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所在+番外 by 涂鸦(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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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之所在+番外 by 涂鸦(4)
·更紧的环抱住身前的躯体,男人仔细听著那阵阵疏细的呼吸声,缓慢而沉重的闭上了眼睛,不住将吻烙贴在节节浮突的背脊上,低声呢喃出祈求··「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求求你,应央……」·午夜的昏暗,细碎的声喃,充斥著对爱人心疼不舍的艰涩,然而怀里的人并不会听到,那丝丝殷切的期盼。
··下半夜,裴理巽是因为陶应央的呓语声而醒来··梦中紧锁著眉心的青年嘴里断断续续发出无意义的脆弱单音,裴理巽在昏暗中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才发现身前熨贴的高温不同寻常。
可能是冲水时著了凉,即使是自己较低於常人的体温也镇定不了陶应央的痛苦,裴理巽起身到厨房准备了湿毛巾与退烧药··本来独居时简简单单连维他命都没有的房子,现在拉开抽屉满满都是成品药片。
被轻拍脸颊的青年过了许久才勉强醒来,迷糊的还只是微睁著眼就被灌下了加药後微苦的温开水·无意识的,陶应央面色潮红的寻找著温暖处,在裴理巽怀里找到舒服的姿势後才安心似的闭上眼睛。
·被依偎著的男人,用手细细抚遍散在怀里的柔软褐发,目光沉痛··被彻底伤害过後,性格变得尖锐的青年无时不是一只随时剑拔弩张的刺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柔顺脆弱的像只小猫。
熄了灯後的房里又是一片寂静,耳边钟声滴滴答答,裴理巽睁著眼无法再入睡,身边的人好像也无法安稳,连轻微的挪动都能从互相紧偎的手脚之中传来··刚伸手想去探额上的毛巾时,青年忽然微微侧身靠了过来。
「好冷……」·滚烫的身体却是偎冷的发著抖,很显然是因为发烧了,裴理巽闭上眼睛,只有更用力的抱紧··「应央……」·低喃的呼唤,陶应央像有反应似的抬了抬眼睑,密长的眼睫下,那双眼眸因为烧意而变得湿润莹透。
裴理巽抿了抿唇,青年抽出自己的手臂回环住了他··「阿巽,怎麽会这麽冷……」·已是贴近的身体又更趋近了些,裴理巽紧攥成拳的手,指甲狠狠的抠进了掌心。
「你在发烧·」·因为被如此需要而紧紧相依相偎著,然而就算想稍拉开视线,这样有限的距离内也只能勉强将头部往後靠上一些些而已,对方丝微的鼻息仍旧无可避免的搔过颊上脆弱的肌肤。
怀里的人眼神并不清醒,看向自己的目光全是病恹恹的没有焦点,而这正是目前唯一可以让自己稍微冷却下来的理由··「不对……」·青年的脸上突然多了一丝怒意,他说:「是因为所有人都走了,都走了……他们一个个都离开我,他们全都自己走了」·意味不明的话,其内里所埋有的意思是什麽,裴理巽虽然一一全都明了,却只想在这一刻将之当作是高烧下的胡言乱语;直接熨贴在全身上下的热度已令人再也无法忍受了,想推开青年时,对方却已先一步靠过来了。
「混蛋,你也想走吗」·青年浑沌之中认真愤怒的表情,还带著令人心痛的悲伤,裴理巽一时无法反应,下一秒已被狠狠咬住了嘴唇。
无关亲吻的贴触,泄恨似的攻击力道,豔红色很快就从两张嘴里渗出丝丝咸味··腥甜的味道逆旋似的刮搔著心瓣,再难抑止的忍耐,从对方不算温柔甚是粗暴的啃咬动作中开始蔓延後崩塌。
眼前爱人的唇舌与滚烫的体温,没有半分诱惑意味,却又如此夺魂致命,自制力最终告竭的,如果还有什麽可以阻止他,或许就是那同时淡淡飘来,溢满胸腔的、浓重无法解脱的悲伤感。
愤怒中的陶应央其实是想哭的,裴理巽放弃似的回吻住他,每一寸最细微的自己都能感受到身下躯体的阵阵微颤··那是被埋在胸腔底下,深深无语的哽咽···流著汗水的拥抱带著沐浴乳的芳香,因为那无所不在的吻带来了灼热般的不适,陶应央放在男人肩上的双手微微推拒。
赤裸的青年的肌肤在昏暗中仍是那样不减莹透的光芒,裴理巽紧紧抱著,用掌心与指尖感受每一次的抚摸与滑动,全是颤动中最无比的坚定··陶应央喉间溢出细细的短促呻吟,裴理巽的吻从已然微肿的唇瓣间移开,轻轻落在脸颊上,可以感受到那因为眼泪而发炎的肌肤,有种不平坦的触感。
「应央……」·昏暗之中望进青年因为热度而迷乱湛亮的双眸里,那瞳眸虽然看著自己,却不会有自己想望的倒影;然而那丝丝紧扣在背弯上、不曾对他放开过的手臂,仍是在这一刻给予了男人安慰,并且证明了自己能为他所依赖。
这样就够了麽,这样就够满足了麽而那无法言喻、仍是无法遏止般侵袭过来的浓浓悲哀,又是什麽·激痛的瞬间,全身都能感觉到这个青年在自己怀里剧烈的颤抖著,耳边全是他因为自己而感到痛楚的细吟与呼唤。
「阿巽……」·这样就够了吧,只是这样就能让所有疼痛与不安在这瞬间感到被救赎··裴理巽低下头,温柔吻去了青年眼角的泪,用拥抱让热度在黑夜的伴随下摆动。
而接下来那长长而浓烈的激情,则始终伴随在黑夜之中,那淡如盐水般、却挥之不去的苦涩味里··第二十一章·    所有原本辛苦维持的本质位置,在习惯在亲密过後,转变为一种想偎的依赖。
而所谓的男人原则,在爱人面前,也不过是变为由下半身来决定而已··那夜的拥抱之後,隔天看到怀里一丝不挂稳躺的青年时就有预感了,这不会是第一次,裴理巽甚至不打算让那成为最後一次。
什麽趁人之危的负罪感一点也不会有,在自动伸臂探向自己寻找温暖的爱人面前,什麽狗屁的清高与压抑都不再受用,还能再忍耐麽终於能够拥抱爱人,已是极近欲泣的喜悦了啊。
事实上,不管是清醒还是酒醉的青年,都不曾拒绝过他索求的怀抱··但就算如此,陶应央的情况还是没有好转,只要有机会就会将自己埋在烂醉里,偶尔大哭,偶尔大笑,然後找寻另一道温暖的怀抱。
然而那样被需要才存在似的悲哀,已不是能让裴理巽得以选择情绪的事了,令他最气的是,原本对他还很畏惧的陶应央现在却已找到对付他的办法了··即使是破口大骂,抑或是在他面前将酒瓶狠狠摔烂,阴沉的脸色不管如何维持,总会在青年示好的亲吻里湮灭怠尽。
那之後顺其自然的结果,就是总不住自嘲著,所谓男人想要坚持的原则,在爱人有意的行为面前,也不过是被下半身主宰的可悲欲念罢了····一场湿凉的秋雨过後,十一月终於来了,四处微临飒意,凋零落叶已泛黄,在路边铺上一层层厚厚的旧时记色。
刚从购物中心出来的男人仰望著天空一会,转往一旁的商店大街去,准备为同居人添购些衣物··雨後初晴的好天色,忽然想起,已是好久没看到,青年阳光下的那张明朗笑颜。
这样想起来似乎有些无力,却还是不想放弃··事实上,振作起来之前的青年都必须依赖著他,明知道这样不好,却也已渐渐习惯这样的生活,甚至会像回到以前小时候,暗暗想著这样就能独占著一个人,多好。
至少这样的陶应央不会离开他,无法独自一个人生活的陶应央就只有他了,就只能仰靠他了……这样想的裴理巽,自私著,却总是矛盾而无法自拔··如果不能一起手牵著手站在阳光下,那麽就相拥留在黑暗中而眠吧。
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什麽都无所谓··原本都只是单纯的东西,总会在时间与事情的转折下渐渐开始变化,而那似乎也包括心境上所想的··本来只是想再次将青年挽救回正常轨道,那样单纯且下意识保持著距离的关系,仍旧在爱意从未抹灭的过程里被考验。
这一切似乎就发生在每一次的拥抱过後·从轻轻的,到深深的,再从自己手臂紧到无法放开的瞬间,故事轨迹被重划··也许,这一切对一个将自己放逐在酒精里的酒鬼而言并没什麽意义,但这样的转变,却再次带给了男人希望。
至少在自己给予他拥抱的时候,他口上所呼唤的,都是他的名字··T市的十一月已是凉意微寒,裴理巽加快脚步,在经过公寓楼下的信箱时停下脚步,从里头整理出一叠广告纸,又从中搜到了这个月的第二封白色信件。
内容不用拆开也知道是什麽·裴理巽盯视著信上的封签,眉头只是微微蹙起……而那或许是称为思考的瞬间,也不过就是瞬间,便随手将信封塞进了袋子里,搭电梯回到住处。
打开门後,照旧是那头褐发的主人等著自己··「阿巽……你回来了哦……」·醉醺醺的眼神,口齿不清的语调,然後是一张典型酒鬼迷茫的脸。
所有现实该烦恼的事,总在看到门的另一边那张脸後忘的一乾二净··然後,眼里就只有他···「手伸出来·」·「唔」·「别乱动。
」·卧室里,青年坐在床沿微闭著眼睛,乖乖高举著双手,脸色微微不耐,却像个玩偶任动作粗暴的男人摆布··喝酒的时候又把衣物弄脏了,陶应央本来想自己处理,得悉他可能会边换衣物边睡著的男人终究没让他自己这麽做,迳自接过手,帮他把衣服换上。
本来是一个人做的事,两个人却笨拙的撕扯了大半天·待内衣真正完全套到陶应央身上,裴理巽这才耐心的注视著自己的成果··褐发的青年与雪白的内衣十分和衬,望了会,裴理巽从袋子里拿出今天刚新买的两件毛衣,一件米色,一件轻黄色,都是T市一家高级服饰刚刚上架的新品。
拿过黄色的那件要帮陶应央套上,那双已快闭上的眼睛瞟了过来,被折腾出困盹神色的他不耐的囔著··「好烦啊,穿来脱去的,臭阿巽你不要整我啊」·「吵死了,别动眼睛闭上。
」·「啊、这是什麽啊,毛毛的啦……」·「……」·「哈哈啊,好痒好痒……耳朵跟鼻子好痒……」·「别动来动去就好了。
」·「痒、哈、哈啊……」受不了细毛质感的青年终於很不给面子的嚏了出来,「很痒耶,这什麽毛啊……」·原本是合适尺寸的衣服,现在搭在青年身上显得过於宽大。
男人心想自己对那副躯体还没完全摸透,但逐渐好起来的话,恢复原来体型的陶应央应该就可以穿了··而那……还要多久呢·陶应央搔搔鼻子,又耙了耙乱糟糟的头发,在裴理巽专注的目光下有些脸红。
「热死了啦都开暖气了还穿什麽毛衣啊……」·嘴里嘟嘟嚷嚷的,陶应央伸手就要去扯那件几万块的套头衫,裴理巽一把抓住他乱动的手,视线暂时被领口遮蔽的青年一时重心不稳,身体歪了歪,顺势倒在他盘坐的腿上。
陶应央挣扎了一下,毛茸茸的头终於从衣物下钻出来,贴在裴理巽的怀里蹭了蹭,就不再动了··忽然宁静的一刻,裴理巽有些失神的收回目光,转望著窗面上两人的倒影。
好像从来也没有这样和谐的亲密过,无论是轻轻的拥抱,哭泣时的拥抱,还是深入青年体内的拥抱,都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简单而纯粹的亲密··「味道……」将脸埋在男人胸前的青年忽然开口。
「嗯」·「阿巽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因为埋著而闷住的声音好像睡前的呓语,从胸膛的地方直接爬上耳朵,有种很舒服的平静相依感。
裴理巽敛下视线,看著胸前的褐色柔软头发,手心轻轻抚上··「刚才从捷运上下来,哪有什麽味道·」·顶多是秋天湿土夹杂著公车的汽油味··「真不想老实承认的告诉你,但是……我很喜欢这个味道。
」·陶应央迅速抬起眼神似乎闪过一丝不好意思,裴理巽只是愣然了一秒,便抓住他的领子,低头粗暴的覆了上去,却是一个深而热切的吻··陶应央支吾了几声,手臂自然而然的环过对方背脊,紧紧抓著。
好不容易换上的衣服再次被褪去了·好像穿上的目的就是为此──裴理巽看著怀里被自己吻肿嘴唇的青年,模糊的想著··窝在怀里的青年像是睡著了,平静的呼吸,微沉的起伏,裴理巽手摸上他头发的时候,那双眼睛却微微的睁开了。
「真的很好闻……」·裴理巽不知道,青年眼底那汪温和的湿润,是否叫做感激··「这样的味道,好像闻了就不会再做梦·」·陶应央喃喃的说完,眼睛一闭坠入了安心的梦乡,裴理巽呆了呆,过了好久才缓缓回神,突然明白了青年话里的意思。
·有些悲哀,也有些欣慰··至少,自己所能给他的,不只是一双臂膀的拥抱,也包括在那漫漫长长黑夜里,能够平稳入睡的温暖···即使这样的日子还称不上完全,也算是不完全中的一点平静,但未来永远充满著不可知的变数,日历一页页增加,谁也预测不了,下一个迎接自己的,会不会只是一纸又将被握碎的残纸。
被公寓管理员通知楼下有人外找时,男人下意识的感到不快··果然到了楼下,那微笑等待著自己的,正是几个月不见、依旧一身西装笔挺的学长兼上司··「如果不是我亲自上门来找,还真以为你失踪了。
」·公司寄出的两张信函似乎不用猜也知道被如何处置了,到最後,仍是不得不在连手机也联络不上的情况下亲自出马找人··「不要告诉我你是故意不接手机,所以顺便把电话线也拆了」·即使可能被猜中事实了,表情万年雷打不变的学弟还是一脸沉默。
纪茗无奈的叹了声,问道:「你家还有什麽人吗」·还穿著室内拖鞋的学弟不是直接邀自己上楼,而是一语不发的走向公寓外头,纪茗虽然觉得奇怪,但似乎也不太意外,好像就是这孤僻家伙会做的事。
虽然还是一脸的平板表情,但那类似平和的气息和往常相比,应该称之为快乐吧纵使有再多的疑问,在见到这样的裴理巽後,那些担心和疑问好像也突然一点一滴的消失了。
纪茗看著学弟,微微一笑,「阿巽,你应该知道自己在干嘛吧」·男人问完,好笑的看向手中的水果提篮,复又自问自答的说著:「应该知道吧……虽然我还是不了解到底发生了什麽事。
」·「你没必要知道·这事我不会让人插手·」一直沉默的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宛若陈述一个事实般平静··「听起来似乎很严重」·「不。
」裴理巽很乾脆的否认,「只是很重要罢了·」·纪茗脸上浮现了一点疑惑·与这位学弟讲话向来吃力,且需要多用些思考力,然而现在这种关系到工作上重要的事,好像还是不得不开口。
「阿巽,你跟公司的合约还在,虽然这不是多麻烦的事,但也别再让他们寄第三封了,你懂我意思」·若不是因为身为程设师的能力被公司给予高度肯定,加上在同业界的名声之高,合约的长驻期与限制根本由不得裴理巽几个月来对此不闻不问,甚至连公司也没再踏进一步。
要是别人,或许不是三封信函就可以解决的事了··裴理巽虽然还是一脸淡漠,却仍是应了学长,「嗯·」·知道他一旦应了就代表那事将如然诺般存在,於是纪茗稍微安了下心,毕竟他可不想亲眼看著学弟因为私事让工作前程毁於一旦。
·想起什麽,他试著又问:「阿巽,你跟……司音最近怎麽样了听说你们很久没联络了」·「……我跟她本来就没怎麽样。
」又或者,是从未在意过··裴理巽有些不耐,话讲的直也不在意是否会伤害到一心想撮合他们的学长,但他已顾不了那麽多了··「哦……」纪茗有些惊讶,却是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表情虽不甚在意,却有些不解。
「那你在意谁」·「……」·学长好玩的挑起眉,「不想说吗」·「你不会明白的·」·这样说的裴理巽并不是针对任何一个人,只是单纯懒得对外人解释关於自己的感情问题,然而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对面的纪茗有些难堪的怔住了几秒。
转头看著这四周爽飒秋意的景色,最後视线停留在远端枝叶已是稀疏的树林里,纪明垂下双眼笑意里充满讽刺意味··「为什麽,你们都认为我不会明白呢」·话题似乎无法再继续下去,裴理巽简单的说了句声道别就转身了,他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踩到了纪茗的痛处,但思考未过多久,就被路边花坛中盛开的朵朵秋菊抓去了注意力。
黄色灿亮的花朵,在秋日暖阳下依然盛展著它的元气,想著或许他会喜欢,便随手从中摘取了几朵,触摸过瓣蕾的指尖直到走回家门都还留有一阵淡淡香气··只专注著一件事情的话,好像没什麽外力可以影响侵扰自己那种沉重却又愉快的心情;虽然,那些选择的、需要背负的与必须承担的似乎都还是未知,然而那种在清晰里又显得五味杂陈的混沌感却让人莫名的踏实。
