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所在+番外 by 涂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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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之所在+番外 by 涂鸦(2)
·学习差,外表邋遢总是满身伤痕,一头少见的褐发,还有一对不体面的父母,那个称为爸爸的家伙也不是生父,这样复杂的家庭关系,陶应央成人大部分同学鄙视的对象·加上他打架厉害,行为举止粗野不礼貌,也不把老师放在眼里,虽然欺负他的人少了,敢接近他的也是一个都没有。
那时只有裴理巽敢搭著他的肩膀,所以他们成为彼此最好、唯一的朋友··待在他身边看著那一切,裴理巽自然从不认为那是陶应央的错,望著两人成绩单上远远相隔的距离,他下定决心要将他从红字里拉回,但不论他怎麽苦口婆心,以何为诱,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最後两人也只是吵嘴收场。
而现在,经过这麽多年的现在,他明知道勉强的困难,却还是想这麽做·只要能将陶应央拉回正轨,再困难他也要试试··这阵子以来,他跟陶应央住在一间屋檐下的生活虽没什麽不同。
桌上还是留有饭菜跟纸条,有时还是可以一起吃饭,然而真正站在艰涩地带的感受只有他自己明白……·自从他跟那男人的恋情在他面前明朗化後,陶应央再也不会避讳开口他们之间的日常琐碎,彻夜不归,也变为更正常的事。
站在酒吧外头,任冷风一阵阵吹过,裴理巽也搞不懂自己何必再踏进这里只要回到家,就算自己睡著了,明早要遇到他的机会还是有的,何况纪茗给的学苑资料也还没完全整理好……·他不敢想像,如果有一天陶应央不在那间房子内的活动,当他彻底走出他生命的那一刻,会是什麽样的……·他不敢想,他也不想重温十年前的痛苦。
他会发疯的··打开酒吧大门,震耳的音乐随之缠绕过来,裴理巽乍然出现的身影登时引来些目光,意外的是,或许是非假日的关系,店内的人潮极少,桌数顶多三两,连半数都不达。
环视了眼周围,竟然没有陶应央的身影,裴理巽看了眼手表,此刻的时间他人应该在店内……脑海里不由得想起上回的事,脸色微微沉下,他已走向吧台··「唷……我记得你。
」酒保就是上次的两撇胡子老板,一下子就认出了裴理巽,手也顺势递上一杯700C.C.啤酒··视而不见眼前的啤酒,裴理巽才想开口,酒保已先开口:「小应今天没班。
」还附上一脸我知道你要问什麽的表情,又道:·「找他打电话比较快,他的班表不定,不一定都能找到人·」·没班想著那家伙因为没班而待在家里的可能性……裴理巽沉吟了会,点了下头当作回答,转身就要离开,此时大门正好被开启,一票人浩浩荡荡走了进来。
那男人高大的身材让他在一群人里也特别突出,众人抬头看了眼,酒吧内有短短一秒的沉寂,身後的老板好像也吁了口气,裴理巽听见了··叫程泰的男人手挽了个娇俏女郎,身後跟的七八个青年全是奇装异服,感觉也很嚣张,然而那里头却没有陶应央的身影。
裴理巽没有继续离开的脚步,他站在原地,目光很冷,也有些复杂··酒保熟稔的拿出了几瓶酒,才想伸手招来服务生拖酒,一个个却都装忙作有事,谁都当作没看见。
「唉……这年头生意难过,谁也惹不得啊·」酒保喃喃自语说完,拿起拖盘就要自己送过去,裴理巽却已伸手截过他手中的酒,连拖盘也省了,两手俐落的拿起酒瓶,朝那群人走去。
