果可以,阿泰他也想好好念书,找一份正经的工作,为人生寻求一个保障,可是人生总有这麽顺利的事吗我们和你不一样,只要能够三餐温饱,我们已经没有什麽好抱怨的了。
」·从小就吃尽苦头的陶应央,比谁都有资格说这些话·裴理巽明白这点,却无法不去正视他眼里时而出现的落寂··「虽然他现在做的事很不让人认同,但阿泰也很努力在生活著。
」·努力为恋人辩解的陶应央样子显得非常认真,这样的神情让他看上去感觉成熟许多·裴理巽抿著唇瓣,牙膏的苦涩味道在嘴里慢慢扩散开来··「你知道吗刚到T市时,第一个帮忙我的人就是阿泰。
那时间我的生活很困苦,连住的地方都有问题,打零工的钱根本不够生活……那时候要不是认识了阿泰,要不是他帮了我许多忙……要不是他一直在照顾著我,现在的我会在那里……」·似乎想到了什麽,陶应央眼里隐约有些激动,但很快又平复下来,他笑了笑,看著童年玩伴又道:·「也许别人没发现他的好,但只要有我一个人知道那就够了。
」·这时候的裴理巽才真正了解到,或许,逝去的那十年,是怎麽也补不回来了·他已经错过太多,太多……····清晨的时候,天色已呈微光却还是略暗。
有人用手耙梳过几搓发尾的地方,裴理巽回神,陶应央已走至身前,手刚离开,正好也望著他··「很湿呢,还冰冰的·」·裴理巽怔怔地抬手抚过发梢,似乎真是乾了,只被空气留下了了冰凉,结冰似的湿气,冰冻了他的手,让他有短暂的意识停摆,嘴巴却已自动脱口道:·「所以……你们就在一起了」·「什、什麽」·「在一起。
」·「哦……」陶应央会意的点了下头,手却难为情的抓著头发,沉光下透著红晕的脸颊竟有几分可爱··「嘿嘿……、其实,是我告白的哦」·一向大剌剌的人突然露出这样的表情却是为了另一个男人,裴理巽不觉攥紧了拳头,他所有的压抑与情绪控制几乎都是徒劳。
陶应应在说些什麽,他已听不进去··「他能和你好好的生活吗」·陶应央摆摆手,笑道:「放心啦,现在的我们虽然都有点乱七八糟,不过总不会一辈子都这麽乱七八糟呀,我对阿泰有信心,而且他还有我啊,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总会越变越好的。
」·一辈子……这样久远·同样的问题,他不也曾经思考过,只要能把握住现在,他一点也不介意这段路要走多长……然而,那个男人能给他幸福吗·想要照顾他的不是只有一个人,裴理巽也不认为那个男人可以给予他完整的幸福,可是眼前这个褐发青年不会明白。
这个青年还是一样天真,信任总是直接而单纯·话里他用的是「我们」,虽然对於未来充满了憧憬,但只要是和那个男人在一起日子,其实是什麽样的生活他也不会有怨言吧·望著那双开朗的眉目,裴理巽艰涩的开口:·「其实我……」·陶应央搔搔鼻头,有些腼腆却充满真挚的咧嘴笑了。
「阿巽,你是我在这城市最好的朋友了,能够得到你的认同,我真的很高兴,谢谢你·」·那是诚实而没有任何杂质的纯朴目光,透明而光亮··朋友……在那样的注视下,他的心虚终究没有被发现,他却从来没有如此渴望陶应央识破他的虚伪。
已到嘴边的表白被断了点就无法继续,结束後面那段机械似的谈话,裴理巽的双眼只能望著陶应央的背影,直到再看也不见任何影子,终於抽离的双目却酸涩难耐··努力眨了几下还是没用,他索性抬手捏紧了眉心才能闭上眼。
苦涩的味道一点一滴咽进了喉咙里,持续在味蕾上蔓延····一早的会议内就塞满了人,裴理巽坐在大型一角,淡漠的表情一如往常,只是双眼直盯著桌上的心思却早已远颺。
主持会议的人是纪茗,因为要做年尾结算,需要准备的资料很多,然而驾轻就熟的人风采如常,一点也没有因为人多而怯场·坐一旁的丁奇好像很无聊,偷閒的传了些不知所以然的字条过来,裴理巽只是扫了眼便在手中揉成一团。
「啊~你好过份啊·」丁奇状似心疼的用口型大叫,虽然无声却还是带了动作,前头的纪茗回头瞪了一记··讪讪的傻笑了下,丁奇忙又偷偷挨近裴理巽,低声问道:·「大哥,你更年期到了吗」见人没有反应,他又示探一次:「心情不好谁倒你八百万」·「没有。
」淡淡的回了句,此时纪茗正做最後总结,他也著手收拾东西··无趣的摸摸鼻头坐好,丁奇神情也有些无奈·已经好几天了,这家伙的表情冷得像所有人都对不住他,就连上头跟他讲话也被冷风扫到,到底所有人也已经习惯他这种个性特质,只是这次很不一样啊……·到底那里不一样了……说不上来的,只是前阵子他一览无遗的好心情突然全都消逝掉了,仅存的裴理巽好像只是个少言的木头人。