隔著一扇门板的距离,男人凝视著手中绽放清丽的花朵,微微的出神了····推开门就能看见坐在地上的青年身影,桌上依旧颓然的倒著空啤酒罐··青年没有如往常般一副醉茫茫的模样回头开口,裴理巽直觉有什麽不一样了,空气里有一种让他心情微揪的不稳定感。
平静的关上门,裴理巽走近他身後,陶应央低垂著头,从背影看起来像是在发呆,然而意外端正的肩膀线条却很僵硬,似乎异常的紧绷··当视角越过肩线瞥到桌面上那张摊开的单薄白纸时,裴理巽这才恍然大悟。
不是什麽大问题,男人也不怕青年问,更不怕没法子应付他,更何况现在喝了酒的陶应央对事情的记忆力根本不足为提··脱下外套,裴理巽打开电视,专心看起了新闻。
平静的空气在两人之间流动,直到半个小时後被青年的声音所打破··「为什麽不告诉我」·青年的声音清晰,一点也无醉意,抬起来的脸上神色清醒,抿著唇的样子大有一次把话讲出来的决心,但最终也只是疲软的垂下。
「如果不是今天翻你皮夹想偷偷拿钱去买酒,你是不是都不准备告诉我」放在桌上瘦削的手正微弱的颤著抖,陶应央习惯性神经质的抠著白纸··「为什麽……为什麽不说你快被公司催告了」·与此事无关的人却比他还紧张。
裴理巽视线从萤幕上移开,微叹了口气,抓住青年快要抠出血丝的手压在掌间··「没什麽大不了的,只是存证信函,明天我进公司一趟就没事了,不用这麽紧张·」·「……真的麽」·青年看起来有一瞬间是相信了,但那希冀的眼神却在下一秒又黯淡下去了。
「这个我不懂,但总之是大麻烦吧……而且……还是因为我的缘故·」·「笨蛋,不要乱想·不过是受限於合约问题罢了,不关你的事。
」·陶应央犹疑的注视著他,抿紧的唇瓣丝毫无法松懈,裴理巽另一只手轻轻爬梳过他褐色的头发,表情也严肃了起来··「我什麽时候骗过你」·也许知道的,然而这样为了他而沉稳认真的语调却总付予著安定人心的力量。
陶应央的眼神转为一股忧伤,视线从那双黑眸移开,茫然的望著世界某一端··覆在自己手上的男人的手,白皙修长,指关节粗大而有力,温暖乾燥的触感,直接贴近在掌心之间,比视觉更能说服此刻正在亲近的事实。
陶应央出神的看著,一直一直看著,好半天,才缓缓开口··「阿巽,这样是不行的……」·青年的声音轻轻,却结实有力,裴理巽的心因为这句话而狠狠铿锵失拍。
「不管发生什麽事,你总是有办法轻轻带过,好像什麽问题也没有,任何问题也难不倒你……也许是因为我太容易哄了·」·「……」·「你总是这样对我,不管我有多麽任性……一直这样的话,我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麽事;是不是错了、是不是不该了……」·「笨蛋,说什麽呢」裴理巽捏了捏他的手又放开,转而扳过他的脸颊,直直望进那双澄澈的双眼里。
「笨蛋,不许你再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了·」·这样无可避免必须回迎视上的眼眸,是男人黑色、深刻的温柔与怜爱,陶应央眼瞳轻憾,温润光芒,水波般闪动··几秒对视里,他突然弯起嘴角,呼了口气後轻轻的笑了。
裴理巽怔住··那是……他已许久许久没有看到过的笑容··「谁是笨蛋啊不要笨蛋笨蛋的乱叫啦」笑容只是飘扬过几秒,陶应央转开视线,越过世界曾经停驻的那一秒。
「所以啊,我呐……再不会做那些愚蠢的事了·」·青年轻松的语气说著,裴理巽犹然盯视著他的侧容,他并不知道,那一瞬间陶应央做了什麽样的决定,他却,只想停留在这一刻。
··真正意识到青年的样子不太寻常,是在一个礼拜之後··本来总是趁著自己大意疏忽就把自己灌醉成一团烂泥的家伙,竟已整整一个礼拜没有喝酒了··这是偶然麽还是……男人不敢断言,只是每每一次目光跟著走,望著片刻也静不下来的青年机械似的在房子里不停走动,那种飘忽感,怎麽也抑止不下心痛。
酒精中毒的情况一直未曾痊愈过,隔段时间发作起来,大约就像这样子·彷佛失去了凭靠,身体里丢了魂似的无法安定,只是坐著一会,青年会从指尖处开始发抖,渐渐蔓延,到最後便什麽也控制不住的颤瑟著。
和吸毒者没什麽两样,本质都是相同的·近似病入膏肓、对成瘾物需要的狂热,在明白过虚幻的美好後却要硬生生拔除,就连血液也深深地疼痛著··看不下去的裴理巽会尽量找事情让陶应央做,然而除了擦拭家里倒垃圾,精神涣散的青年根本什麽都无法干得好。
半分钟前,厨房里传来瓷器锐利的摔打声,男人几乎是在下一秒就站起身来冲了过去··盛著汤的大碗在地上断成好几瓣,地上还浮著汤汁的热气,弯下腰的青年似乎还想去捡,裴理巽连忙将他拉起来。
陶应央脸上神色木然,直至看到男人白色肌肤上著显出沾染後的红,才注意到手上全流满了血,终於意识到疼痛的他只是咧了咧嘴··「又破了·」·陶应央顺从的让裴理巽拉著手放到水流下冲洗。
「再破下去,就快要没得用了吧·」·「又说什麽笨蛋话」·裴理巽皱眉打断,将人推到客厅翻出了急救箱帮他包扎·因为伤口在手心,他用纱布将手掌厚厚细密的裹了好几层,好像那长长的口子看不见了,心里也不觉得疼了。
陶应央精神力还是不大集中,跟他讲话要等好几分钟才有回应,但与醉醺醺对外无知无觉的样子已进步不少···平静的午饭过後,裴理巽到厨房整理碗筷,顺便将早些时候的地上碎迹清理掉,回到客厅,陶应央正盯著电视里的午间新闻出神。
「在看什麽」·青年没有回答,上半身都靠在桌沿全神贯注的看著,裴理巽扫了电视一眼,新闻中间,姿色平庸的主持人,不过是则普通的地方报导。
「阿巽,」过了半晌,陶应央才突然出声:「现在已经十一月了呀……札幌都开始下雪了呢·」·「嗯,北海道的第一场雪·」节目已切换回新闻播放,裴理巽脑海里闪过雪国的那片白色静谧。
「……已经过去三个月了·」·青年盯著对角的湛白墙面一会,复又低下了头·「为什麽,只过了三月个呢……」·陶应央低下头喃喃低语著,裴理巽看见他紧绷的肩膀才发觉到不对劲,想拉起他的手却遭到了抗拒。
「……」抿紧唇,裴理巽猛的一脚踹开桌子,吱啦一声,桌子拖拉而去,露出隐藏在底下、再次被青年用力抠出血迹的掌心伤口··殷红的血色,在洁白的纱布上渗出了一大片。
裴理巽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也慢慢的、一点一滴的渗出重重血丝,缠结在每一寸··痛到无法言喻的时候,我们学习用拥抱抵抗··从头面紧紧拥抱住青年,两副驱体,一样的颤抖。
·「……觉得难受就去砸东西,这样自残很好玩吗」·一个人伤害,两颗心伤痛··陶应央无法说话,他说不出话来,哽咽让他呼吸困难,胸口急促起伏,全身痉挛一样的剧烈颤抖,想哭却哭不出来,他只能大口大口喘著气,喉咙里发出近似抽噎的单调咽呜声。
深深的,隐埋在胸口,哭不出来··这个强迫自己停止用酒精来麻醉自己的神智的青年,已经失去了虚幻的依靠,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心中无底的哀憾根本排遣不了,只能哽埋在胸脏处,无声的悲鸣。
陷入歇斯底里的陶应央好像下一秒就会折断呼吸,裴理巽无法扼阻任何从心底蔓延开来的恐惧与无措,只能用双手抚慰著他,竭尽所能拥抱著他··那一刻,他彷佛从两人紧紧贴合的胸口,窥视到彼此深处心痛欲裂的现实,从未愈合过的悲泣。
青年最终还是没有哭出来·不知持续多久的狂乱,呼吸微微平缓了,人也渐渐倚在男人的胸腔前睡著了··睡梦中的青年脸庞依然的平静,只是眉心揪结,彷佛前一刻那些痛苦都只会在梦里昙花一现过,裴理巽寸步不离的守著他,凝望著窗外探手触碰不到的彼端,直到夜,再至黎明。
隔日醒来的陶应央脸色些微苍白,却好像忘了前一日所有的狂乱与悲伤,被唤到客厅吃饭的时候,不经意看过窗外晴朗的秋日高空,神色竟然轻快起来··「已经十一月了啊。
」·陶应央不知是否记得自己昨天也说过同样的话,语气虽然轻松,听在男人耳里却觉得心惊胆跳,裴理巽立刻抬起头来看著他,脸上神情不觉严肃了起来··青年只是看著窗外的明媚,貌似感叹。
「好像很久没有晒到太阳了,身体都要发霉了……」他忽然转过头来,看著男人,漾出了一脸轻快··「哪阿巽、吃过饭後,我带著你出去走走好不好」·浓浓的吃惊过後,是种想哭的冲动。
为了这个青年终於再绽放的纯粹澄净笑容,那种由衷的喜悦··「爱迷路的笨蛋,应该是我带著你才对吧·」·第二十二章·     午後的阳光轻而软,暖暖的洒下来晒在背窝上,虽然是走在全然没有遮蔽物的街道上,连背也出了层薄汗,但看到这个总在拥挤之中却不减空旷的城市、仍旧在金黄下显得生气蓬勃,一股许久未见的轻松感涌上来,很是舒服。
从咖啡厅出来,穿著男人新买的毛衣,似乎是太久没有走这麽长一段路了,陶应央抬头仰望著天空的脸庞透露著欣喜和些许的不自然;裴理巽伸出手想去扶著他,却被一把甩开了。
「臭阿巽,一个大男人走路还要人搀扶,被看见会笑死的啦·」·事实上也的确是裴理巽担多馀的心了,陶应央除了脸比平时红了些之外,神色倒还一派轻松··一路走到附近的市公园,裴理巽牢牢拉著他的手一起坐到路边的长椅上,青年感到被看不起了,还闹了会别扭。
公园里人意外的多,过了一夜的难熬,裴理巽这才会意过来今日是周末·公园里除了花卉之外,还有些简单的设施,两人坐在一旁的长椅上,看著不远处的几个孩童玩著球类运动。
陶应央似乎看得津津有味,目不转睛的样子盯著孩子们卖力的游戏,神色很愉快,裴理巽只是看了会,注意力就转回到旁边的人身上··三个月里,青年褐色的头发长了许多,随意披在肩线上,看起来更加细软;原本圆润的下巴因为脸型急遽消瘦变得益发尖锐,鹅黄色的肌肤在阳光下微微显出了苍白。
这个许久未站在太阳光下的青年,似乎正慢慢恢复往日的元气,却又有哪里不同··「晚餐过後一起去剪头发吧·」·裴理巽想了想,建议说著·青年用手抓了抓肩上的发尾,轻快道:「好啊,这样披散下来脖子好痒啊。
」·是了,这个青年,就该是那样乾乾净净的清爽模样啊·裴理巽望著他的侧容,微微出了神··「阿巽,那是你上国中後就一直在玩的玩意儿吧」青年望著前方依旧热闹的球场,一颗橘色皮球被丢高後向空中飞去。
·「篮球……你怎麽知道」他记得,当时那个褐发少年已对他不太理会了··「哈……」青年哈的很得意,说著:「臭阿巽都不知道自己那时候很出名吗每次一有比赛,班上的女生都会跑去替你加油,回来後还会裴理巽裴理巽的乱叫个不停烦死了」·裴理巽蹙起眉心,「我从来不知道。
」·陶应央回头,皱了皱鬼脸给他看,哼了声:「你知道才有鬼勒臭屁的阿巽」·「那你烦什麽」·「不知道……」青年看著远方,似乎是在回想,眼神很平静。
「只记得当时似乎是有点嫉妒……对吧,应该是嫉妒·然後觉得很烦躁,可是好像又有那麽一点点高兴的感觉,总之就是乱七八糟的,所以才很烦啊·」·裴理巽抿唇忍住了笑意,「笨蛋。
」·「你才笨蛋勒,本大爷替你高兴你竟然不知道感恩」·「有什麽好高兴的,打球只是因为没什麽事可做而已·」裴理巽说,跟著看向远方那些热闹的熙攘,回想起过去的往事,也不过是为了填补某种空虚而已。
然後忽然的沉默,两人只是望著世界之外,许久,身旁的青年忽然转过头来,嘴角上那点弧度似乎是微笑··「阿巽你一直都是这样子吧·」·「嗯」·「专心啊。
不管是为了什麽奇奇怪怪、莫名其妙的理由,只要想就可以专心在一件事身上,然後完全不理会其他人的想法,就只是专心·」青年放空眼神的说著,忽然想起什麽,感慨的笑了出来。
「好像就是这样子哦·所以不管阿巽你想做什麽事,最後都能把事情做的很好、很完美吧·」·「……又在说什麽呢·」·男人伸出手,帮他拂开了遮至眼角的发丝,终於露出了那双温纯的眼眸,青年转开了视线,因为阳光照射而微眯起眼睛。
「说不定,其实那时候我就是因为察觉到了,所以才会感到妒嫉的吧·现在应该也是一样,因为……阿巽一直都是个很坚强且优秀的人啊·」·突然出口的称赞让人意料不及,裴理巽刚想问个清楚,身旁的青年猛地站起来,碰的一声双手接住了从远处飞来的橘色大球。
球场上那几个孩子一下子全看了过来,但似乎是碍於成年人与小孩子间的心态所以不敢靠近,只敢眼远远眼巴巴的望著··陶应央想在指尖上表演转球,然而从未碰过球类运动,也从未练习过的生涩技术让他很快就放弃,脸还不好意思的红了。
重新抱好球,他冲不远处的孩子们喊道:「叫天才哥哥,我就把球还给你们」·几个孩子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看起来胆大一些的高个子慢慢走了出来,用著还未变声的稚嫩童音大声回道:「不许反悔哦」·陶应央听到後整个人更加高兴了,抓起篮球在手里空抛了几下,对准球场中央扔了过去,砰的一声到达,几个小孩争先恐吓的跑去抢球。
「喂喂、说好了就不许黄牛哦」·高个子的男孩迅即拿到球後转身,跟身旁的同伴们又对看了几眼,齐齐把手围在腮边,用力朝青年的地方大喊著:·「笨──蛋」·喊完後,孩童们调皮的一哄而散,留下远边青年兀自气恼的跳脚,却也不能真正跟孩子们计较什麽,鼓著腮帮子犹自气了会,似乎自己也觉得好玩,笑了出来。
「几个臭小鬼」·又好气又好笑,气息终於平复,青年嘴边犹带著笑意回身,才发现已站起来的男人正瞬也不瞬的、不知看著他多久了··总是冷冷淡淡的面容上,有著深切深切的温和,男人俊秀的面容上有著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微微笑意。
陶应央被他看得脸上一阵温热,半晌间只能呆呆任对方一步步缓缓走近自己,还有那热切的目光,越加靠近··一生的情感,都埋藏在里面,细细点缀,缓缓流泄··「笨蛋……」·青年褐色的发尖上,有秋日明快的阳光,轻轻在跳跃,男人伸出指尖,掬起一梢娑揉穿插在手指间,缓缓缠绕。
「你还是适合站在阳光下·」·所有涌动的深邃情感,都在这一句话里,只有那样的点点平淡才能够负载承受住深度汹涌的情感··青年愣愣的看著男人,脸上的温热在每一寸暖阳之中跃动著红色霞彩,缓缓低下头,在心底悄悄细数著每一个慢半拍,咀嚼著,思考著,然後沉淀。
再抬起脸来,青年脸上仍是那样的微笑,和……那淡淡的哀愁··「笨蛋阿巽,更适合的人……是你才对呀····即使男人强烈的反对,陶应央仍是十分坚持立刻回去工作。
给了酒吧老板一通电话,对方并无太大的为难,甚是十分自然的应诺随时欢迎回去··但要让裴理巽完全放心是不可能的·虽然陶应央已能克制住对酒精的依赖,但身体仍是非常虚弱,脾气也比以前来的暴躁易怒,动不动就发呆的情形也有,就算是露出招牌带点傻气的笑容也无法说服男人。
想快点把两人的生活拉回正轨,陶应央这样的想法没有错,但却过於急切,裴理巽出於无奈,也只能强硬的争取到接他送上下班的默许··酒吧老板看到久未见面的青年已恢复往常的开朗颇感欣慰,看向身後不发一语的男人,目光中带了些感激,陶应央只是对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便转身去工作了。
「喂你还待在这里干嘛啦,还不回家」·正在送柠檬水的青年瞥头望见角落跟老板私语的男人,走过来想把人赶回家去,却又被临桌的客人喊走了。
「老板柠檬没了」·青年又是一阵风般的跑过来,中年男人笑著从裤袋里找出钥匙,陶应央接过时还不忘朝坐在一旁的男人瞪去一眼。
「你快回家啦不要想赖在这里骗酒哦」·「笨蛋·」·「小应,柠檬前天刚送来一箱,就在储柜右下·」·「知道啦,还是老地方嘛。
」·青年挥了挥手,转身前又看了男人一眼才真正走开·酒吧老板望著人已跑远的背影一会,回头朝裴理巽笑了笑··「年轻人,还是这样子好啊·」·酒吧老板略带沧桑的小眼睛里满是感慨,裴理巽不置可否,望著手里的酒杯,眼角瞥到一头褐发从後门拐进来,笨手笨脚钻进了吧台内。
老板也注意到了,失笑道:「我还是第一次请到这麽毛手毛脚的人在店里帮忙,起初只是怕惹上麻烦,所以才一直留下他·」·裴理巽想起陶应央跟他提过初乍来到T市的遭遇,那个会来找麻烦的人,就是成为陶应央情人却又短短几年後死掉的程泰。