恋人现在在哪里,他知道吗这男人和一群人出来鬼混喝酒,身边还留有一个不知名的女人,状似亲密的模样,他考虑过谁的感受没有·裴理巽只知道这男人根本不是真心和陶应央交往。
「碰」「碰」好几声,裴理巽将酒瓶重重的放在桌面上,旁边的青年们神情微愠的站起,拳头都已握好准备随时挥去,却被程泰轻轻摆手拦住了··裴理巽不当一回事,只是冷冷的盯著他,不发一语。
「啧·」·狭长的眼睛只是扫了一眼,便拿起一旁青年斟好的酒杯喝了一口,抓起身边女郎的头发,朝那红唇深深地吻了下去··一旁的青年们开始叫嚣起哄。
裴理巽依旧一言不发,只是面无表情的回到了吧台··「喂,你很有种嘛」老板兼作吧台的酒保全程观赏了那一幕,不禁啧啧称奇,见裴理巽冷著脸也不以意,迳自道:·「怎麽样我瞧你挺有一手的,有没有工作要不要来我这里试试」·隐在桌子底下的手正紧紧的握著,裴理巽抬起头,冷然的看著老板。
·回到公寓已是将近午夜,大楼似乎又跳电了,裴理巽缓缓的爬著楼梯,打开家门时,不意外里头一片明亮,灯光还是开著··独自一人在家的青年歪坐在沙发上睡著了,电视萤幕只剩无声的闪烁,一片灰灰的,什麽也没有。
餐桌上还留有两人份的饭菜,似乎没有等到一起用餐的人,个性耿直的人也就呆呆的一直等下去··低头看著陶应央,裴理巽茫然的目光胶著在安详的睡脸上,鼻息好像还可以闻到那阵饭菜香,心里不由犯起一堵愧疚,目光已牢牢停靠,身子也蹲了下来。
陶应央似乎在梦里见著什麽,呓语了几句,身子也越睡越歪,最後索性倒在沙发上··看著那张酣睡的面容,裴理巽心疼的指背抚过他的颊畔,从眉尖绕过鼻梁一直到光滑的下颚,肤上的触感还像孩子时期一般,滑润而饱满。
只有在对方看不到的地方,裴理巽脸上才敢稍微流露出怜惜的表情··想起稍早从酒吧离开前的那一切,不舍的眼里承载更多的是愤怒··那男人毫不顾虑周围,迳自跟女人打得火热,肢体语言最後几乎要现场上演一场养眼秀,一旁鼓噪的人群更是一个个都兴奋不已。
那样的人,凭什麽拥有这个玻璃般的青年·沉睡的人微微蹙了下眉头,几欲苏醒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孩子,陶应央正想抬手揉著眼睛,裴理巽连忙缩回手。
「你回来了·」蒙蒙胧胧的眼睛看了过来,充满睡意··「嗯·」裴理巽下意识将手放到了背後··「饿不饿」·裴理巽微微笑了,「很饿,一起吃吧。
」·这个青年现在不属於他,极便如此,除去外头世界的一切,在这个家的陶应央,算是专属於他的吧这麽想,好像心里就可以好过些……·然而这样的苦涩,他不知道究竟还要持续多久··第七章·    望著厨房里刷洗盘子的背影,好半饷,裴理巽才移开视线从冰箱里拿了罐啤酒,打开易开罐时响脆的一声招来青年的回眸,陶应央睁了下眼,问道:·「阿巽你睡前有喝小酒的习惯」抬头想了下,又疑问:「有吗也没见你睡前喝过……」·裴理巽放下了酒罐,看著罐口上隐约浮现的嘴印,舌尖还留著啤酒的发酵味,手指已在罐身上留下一圈指印。
「酒吧缺人的位置我接下了·」·冲洗碗盘的动作停住了,陶应央不确定的回头,好像还无法完全消化对方说的话是什麽意思,「兼职阿巽你是说你多接了份工作」见裴理巽点头,他真正吃了一惊,忙冲到餐桌前──·「阿巽你需要两份工作的麽你是不是经济有困难没关系的房租我也可以付一份啊」·「房租没有问题,那也不是你需要担心的事。
」·陶应央神色不禁有点窘,搔搔头,他道:「可、可是我借住在你这里,我也该帮你付一份才对啊……我、我会快点找到便宜点的房子的……」·「笨蛋,你走後谁给我做饭况且,谁说房子需要租费」·「啊」·将空的啤酒罐扔进垃圾桶里,裴理巽起身往房里走去,「房子是我买的,就算你要欠也是欠我……」转身睨了眼跟在身後的人。