「阿巽……」丁奇忍不住还想讲些什麽,裴理巽却已越过他走出会议室,在门外追上了纪茗··「学长·」·「唷」见是谁找自己,纪茗有些意外的挑起眉。
这小子这阵子一副生吞了隐式炸药似的,就快要炸伤所有周围的人,今天却突然主动要交谈了·瞥见後头跟著追来的丁奇,纪茗笑了笑,「怎麽了两位玩追兵游戏呐」·略过他的玩笑话,裴理巽直接问道:「学长我记得你有亲戚在专办学苑吧」··「学苑阿巽你还要学什麽你光会写程式就够赚的了,你还想干嘛」丁奇瞠著眼,插一脚道。
「嗯……是呀·」纪茗也怔了下,但很快就恢复又道:「怎麽了吗」·「可以给我电话吗」·这个学弟能力向来强,在学时就从不需要别人帮忙,更别说开口跟人要求什麽事,面对这突然而来的动作,纪茗跟丁奇都有些怔愕。
「阿巽……你真的要……」丁奇惊讶不已,最後一个学字还没说出口,纪茗已拿出笔迅速抄写好资料递给裴理巽··「喏,有帮得上忙的尽量开口吧。
」·纸条上是纪茗姑姑的名字与电话,里头还有专办学苑的地址·点头表示答谢,裴理巽却没收起,只是忽然望著纸条有些发怔··「阿巽」丁奇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哪知马上回过神来的人只是把纸条收进袋子里,转身就要离开。
见状,丁奇愣住了,纪茗也微微蹙起眉头,下一秒他已大步追上,手搭住裴理巽的肩膀,顺势在他口袋里再塞进另一张纸条··「不介意再接受另一只电话吧」见人转过来的表情温度又降了几分,纪茗也不甚在意,笑了笑又道:·「反正你也没女友吧我跟黎心是真的很想凑合你们,上次那张你应该丢了吧这只也是一样的,有空打打看吧。
」·敛下眼,裴理巽隔开了学长的手,毫不留情回道:「这种事勉强不来·」·纪茗笑哈哈:「我知道,不过不试怎麽知道是勉强呢你也不要怪我多事,你妈不也老是见你就催再说……你也不真想做和尚吧」·「一直塞过来给我也是一样的,不烦吗」·纪茗只是挑挑眉,不作回答,表情却已不言而喻。
瞪了他一眼,裴理巽选择转身离开原地,不想再多言或给予理会··勉强不来的事当然无法强迫谁去做,裴理巽很明白这点;所以他当然也知道依陶应央的个性,是不可能勉强自己做任何事的,而他与那个叫阿泰的男人之间……从他所有起伏表情里,就算不想承认,但事实明摆在那里,他也看的出来那双眼睛有多麽认真。
·明知或许很困难,但面对是否因为太过单纯而显得有些顽固的陶应央,他惟一的办法就是将他引上正常人的轨道上,先去学习一技之长,然後找到一份正式的工作之後,或许就能远离那些乱七八糟的圈子。
这种折中办法是消极,且显然需要漫长的时间·就连裴理巽自己也没有太大的把握,他甚至不想为了那个男人跟陶应央闹僵,但这种决定根本就也在考验他的忍耐度。
或许,这样的忍耐也会导致更严重的後果也不一定·面对那个褐发的青年,裴理巽素有的冷静也可以很失控··如果陶应央不离开程泰,裴理巽想著或许自己最终可能会去做和尚也不一定。
既电如此,他依然对那些电话不感兴趣··他脑子里,就只能装载下一个人····幼年时身边没有父亲,身为私生子的陶应央,亲生母亲对他也不甚好,每天一顿打骂是免不了的,有时加上些难听的字眼,忍过去了就没关系。
但充其量来说就像只有一个人生活的陶应央,对生活的态度理所当然会被影响,没有人理他,也没有会教他,如果他又是一个不爱学习的孩子,在学校的生涯也只是停滞不前罢了。
但却不是学不会,虽然是个没有心计的孩子,头脑却也还是聪明,只是讨厌的事就是讨厌,怎样也没办法喜欢上,更别说是放入心思,没有父母督促他,在学校要荒废功课是很轻而易举的事,无法专心在书本上,只有体育很积极。
跟陶应央不同的是,唯一一位童伴裴理巽成绩总是跟他成反比,年年拿第一的成绩单上永远不乏满分,然而所谓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他身上却没效用,顶多只有体育拿高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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