·想起这个人来的感觉总是复杂且难言形容的·自从与青年重逢後,所有感受到的悲喜纠葛,几乎都与这男人脱不了干系··「但相处久了,总是有感情的。
所以是……实在不愿意看到他变成那样啊·程泰刚出事的时候,他有整整三天没开过口说话,全没了平时的模样,我那时也吓了一跳,我一直都以为……他们两个人只是玩玩罢了。
」·但事实,却与之相反而过甚·深到骨髓的爱恋,怎麽变裴理巽支著额际,淡淡的视线全跟在那道背影身上··中年男子想到当时如何照顾著一个忽然失去生活能力的青年,提早爬著皱纹的脸上禁不住又露出了苦相。
「应央就是这样子啊,认识久了总不住为他担心……现在好啦,他恢复过来了,我也很高兴,就让他一直待在店里帮忙吧·」·「麻烦你,请你多关照了。
」裴理巽低下头表示感谢,认识这麽久,这是他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瘦弱的中年男子拥有一张相当诚恳的脸··「哪里,只希望以後再也不要发生这样的事了·」··老板无意的感慨,紧握著酒杯的男人只是脸色沉郁的再没有说话。
··非假日,酒吧照常在凌晨时闭店,待收拾好店内一切,老板在青年帮忙下一起拉上了铁门锁好,回头对身後两人说道:·「我开车送你们回去吧·小应你还是住阿巽那吧」·「啊」愣了下,青年在路灯下的脸显得有些红且慌乱,急忙的挥摆著手,「没、没有啊……啊,不、不是啦……是……」·青年慌慌张张解释的模样,像是在急於否认些什麽,站在他身後的裴理巽缓缓蹙起了眉头。
「不用了,我和他一起回去·」·往前踏进一步,裴理巽正要去拉青年缩在袖子底下的手,陶应央却在这时不著痕迹的挥起手臂,用力拍在老板肩上,伴了声大笑。
「欧吉桑别罗哩八唆啦,本大爷哪用得著你担心嘛」·青年的力道哪是中年人可以消受的,老板苦著一张脸缩起肩膀,陶应央全然没了该有的敬老尊贤,改用胳膊去箍著老板的脖子。
这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往昔·好像青年再没有发生过那些事,不曾流露出那些伤痛的神色,不曾在他怀里哭不出来的流著泪……只是笑著··裴理巽沉默的站在一旁,探出去的右手只有触摸到透明的空气,孤单单的手指缓缓紧攥成拳,抿著唇,转向著路边摇晃著昏沉沉的路灯。
·十二月冷风,吹的人头脑发胀,待在闷热的酒吧十几小时无事可做,只能不停喝著酒,纵使酒力再好,现在风一吹也不免感到头昏··空旷的街道,只有一前一後两道静静行走的身影。
两步之遥,男人始终没有追上去,只是看著前方因为畏冷而缩起肩膀的背影··一路走到搭乘计程车的路口,陶应央沉默的背影忽然转身,踌躇的看著男人,脸颊被冷风吹得泛红。
「阿巽,以後不用来接我了,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吧·」·「你比较重要·」·不假思索的回答,裴理巽直直望著对面的青年眼里,陶应央果然转头避开了这样的视线,改而盯著漆黑的街道。
「怎麽还不来啊……」·裴理巽也顺著他的视线望过去,远远的尽头,一片浓重的好像没有灯火的黑洞,望久了,那黑暗好似逐渐逼近般压迫著视网膜,无边无际的侵染化了过来,像心里那声沉重的叹息。
青年的躲避越来越明显··对於他的好意不是拒绝就是红著脸怯於接受,即使是以前那些看来十分理所当然的事,忽然也变得不再自然··每天十点未到就在沙发上睡著的青年,起初还只是以为精神不济,但久了,终究还是醒悟出是因为什麽。
即使是明言拒绝,也比这样无言的逃避来得要好·裴理巽明明知道对方心里或许犹豫的是什麽,心里扩开的黑洞却掩不住疼痛··长久以来努力建构的东西依然那样不明确的脆弱易碎。
脆弱的关系,脆弱的爱人,脆弱的……脆弱的,什麽时候也要再不堪一击的情感,就要瞬间崩塌··就算再怎麽直视,如何想望穿进那双清澈的眸底深处,也无法尽数解读对方的密网心思与想法。
裴理巽只是无力的,不知该如何做,只是为什麽,可以真正懂一个人,要了解一个人却这麽困难……·「啊、车来了阿巽,上车吧·」·青年的声音就在耳边,轻浅富有精神的响起,拉回了他的每一分神智,望过去,眼底还是那样无以名状的淡淡哀伤。
到底,到底该怎麽做呢·轻点了下头,裴理巽跟在陶应央身後坐进车子里,碰的关门声清楚响彻在午夜,只停留了一会,又是寂静··车子无声滑行在黑夜,男人面无表情望著窗外,深深深黑色的夜,就像心中那块渐渐渲然开来的墨色不安,总是这麽紧紧跟随。
··电梯似乎坏了,走道的灯也熄了,许久没有过的停电再一次发生,整座大楼就像座没有光明的空城,沉睡似的寂静··两人在漆黑中摸到长廊的尽头的安全梯,打开门,仅有的安全灯如最後一丝光明般亮起来,昏沈的映照著脚步。
目的地在十一楼,不知第几个转角之後,上方的喘气声越来越重,一直不吭声的青年又走了几步,终於在下一个转角不住弯下腰,靠著扶手大口喘著气··去路被挡住了,一直走在後头的男人停下脚步,望著不远处之外的疲惫身影不说话,几秒的沉默之後,原本的一点微弱灯光骤然熄灭,走道内突然漆暗一片。
黑暗的样子,像块石头,沉重的淀落下来··空间感消失了,好像侵浸在没有重力的深海底下,伸手不见五指,世界如果没有别人,就只剩下自己··陶应央有些晕眩的抬起头,四面八方涌来的黑暗彻底包围著自己,不住惊恐的四下张望,却感觉不到一直都跟在後面的那个人;悄然消失般,一丝气息也无。
「阿巽……」·试探的呼唤,声音却微弱的连自己也难以确认··局促慌乱之间,像是终於放弃,而尝试的想往前轻踏了一步,黑暗之中却突然被什麽给紧紧箍住了手腕,紧到腕骨生疼。
「笨蛋·」·下一秒,整个人被拽拉进一弯温暖的怀抱里,紧紧揽在腰上的手像是要把彼此都嵌进身体里,牢而密··「逞什麽强呢·」·责备却无限包容的声音,沉静的在耳畔响起。
那瞬间,被拥抱住的青年,有种想要哭出来的冲动··沉默的拥抱,墙上的灯如同受到感召般倏然明亮,直直散落下来的光线,圈绕住他们的世界,还是那样微弱的昏暗,却已足矣,·已足矣看清拥自己入怀的男人──线条明晰端整的脸,抿著的唇线,无表情甚至是冷淡的神情……什麽时候,是他渐渐读懂了的脸。
每读懂一分,哀伤就多增一分··这个沉默的,不爱理会别人或外事的家伙,从年幼就在一起的、却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同伴,是如此用著再坚定不移的目光看著他。
温柔而坚定的,似乎只有自己才读得懂的,也只有他才能看到的脸;是这个冷淡的男人只给他一个人的,所有的情感··总是无表情,却又如斯温柔般包容··只是这样回望看著自己的他,就想要流泪。
无边无际的哀伤从心底汹涌而来,总令人窒息,一直都找不到出口用力的呼吸,每一次小心翼翼的吐纳都泛著疼痛,只敢用转身掩饰··陶应央转开头,不再看男人的视线,被拉著走上最後一层阶梯,转过了弯,又是那道熟悉的,没人可以比拟的温柔低沉,安抚著他。
「应央,到家了·」·到家了,我们到家了··前面的人开门,後面的人关门,弯身拖下鞋子,然後进到屋子里,告知世界一声我回来了,返家不变的仪式,有你,也有我。
前方与自己指尖缠绕力道温热而坚实,陶应央轻轻阖上眼睛,用空著的那只手覆捂著胸脏,按下就要断绝呼吸的疼痛··刚在玄关处站定,裴理巽忽然一个转身,拥著陶应央抵在墙面上,深而热切的吻住了他。
青年无措的接受著突如其来的吻,有些呆愣,想反抗的时候,整个人已被紧紧的箍在另一道臂弯中动弹不得··没开灯的室内看不清楚对方的形体,只有模糊的每一寸身线,然而落在唇上、脸颊以及肌肤上的触碰,却分外温热鲜明。
被溶化的触感,唤醒的不只是身体,还有过去那段残破的生活里、曾经数也数不清次数的亲密记忆··被拥著倒入沙发里,探入衣衫下的坚定细密抚摸,有著掌心与指节的粗实纹路,深而绵上的吻,夺取了胸腔最後一丝呼吸时,那道声音又轻轻的响起在耳边。
「应央……应央……」·低沉,喟叹似的呢喃,都是这个男人只给予他一个人的最浓重情感··温柔而动人,却灼伤每一寸疼痛,转变成一波波哀伤。
即使是在昏暗之中,也能明确看见男人漆黑湿润的深邃眼眸,只专注锁在他一个人身上·陶应央望进那双瞳孔深处,彷佛绝望似的闭起眼睛,心底絮乱的秒数相互抢先著节拍。
纷纷乱乱,却又平平静静··静待多久之後,他抬起双臂抱住了男人的背弯,紧紧的陷进皮肉之间,不敢让指尖上的细微颤抖太过用力··「阿泰……」·……·这个世界好像沉默了,谁都再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轻轻两个字,划破一个世界,剪断每一瞬间所有的缠绵··裴理巽全身徒然僵直,血液一分分离他远去,脸上倏然失去所有血色··黑洞终於无边无际蔓延开来,闷窒得令人无法呼吸,却连指尖都明白不已的抖瑟著,想要躲避那不绝於侧的痛苦。
躺在怀里的人依然紧闭著眼,还是那样隐忍的倔强,这一刻所感到的,只有要把心脏撕裂无存的如斯绝望··是故意的,都是故意的··伤害是故意的,残酷的对待是故意的,如果目的只为了拒绝,那麽你,终於选择了一种最残忍的方式。
只要,能够推开我吗·失去了所有力气,不知该怎麽办了,身体只是不停的颤抖,很冷,很冷·这个世界忽然失去了所有温度··裴理巽忽地仓皇失措的松开手,起身的影子在黑暗之中脚步凌乱,只能磕绊著逃回自己卧房,关上门那一刹那,房门内响起玻璃摔砸在地板上的尖锐破裂声。
轻脆的,易碎的,终究失坠··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依旧躺在黑夜里的青年不敢睁开眼,只是用双臂紧紧遮捂住自己失喊迸裂的哭声,与眼角那不绝流下的泪水。
··一夜未睡的男人在清晨时醒来,窗外还是明媚的暖阳,地半上还有碎裂一地的透明玻璃片··几欲跳动到裂开的头让他在床沿上呆坐了好久,直到未关上的窗被风窜进,翻起一梢窗帘,轻缓的,明快的温和。
望著一地的碎屑,裴理巽双手大力覆摸过脸上的疲惫,平息半晌,才慢慢起身换穿好衣物,走出房间··真正跨出房门那一刻,望著眼前空荡荡寂静的客厅,原本平静跳痛的心脏,忽然又开始剧烈的跳动起来,越来越快。
隔壁房门开敞,里头只有洁净的光线从窗外射进来,里头空无一人,棉被还是前夜整齐折叠後的模样,里头唯一的突兀,只有那纸白,在桌面上被风微微吹起一角···阿巽,我要把阿泰的骨灰带回他的老家。
再见了,彼此保重···应央··第二十三章·    似乎从来没有人知道那个男人来自哪里··裴理巽在一个小时後赶到酒吧,正准备开业的中年男子只是迷惑的摇了摇头。
「没听过他的老家在哪·他也很少说话,更别说开口提自己的事了·」·唯一有希望的地方就只有这里而已·叫程泰的男人除了一个褐发的情人,在T市就像每一个过客般,没有人会关心他从哪来,又在什麽时候消失了。
这是裴理巽走在T市的街头,第一次为那个男人从心里深深的感到了悲哀··就在前一刻,他在酒吧门口撞到了之前常跟在程泰身边的那个男妓··「我怎麽知道他从哪来的他那麽粗鲁野蛮,可能是北方来的吧,哈哈哈……」男孩画著浓妆的脸上笑得夸张,没几句话就被身旁的恩客搂著腰带走了。
最後一条线索也断了·裴理巽感受著前方扑面而来的寒风,却挥不去空气里脂粉味的黏腻感···这个城市如此之大,不会有人发现谁消失了,谁又不见了。
一个个,都是过客,穿梭在人群之中,带著漠然的神色,不会回过头看任何一个从身边走的谁,也不会发现,同样的脚步是否踏得与自己相像··抬头望向那片片喧哗的霓红,不过一时的夺目灿烂,却足以遮蔽人的所有视线,还有谁,还有谁会在心底留个位置,容纳那些眼底之外、无实际意义的东西·这样的心情,会随波逐流,然後被嘲笑而已吧。
·在这个城市徒劳奔波了两天,裴理巽最终还是放弃的回到家中,倒躺再没有别人的自己世界里,昏暗的天花板,映照不出任何曾有过的身影··一个人的夜晚,冰凉的空气吸进肺里像切割似的疼。
会有人在意麽……什麽样的问题呢,已经不敢去想··没有人会记得,没有人会在意,一个男人突然消亡在这个城市,这个世界。
但那个男人深深的,深深的值得了··因为,他的褐发情人,为他流乾了身体中所有的眼泪,为他背负了这世界所有的哀伤··沉重的,漫长的哀伤,以他曾有过的阳光般笑容为代价,以他曾经对生活所有的美好期待为代价。
裴理巽望著眼前那片越来越黑的世界,用手覆摸住乾涸的胸口,绝望的、深痛的想著……那个男人的死,带走的不只是他自己的生命,还带走活著的两个人,本来应该拥有的人生与幸福。
陶应央,还有用生命爱著他的人,裴理巽····公司地下楼的餐厅总在下雨天时意外的多人,空间里挤满带著湿气而看起来更为厚重的大衣身影··「真是的,冬天下什麽雨嘛下雨的城市会变得不可爱啦。
」丁奇爬梳著潮湿的前发,盯著外头灰蒙蒙的天气,一脸郁闷··裴理巽从衣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你知道纪茗在哪吗」·直击话题中心,几个月来少有见面的这个友人还是那样乾脆。
丁奇半张著嘴,「啊怎麽每个人都在跟我打听他的下落啊……」拨开竹筷,他不满的囔著:「我怎麽会知道呢一天到晚都被美国那边的家人逼著结婚,自从前阵子你回来後他就藉口跑去旅行了,过阵子,春节……好像还说要跟著我回海市吧。
」·「那现在在哪」男人不耐道··「没人知道啊,反正……春天一到就会自己出现了吧·」·问不出什麽了·裴理巽不再问,低下头专心吃饭。
「喂喂、太现实了吧利用完人家就不理会了」丁奇委屈的眨著眼睛,明知对方不会理会还是一直抱怨著··啊啊、因为如果不说点话什麽的,这家伙本来就没什麽表情的脸搭配了这种闷闷的天气,再加上这种没由来的浓重气氛,会闷死人的啊。
「你这个家伙,旷了三个月的班竟然还能回来……要不是你平时素有『品质保证』……喂、不过你这麽急著找纪茗,该不会就是为了跟他道谢吧」·「你说对了。
」·丁奇呆了下,低下头时嘴里好像咕哝著什麽「你也会感激人啊你」的,之後就把话题扯到了即将要到来的圣诞节上··吃过饭後,裴理巽一个人回到了大街上··睽违了好几个月的朝九晚五日子,案子的积累并没有为他的生活带来更加忙碌,反而觉得更加空旷。
如果不一直找事做,就会觉得黑洞正不间断的侵蚀自己··不断的……不断的侵蚀自己··虽然才刚过午时,但路边节庆的灯火已是灿烂点缀,有红也有绿,在阳光下依然显得微光灿烂,似乎还是前一年的样子。
路过的人,却没有谁会特别停下来专注凝视;今年,也不是前一年··红灯亮了,站在这端人海里,裴理巽出神看著另端的行人车,如片灰影般流瞬,急涌来去,没有人的脚步曾经驻留多一秒。
似乎也是去年这个时间点上的事,跟谁忽然在这片茫茫人海之中再度重逢,一样的脚步,一起的生活,一起的时间,还有,一起体会後来那些辛酸的苦与悲··短短一年,什麽都嚐尽了。
但这个年的尾巴上,一切又再度被推翻··街道上,还是去年他独自一个人等待绿灯的身影··本来还在身边的那个人,现在,你,在哪里···圣诞节这天,放在桌面上的电话果然从早开始响个不停。
「啊、你在哪呀」·「……有事·」·「知道知道啦,你什麽时候没事过了」·就要按下结束通话键,另一端又响起了对方的大嗓门。
「喂你这家伙说话不要这麽快挂嘛,我知道你在工作对不工作工作,圣诞节就你还在工作」·因为这天没人想工作·扫了眼窗外渐渐暗下的天空,他将手机夹在耳与肩边,双手回到了键盘上。
「有什麽事」·「一起出来玩啊圣诞节一个人窝在冷冰冰的公司多无趣·」·「你们去吧·」·这样的邀约已多到数不清,像这样的回拒,他自己也算不得了。
生活的重心来源已失去,什麽都空荡荡··对方又叨念了几声,他最终不耐的挂掉却怎麽也没关掉手机··家里冰箱上还贴著一纸抄上手机号码的便利贴,边角的地方因为时间久了已经微微翘起来,黏性也快没了,但他还是没撕下来。