「在这里为我做饭慢慢偿还吧你·我没说可以就不许走·」·陶应央怔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神过後,笑道:「真把我当佣人啊臭阿巽,对人好也这麽霸道……」咧开嘴的笑容毫不掩饰他的开心,像是知道裴理巽的心意。
·看著那毫无心机的笑容,裴理巽缓缓走进浴室,刚才溶在喉咙下的啤酒味发效的更甚·他最怕的就是陶应央提起搬走的事,因为他明白,只要他离开了这间房子,他们将会变得不再有交集。
而他,为什麽自己要接下那份工作……他想他是疯了才会答应到那里上班,然而事实已不容他多想,他真正答应了··走出浴室时,客厅的灯意外的还亮著,裴理巽奇怪地走过去,就见陶应央正埋首在桌前,双手不知在整弄著什麽,似乎非常专注,连他走到身後都没发现。
「还不睡」站了有一会儿,裴理巽才乍然开口·这家伙可是一天都有两个班要上·这麽想的他,似乎也忘了自己今天才多兼了份晚班。
陶应央吓一了跳,连忙回过头,手一慌忙,就被刀片给割过手指,「啧……」·「笨蛋」裴理巽见状,眉头拧起,忙翻出医药箱··「啊不用啦,擦一擦就……嘶……」消毒水抹上时带来的刺痛,陶应央蹙起眉不禁喊了声。
今天刚买的刀片极锐,只是不注意就留下了一道血痕··瞥了眼满脸脸忍痛表情的人,裴理巽复又低头加快包扎的速度·看著他被割伤,就像他自己也被狠剐了一顿,听见他吃痛的声音,心也跟著疼了起来。
伤口有点深,就在手指的地方,陶应央撇撇嘴,「阿巽,你也包太大了吧这样我工作很不方便耶……」·「少废话·」剪掉绷带,裴理巽又牢牢地端详了下才开始收医药箱。
「你不也熟悉包扎吗那你应该也知道小伤口的危险性,如果可以擦一擦就好这麽简单,你上次何必替我包扎」·陶应央愣了下,随即会意回来,「臭阿巽你那伤口跟这种不一样」·「是吗」·「当然啊每次我帮阿泰包扎,也都是因为他有大伤势啊,像是刀伤、关节肿什麽的……像这种小刀伤,只要舔一舔就好啦……」·「帮他包扎」·「是呀,」陶应央不觉得有什麽不对,看了眼桌上的东西,又道:「我也跟你说过,因为阿泰常打架,我也就常为他处理伤口……」·裴理巽当然知道。
只是这时候他才会意,原来他对包扎与处理伤口的习惯不是因为自己常受伤,对他来说,自己的刀痕远远不及恋人身上的一点淤青吧··「你刚在忙什麽」瞥了眼桌上的东西,裴理巽淡问。
「哦……」青年忽然被这麽一问,脸就红了起来,支吾著说道:「过、过几天就是情人节了……我在给阿泰包礼物……」·裴理巽看著他,没说话;好半饷,直到对面的人都要被盯的不自在了,他才缓缓开口,字字说的清楚:·「圣诞节那天,你在等他吧。
」·陶应央一愕,张著嘴巴怔了好一会,才垂下头低应了声:「嗯·」·半天也没人再说话,低著头的人看著他的人,突然陷入沉默却没有人知道是为什麽,然而对褐发的青年而言,他应该只是被道出了事实而有些窘也有些闷。
察觉到气氛好像有些不对,陶应央抬起头解释道:「因为白天说好了要跟阿巽你出去的,阿泰便跟我约好晚上下班後要出去,可是……他应该是有事要忙……所、所以……」·又是沉默。
深吸了口气,裴理巽乍地顺势站了起来,转身往房里头走去··「阿巽」·「早点睡·」裴理巽只是头也不回··隔著门板,他紧握的拳头始终松不开,裴理巽将两手狠狠地交握在一起,却还是止不住抖。
他还记得,那天晚上绻缩在门外的身影因为寒冷而隐约在颤著,被他唤起时脸上的期盼与失落,两者交替在一起,化成浓浓的失望……手心彷佛还可以感觉到当时他掌心因为等待的冰冷……·裴理巽捏紧眉心,难忍的痛楚全写在脸上。
「叩、叩」·「阿巽……」·身後门板的敲击声一次次撞进胸口,裴理巽吐了口气,才道:「什麽事」·「忘记告诉你,你母亲今天有打电话来找你。
」·门里边的裴理巽闭上了眼睛,窗外泄露的月光打进没开灯的房内,将他靠在门边的身影打的细长却寂寥··想起什麽,门外那个青年好像轻轻笑了,「你知道吗裴姨竟然还记得我呢她说我的声音很耳熟,当我说我是谁的时候,她吃惊的大叫耶……」·温柔的母亲向来优雅,想必那张惊喜的表情很难能可见吧,裴理巽不由得也感染了陶应央的欢愉,嘴角略略的笑了。
门板忽然被人碰了下,门缝下的光影就被遮掩住了,青年似乎已就著门板而坐··「没想到她还记得我,以前很受她照顾呢……她的声音也没变,跟记忆里一样,还是那样轻柔好听,以前她还曾哄我入睡……」·裴理巽静静的听著,身体也跟著滑落门板就地而坐,背的另一边就是另一个人,这样近的距离,好像还可以感觉到另一个心跳声,在耳边鼓动。
陶应央知道有人听著他说话,所以他继续道:「嘿嘿,裴姨说有空要我跟你回去给她看看,她说这麽多年没见到我,很想我哦……」·过去十年以前的生活,裴家双亲的确照顾他不少,就算是半夜被赶出家门,也还有另一道门会收留他……当时,晚上虽然寒冷,但总有温暖的时候。
许久,声音没有再响起,裴理巽睁开眼睛,那道声音又从门板另一边传来:·「真的没想到还会被记得……阿巽,我好开心你妈妈还记得我·被记著的感觉真好……」·闭上眼睛,陶应央想起被尘封在记忆里的另一张脸,模糊而不清晰,轮廓他却还记得一清二楚。
「……不知道,我妈妈她现在过的好不好」··「她还……记得我吗」·青年不知道在问著谁的声音,是感触的,却像困惑而幽远般的充满不解,到底这句话是问著谁,该问谁,其实都没有谁可以回答得出来。
或许,在当年那女人离开後的现在,陶应央对那个称为母亲的人,是半点恨意也没有,有的,或许只是不解……还有那偶尔想起来的思念与关心吧··这个青年,尽管被抛弃了,他像玻璃一般的心思,还是没有想过要怨著谁的吧,或许会有寂寞与孤独,甚至是突然都没有人的无助,但其实很简单的,在没有人的时候可能会掉泪,可是寂寞只是一回事呀,有个人陪伴,孤独也可以往後抛。
不要紧的吧,只要还有人在身边……都不要紧的··这个青年应该是这麽想的··只要还有人在身边……·裴理巽闭上眼,没有答话。
好半饷,门的另一边也不再有声音传来,他这才张开眼,起身轻轻开了门,门外那个靠在门边绻缩的身影差点往後倒··扶著他,裴理巽蹲下身子,就著这麽近的距离看著睡著的人,闭上的眼帘下留有淡淡颜色,他不舍地伸出手指摩娑,却不敢留下太多力道。
透过廊上的晕黄灯光,青年露出衣外的淡麦色肤上隐约可见几道细细的圆形疮疤,那些再也消不掉的痕迹,裴理巽犹然记得刚被烟头烫过时的伤口模样,也记得当时因为年纪还小不会处理,那些伤口如何恶化成脓。
记忆里,那个女人的样子已太过模糊,裴理巽也不想记起·国二那年那个女人终於离开那个家,抛下的无能的丈夫与年稚的孩子,她去了哪里,当时谁也不知道··老婆人跑了,当时陶应央该称他为一声父亲的男人只当输了场马,睡一觉醒来再喝一瓶酒或投入下一场赌局,只有一个人注意到家里就此真的少了一个人。
就算那个女人再怎麽待他刻薄,从来没有怨言也没有哭闹的陶应央终究掉下了眼泪,母亲无情离去的阴影瞬间打击著他,不被需要的感觉从此在他心底留下难以抹灭的伤痕。
「应央……」·没有人会回答自己的,裴理巽起身,弯腰伸臂抱起了他,往另间房里走去··「我在你身边,你知道吗……」···那天过後,裴理巽就此在无事的下班过後到酒吧里当班,学生时代曾当过酒保打工的经验让他很快就上手,然而因为人手问题,他的班制却跟陶应央互相错开,除非遇到繁忙时段,两人才有碰面的机会。