当初怕被酒精淹没的青年有任何要事,所以明知道他早熟悉号码还是不住在醒目的地方留下提醒··不怕你记不住,就怕你有事却不对我说··所以……才这样一走了之麽·除了更换电池之外,手机几乎是待机状态,每一次电话不经意响起,男人也只能呆看著萤幕屏上的闪动嘲笑自己微微抽动的心。
知悉的等待,未知的守候,在每一转换瞬间,都令人绝望···再如何想找事做,真正将时间分化掉後,还是不得不接受完工之後又是下一个空空荡荡的开始··热闹的节,喧哗的街,只有黑色长廊一片冷寂,终於还是得回到家,门在身後碰一声关上沉重的孤独,望著寂黑的室内,一时竟回不了神。
习惯性的一句我回来了,犹豫该不该讲··如果没有人会应答,要说给谁听·柜子里准备的泡面不知何时已吃完了,他已很久没在家里用过餐,现在之於这个家,作用似乎只是白天关门,晚上开门,上床睡觉,三样再无其他的平凡。
还未开起的灯不用开了,确定手机和钥匙都在口袋後,只是再度轻轻关上门,即使,那丝毫隔绝不了背後的孤寂···繁华而浮躁的城市,似乎抓到一个借口就能忘记它曾经有过的伤痛,一夜的狂欢,沉寂之後又像灰一般在心里不留痕迹。
·晴朗的黑夜下依旧是那片灿烂的霓红灯,闪烁著不寂寞,裴理巽皱著眉闪避迎面而来的小贩,手里攥著从快餐店里待出来的咖啡,漫无目的跟随著人群流动。
人群太多了,终究被推挤到不耐,乾脆在拐角度停下,背倚著柱面而站,无表情的视线看著一个个过客在眼前来去··各样的人种来来去去,没有自己所期待预见的那一个。
这块土地这麽大,不是走在街上随随便就可以遇见一个谁··无论相隔万里还是近在咫尺,想要躲避一个人,在这片广阔的城市里根本不算需要花费心思的事·裴理巽摸著衣袋里的手机,冰凉的现代科技产物,却是他现在唯一能依赖的微薄希望。
时间似乎再度回到原点··像这样曾有过的等待,如果对方不惦记著自己,那麽,长长的,漫漫的,无尽的,会不会又是一个十年··时间曾经带走他的十五岁,十年後似乎又为他造就了另一个十五岁以前,然而那毕竟没有维持太久,等待再度带走他的十年,然後,可能又是下一个十年。
他们,还有几次下一个十年·无可奈何的,疲惫的,心酸的,被动的等待,可以熬过上一个十年,现在这样无法忍受又算什麽,而现在这样一个人孤单的站在街头,遍寻著谁的视线明明已经累了,却仍是眼巴巴望著;但,又能怎麽办·「妈妈,买这个娃娃给我好麽」·稚嫩的孩童声,在冷漠的街头响起像天籁,裴理巽闻声缓缓转头看过去,街边装饰温馨的橱窗前,一对母女倾身站在一只娃娃前,女孩不住手贴著玻璃窗,上头顿时印上两只小小掌印,满是期盼。
红润润的白边毛帽,咧著大大的笑容,褐色的真皮外表下,包裹著一双黑色闪动的大眼睛,乖乖坐在橱窗前,还是前年的老位置上··望著那只猴子娃娃,裴理巽眼里一阵闪神,肩膀不经意被行人撞了下,咖啡顿时溢出手心,已是冰冷的温度。
现在,还能怎麽做,还能做什麽呢……·大衣口袋忽然传来细细的震动,不知又是谁的来电搔扰,裴理巽左手握著冰冷的机体,任凭震动又多持续了五秒,才随意掏出来看了一眼。
一串陌生的数字,从未看过的数字··从区号分辨出是从老家那个地方打来的,男人不在意的接起,放在耳边依然冷淡的喂了一声之後,是短暂的沉默··「喂……」·电话的背景声音吵杂,短短出现的犹豫回应却响得如此清晰,那是绝对不会认错的声音,裴理巽握著电话的手在那一刻禁不住开始颤抖起来。
「应、应央」·「……」·一串盲音,突然中断了通话··伸手才抓到的一丝光明,随即又将他打回到了地狱,裴理巽冒汗的手心失措的颤著抖,拼命重重按著回拨键,晶亮的萤幕屏却在下一瞬间消失,恢复静止。
该死而令人愤恨的意外心脏仓促的遍遍跳动,震颤不已的响在世界里,裴理巽手里紧握著已没了电力的冰冷机体,急切的环视四周,在下一秒钟後冲向对面的公共电话亭里。
透明的门扉忽然被人打开,里头正在讲电话的中年男子讲在兴头上无知无觉,领子却猛的被人揪起,裴理巽管不了後面面长长排队的人群,直接一把将人拽了出来··「抱歉我有急事」·「喂喂──我正和我老婆讲电话啊……」·被人毫不留情的关在外面,中年男子气得不停拍响著门,然而里面的男人并未理会他,拿著话筒的仓皇神色透露著不寻常,一手上下掏著口袋,将所有能掏到的铜板全塞进投币孔里。
「神经病」中年男子最後也只是泄忿的踢下门後走了,留下原地一座透明的电话亭与里头独自等待电话那一头的男人,与外头纷攘的世界相成对比。
电话传接声,嘟嘟嘟的响,彷佛会传一世纪般的长,等待紧握的手攥到发白,裴理巽在听到那头终於传来一声熟悉的喂後,全身像虚脱般往後靠在玻璃门上··「应央……」·「阿巽……圣诞快乐。
」·许久没听到这道声音喊出自己的名字了吧,电话里微微传来的呼吸声,彷佛也能见到那头乱糟糟的褐发下,是张怎麽样笑著却略带羞涩的脸,感觉到眼角有温热的触感缓缓流下,裴理巽紧抓著话筒,不敢放松一丝一毫。
笨蛋笨蛋笨蛋……无数在梦里闪现、在心里盘旋的话,这时却全都哽滞在胸口,男人发现最终他能说出口的,只有一句最想在此刻变成真实的话··「笨蛋……回来吧,回到我身边。
」····对方那一头,没有传回来声音,不过短短几秒,却是只能屏住呼吸的沉默··「阿巽……你好好听我说哦·」·另一头叫做陶应央的青年,还是那样开朗的声音,他似乎是淡淡的叹息了,然後用起了更加轻快的语气。
·「我在外面……过得很好,去了很多地方,我去了阿泰的老家,将他的骨灰跟族人葬在一起,阿泰虽然没什麽亲人,但海市是个很平静的地方,我想……阿泰他会很高兴的。
」·那头的青年说著,盯著无垠的天空,睁著的双眼,不敢眨··「笨蛋,事情办完了就快点回来啊……」·然後青年又不说话了,只是缓缓的,垂下了眼帘。
「阿巽,你能猜到我现在在什麽哪麽」·「……临川镇」·「嗯,就在我家前面那条小路上,隔壁阿伯的杂货店还在呢」青年想起什麽,终於阖上眼睛,淡淡扬起了嘴角,笑了声,「这里什麽都没变,天气也很棒……那间屋子还在,虽然,它已经很破旧了……·「真的,真的什麽都没变呢……看到门口逗著土狗玩的小孩子,我就想到以前我们吊著两涎鼻涕也要打架的样子,就算要被老师处罚了也会笑得很开心啊……」想起过往,青年歪了下头,缓和淡淡的微笑。
「阿巽,你说……是不是,开心是只有小时候才会有的东西」·这头的男人,静静听著,隐不住的眼角的泪,只是仰起头,任凭它们一道道划下,跟著闭起了眼睛。
「那时候我总想,快点长大的话,凡事就不用靠别人了,即使被抛弃了也能一个人无所谓的活下来,反正大人就是这样坚硬的东西吧,总是可以轻轻松松抛掉後面追赶自己脚步的人,也不用怕自己眷恋的回过头看……·「现在想想,以前真傻,年龄,根本也是不可靠的东西……」·青年睁开眼睛,隔著重重模糊,垂首侧眸盯著街角那盏只剩稀疏晕黄的灯光,照不亮尽头的幽暗。
「现在站在这里看著从小住的地方,忽然想起许多事……从这里到那里,走了许多个城市,以为自己是有阅历的成年人了,但其实……其实不过也还只是当年那个流著鼻涕的小鬼……一点有用的成长也没有……·「是不是,都没有了,也没有了想要的东西,什麽都感受不到了,才是别人口中的坚强呢……」·青年断断续续的说著,声音终在最後馀音里化作嘴角一抹无语的哽咽,男人难忍心中不舍的心酸,想为他抚平眉间痛楚的纠结,却是万理之外碰触不及的漫长距离。
「笨蛋……不要再为难你自己了,你已经很坚强了……你从来……从来就是一个顽强的笨蛋,是我……喜欢的大笨蛋啊……」·一直一直……都是最深爱的人啊……·说到後来,总是难以呼吸的化不出声音,只有湿润的眼角一遍遍,划出道道灼痛人心的痕迹。
他比谁,都要能够了解这个从小怀著祈求心情青年的期望与痛苦,成长能让人变得坚强,那麽坚强之後呢是否,是否就是为了承受成长之後的生活现实与幻灭·没有人再说话,沉默的,两颗心与两世界。
「阿巽……」·多久,再有青年微哑的声音传来,「别再说了,我不想哭·……一个大男人在街上掉泪很难看啊……」·那麽,为什麽,总是擦不去不停滑下的泪。
男人睁开眼,对面玻璃门隐约反射出一双红肿湿润的眼睛;这辈子,他似乎从未流过这麽多眼泪··流逝的眼泪不必擦,需要伸手的,一直都只有他··「应央……回来好不好我不会再给你伤害,不会跑去和女人结婚,也会努力活得比你久……」·「阿巽。
」·急切的恳求被那头的人所打断,青年抹掉满颊热烫的痕迹,将目光从老灯之外的黑暗移开,望向了空旷的天空··「如果,生活能像人所保证的那样,那就不会有那麽多问题了……」·裴理巽手心一阵发凉。
青年突然又化为轻松的语气无比的肯定──那是一个,选择不再去相信的、坚定的决心··曾经,划不清的泪,总有一天,都会慢慢乾尽··青年犹望著天空,微微一笑,说:「如果,真有这麽简单就好了……如果……这一切真的有这麽简单就好了……·「人终究要学著一个人生活的,别人可以做到的事,我相信我也可以。
」拉拢外衣紧按在怀里,陶应央朝电话那一头,那一张早就深深隽刻在脑海里的容颜轻轻微笑··「阿巽,你也一定没问题的吧我所认识的那个笨蛋巽,一向是很厉害的啊」·「……」·「不必为我担心,还有很多地方……我想去走走去看看,也许以後,还是会回到这里的吧……」·未来这麽远,明天在哪里,没有人能担保,是不是因为这样,你才能让自己学著这麽潇洒·裴理巽讲不出话来,如果有两秒钟的见面时间,他可能会选择杀死他。
然後,将他绑在怀里,哪都不能去,就只在他身边··但,如此爱你,能够看著你失去明天而不快乐吗·「啊……」·电话那头的青年突然兴奋的喊了一声,「是烟火圣诞节的烟火阿巽你看的了吗那是临川镇才有的烟火」·耳边,隐约传来一阵烟花绽放後的轰散声,想起悠长的记忆里,那个伤痕累累的孩子,总在烟火绚烂时溢出比之更加灿烂的笑颜。
裴理巽抬头仰望这里的天空,T市澄澈的夜空,却只有冉冉的碎星,依旧灿然闪烁,一片静谧繁华的景象··他和他,同时抬头所看到的,已经不是同一片天空··还在耳边的话筒传来了空音的拖长声,裴理巽向後仰靠在电话亭的角落,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出,记忆里曾经同在、此时却是另一方天空上的烟火,有多麽绚烂。
是不是,非要寸步不离,才能守住一个人·第二十四章·    整个冬天的忙碌,接续到了春天··一连串的合作企划排得紧密,整个春天,裴理巽把几个月全耗在了上头,前任负责人将工作全丢下後,人就完美的消失了,只有丁奇偶尔抱怨著某人从海市回来後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忙碌中依然习惯什麽都不去想,日子过得紧凑,有些事,就空了··这个年初依然没有回家,四月时老家来了几通电话,电话里母亲的声音温顺中多了些不经意的催促,整个冬天都待在T市的男人感觉有些不耐,但四月又是公司的另一波忙碌高峰,到时能抽出的时间势必更少了,仓促间便随口应了七八月的假期。
六月刚结束,案子终於告一段落,趁著空档期间回到了老家,来接站的母亲看到儿子身边的位置除了一只简单的行李,温柔的神情中不禁有些失望··初回到家的人除了定时与公司联络、閒暇时看书或睡觉之外便无事可做,父亲偶尔会找他对弈个局,母亲也会交代他些简单的事让他打发时间。
裴理巽对於回家之後的所有事都显得有些逆来顺受,然而这样反常的态度反而使得身边的人有些小心翼翼·向来无动於衷的男人,即使在家人面前也毫不例外··厨房流理台上反挂著一只刚洗好的透明真空瓶,当初母亲接过时脸上不免有些讶异;本来满满的一罐茶梅,事隔一年带回来还是呈现半满状态。
对此男人没多说什麽,盯著瓶子里颗颗依然泛著晶透色泽的果实一会,只是沉默的转身·就像母亲又问到了谁为什麽不跟他一道回来般,只是沉默··是吧,已是什麽东西都留不住他了,即使是曾经很喜欢过的也一样;所以,也只能是被丢下,遗留在原地罢了。
是否还在等待,不需言,不必问···小城市的夏天总是格外悠长,缓慢的蝉声伴著人的脚步由街头一直拖到巷尾··从超市出来的男人走在树荫底下,塑胶袋偶尔在走动中划过一些细碎声响,小镇的热夏,还是那样淡淡的宁静,不经意的步伐,乍然缓在拐角处,慢慢的停下。
·眼前是一大片空旷的小学操场,整齐的新色围栏环绕著近足球场大小的场地,午後的阳光下,沙质平地反射著金黄色柔软的光··暑假开始了,这个平日里总是孩童们喧闹的操场此刻只有静谧,无人。
要不是巷口的杂货店关门了,也不必因此多走远路绕到城里新开的超市,也不会走到这里来了……·裴理巽诧异的发现,无论是远处的小学校舍、还是曾经玩耍过的操场都已经翻新过了,空荡荡的草地如今已被修整的宽敞平坦,东边曾经竖起的高大锈色的围栏,如今也是一片崭新,似乎要整建成一个小型的棒球场。
曾经消磨在过去无数时光里的地方,如今也全都渐渐变了样,踢球、打架、和褐发童伴恣意奔跑的日子彷佛只是昨天,裴理巽还能记得两人并肩躺在草地上,头顶上那片阳光下晒照在身上的暖洋洋感觉。
过去儿时散漫欢乐的光阴,彷佛只是停滞般的,随著慢慢摇晃的钟摆,一点一滴的逝去,如今还能抓在手里的,似乎也只有这来不及逃跑的、偶尔会在眼前晃过且让人不舍伸手挥去的记忆。
顺著校园的小路直去,转过两个路口,就是过去褐发同伴家的位置,小小的木造房屋,残破依旧,多年来都以不起眼的方式瑟缩在街区一角,不仔细不会被找到··早是生锈的大门紧紧锁著,院落满是别人丢弃的杂物,半人高的栅栏上垂挂了一个白色铁牌,裴理巽走近去看,是建筑承建商决定下个月拆除占地的通告。
这条街巷因靠近学校,已被校方买下来准备改建成教职员宿舍··──就要消失的一个处所··那个褐发青年最後一个能够回来的地方也要不见了··临川镇、港湾、T市,所有曾经生长、到过、待过,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似乎都再经不起时间的催折的沙堡,一个个都要消失了。
望盼这麽久,寻了这麽多年,却依旧没有归宿的孩子,自己想要给他的那个家,他却哀伤的摇摇头,说,不要··是否,再不堪保有一丝丝祈求了麽·是不是,这样偌大的一个岛国,已经再没有那个孩子可以留恋的地方·所以,你,通通都不要了麽·都,不要了麽……·午後的阳光,依然恣意普照,静悄悄的街道,男人孤站在残破的建筑物前,已过了多久,多久……···『笨阿巽,你唱什麽歌』·『谁知道。
』·『呿、笨阿巽唱歌就是难听,哪、听本大爷给你唱!』·褐发的孩子扬起单纯、快乐的脸庞,仰望头顶那片宽广的天空···Do、唱歌而快乐多,Re、就忘记眼泪……·Si、从今後笑嘻嘻……·Fa、谁也不哭泣……···荒腔走板的纯真歌声,带著孩子稚嫩的语调,清清扬唱的歌词与旋律,一句一句、一遍一遍的从身後传来,回绕而过……·心里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裴理巽蓦然转过身,仓皇失措搜寻著身後只是空荡荡的无人街道。
阳光直直洒落下来,透黄的模样,一切静谧依旧,又是风吹了过来,吹起昨日旧时光,在耳边回盪著的单纯歌声,孩子们的背影渐渐褪去,彷佛只是白日里的一场梦··一场终是悄然消退的梦。
男人颓然的歪下头,怔怔的,望向眼前模糊而遥远的街道尽头··那里,再也没有····阳光温度依然没有缓降的八月中旬,裴理巽提早回到T市,两个月的长长假期生活,收获似乎就是补足了一年份的睡眠,然而过著这般悠閒养生之道的日子,男人的脸型却在这段时间里迅速瘦削了。
·本来的行李就不多,这次回程更是没有带上什麽,母亲坚持要来送行,还排了长长的队伍买了月台票··「这时候回去会不会太早了呢」月台边上,人影稀寥,母亲面容依旧温善,然而站在一旁的儿子只是木然的看著对面月台。
「小巽,如果待在那边不开心,不如回来这儿工作吧·」·月台顶边上,仲夏蓝蓝天,风吹开发梢,男人微闭了下眼,复又睁开,淡道:「可能会回去念书·」·母亲有些错愕,「你要回去念书研究所麽」·「嗯。
」·虽然才没多少岁数,但似乎已过了回头重拾课本的正常年纪,大学毕业後全然没有多想直接投入职场,现在却突然有了这念头,实属平常,但其实也没什麽,只不过是想多划分掉时间罢了。
望著儿子淡漠的侧容,妇人掩不住眼里的担忧··十年前就必须抬起头才能看到儿子的脸,明明就是经过这麽长久时间,却似乎一晃眼即过,迅速发育的少年,也有了父母越来越难懂的一颗心。
「那你喜欢麽」·「不讨厌就行·」轻瞥著眼看著外物,平淡的语气听不出情绪,男人秀美的面容上依旧是那样难寻的漠然··列车进站,跨进车门前,男人回头望了身後的母亲一眼,车行缓缓启动,临川镇的天空和妇人的脸慢漫在刹那间变得模糊且苍老。
轻微摇晃的车厢让人昏昏欲睡,裴理巽在坐下不到十分钟後便闭起了眼睛,快速行驶的列车载著一段段不长不短、却记不清的梦,缓缓驶向另一站··列车终於抵达T市的时候,外头差不多已天黑,裴理巽醒来时大部分的乘客都已经下车,站台上依旧是熙攘的人潮。
对面还有一辆从反方向驶来的列车刚刚进站,疾速缓停後带起站内一阵凉风,裴理巽随著人群踏上手扶梯,在等待之间无意的回头望了下··只是一眼──·黑压压踏出车厢的人群之中,那抹褐色显得特别刺眼,即使只是一闪而过,男人还是能够及时捕捉,并且准确认出了那头褐发的主人。
想追过去也许已来不及了──裴理巽大步穿越过重重人群,在冲出手扶梯後回头绕到了另一边的出口,却已不见原本近在身边的身影··一步之遥,终究是错过··这一端,看著那一端,远远看著两道身影离开视线,一同走出车站,一同钻入同辆计程车,其中一人褐发依旧;另一个人,少了平时西装笔挺的模样,随意打理的头发任风摆散,却依旧不减英挺。
车子在转眼之间消失於眼前,心中的震惊并无为眼底带来太多的情感流泄,男人只是站立在原地,狠狠握拉住背带的那只手,紧得发白····回到住处的第一件事就是播了通电话过去纪茗家,然而那只专用的私人号码似乎从对方失踪那刻开始就已取消不再用,不得已,裴理巽只好翻出电话簿找到了纪茗老家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纪茗母亲,然而她却还不知道儿子早已回到了T市··「他说以後可能再也找不到机会,说是结婚前想去走走,这几个月都没有跟家里联络……都怪他爷爷,把他逼得太紧了……」·妇人说到後来已是语带哽咽,一直对周围所有人很温柔的儿子为了反抗家里指定的家族联婚,不但偷偷办了出国手续,一年多来也几乎未家里露过面。
裴理巽失望的放下电话,又找遍了所有可能知道纪茗下落的朋友,却依旧没有打听出那个男人现在在T市哪个角落里··回到公寓第三天,裴理巽把这个假期里整理好的审核资料送到了C大去,还未开学的教学楼空荡冷清,只有几间实验室还开著门。
夏天闷风,裴理巽走著走著,脚步不觉往熟悉的那块天地去,羊肠小径之後,依然是春夏两季特有的优美一景,然而在自己曾经的老位子上,却坐了一位绝料想不到会出现在此的人──·裴理巽几乎是下一秒即冲过去将人逮进了手里。
「咳咳……阿、阿巽我……我喘不过气了……」·被狠揪住衣领的男人因为呼吸道受阻而艰难的说著,然而对面向来冷漠的学弟脸色却异常凌厉,隐隐约约,他似乎预感为何会糟如此待遇的原因。
「应央呢他在哪我前天见到你们在一起」·直白的、毫不留情的质问,纵使再想打哈哈也难以敷衍了,纪茗半举双手投降状,语气也认真了起来。
「我会跟你解释清楚,请你先放手好不好」·裴理巽甩手放开,面无表情看著男人一派轻松的整理自己被拽皱的衣物,安静的偌大花园,只有缓慢而清晰的风声吹过树畔。
年长的学长依旧那样慢条斯理的优雅,裴理巽却很不给面子的皱起了眉头··「你非要找他不可麽」·又坐回到长椅上,纪茗望著学弟的脸色有一丝苦恼。
「可是,应央已经答应下个月跟我一起去美国了·」·学弟面无表情却无比犀利的表情在刹那间变得一片死白,这时候,再想佯装平静也不可能了……怎麽也未想到,这样的结果会是最坏的那一个。
「他在哪我要见他·」·裴理巽心里乱成一团,未知的,不可寻的,一切又一切的茫然再度袭来,再见的机会本就何其渺茫,离开这块土地的话,似乎不再是千万哩而已,而是更远的,更远的……·看著学弟一会,纪茗叹了口气,说:「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麽事,但应央跟我说,他并不想见你。
」无意瞥下的视线看到学弟侧攥成拳的手隐约发著抖,男人抬起头,疑惑的挑起了眉··「怎麽了你们原来不是要好的朋友麽」·轻描淡写的语气……裴理巽望著纪茗,眼睛狠狠的眯了起来。
谁,谁都没有资格论定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没资格为他们之间的事下定论·「他是这样跟你说的那你们现在又是什麽关系」·看到对方异於平常冷静的神色与态度,就隐约能猜到有什麽事是所有旁人都未曾发现到过的……忽然知悉到这点的纪茗愣了下,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应央说他欠了你钱……」·总是意气风发的男人低下头,嘴边淡淡的苦笑··「果然,没那麽简单吧……」·青年和这个男人是什麽关系都无所谓。
要说不在意是骗人的,但裴理巽几乎可以想见纪茗在这场短暂的关系中扮演的是什麽样的角色··然而令他真正吃惊的是,青年在隔了一年之後的决定……·这麽远的,这麽遥远的,不只是长长的飞程而已,而是……更远的,会更遥远的心与心间的距离。
为什麽……难道,这里真的再也没有他想留恋的地方……···离开校区的途中,雨突然淅沥淅沥的降了下来,下午两点的天空迅速变得暗沉无光,两人小跑了几步,在路边的咖啡馆里停下,屋外雨势仍旧没有稍缓趋势。
「我和应央是在海市碰巧遇上的·」·搅拌著杯里的热饮,对面的男人回想起什麽,笑道:「他说他正要去安置友人的骨灰,大家也都想四处看看,所以便自然而然的同行了……这样算是一种缘份吧。
」·裴理巽抿紧唇瓣没有说话,想叫对面的学长闭嘴,却又忍不住想听听陶应央最近的消息,转头望著窗外的天空,浸透了雨之後的沉甸甸暗灰,是再绝望不过的颜色··「我向那边的教授申请了陪读的奖学金,虽然我和应央不能结婚,不过老外在这个方面的通情达理的确令人吃惊。
」·念书听到相关词的学弟回过头,对面的学长愣了下,不住苦笑道:「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吗只有这样,我才能再稍微自由点……」·不想继承庞大的家业,也不想回去面对有著政治联婚关系的未婚妻,所以仍旧在逃避中生活,以读书做为藉口似乎也变得理所当然。
对面的学弟搁在大腿上的手紧紧的握了起来··「其实我最吃惊的是……没想到应央会答应跟我去美国,毕竟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不……或许就连关系也称不上,因为当初我们也只说好在一起半年……」·裴理巽抬起了眼睛,眉心微微拢聚,「半年」·「嗯……」纪茗轻点了点头,「不是刻意的想要交往在一起,而是不知为何就说出口的期限,当时想著之後的事留给以後再说吧,包括应央他自己也从不否认,我们这算是一种不负责任、得过且过的态度……」·男人转望著窗外,眼底有著叹息,「一辈子这麽长……对谁来说,都太沉重了不是吗。
」·抑制不住的心痛,就像窗外连绵的豆大酸雨,一滴又一滴,直直落在又撕裂开来的伤口里,那不只是自己的伤痕而已……谁说过的,爱一个人太久的话,会连他最微小的特徵都移植到自己身上来。
曾经,曾经那麽那麽想要的东西,现在却成了最让你无法承受的猛烈毒药,每轻轻碰触一下,就是撕裂不堪的痛;半年的交往.……就是你现在能负载的最大重量了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些,你真的通通都不想要了麽·「旁人应该会觉得很奇怪吧……好像出租情侣一样,还附带期限。
可是对那个时候的我们而言,却是最适合我们两个不过的办法了·」·纪茗淡淡微笑的嘴角浮现一丝苦味,又说:「但现在,我发现自己真的很喜欢他,有时候,我觉得他跟我很像很像……但又说哪里像我也说不出来。
「但你知道吗,他是个懂得倾听我的好情人,而这就是一直以来我最想要的……现在,半年已经无法满足我了,可是……依旧没有勇气提那些一辈子的承诺,只怕一开口,他就会吓跑了吧……而我自己,也并非那麽有担当。
」·窗外的雨声变大了,男人的声音在安静少人的餐厅角落里格外字字清晰··「其实,人这样的一辈子,不也是由许多个半年所组成的麽……什麽一生一世、一辈子……一开口都是些大话,但又有多少人肯真正地去背负呢谁承担得起呢」·咖啡厅里淡淡的音乐流畅而出,没有人再讲话。
手里紧攥在透明杯子已变得温热,水珠顺著指尖一滴一滴滑下,掉落在桌面上,映著两个男人脸上若有所思的神色··大雨没有暂停的迹象,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路边的青石板砖被雨水刷的洗亮,清晰的倒映著车辆过往之间闪过的晕黄灯光。
学长又点了两杯柠檬水,推给学弟时想起什麽,笑道:「丁奇下个月就回老家订婚了,你有空可别忘了去一趟·他似乎很想将自己的妹妹介绍给你·」·裴理巽面无表情的,没有说话。
「去年我有顺道过去丁奇家里,当时也有见到那个妹妹·和丁奇这个哥哥不太一样哦,人很漂亮又温柔,典型的大家闺秀·」·男人并没注意到对面的学弟已是不耐烦的拧起眉头,仍继续说著:「应央也很喜欢她哦,反正你接下来公司研究所两边跑应该会很忙吧,先交往半年看看也好……」·纪茗其实只是半开玩笑的说著,所以当话题被对方的声冷冷打断时、脸上不禁有些错愕。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男人抿著唇,声音低沉而清晰地,神色是那麽样的沉凝且严肃··那是,做了一个一辈子漫漫长长的决定,也不悔的执著··「一辈子很长又如何我的确想要一辈子和他在一起,那对我而言并不是你们所谓的负担。
从最初认识他直到现在,我想要给他一辈子的承诺从来都没有断过或变过··「虽然他只是把我当成朋友、同年玩伴,他离开我,他喜欢上别的人,他为了别的男人自暴自弃……这些都是爱著他的我承受过的痛苦,几乎支撑不下去的痛苦……··「我也曾经想过能否不要再继续这份感情了……可是如果能够爱一个人也能随心所欲就丢弃掉的话,那就不是感情了,我的一辈子并没有这麽简单,我想要跟他在一起的决定,不只是一辈子这麽长而已……·「无论多麽痛……到最後,我所确定的也只有一件事,是这一辈子我只想做的唯一一件事……」·向来对外事即冷淡的人,突然严肃且认真的一番话,都是这麽长久以来,最一心一意、未曾变断过的剖白坚毅决心与执著。
「我想让他幸福·」·对面的学弟依旧缓面无表情的沉稳说著·「只想让他幸福而已,只有我才能给他一辈子这麽漫长的幸福·如果是不能做到这件事的我……也只是活著而已。
」·纪茗看著不同以往的学弟,原本呆愣著神色缓缓褪了,眼底的随性,转为一种深深无力的悲伤··然而男人望过来的眼睛依旧坚定而没有情绪··「不会有人比我更清楚他最害怕的是什麽、最想要的又是什麽……两个人一起逃避就会幸福了麽我不认识你的情人是怎样……·「可是我爱的那个人……」停顿住的声音,宛若哽咽在心处的最深切,一遍遍,「我爱的那个人……」·「阿巽……」·「他从来……都是比任何人都要顽强的一个大笨蛋。
」·裴理巽抿唇说完最後一句话,缓缓站了起来,不再看这里的谁,掏出一张大钞放在桌上後便转身离开了··独留在室内的男人,还是那样低头怔然出神的模样,外头的大雨还是依旧,却终於,终於已是慢慢的,慢慢的缓了。
雨势,终会停··第二十五章·在那之後不久,暑假结束,学校陆陆续续开学了,研究所的录取资格经过几个月的审核,结果终於在前几天顺利拿到,工作经过假期後再次恢复轨道,日子会更忙,但一切还是未变。
刚回到公司,难得第一个进公司的丁奇满脸喜气,逢人便开始发放帖子,塞给几年同窗兼同事的好友们一张考究的请帖後,还抱著大夥的肩膀请求务必参加··裴理巽心想自己下个月没什麽要事便随口答应了,丁奇和女方在海市都是大户人家,连亲朋好友们的旅费都包了下来。
纪茗似乎没有再到公司来,人事上也没未听闻有何调动,即使是与他关系最好的丁奇与路烨也只是被通知一趟送行的启程时间──下个月直飞芝加哥的班机··丁奇对此表现了极大的不满:「哼哼、他是和应央一起去玩的吧从去年那次就没再见过面了,我还想见见那只褐发猴,顺便请他喝喝我的喜酒呢」·就是这样。
习惯逃避的男人似乎不想被详细知道踪影,连最要好的几个朋友也丝毫未透露在T市另外的住处,裴理巽能打听的地方全都试过了,然而真正让他感到绝望的,却是最後一次去到那套被遗留下来的旧住所之後。
靠近I区的高级公寓似乎一直没有人回来过……能够再回来的也只有那麽一个·只剩那麽一个··男人也只是抱著一丝希望在等待,期盼著也许会有意外的发生,然而每一次,那里都只有紧闭的门扉,上头已蒙上一层层厚厚的灰,楼下信箱还累积了一年多的管理费催缴单。
呆站在门口两次後,才恍然想起能够询问公寓的管理处,得到的回答无非都是屋主没回来,水电也早已停止供应·裴理巽只能在每一次失望之中留下电话号码,拜托对方若是有消息马上通知他。
之後依旧是毫无音讯··所以男人只好独自一人重复每一次·寻觅、等待、期盼、失望,然後再一次开始寻觅……时间被填满,没有空隙,还是在继续。
每一次,寂静的、被人遗忘的地方,只能无力的,用拳头狠狠捶敲著那扇高级的厚重防盗门,什麽都没有,只有一次有一次砰砰砰的声音在公寓里无动於衷的回响··其实早就知道会如此了,不是麽……那个青年能够转身,就有多麽大的毅力能够不回首,哪怕是一眼……·只是如果能够什麽都不做,就能静静呆站在原地等看著他离开自己麽纵使再无法忍受,但现在又能如何·明天的机场,他就真的离开了。
真正的离开,下了再不犹豫的决定後的离开··曾经,走了一个男人,留下原地世界两颗心;这一次,离开的一颗心,将毫不留情脱离原地,徒剩至始终难以拔根的另一颗,不会再完全的心。
真正,你就要离开……就算是不想接受的现实,也照样、残忍的摆在眼前·脑子里一片空白的男人坐在地上喘著气,望著空荡荡的楼梯间,只是怔然。
··酒吧门廊的样子依旧,大半年没来过的地方没什麽变,在霓虹熙攘的街角就像一块没被时光溜走过的地方··裴理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这,没什麽特定目的,也完全不想喝酒,只是在离开I区後自然而然走到了这里。
他犹豫著,站在外头徘徊了会才推门进去··似乎真的没有什麽改变·吧台的位置、夜灯的颜色、静静流泻的钢琴音乐,曾经都很熟悉··站在门口一会,裴理巽朝吧台走过去,酒吧小胡子老板正好从桌子底下辛苦的直起身来,那张平凡无奇的脸上,皱纹在不知不觉间加深了许多。
老板见到裴理巽时似乎相当的惊讶,但随即掩去,只是笑著点了点头··自从那个青年离开T市之後,裴理巽来打听过两次消息之後就再也没来过,这回再出现,有心事的脸庞虽然神情冷淡,小胡子老板还是习惯性有一句没一句的和他搭著话。
「最近如何公司还是一样忙」老板倒了杯柠檬水,推给对面沉默的男人··「还可以·」·「有空的话,要不要再到店里来帮忙我这里一直很缺人手。
」·「嗯,谢了·」·普通到随处可见的简单对话,裴理巽只是应了一句後就不再开口,眼睛直盯著桌面不知在想什麽··十一点过後,吧里渐渐热闹起来,连音乐也开始转换,刚好有位服务生请假,老板只好离开吧台,亲自多方忙碌起来,也无暇再多招呼谁。
过多久,背後的方位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男人过了一会才转过头去,似乎是两个客人起了争执;其中较瘦小的那位男孩模样不过十八九岁,脸上还化著精致的装,高傲的神情在幽暗的灯光下显得满脸不在乎。
裴理巽觉得他眼熟,看了会才认出他就是之前常跟在程泰身旁那个男妓··嫖客和男妓之间的纠纷,酒吧老板在旁满头大汗的调解,裴理巽不甚感兴趣的调转回头,自己伸手到吧台里扭开了瓶啤酒。