见面的机会更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还要继续下去,虽然事情出乎他意外的,他没有再看见任何不想看到的温存画面·那个男人来店里的时段几乎都不是陶应央的当班时段;理所当然地,他跟裴理巽打照面的机会反而更多。
那个男人明知道裴理巽亲眼见到他跟陶应央的关系,每次来身边却依旧带著不同的女人,甚至多次在不是包厢的角落里上演热吻爱抚戏码,完全不顾周围是否还有别人··作风如此明目张胆,裴理巽渐渐地开始怀疑,怀疑陶应央不可能对程泰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酒吧里老客户不少,蜚短流长不可能被掩盖。
裴理巽面无表情站在吧台内,冷眼看著周围的一切,时间还不够晚,客人尚未到达拥挤的程度,却已陆续有人进场··今天是情人节··陶应央於前一天就红著脸跟他提过可能不会回家,对於这样的节日,裴理巽只能选择待在外头而已。
两手不停息的抄下各式酒瓶调饮,对吧台前搭讪的女孩子们理也不理,时间越来越晚,音乐声越开越大,裴理巽的脸也越发平板不变··几个打扮入时的男女开始相拥步进了舞池里,由慢慢的轻缓舞步到越来越激烈的摇摆,不管是走道还是座位,人群也渐渐拥挤了起来,好不热闹。
那个男人出现的时候,一大群人跟在他身边,全场原本热闹的气氛有短短的、一秒内的沉寂,站在吧台後的人,动作也停顿了··就如同上回一样,周围的人尽管大声与同伴吵闹,也只敢在一开始看过去一眼,然後转头继续吵闹欢笑,没有想人靠近。
裴理巽紧握著手里的五分杯,手指已紧到发白,在玻璃表面上留下一圈白白雾气,那种几乎无法遏止的怒气让他身体僵直··重重地放下酒杯,不顾刚来的客人正开口点些什麽,也不管他们是否有奇怪的目光,他只是匆匆离开了吧台。
员工休息室前有片玻璃隔绝在一片喧闹之外,前厅那些声音几乎都听不见,不管是那些幽暗的灯光、冷清的空气还是远远传来的嘈杂声,都像是另一个世界··裴理巽背靠在石灰墙上,仰头紧闭著双眼,两手还因为抑制不了的情绪而微微发著抖。
良久,他才睁开眼,望著前方同样一片灰白的墙面发著呆,想起前几夜那个专心垂首装扮著礼物的背影……·吁了口气,他复又低头站了好一会,刚刚被怒火洗涤过的大脑才渐渐恢复清明。
抬手抹了抹脸,这才拖著疲惫的身体走回吧台··这个世界还是没有变,一样的吵闹,一样的喧哗·舞池里更多的男女交缠著,谁也不会想到是否有人少了另一半的陪伴而独自一人在外徘徊……·不会有人想到的。
那个男人始终悠閒的坐在角落里,一双狭长的眼睛时而闭起,时而睁开看著周围的吵闹,他身边那名美豔的女人,正咧著涂抹鲜红的嘴在笑著,一边跟弟兄们划著拳,笑闹成一团。
没有人想到,有谁是孤单的··裴理巽抄下一罐陈年威士忌,人手不够用,隔开胡子老板好意递来的拖盘,他拿起酒瓶走出了吧台,往热闹的世界里走去··他还记得,那张笑著跟他说今天有约会的脸庞,表情有多麽快乐兴奋。
青年手里拿著经历过几次失败才终於包装成功的礼物看著,那只被刀片割伤的手,还里著一层绷带,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快乐全是为了另一个人··『嘿嘿,我可是计划了很久情人节就是要和情人一起渡过的,对吧这可是情人间才有的专利啊。
』··他问裴理巽这一夜有什麽活动呢他没有回答他··青年这才恍然大悟地想起,他今天原本的班已经由裴理巽代了,他只好不好意思的笑笑,搔著头说抱歉,却没有看见对面那双眼里的目光。
这一夜,他只能待在一个没有陶应央的地方,哪都去不了· ··因为特殊节日,酒吧特地延长了营业时间··下班的时候,世界彷佛没有人,清冷的街上已无人影,满地的清冷和风中翻飞的纸屑,走在这些无声的寂静里,脚步总是特别缓。