过了好一会,争吵声平了,小胡子老板满脸狼狈的回到吧台,脸颊上还有几道清晰的血印,神色为难而有些困窘··「已经习惯了……没有人帮忙,就是这样……」·裴理巽抬起头,深深注视对方的脸,眼底那似乎是带点责备的意味,老板尴尬笑一笑,终不再提及过去一年里曾经在店里帮忙他不少的两个人。
再坐下去也没意义了,黯淡灯光下,涌起的全是此刻极力想抛却掉的记忆,事隔一年的种种过去在眼前模糊却又清晰流转的上演著··恍惚看著戏里的自己,裴理巽茫然的想著,这里,以後再也不会来了吧……可能也不再去任何地方。
即使是学著别人过逃避的人生,也只能算是活著……只是活著··阖上眼,戏终··点了最後一杯苏打水,啜了几口,裴理巽终究还是叫住了忙碌的中年人。
「你一直,都没有应央的消息麽」···这样直白的问题,两人都不惊讶··自从-陶应央离开T市後,裴理巽就叮嘱过酒吧老板,一旦有他的下落便立刻通知他;然而这一次,中年男子也只是和过去一年里的每一个回答一样,略带愧疚的,摇摇头说不知道。
男人又沉默了·手里的苏打水还有半杯,光滑的大理石桌面,映出出他英俊而惨白低沉的脸··门叮咛的响,又有客人上门了,老板走前迟疑的回过头,望著男人,为难的又问了一次:「你还在找小应」·裴理巽似乎是点了点头,望著半空中的整排透明酒杯好一会,才眨下眼眸说:「明天八点的飞机……他要走了。
」·「我知道·」·猛然对上男人看过来的犀利眼神,中年人神色尽是是过意不去的尴尬,只是有些无奈的接口··「他看来是不打算再回来了·」·「你和他见过面」男人问的平静,心却瞬潮翻涌。
「嗯……其实一个月前他来找过我,要我帮忙把I区那套公寓卖掉,因为开的价不高,所以昨天已和买主办好手续了……我想他是下了决定,才连房子都不要了吧。
」·瞟过男人直直看著自己的神色,酒吧老板只是搔了搔头··「抱歉,因为他不让我对外人说……不过你也别担心了,小应他还是老样子,虽然还是让人乱担心一把但也还过得去。
」·中年男子并不知道自己的一番话给予了对方多麽大的冲击,兀自叨叨续续的说著,也没有发觉,喝了一晚上汽水的人突然点了杯伏特加··男人的脸还是端整的,沉静而刻板到单调的面无表情,就像心底那淋了杯开水、却无法明白水里加了盐般一样的痛苦,承受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外人……··心脏缓慢的鼓动声,像挂了无底的重重铅锤,每震一下,便痛一次·那些以为已经够了、可以接受的事,总是在现实的差距里重诉著绝望两字代表的意思。
连那个男人唯一留下的房子也卖掉了··是真的想要舍弃一切了吧,也许,也许这样就能够告诉自己拥有了一个没有过去的、被擦拭掉的人生,然後可以再拥有另一个新的、不同的未来与自己……·不是该为他高兴吗·无论如何,总是坚定的毅力,也终於真正做了决定,决心让自己走出曾经的过去与那段……·裴理巽蒙胧的想著,依稀感觉到自己似乎是笑著吧,那麽,嘴里那又苦又涩的东西是什麽也就不必多去理会它了不是心底深处,那块正紧紧抽噎著疼痛、彷佛快要窒息般的酸麻也可以忽视……·反正他终於是在笑著。
如果真的能在这一秒控制自己拥有什麽样的表情,那麽这个僵硬刻板到没有情绪表现的男人又是谁·已经完全不敢再去想任何关於过去和以後的事了,甚至痛苦的想要在下一秒立即死去,然而这样是多麽浓厚的悲哀。
因为天生拥有冷淡性情,在这一刻也只能在心里缓慢而安静的流著泪,连想要大哭的冲动也不能像常人那样痛快发泄,只是依旧摆著面无表情的脸,无动於衷似的一杯杯灌著酒。
酒精浓度後作力极强,即使本身酒量不错,眼前也开始渐渐模糊起来,然而心底那块想要麻痹掉的东西却依旧尖锐,无孔不入似的痛楚遍遍不止,就要一块块僵化··不知道又点了第几杯酒,正伸出去的手却被人按住了──·一条略显纤细的胳肢窝亲腻的搭了上来,男人下意识转头,幽暗灯光下,男孩的脸庞笑得轻浮。
「一个人喝酒多无聊啊,我陪你好不好」·男孩自顾自端起了男人的酒杯,眼眸撒娇的望著对方,慢慢的啜饮了一口,唇角讨好的扬起··裴理巽的意识已经不太清楚,看向对面的每一分视线都是模糊,听觉依稀分辨著男孩的声线,伸手过去夺回了酒杯,转身不搭理他,仰头饮尽杯里残液。
「哇、你好酷耶,我从刚才就注意著你呢,我叫小小,你呢」·男孩早已不记得裴理巽了,心里只是想著,或许今晚可以钓上这个长相上等、看起来也有钱的男人当自己的恩客。
·兀自盯著男人侧脸一会,男孩忽然俯近,近在耳畔的声音也越发甜腻起来:「你很帅耶……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身上有一种很好闻的味道……嗯……让人感觉很温暖……」·男孩挑逗似的轻轻嗅著,嘴上用著一贯的少女般的口吻,表情假装著天真,却掩不住偷偷观察对方神色的老成与世故。
那样话题的开头,也只是想引起对方注意的手段罢了,然而当对方猛然回过头,昏沉灯光下,那双微眯起的眼眸里,那样深刻、痛楚、炽烈全焦聚在一起的眼神却让他一下子呆住了。
只有一个人说过的话……只有一个人……真的是你麽·眼前的视线是模糊的,眼里看著的人是渴望著的……揪结的心就像沸腾的开水急遽迸发,男人嘴里喃著细碎,恰是呼唤,男孩一时还会意不过来,已猛地被人倾身一把抱住。
已经,很紧很紧了……紧到自己也快要不能呼吸的力道,可是还不能松开手,就要这样一辈子拥抱下去;哪怕是一秒,搁出来的空间都可能让你再度离去……·──『这样的味道,好像闻了就不会再做梦。
』·阿巽……阿巽……·──总是这样唤著他的声音不会错的……像是终於、再也承受不住了,男人眼眶突然盛满了泪水··溢满的重量,就要负担不疼痛了划下眼角那刻,拥抱忽地终是被脱离,男人密牢的力道一下子被大力推了开来。
「讨厌这人疯了啊,一下子扑过来想把人掐死麽」·终於从紧紧箍中被解放出来,被吓了一跳的男孩气急败坏的囔著,也无去理会是谁救了他。
「神经病谁是陶应央啊笨蛋一样的名字去死啦男人喝了点酒就会装疯卖傻」·男孩退了几步,嘴上破口大骂的,却也害怕对方再扑过来,不住回头再看向处於暗处的人影,年轻的脸上突然布上了一层迷惘。
「陶应央……为什麽,这名字……以前听谁说过是谁呢」····是谁曾说过,梦见虚幻不实的梦,都是因为过於执著的想念。
迷离你的,就在我梦里,究竟,是不是真实的你··……再次睁开眼睛,头顶上那片灰蒙蒙的,是熟悉的天花板颜色,和著角落昏黄的灯光,还是只有一个人呼吸的冷清公寓。
不知什麽时候回来的……所以,在这醒来之前,都只是梦吧··只是梦……终究只是梦··头痛欲裂,裴理巽微微侧过头,想去看墙上的时间──那下一个瞬间,却总在不经意撼动了世界。
那短短一秒之间映进视网膜里的,是幽暗不明灯光下,一道轮廓模糊的身影··男人全身徒然僵硬,一动也不动的,不敢动··怕是轻轻一动,这一切就只是泡影;而你,会伴随著破裂的七彩始终离去。
属於青年的单薄身影,乾净而单薄的轮廓,被柔润的褐发静静包伏著,蜜色、年轻的脸,带著哀伤、温柔而深刻的眼神注视著自己··思思念念的,嘴里心底都呼唤著的那个人,他爱的,叫陶应央的,是他一直都爱著的那个人……就在身边。
看著自己··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所以……还是梦了吧··他的美丽褐色头发,和去年离开时一样长,柔顺的披散在耳畔之间,腮边还贴著参差的发丝;没有开冷气的这个夏夜,身上还穿著自己送给他的那件黄色毛衣……就像一年前那样,他还依赖著自己,那时,总是以为时光就此停滞的模样……·是不是,因为太过思念,所以才重回了旧日时光·男人不敢阖上眼睛,在对视里,在浓重到无法言喻的悲伤呼吸之间,沉默的,只是继而轻轻的,轻轻而缓缓的给予了一个伤痛的微笑。
然而,这般望著自己的清澈水流般的双眼,却非记忆里曾经见过的··这样的温柔的,悲伤的,像走过历经了什麽,也选择放弃过什麽,又在之後决定了些什麽的……茫然脆弱,却又努力坚定著自己──这,就是现在的你麽·那麽,就算是在梦里,也请你不要走,好不好·不要离开我……·裴理巽喃喃著,微笑在颤抖的哽咽之中迸裂成细小碎片,一片接著一片,不知如何捕牢,於是只好急切的伸出手臂、拉住眼前这道身影遮蔽自己的破碎。
对方放在膝上的手似乎是顿然的慌乱,悄悄的闪避间,似又轻轻回握住··轻轻的,模糊似虚幻的影子,在犹豫的矛盾与深处的不舍里,仍旧带上浅色却掩灭不去的浓厚悲伤,终於还是缓缓张开手心,轻轻覆上。
一点一滴触碰似的棉细,连指尖都能感觉到··男人全身一震·被回应的贴覆感,在手指与手掌间渐渐的,渐渐的更加趋紧·那每一分热度与每一寸细微颤抖,都在交叠间被细细捕捉到,都是那麽样真实的令人想落泪……·於是便更加拥有了力气,裴理巽用力张手拉著,环绕著,眼前这个人的身躯就此靠近,然後被牢牢的锁住,密不可分的,锁在不想放手的怀里。
是梦也好……都是梦也好……哪怕这一刻只是破却的梦,依旧贪心的想将你抱在怀里··靠在脸畔的柔软褐发,和手里温热的躯体,都是那麽的、那麽的真实,男人几乎抑制不住颤抖的抱著这个人。
也许这个男人,从未孤僻也并不是冷漠,也许只是这一生只为一个心愿而活,想依近唯一一个人的身边,又或者不只是身边这样简单的模样,也许是更深更深的地方,那是谁从来也给不了承诺,也不知将之埋葬了多少孤独与寂寞的苦味地带。
那麽多的惹人心疼与不舍··即在咫尺的脸庞,眨下眼之间似乎就会再次消失的人啊……裴理巽眼眶一下子又涌满了泪水,无声颤抖著……是一个男人最深切的,抑制不住的长长悲泣哭音。
「别走……别走……」·开口嘶哑,带上每一寸深处不再完全的角落,祈求谁让之得以完整·连被泪水哽咽住的喉头全在打颤,裴理巽困难的,用悲泣的声音开口祈求。
「留在我身边好不好……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不要再离开我……不要再分开了,不要再与我分开了……没有了,我们两个谁也活不下去啊……」·我的世界,一直都只有你啊。
这麽长久以来都想要的,就只有你一个,为什麽,为什麽这样可以抛下全世界都无关紧要的决心,你总是知道却仍是不要·不想,抑是你,真的不要·……我知道,只有我知道。
你要的,不过是简简单单的,从来不是短暂的温存、片刻的甜蜜,或是那些逢场作戏的须臾;你要的,不过是能和一个人安安静静的相守,能够一辈子不离不弃的决心和坚定,只是想要,一个一生那样长的,可以放心去守候的永远。
你要的,只是一个不会再丢下你的人··为什麽,为什麽不把你的人生交给我……就算全世界都抛弃你,背叛你,你也还有我可以相信啊··不要离开我……应央……·昏暗的这个世界,依稀是两道身影的拥抱。
泪水混著低沉的呜咽声,不断顺著眼缝大滴大滴的流泻出来··终於哭出来的,对你的思念··嘶哑的哭泣声,就埋在对方的颈项间,可以感受到的脉搏跳动,温热而真实,一遍遍振动在心底,然而就在下一刻,手臂想要更加收紧时,怀抱里的重量却那麽平静陡然的消失了──·骤然冷却下来的空气,世界依旧只有一人般安静。
强烈到几欲疯狂的思念,终究只是思念··平寂的,世界彷佛不曾为谁撼动过,只有两痕温热的眼泪,静静划落男人神色木然的颊畔,无声缀落在地板上,形成一洼洼,唯是真实的存在。
曾经紧紧抱过谁的手臂,每一寸都因用力过度而抽搐,颓然的,缓缓放下,没有擦拭泪湿的脸颊,怀里似乎馀温犹在,恍然间,却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醒著还是睡著··……·再醒来,窗外阳光斜角晒进,已是过午时分,男人睁开眼睛,望著墙上的时针位置,怔然出神半晌,只是缓缓地,闭起了眼睛。
还是新的一天,打开冷气,洗澡著装,翻开书本,窗外虫呜不息叫著,远边的天空之外,飞机在湛蓝的边际外轰鸣时,有淡淡的云彩划过···第二十六章·    过了这个热夏,十月中旬的天空终於变得凉爽。
下过两次大雨後的气息清透般沁凉,在前两个月的酷夏热潮中渡过的人们纷纷趁这时节外出旅行,人潮将车站内外挤得水泄不通,裴理巽在买票队伍里不耐的站著,又排了四十几分才拿到高速干线的票。
同行的还有路烨与巫禹轩,以及另外一位同级的大学同学,待四人终於得以在宽敞的车厢内坐定後,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和将此行顺道当成免费旅行的另外三人不同,裴理巽一路上没开什麽口,只是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发呆。
丁奇家位於海市郊区,标准的大户人家,但从出车站後看过了一路上的雄伟寺庙院宇,丁家那古朴宽敞的仿照日式庭院也不是那麽让人惊讶了··第一时间出来接待的青年还是那样大剌剌,认识这麽多年,从来就看不出是传统家庭教养下的孩子,然而笑著为大家介绍的模样却已从中透露出几分准婚之人的沉稳。
「哦、要结婚的人,感觉果然不一样了·」·路烨面无表情的说著,听起来应该像是感慨,却听不出其意是褒还是贬,然而昔日玩伴突然将为人夫的转变,还是让人陡然生出一股沧桑感。
丁奇只是微微笑著,说:「好说,还不是结婚呢·等正式继承了家父的事业,我们才要举行婚礼·」·彬彬有礼,得体的言词,尊称……不只路烨一张酷脸难得愣住了,就连裴理巽另外三人都彻底愕然了下。
「受不了,你的表情好恶心啊」·被取笑的人终於还是忍不住,正经维持也才不过多久,脸一歪立刻原形毕露,手臂惯性拐向路烨,又与大夥闹了起来。
打闹著,与同窗们聊著所谓的即将要迈入的新关系;婚姻,这种象徵一辈子的词汇在至前夕说起来竟特别长,不如还是单身汉时短暂的感慨,然而那样的长度,在向往与成真的一线之间,竟也是种另类的喜悦。
「啊啊、小的我终身大事,兄弟们都来了,就纪老大没来,真是不够意思啊」准新郎倌看著在场的好朋友们,忽然半怨地说著··一生一次大事,难免还为此这事有些介怀。
众人虽没说,但也有些觉得可惜了·大学时代纪茗一直对底下他们几个很照顾,然而比起学长这称谓,情谊的确更像是朋友··短暂的沉默之後,大夥同有默契的将话题再次扯远,坐在角落的人依旧少语,只是望著深色窗棂之外,海市清澈的天空,不变的云与蓝,广大的颜色,依稀是平静。
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丁奇忽然笑著站了起来··「仪式都准备好了,除了招待客人根本也没什麽事,走吧走吧,难得来一趟,我带你们出去逛逛吧,来海市一定要去拜佛的。
」·这个提议立即获得众人的附议,然而沉默的人仍是坐在原地,动也不动··「阿巽,怎麽不走走啊·」·丁奇过去拉著他的肩膀,男人手一挥,挡开了。
「我不去·」·「咦」虽不是万分惊讶,但此行实在是难得,丁奇不放弃的游说著:「干嘛这样啦,走啦走啦,不去很可惜耶,如果没有我当导游,你自己去很容易迷路哦」··「不。
」·「走啦……」·男人仍是无动於衷··无法让人动摇的拒绝啊……丁奇眨眨眼,望著好朋友不变的冷淡神色一会,最後只是搔搔头,有些扫兴。
路烨过来拉走人,淡说:「别烦他了·」·丁奇被强硬的推向门口,仍是不死心的边回头问著:「为什麽为什麽别烦他为什麽不一起去他又怎麽了吗」·原本不想理他,但实在是被问到烦了,路烨缓缓转过头来,目光上下扫了扫他,里头似乎带了点鄙视。
「亏你明天就要『嫁』作人夫了,这种事也看不出来·」·其他两人一愣,噗嗤笑了出声,丁奇呆了呆,好半晌会意过来,就囔著:「什麽嫁什麽嫁,大爷我明明就是娶是娶……是娶人为夫……」·「……」·「欸」···第二天就是仪式的开始。
女方家族在海市也拥有不少亲戚,两边的亲友团人数庞大,各自站满会场··顺著男女两方各自的习俗,这天开始的两天内将要分别进行不同的仪式,裴理巽等人本来在第二天的男方宾客名单中,但因丁奇的关系,同在这一天也全程出席了。
穿著黑色礼服的千叶神情正经而严肃,与平常不同的庄重却显了几分滑稽,身边柔静的准新娘反是衬极了那套纯白的套服,没有浓妆的脸上带著淡淡精致的笑容··因为双方在当地的家族地位,仪式办得非常隆重正式且繁琐,包括双方互赠礼品以及一道道遵循古老的规矩与行礼等,仪式进行度非常冗长。
好像不会结束的漫长仪式,现场还有闪光灯细微的闪烁,坐到一半已是无趣,裴理巽颇不耐烦的,却是忍到了宴会开始後,匆匆添饱肚子就回房了··寂静的每一个房间,被隔在典雅的纸门之後,远远的,远方传来的喧闹声还是那麽清晰。
沉静中却是纷乱的脚步走在一道道纸门排列的长廊上,凌乱的找寻方式,终於找到自己那片房门,拉开门後是满室暗沉的迎接,连灯也没开,男人一头直接倒在塌塌米上。
昏暗中,有道和缓轻薄的呼吸声,不知是谁的,渐渐急促,似乎是慢慢感到一股不知名的痛苦般的,男人脸色苍白,只好紧紧的,闭上了眼睛····傍晚时分,忙著周旋在人客之间的新郎倌抽空过来了一趟。
白天看到好友中途离席的青年似乎对此感到有些过意不去··「呃、好像还是太无聊了对吧,哈哈……」还穿著礼服的丁奇抓了抓脸,歉意的说著:「但一时也找不到熟路的人陪你,阿巽,再忍耐一下吧,过几天我和绮绮再等你们好好去玩玩」·刚刚订了终身的青年连称呼也跟著变了,时时刻刻表现著所谓的夫妻一体。
裴理巽不想看他麻烦,便随口应了句:「没什麽,身体不舒服而已·」·然而新郎的神色却更加紧张了,低头仔细端详了好友的脸色,沉默了会,才又缓缓的开口。
「我说过了吧,来到海市是一定要去拜大佛的·当成是种礼貌性的打招呼也好,昨天已经带他们去过了,其实啊、最灵验的不是附近那些大寺庙,而是这附近山上的一座山神寺院。
呐、明天仪式一结束就带你去吧」·男人说不舒服只是随口应付的敷衍罢了,然而采信了这理由的青年的认真模样,却让人又微微不耐了起来··虽然这回已明确接到好友的起伏情绪,但大神经一如丁奇,他只是煞有其事的睁大双眼,继续说著。
「喂喂、你不信对不起不要不信啊,我已经带很多人去过了,去年纪茗和应央来时就很灵验勒,褐发猴还把他带来的亲戚骨灰放到寺院里供奉呢……欸唷、反正啊,海市这地方,可是处处有神灵的」·好友的话早已听不进了,只是忽然想起褐发的青年曾经跟他说过的话;也许吧,海市的确是个令人平静的地方……·沉默半晌,犹豫著,男人向丁奇打听了寺院大概的位置。
··隔日,男方家的习俗仪式开始··几个好友理所当然穿得正式全程参与,同样是人潮拥挤的大屋里,选择西式的订婚礼虽然仍旧结合了传统,却相对随性得多,来祝贺的客人大多不是海市本地人,直到正午人差不多到齐了,仪式才真正开始。
虽然不是正式的结婚典礼,双方还是郑重的请了宣誓的司仪··司仪台上,年已过半百的老者是丁奇小学时代的班导师,神色温和而庄重的手执著小本,音量得宜的、一字一字的慢慢宣读著。
「从今往後,无论顺境逆境、富贫之差、生老病死,你们将誓言相爱,直到死亡把你们分开为止·」·婚典上千遍一律的誓词,却是一生不朽的誓言,最无论重覆多少遍,还是庄重且神圣;那是,站在这端牵著另一半,将要点头一辈子的承诺。
平和沉稳的宣读声方落,大厅内安静一片,彷佛能听见午後阳光的每一次呼吸,穿著黑色西装的新郎和身著淡黄色晚礼服的新娘互相交换了订婚戒指··新人在双方母亲的啜泣声中拥抱,印下承诺的深吻,神圣纯洁的仪式,印下的是一生不可违背的然诺。
一直坐在角落的男人无法再看下去了·顺著祝贺的人群起身,却是反方向悄悄从门侧走了出去··屋外阳光片片轻洒,满天湛色的透黄与明亮,裴理巽倚在屋外的长廊阴影下,皱著眉心,手紧紧抓在阵阵抽痛的胸口处。
等待疼痛消去的时间,屋外的风声似乎慢慢缓和了知觉,男人怔神的盯著阳光下特别脆黄似的地面··执子之手,与子皆老──这样一辈子的誓言,似乎再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这一生,他只想讲给一个人听而已··耳边响起虔诚宣誓,一遍又一遍,紧跟著耳梢……那是一道无关他人的、属於两个人之间的决心……然而这时候也只是别人的幸福罢了,无关自己的……却让他瞬间像变了模样的空壳,身体里那个冷飕飕的大洞,一辈子也填不满。
再也不知道该怎麽填满··心的那一部分,已被带走··海市,这个平静的古都,有著不同於城市的清新空气,男人费力的呼吸著,胸口却生疼··不知站了多久,屋子里传来一阵喧哗声,裴理巽仍垂著头半天没有反应,另一头还穿著礼服的丁奇忽然从转角处拐了出来,一见到人在这便焦急的抓住了他的手臂。
「你怎麽又跑了啦害我找不到你,快快、前厅有你的电话,纪茗打过来的」·没注意到友人的脸色瞬间变得异常苍白,丁奇一迳抓著人往回头跑,嘴里还不停叨叨念著什麽。
前厅的古式黑色老电话还是线上状态,正等待著这头的人接起··裴理巽手缓缓握著话筒,一时有些愣然的盯著地板,指关节却越握越白,心情复杂的,还未接到耳边,另一头已传来了愉悦的声音。
「喂、阿巽是阿巽吧」·学长温和微扬的声音还不等人回答,便迳自说说著:「本来是想打来向丁奇祝贺的,不过听他说你也在,就顺便问候一下。
」·这头的学弟,仍是出神的,简单哦了一声,只是沉默··有些苦涩的话句,想问出口的,却觉得愚蠢、抑制是不知道该不该开口的,总终也没说出来··电话另一头也沉默了下来,隔了好一会,纪茗有些犹豫却不是挣扎的清朗声音才又再度响起。
「对了,你……也帮我向应央问好吧·」短短一句话,也是种苦涩的味道··仍旧被提及到的名字,让心上的鼓动不由变得急促,裴理巽皱起眉头,手更加握紧话筒,语气中带了些怒意。
「什麽意思」·「啊」这一问,反换那头的纪茗惊讶了··气氛顿时又僵了下来,又沉默了会,学长像是斟酌什麽,低缓的声音才又接口。
「你不知道吗……那天,应央并没有跟我一起上飞机·」·这头的男人,心脏彻底失拍刹那,手指隐约颤了起来,几乎握不住话筒,於是不由更加握进话筒,然而那股悸颤,仍是止不住的,只能将嘴唇咬得死白。
尾声·   「阿巽,或许我该和你说声抱歉的……」·裴理巽讲不出话来,只有耳边另一头那黯然的声音陆续传来,听不进的,略微茫然的神色,只是死死的盯著地板。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们的关系了……但我除了装做不知道,还能怎麽办……还能怎麽做」·电话里的纪茗似乎又苦笑了几分,却是万分犹豫也不再有的说著。
「他老是在说你,话题老是离不开你,阿巽阿巽的……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吧,然而有些事实就在那里,其实根本毋须刻意被知道或说明白的,不是麽」·曾有两颗心,本是同世界……本就是同世界……·那块地方,痛得让人晕眩起来。
难以自持的晕眩感徐徐袭来,裴理巽缓缓长舒一口气,然而那股颤抖到疼痛不堪的呐喊,却在心底狂烈摇摆──·而脱离手掌的电话未来得及挂断,黑色卷线在垂落後的桌子边缘摇摇摆,晃荡呀荡的……反射映照一个男人冲出厅堂的背影,仓皇失措,却仍旧坚决。
·冲出长廊之外,终於在门口看到和客人聊天的丁奇,奔狂的心律急促跳动著,绝望的黑暗逐渐看到一丝细光,裴理巽脚步急促凌乱却不停,大步一跨,直接冲过去揪住了他的领子。
「他呢你是不是有见到他他人呢,现在在哪」·「什、什麽……谁、谁」被他的神色吓了一跳,丁奇蓦然转望进对方眼底,却被那样狂乱的急切渴求眼神震的一愣,转瞬间好像明白了,回神话已不由脱口。
「我、我刚忘记跟你说了……我看他拿了扫把,应该……应该是去那边的寺院了……」··『他最後还是做出了选择,他并没有跟我一起上飞机,我还以为他去找你了,而且丁奇说,应央才刚来过……』··昨晚向丁奇打听的路径十分粗略,记忆已有些模糊,裴理巽在山麓上打转绕了好几圈,才看到隐在左边的矮坡上,一座掩立在树冠中的日式山神庙。
顺著陡峭的山路,渐渐近了的宽容视野中,百年悠久留传下来的旧寺院,古老而坚固的静静矗立著,缓缓的喘息,周遭的空气陡然沁凉满地,在青苍绿林间安然地流转··穿过阳光下斑驳的灰色石道,庄宏的神社就在眼前。
裴理巽伫立在门前,呼吸缓缓平息,寂静而虚掩的门即在眼前,微微划开了一半的世界,慌乱坚定的步伐每跨一步,都是一次细棉的坚定,他慢慢走近,推开了半敞的门扉。
阳光顺著门缝悠然敞下,记忆里、心深底处,多少次都伸手想要紧拥入怀的那个褐发青年就站在神社中央,静立的背影,沉默的注视著面前的神只··呼吸就此屏住。
像是开启一道长长的大门··时光之门的那一边,终於看到了,终於就在眼前的,就在眼前我的这个世界的你,在过去的无数时光中曾经失手错过的人··是不是神的感泪,让我们终於可以把它抓回手中·就算,非要寸步不离才能守住你,也没关系。
「应央……」·风一样轻声叹息的呼唤·阳光静静落撒下来,裴理巽缓缓抬起臂膀,用影子拥抱住爱人的背脊··「我不会说好听的话……半年的交往……这类短暂的誓言,我给不出来……·「我能给的,只有永远……从现在开始的五十年,我会一直一直的爱你,无论顺境逆境、还是生老病死,我至始终会陪在你身边,不弃不离,不会再有任何事,能把我们分开……」··曾经,他们有过一个十年,却眼睁睁从手中溜走;过去,那样一个十年,在心的距离里划开了两个世界。
这一次,不再问他们还能拥有几个十年;这一次,我只将你带回我们的世界··轻声话语,有著任风也带不走的如巨重量··一直沉默背对的陶应央慢慢的转过身来,莹润的褐发下,乾净的容颜未改,笑容依旧清澈。
「笨阿巽……」·他无奈似的笑著骂,眼角却有湿润的泪水缓缓迸出··这样的长久以来的深切绝对,即使是在黑夜里也会伸手将我入怀,还有谁,可以再让人相信著呢……·我,也只剩下你了啊……·不需要知道,不需要猜测,不需要再想,都知道的,一直以来,都是你那让我懂了的表情。
·就在那里·· ··傍晚的山林笼罩在沉下来的昏黄暮色之中,半高空的视野看出去,变得片片苍蓝的大海显得更加浓厚深暗··两人牵著手下山时,惊喜的发现在这个依山望海的地方,竟能看到许久未再见过的萤火虫。
斑斑亮光,虽然只是少数几只,却仍在昏暗的林中散发著微弱的温润光芒,带来一种温暖神秘的情境··陶应央一边顺著石阶往下走,一边仰头望著··「阿巽,你还记得吗以前我们常玩的那个小公园,晚上也抓到过萤火虫呢。
」·男人看著他,深切的目光,淡淡的开口,却似微笑:「抓到又怎麽被你一抓就死了·」·「啊、对哦……那时我好像还很後悔的哭了……」青年笑了笑,犹是看著,却没有再伸出手去捕捉了。
「虽然是当时小孩子的玩意了,可是现在看到,还是觉得很开心呐……」·青年停下脚步,意犹未尽的,认真的眼睛搜寻空中那些微弱萤火的踪迹·裴理巽担心他在石阶上站不稳,更加搂紧了他的腰臂。
跟著光点仰转头部,陶应央因为欢喜而微微弯起的眼角,还流露著孩子时期的纯洁神色,乾净年轻的脸庞略微抬起,注视著青蓝色的天空,像憧憬著一个梦··二十过半的这个青年,在某些方面,仍是固执的保有孩子般简单纯朴的个性。
裴理巽专注的看著他,那令自己著迷的脸,冷淡的嘴边总忍不住微笑··「现在还想抓麽」·闻言,青年回过头来,神色里只剩过去的向往·「当然不想了。
」·「为什麽」·跟著前面的人一步步走下阶梯,青年嘴角挂著浅笑,慢慢垂首,缓缓的步伐被牵引著,不怕黑暗,他轻轻的闭起了眼睛··「不再是小孩子了……有些东西,看著就觉得很美好了。
」··回到丁奇家时,订婚晚宴竟然仍未结束,乘著傍晚的清凉,餐桌也转摆到了庭院中续摊,不少客人早已喝得醉醺醺了,就连路烨他们几个也微微带著酒意还在哄闹··两位新人早已换过衣服,面带微笑的挨桌敬酒。
其实两人已略有些醉意,绮绮被丁奇扶著,脚步已有些不稳,於是尽责的未婚夫理所当然帮她挡下了大部分的酒杯··裴理巽和陶应央就站在不远处的角落里并肩靠著,却没有再靠近。
那样的喜悦,对於现在的他们来说,已是多馀··「丁奇真的变了呢……一年前看到他的时候,一样还是个毛躁聒噪的野猴子勒,现在呢,却已变成真正的大人了。
」·青年望著远方的热闹,忽然有些感慨·男人只是握紧了他的手··「人……果真是种很坚韧的动物吧……无论怎样辛苦,只要找到了那个值得的理由,最终都能让自己坚强起来。
」陶应央说著,忽而转望著身旁的人,清澈的眼底依稀有抹光··「你说对吗」·裴理巽望著他,望进他眼底那抹光,曾经为之揪紧的心都在一刹那被抚平。
期盼希冀的光,依旧如记忆里般的,细细碎碎,重拾了曾有的温暖··「是吗,干嘛忽然这麽肉麻」·「呿!肉麻的才不是我勒……」睨了眼过去,青年却是缓缓的,缓缓将头依靠在男人肩上,轻轻闭起了眼睛。
「不知道是谁哭著对我说,无论怎样,最後……也有他可以相信·」·这个夜,曾经那些揪结的,难灭的,都已恢复原有的柔软··将脸贴上身旁依偎过来的温度上,男人跟著闭起了眼睛。
「笨蛋……」·被唤做笨蛋的人不再反驳了,嘴角扬起的微笑化开远方吹过来的风,带起了来自身旁的人,那一阵阵,熟悉的温暖味道····曾经的夏夜时光,早已随著萤火般的回忆片段,飞逝在夜空中那已至底端的模糊街道尽头;古都沉静的气息怡然流转在畔,带去的,带不去的,沉淀的,随风而去的,都慢慢,慢慢的淡了。
始终依偎著的心,不再分开的身影,曾和悲伤一起流泻的泪水,却最终,会伴著两人才有的体温,在岁月的呼吸中,悄然蒸发···没什麽复杂的··我只是来到你心所属的这个世界,牢牢地,握紧了你的手。
   the end ·《心之所在》番外  涂鸦·1·    天气从六月份开始热了起来,到了七月的时候,整个乾燥的天空依旧只下了两场不大不小的短暂小雨。
用力的眨眼,想确定自己真正没看错,不远处的柏油路上,那些隐隐约约蒸腾而起的透明模糊热气··可能是中暑了也不一定……毕竟是在将近四十度不远的热度下,全身皆裹在厚重的巨大公仔服里,整个人无异於蒸笼里正蒸热中的小笼包。
身体似乎比手中的气球还要轻飘,青年回头望了一眼商场门口,冷气只隔著一道透明玻璃,却是无比遥远的事情··热度让神经也变得迟缓,陶应央慢慢低下头,透过兔仔装上可爱翘起的三瓣嘴,看到男孩只到膝盖的可爱模样,与那仰起的圆圆脸庞。
「汽球·」·七月高温,仍是活力十足的似乎只剩海底游敞的热带鱼群,以及不懂畏惧自然可怕的孩子们了··青年迟钝的抬手,发现派送的气球只剩下最後一支了。
红色的,小男孩好像很喜欢,掂起脚尖,用沾著冰淇淋汁的手去抓,陶应央微微弯下腰,轻轻松开毛茸茸的兔爪,然而短暂的交接却在彼此的笨拙中出现了错漏··瞬间获得自由的气球轻盈的飘起来,在青年和男孩的惊愕中飞向天空。
白亮亮的云彩灯光下,冉冉上升的彩球像瞬间融化的气泡花··「讨厌」·踢著迟钝的兔公仔,男孩懊恼的声音似乎有些遥远,青年仰头望了会,身著巨大衣服的模样,缓慢的蹲了下来。
「原谅它吧,气球也想自在的玩呢·」·是和夏日里的高温不同的,清爽好听的声音··兔仔娃娃抬起双臂,艰难的摘下了自己的头部,男孩发现面具下面,笑得有点呆的哥哥有一头漂亮的褐发。
弯弯眯著笑的眼睛,望著望著就无法真的生气了·男孩嘟起嘴,数著哥哥洁白的牙齿,眼底的期盼还是那麽可爱··陶应央摸摸他的头,笑道:「喏、兔子头在这陪你玩,哥哥去帮你拿新的汽球来。
呐、你想要什麽颜色的」·男生听话的,抱起比他体积还要宽大的兔子面具,歪著脸蛋的模样,看著眼前这个大哥哥,稚气的视线里似乎有些迷惑··「像哥哥头发一样的颜色……」·青年一愣,随即笑了笑,起身拖曳著巨大的羊绒装迈动脚步挤入人群。
这一天的工作就要结束,青年穿过长长的购物大厅时下意识瞄了挂钟,从夏日最热的正午一直到下午四点,只剩一刻钟的距离让他的脚步终於轻快了起来··再跑出购物中心时,原本在原地小男孩已经不见了。
青年茫然的放低视线,路边只剩熙攘的人潮车流,嘴边不由淡起无奈的笑意,才刚转身,身後突然冲出巨大柔软的粉红头体撞向脚踝,伴著男童清脆的欢叫声,青年穿著兔仔装的圆胖身体终於不支,重重向後跌在地上。
「哈哈,兔子哥哥跌倒罗」·男孩的欢乐愉快并未感染到另一个人·褐发的青年似是真的有些中暑了,懵然的坐著,缓缓抬头望向天空,太阳依旧那麽刺眼,眼睛却睁著·气球还是飞走了。
七支彩虹的颜色,争先恐後似的,远远逃向天空最深处,那不曾再落雨,就绚燃於天际的七道流光· ·陶应央失神的望著,汗水从额前流过淡淡的阴影··天空在气球飞远後回复一片平静的蔚蓝色,青年依旧坐在来往人潮的地板上,脸颊挂著细汗却依旧柔滑的蜜色肌肤,似乎还带著云朵折射的细小光晕。