天空颜色虽深,时间却已将近凌晨五点··站在电梯里,总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放空般双眼地看著楼层指示灯,裴理巽捏捏眉心,身心疲累,意识却很清楚··打开家门的时候,不意外客厅里的灯全是亮著,心头不由泛上一股心疼。
怕黑的孩子,这样的习性是到成年後也依然改变不了的吧··果然,仔细一听,安静的客厅里一阵均匀的呼吸声,裴理巽脚步放轻地走近,轻声脱下大衣,低头凝视著熟睡的人。
不管昨日的节目是什麽,或是约在那里,对方都已经失约了·而他知道,以陶应央的性格,一定满心不疑有他的站在原地傻等,这样的信任,对谁都是亦然··这个青年,一定是一边禁不住失望,却还是一边帮对方编织著各种失约的理由吧。
他睡的好熟……凝望著他的视线几乎失神,裴理巽不由自主伸出手,想再次描绘他的五官·像每一次他在他面前入睡後一般,每当那个时候,他隐藏在童年玩伴面具下的心,才可以如此无所遁形。
褐发看起来有点湿,几缕熨贴在面颊上,陶应央似乎刚入睡不久,想必有什麽原因很累吧,洗完澡连吹乾头发都省略了··挑起一小撮在指间上搓著,明明他也很累了,眨下的眼皮沉重不已,却怎麽也不愿错过这样的情境与光景。
「笨蛋……」·睡梦中的人好像回应似的,身体突然动了下,裴理巽动作一顿,陶应央微微睁开眼睛,要缩回的手已来不及,两双眼睛对上,手只能尴尬的停在那。
「阿巽」陶应央眼神蒙胧的眨了眨,半醒半梦间的嗓子还哑著··叹了口气,手要收回太牵强了,索性张开手,顺势娑乱了他微湿的头发,起身走到柜子拿出了吹风机。
「怎麽不吹乾再睡」·「好玩吗」陶应央坐起身,揉著眼睛问··牛头不对马尾应该就是这样子的·拉开电线,裴理巽回头看了他一眼,插好插头,走到他身旁。
「你呢」·陶应央头低了下来,正好方便他动作,将吹风机开至最大,裴理巽手开始顺著发尾吹了起来··吹风机的声音太大了,这个青年如果有说话,他是听不到的。
更何况,他的答案他已经猜到··「我、我当然玩得很开心啊·」·青年回答的声音,跟吹风机停止的瞬间一起响起··寂静的室内只有墙上滴答的钟摆声。
陶应央微侧著头,盯著桌上的一个四方盒不知在想什麽,裴理巽没讲话,专心收著手中的电线,双眼一瞥,不经意问道:·「那不是你送他的礼物吗」·「是啊……」·「……」·「」陶应央猛地抬起头,张口结舌的愣了一会,却也无意改口,只是又低下头,情绪明显低落。
发现自己说错话的当下,更多而来的不是羞耻,而是尴尬与困窘··裴理巽盯著他的发旋,面无表情下的心却在汹涌,几乎就要爆发··半饷,陶应央才抬起头,搔了搔头,开始打起哈哈,「今、今天阿泰他临时有事了,情人节也是有人要工作的嘛」笑了两声,又道:·「所以我就一个人去找乐子罗,其实也没什麽啦,一个人逛街也很有趣啊」·瞥了眼他好像在笑的表情,裴理巽拿起吹风机站了起来。
「我今天去了很多地方哦臭阿巽要不要我讲给你听听」·看著没有回答自己的背影,陶应央开始搜寻著记忆,想著该讲在公园看到的烟火呢,还是许愿池边一对拥抱的老夫妻又或者是咖啡厅里那杯很甜很甜的榛果咖啡……·鼻间忽地真的传来一股香甜,陶应央抬起发怔的思绪,裴理巽从玄关提起了一个大纸袋,在里头出拿一个包装精致的大蛋糕盒。
盒子打开了,制作精美的奶油杏仁蛋糕呈现在眼前,看著陶应央发光的惊喜眼神,裴理巽庆幸自己改变取消蛋糕的主意··「唔啊……好好吃」袋子里还有几罐啤酒,不过陶应央不碰酒,他只专心在手中的蛋糕上,一口接著一口,满足不已。