 ··从拥挤的公车一路回到家,天空已是绚蓝之後的平淡清澄,尽管如此,外头的热气也只是轻微的散了,身上的热感仍是褪之不去··大门刚启,青年才踏进玄关就感受到里头细细飘出来的冷气,不禁结结实实的打了个冷颤。
「我回来了·」·男人正在客厅里看书,还是一身睡衣的打扮·学生正在放暑假,有份工作很自由的人也在家里放暑假,顺便忙著赶研究所论文··瞄了眼餐桌上的饭盒,陶应央也没力气再去喝斥男人为什麽又吃便利商店的速食餐,只是拖著脚步进了厨房。
几分钟後,青年端了两碗汤面出来,客厅里的人似乎在他回来後便没再看书,早就坐到了餐桌旁,待青年将碗放下便拽过了他的衣服··──习惯性的动作·三年多来,彷佛不这麽做就会觉得心底有块地方不踏实。
低头和同居人交换了一个半分钟的吻,青年抬头时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全身是汗都还没洗澡,臭死了啦笨阿巽先吃吧,我去换衣服·」·裴理巽有些诧异的盯著恋人的背影转进卧室。
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得·最近陶应央似乎没什麽精神,心思单纯的人一旦有了心事便总是心不在焉··然而洗完了澡的青年却没有再回到餐桌上吃饭,而且直接回到了床上躺平。
裴理巽收拾好碗筷,回到了房里,看见蜷伏在床沿的人,面容困倦,似乎睡著了··「应央」·「……唔」青年困难的睁了下眼。
「是不是不舒服」走过去手贴上恋人的额心,微微冰凉的温度,是因为刚刚冲过冷水澡的缘故··陶应央半睁开眼,冲著他笑了笑··「白天太热,可能中暑了吧……」·刚才在浴室里就已经因为不舒服吐过了,还几乎头晕的站不住,选择冷水澡,回到卧室後身体却开始发抖。
陶应央回想起白天那一身密封罐头似的厚重公仔装,才发现已经连续穿了一个礼拜的自己,其实根本就是超人了吧··裴理巽从冰箱拿了些冰块,又从抽屉里翻了些袪暑药丸,看著陶应央乖乖的将药吃了,才面无表情的开口。
「明天不要去了·」又加一句:「以後都不要去了·」·男人绷著的脸,那样平板的声调和表现都是熟悉的,就算是这样的冷淡感,陶应央还是看出里头那丝紧张,身上便好像没那麽难受了。
微张开嘴,青年本来习惯性的想争辩一番,最後,还是做出没所谓的表情说著:「好啊,不去就不去,反正本大爷才不想看到笨蛋巽哭鼻子啦」·「笨蛋。
」裴理巽也不生气,一把丢开青年头上的冰块,整个人挤到了床上,粗鲁的将脸全贴了过去··最先受到碰撞的是鼻子,微痛而酸的感觉,陶应央呵呵呵的轻笑起来,逐而调整了一下位置,两边嘴唇终於接合在一起了,细细棉棉的触感,让头晕的人更加目眩。
·还有些头晕的青年底气不够长,只是吻了会就喘得很厉害了·看著恋人缓缓闭起眼睛,裴理巽下床将书拿回到卧室,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页一页的翻··扉页缓缓翻过的声音,轻柔中的细小尖锐,安静里头听起来像节拍,陶应央像是睡著著,虽然阖上眼睑彷佛眼前还是光亮。
不安的模样,像是身体里有东西呼之欲出,不断的涌出来,在耳边不安份的喧哗吵杂,不知如何平静··熟悉的,不熟悉的……青年半阖著眼在模糊的意识中分辨著。
似曾相识的闪回片断,那是……下决心不再去回忆的人和事……·灰白色的昏暗,时明时暗,深深刺痛著视网膜,记忆像慢动作的针,在那抹疼痛像墨水般渲染到整片胸膛之前,青年猛的睁开了眼睛,一动才发现手指因为紧紧抓著睡衣扣子而有些痉挛。
裴理巽还在看书,在恋人醒来时马上就察觉到了·低头一看,身边蜜色平滑的脸颊上有一抹不真实的光晕,手指轻轻抚过他的额际,不再冰凉的触感,温温热热,才终於放心。
陶应央孩子气的皱了下眉头,抓下裴理巽的手放到一旁,低声说:「阿巽……我明天还是想去上班·」·「不行·」·毫不犹豫的立即否决,身旁的家伙果然不服气的争了起来。
「暑假的工作不好找,难道你要我整个八月都待在家里吗会长苔藓的啦」·男人才不可能退让,看了面容倔强的他一眼,只是平淡的,伸手再次抚过柔腻的脸畔。
「那跟我一起在家念书吧·」·「那我一个人去旅行·」·「去哪」·几乎是在问出口就在心底有了答案··男人还是没什麽表情的,却终於想起近日使得青年得以心神不宁的原因了。
那也许是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吧··日子虽然平静的就像身边的空气,那麽自然,然而人没有什麽改变,岁月与记忆却终究会在平静里流动··看看日历,中元节就快到了。
身边的人一直低垂著眼睛……男人再也看不下书,转而望起了天花板发呆··夜晚逐渐清冷下来,风吹得窗帘微微飘动· ·「应央,一起去吧,旅行。
」·好像是下了一个决心,一如既往,不会动摇··身边的人没有回音,似乎是真的睡著了,睫毛在平稳的呼吸中微微翕动著,裴理巽望著他灯光下柔和的脸颊,轻轻起身关掉了昏黄的灯。
2·    六月入暑,七月炎热,八月开始浮躁,中元节碰上连续假期,正好也是旅游旺季的高峰期,趁这时候人们纷纷返乡回出游,车站里里外外全被挤得水泄不通。
两人没带特别准备什麽,简略带了几件衣物,随身也才各一袋行李·列车飞速行驶而去,一路经过山县,缓缓进到海市地带时,随处可见的古苑寺庙渐渐明朗,天地似乎也在瞬间清新了几分。
两人临行前给老家位在海市的友人拨了通电话,果然一出车站,便见到最新头衔是当上爸爸的家伙高兴的迎了上来·然而第一件事不是和好友打招呼,而是和一旁的褐发青年闹成了一团。
·丁奇在那年订婚後不久正式接管了家业,也离开原本城市的工作回到了老家·与绮绮的孩子是在去年冬天出生的,初为人父的人性子一如从前,却已稳重许多·虽然也是休閒打扮,看上去却和仍是T恤牛仔裤的陶应央与裴理巽两人不同。
三个人在市区内逛过了会,就一起坐车回到了郊外··乡下气温在入夜後明显低了不少,只穿了薄衫坐在窗边的青年缩了缩,感受著窗边的凉意,在暮色中辨认著一路上似曾相识的古寺山道与绵延群山,久未见仍在心底留有一块位置的景色,令人莫名心安平静。
驾驶座上的丁奇,因为友人们难得的到来而感到愉悦,嘴里哼著歌边说:「虽然是乡下,不过海市这地方每逢节日总是特别热闹·尤其是盂兰盆节,到时各地方会有很多庆典活动可以逛,我会带你们玩个够的」·主人非常热情,客人们却有些心不在焉了,但丁奇不知是否没发现,或许也是对此习惯了,依旧自顾自的说著祭典上的事。
裴理巽跟陶应央出生的故乡对於祭典上等民俗盛事并非非常重视,因此对於丁奇口中说的那些庆祝活动,大多只在电视上看过相关报导··十分热闹的场面,既盛大又特别。
头戴斗笠的男男女女老幼,伴著胡琴、鼓和三弦的音乐跳起中元舞蹈,祭祀祖先和亲人的灵魂··那天没有悲伤,只充斥著欢乐,那样的气氛,是为了让已去的故人们,看到人世的生者们依旧幸福的生活著,然後放心的回去吧。
不再留恋,安心满足的走向远端,那是生者和死者得以共同拥有希冀的安慰·也许吧,在那些传统古老的面具下,与自己牵著手一同欢笑庆祝的人群里,就有著人们已逝去的亲人。
那天我们不准悲伤,我们只让你知道,我们,都可以过得很好··所以,请安心的回去吧··「到那个时候啊,就算认出来也不可以说哦·」丁奇边下车,边平静的说著。
看起来个性大剌剌的男人,意外的仍旧保有那些传统观念与迷信思维··「就算因为思念想将对方留下来也必须忍耐,只能让祖先们安心的离开·」·陶应央听得出神,直到被人拉住了手腕。
抬头看去,已先站在车外的裴理巽回头看著他,伸过来的一只手,直直的,张开的手掌··这才回神,缓缓钻出车子,交付他的手···进到宽大的屋子里,穿越长长的外廊,记忆里那个有著古色古香的庭院和仿照日式建造的房屋,像是记忆里静止的一块时光,依旧给予温暖和甜美。
跟著主人来到为了两人所准备的客房,丁奇拉开纸门时,嘴边上的笑意明显变得促狭,走在前头的陶应央只瞥了里头一眼就扑过去拐卡他的脖子··「啊啊啊啊、又不是结婚啥的,没事把这搞得那麽花俏干什麽啊混蛋混蛋混蛋的笨蛋」·洁净一尘不然的塌塌米上,一床薄被和一对竹席枕头并排而卧,被子上繁复鲜艳的传统绣花正是那年丁家举行婚礼时也有的,象徵什麽意思简直是不言而喻了。
虽然丁奇早知晓两人的关系,被这样明著嘲笑调侃,陶应央还是窘的红透了脸·反倒是裴理巽若无其事走了进去,随手把行李抛下便坐了下来··见状,陶应央脸红的更彻底了,於是丁奇逮到机会更是取笑声不断,直又多闹了他们一阵才匆匆离开。
前一刻还不好意思的人,看见纸门真正拉了起来,欢呼一声就冲著身後的雪白棉被扑了过去··滚了几圈还不过瘾,顺手拉著一旁的人陪他并肩躺了下来,鼻翼霎时涌满清凉的竹席香,舒适感更像渗到了血液中般令人舒服。
身旁的人也满意似的闭起了眼睛,陶应央忽地凑过去,把头靠在裴理巽的耳边,声调降得小小声的说著:·「阿巽,我们以後也改睡塌塌米好不好」·对两人现在的公寓并非不可能,改掉其中一间陶应央以前睡的那间房就行了,但恋人又怎麽会不知道他只是心血来潮呢,便应著说:·「好啊,等我们把床做坏就换。
」·褐发的青年有些失望的皱了皱眉头,「啊那不是还要很久麽……」·话一说完才猛然发现对方在讲什麽,青年立刻涨红的脸就像只弓起身的虾子,尾巴还不忘往恋人的膝盖狠狠踹了过去。
男人理所当然顺势反击了,两手并用的指头呵搔著恋人的腰,陶应央好像全身都是痒处,在床铺上滚来滚去笑个不停··「哈、哈……哇、臭阿巽住、住手啦……再下去塌、塌米要坏掉啦……」·青年怕痒,实在也是痒的不行了,忽然一个翻身就跨到了裴理巽身上,索性把头也埋在他怀里不让他再动手。
怀里的人还笑著喘,声声都震在心窝,男人拉起陶应央的头,正要过来吻,就听见某人的大嗓门在走廊外响起: ·「开饭啦,今天可是绮绮下厨哦」·想从裴理巽身上下来已经来不及了,某个不知道该敲门为礼的家伙刷一声就拉开了纸门,只看了一眼又大叫著把门合起来。
四周沉默··过了好一会,房里的两人还能听到某人夸张的笑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因为这事,吃饭的时候陶应央一直抬不起头来,不管丁奇怎麽讲笑话还是拿当地风俗打趣,困窘的青年不理就是不理,身旁的裴理巽却像什麽事都没有似的一派从容。
真正让陶应央转移了注意力的,是饭後绮绮抱过来的小毛头··小小胖胖的一只,稀疏的淡色头发,婴儿还未满岁的脸又胖又软的,性子不知是不是像到了老爸,既不怕生,也爱笑,看见青年像熟了,直伸著肥肥短手想讨抱似的,不时有口水从咯咯咯笑著的唇角流下。
·小娃娇憨可爱的软软纯粹模样,陶应央喜欢到了极点,抱在怀里就不肯松手了,在房间里哄著玩又是打转又是乱晃,一旁的丁奇夫妇见他抱孩子有模有样,也就乾脆坐在一旁看著一大一小相对笑得灿烂。
裴理巽洗过澡回来,就见陶应央一手托著小毛头,另一只手被婴儿含在嘴里当奶嘴吸·青年看见他过来了,高兴的招呼著··「阿巽,来来、快过来看,小毛头超可爱的」·见恋人开心逗著孩子的模样,跟他说话眼睛也没多看他一眼,男人还擦著头发,在门口踢掉鞋子,迳直走近,伸手掀开婴儿服看了一会,只是面无表情的说了句:·「男的。
」然後转身就走了··房间里的大人们约莫是愣了两秒钟,陶应央怀里的小毛头前一刻还在咯咯笑著,下一秒忽然嘴巴一咧,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委屈般,惊天动地的大声哭了起来。
这就不是青年可以应付得了的了·绮绮连忙起身把婴儿抱过来,连拍带摇的哄了会,就和旁边笑到胃痛的老公离开了··看出了男人想的是什麽,陶应央虽然明白,还是硬憋著笑偷踢了他好几脚,顺便嘘笑他连小孩子的醋也要吃。
·乡下的夜晚格外清凉,屋外夜虫混鸣,缠著风声与潮水,顺著竹帘的飞起的缝隙流泻进来,静静躺著,睁大眼睛,竟有做著梦的错觉··身下柔软的床席,却找不到丝毫睡意。
陶应央望著月光下灰白色的天花板,一会,眨了眨眼,转头悄声问著身边一直没有动静的人:·「阿巽,海市……真的处处有神明麽」·「……那是骗小孩(还有你)和香客的。
」男人果然没睡著,低声应··煞风景的答案·但青年也似乎早就料到了,於是也不算再理他,只是自顾自的低声说:「也许吧·可是那些东西、那些事……因为我们都没看过,所以才能保有他的神秘感与我们的向往吧……也许……相信他就会有了」·沉默之中,裴理巽慢慢转过身来,就著月亮看著恋人的眼睛。
那弯明月,就照映在他的那双透明清澈之中,无底般的纯粹乾净··「又想什麽,那些神还是佛的,跟我们有什麽关系·」·陶应央垂了垂眼睛,依旧低声说著:「没什麽呀……只是,我宁愿相信他们是存在著的……」额前的头发被抚开,转望进恋人那双专注看著他的眼底,声音变得更轻更轻了。
「不然……我们那些不切实际的愿望,要说给谁听呢」·青年说完,沉默了会,又恢复成安静的四周,像在寻找海市清澈的夜色里,是否真有神明在倾听与凝视。
裴理巽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像是有些犹豫的,低声开了口:「应央……你想生小孩是麽」·……真是……一时有些哑口无言。
青年的脸却在黑暗中迅速老实的红透了··虽然这和刚才讲的愿望话题完全无相关,然而在看到丁奇的孩子时,脑海中的确是有那麽千分之一秒的时间,曾经闪过这个念头的。
·但即使只是那麽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被说中了也是相当羞耻的··拍开他的手,陶应央在被子里踢了他一脚,气势汹汹的喝道:「就算想生也生不出来啊,你当本大爷是什麽人啊」·裴理巽没躲过那脚,反而忍著痛迎了过去,更加靠近的,用双臂将青年紧紧锁箍在怀里,面无表情的脸,眼睛却在昏暗中发亮。
「不是你说的吗……只要努力做就是了,其他的事不是有神仙麽」·陶应央一愣,不住又气又笑:「笨蛋啦,只要你开口,神明都被你猥亵了。
」·熟悉的气息越贴越近,徒然上升的温度,青年在越来越深的吻中略微分心,眼角瞥见男人探手伸进了枕头底下,似乎有东西被摸了出来,藉著月光,才看清那是平日常用的一小管──润滑剂。
「啊、混蛋巽,你果然把这东西也带来了」·陶应央无可奈何的嚷声,但挣扎都只是徒然的··临行前是他收拾的行李·但自从有他在家後便少再做家事的男人却忽然自动自发的挤过来帮忙整理,没想到东西都整理足了,还一声不响的偷渡一大包保险套和KY过来。
这个男人就是有让人抓狂的本事··但挣扎也只是徒劳··翻旧帐更是没有用的·既然千里迢迢背过来的就不要浪费──男人的理由理直气壮,还带了点得意洋洋。
青年被勒令废话少说,然後就是那些印过来的,触碰过来的,湿润的吻,深切的拥抱,以及月光下缠绵的眼神· ·海市夏夜清凉的风,阵阵抚过窗畔,温柔的带起竹帘翩影,偶尔绽现出里头交缠的身影,却没有人再觉得冷。
3·    庆典在两天後开始,这几日,丁家的男主人便带著两位友人在乡下四处閒看·比起拥挤的城市,海市满山青翠的树林,幽静的山路就足以令人流连忘返。
丁家早早就摆上了魂龛·十三日那天早上,陶应央看著丁奇郑重其事的在门廊前点亮了灯笼,平日笑嘻嘻的男人难得神色肃穆,重视每一个传统事宜该有的过程··各家灯笼略不同,但意义全是相同的。
那是迎接祖先和亲人的指明灯,在人们的信仰里,从今天开始,祖先会从阴间回来与家人团聚四天··来到乡下这种节日,浴衣是少不了的,丁奇早料到两人没有准备了,於是便特地帮两人订做了两套。
陶应央觉得有趣,没想到乡下地方竟保有这种日式传统衣物,於是早早便穿上了,还拖拉著木屐在门口大摇大摆的走来走去·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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