裴理巽不喜欢吃甜,只象徵性的尝了几口,便打开啤酒一口口喝了起来··「阿巽,这真的好好吃哦你在哪买的」陶应央嘴角上还沾著奶油,口齿不清的问。
抽了张面纸给他,裴理巽没有回答,灌了一大口啤酒慢慢吞咽下去,半饷,才缓缓地回道:「忘了,请人帮忙买的·」·「啊那真要谢谢你朋友呢选了间好棒的店,好吃的不得了你怎麽不吃了」舔掉叉子上的痕迹,陶应央笑得开心,道:·「阿泰也喜欢吃蛋糕哦上次他生日一个人就吃掉半个哩。
这是那家的你帮我问问好不好下次我也买给他吃·」·含在嘴里的半口啤酒突然很难咽下去,裴理巽放下啤酒,抓罐子的手把罐身给握凹了一小块,指尖全是压抑下的白。
这个青年,真天真··被无缘由放了鸽子,却还是怀著信任帮对方找藉口,即使从白天等到了晚上也没有怨言,以为把情绪隐藏在甜美的蛋糕味道下,谁就看不出那双眼里的失望。
这个青年,总是天真··他不会知道,这个蛋糕是T市是最有名的一间蛋糕店的作品;他不会知道,这个蛋糕早在一个月前就已订制;他也不会知道,为了这个蛋糕,订制它的人要换好几趟车才可以拿回,他更不会知道,这是裴理巽亲自到现场排了一个下午的队伍才订制到的唯一一份。
陶应央没发觉对面人的异样,他只是睁大眼睛等著回答,嘴角上,依然停著那一小点白奶油··裴理巽放在膝盖上的手开始攥紧,几乎止不住颤抖··「你……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吗」·「什麽」似乎是品嚐够了,陶应央开始收著桌上的小碟子,抽空随意应了声。
「那家伙的事……那家伙的事你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吗」冷硬的低咆出声,裴理巽拉过陶应央忙碌的手,在对方错愕下,直接冰冷的问:·「那家伙没去赴约,是因为有工作」·「是呀。
」点点头,陶应央回答的声音却很低弱:「阿泰又不是上班族,这你也知道的……随时会有工作是很正常的·」内容回答得暧昧,另只手的动作却停了下来。
「我不懂……」紧盯著陶应央的侧脸,裴理巽缓慢的说著:·「所谓的工作,就是和特种行业的女人在酒吧里鬼混一整天吗」·第八章·    猛然对上陶应央射过来的目光,裴理巽继续道:·「其实你什麽都知道,对吧不要告诉我你不晓得,他好像也没有刻意想隐瞒什麽。
……我不懂,所谓的恋人在你们之间到底如何定义」·陶应央捏著纸盘的手还未松开,微张著嘴一会,才道:「阿、阿巽你在说什麽啊……哈哈,你不是去上班吗怎麽会突然扯到这个……」·顾左右而言他,青年装作听不懂的神色十分尴尬。
裴理巽不打算让他有机会遁逃,即使可能会伤害到他,今天也要把事情讲明白··「调戏酒吧里的服务生,到红灯区找女人,宁愿和狐群狗党鬼混也不去赴约,你一个人在外头閒晃的时候,他在做什麽」·陶应央没有说话,手指下意识的抠著沙发一角,裴理巽看著他执拗的侧脸,口气不禁激动了起来:·「圣诞节那天他有履行承诺去接你吗这些事难道就是真心和你交往吗你被房东赶出来,四处找房子住,身为恋人的他有帮忙你吗」·事情一下就被摊了开来,陶应央咬著嘴,一个字也回不了,裴理巽用力扳过他面对著面,硬是强迫他看著自己,冷硬道:·「……到底是他不想和你住在一起,还是你不想看到他在你面前带别的男人女人回家」·像是一只箭,现实而有力的击进心脏处,心事一下子就被击中,陶应央脸色涨得通红,咬著唇已没有血色,却还是不回话。
他想拉开他紧张不安紧抠著沙发布的手,他想松开他互相紧咬的嘴唇,他想揉一揉他紧绷的脸颊,但他不行,所以裴理巽告诉自己必须硬下心肠,在这一刻··向来寂寞的孩子渴望著什麽,只是最简单的事,身为恋人难道不懂吗。
「那些节日对你来说都很重要吧,身为恋人他不了解你吗为什麽可以放你一个人在外游荡,他替你想过没有明目张胆带著女人来店里,他想表示什麽……你到底要为他圆多少谎……你在自欺欺人。
」·「自己好好想想……那样的人,真的值得你真心付出吗」·失温的啤酒没了发酵味,尝起来味道却比苦涩来得更厚一些,裴理巽只是喝了一口,便无法再碰一次罐子。
那味道太苦,太涩,也太酸……·窗外的夜色缓缓薄了,早晨的白渐渐微露,沉默隐在其中,多久,一直低著头的青年才抬起头,虽然他努力想打起精神,眼底的沮丧还是骗不了人。
「……没错,我是知道一点,阿泰和我在一起前就是这样子的了·」·青年边说著,手又开始不自觉的抠著大腿··「阿泰没有认真的谈过恋过,个性又爱玩……所以比较不会约束自己……」·裴理巽面无表情听著他为自己的恋人辩解。
「可是,总是会定下来的……虽然阿泰现在还不够体贴,但我知道他喜欢我是真的,这个我真的知道的……」·「这种喜欢,就是你要的」·过去曾无数次被身边的人抛下,为什麽这个青年到了现在还是学不会。
裴理巽不懂,不懂陶应央到底是凭那一点对那个男人有所期待··将整理到一半的小碟跟啤酒全扫到袋子里,有这麽一瞬间,裴理巽後悔把事情讲了开来,否则,他不会知道这个青年对那个男人的信任与感情有多麽深厚。
「喜欢就好了……这还不够吗」·青年不知在说服谁似的低声说著,声音里带有疑问,其实眼底的迷惘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紧抿著唇,裴理巽起身回头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什麽都没说。
这个青年,到底需要被爱还是爱人···三月过後,因为市场的关系,公司的事变得较为繁忙,裴理巽晚上到酒吧的时间缩短了,一个礼拜大约不到一半的时间在那。
找一天在吃饭的时间提起了专职的事,果然不爱念书的青年一下子就瞪了过来,他也不示弱,强硬的要他看看资料,陶应央只是不高兴的瞥开脸··「你不知道我讨厌念书吗臭阿巽你存心找我麻烦吗」拧著眉,彷佛光看到资料也像看到无数课本在眼前晃一样,陶应央的脸色极差。
连续几个节日都被情人抛下,那样的滋味并不好受·明白他心情的裴理巽反而更加狠下心,硬是要跟他讲明白··「打工可以打一辈子吗你以为到了四十岁还有便利商店会请你」·陶应央狠狠的瞪了过来,却不敢看对方冷然严厉的表情,两人僵了一会,最终还是不甘示弱的抱头哇哇大叫:·「大、大不了我以後一定每天回来做饭,准时吃饭,按时洗澡,多看新闻,还、还会吹头发这样总行了吧」··裴理巽愣了下,脸部线条不觉软化了,挑起眉,笑道:「这些本来就是你该做的,那是基本的,你少跟我谈条件。
」·看著青年懊恼的表情,裴理巽当下决定,不过他再如何耍赖蒙混过关,三月过後,就要著手帮他办入学手续····即使再怎麽不喜欢,有空的时间还是会在下班後到酒吧去。
站在吧内调制著各种颜色的酒饮,裴理巽好几次问自己理由,却怎麽也理不出头绪··而他也开始惊讶自己忍耐的毅力··冷眼扫过角落那桌的热情,手里的动作仍是忙碌。
寻欢作乐的男人这次身边依旧带著一大票人,里头却依旧没有恋人的身影··这阵子陶应央每天下班後便回家,到底这两个人之间现时情况如何,裴理巽虽没再听说,却也没再多问。
忙碌的日子似乎也包括流氓这职业,这阵子以来,程泰照样没几天便会光顾酒吧,只是坐不到几分钟便匆匆离去··从没看过那家伙身边的女人有重复过,这次更是带了一位身材瘦小,打扮妖豔的男孩,年纪看来应该不大,似乎也才十七、八岁。
一张点单蓦地被抛了过来,不是用放而是在远远就「丢」到了吧台上,裴理巽抬起头,对上不远处那个男人锐利的双眼··「喂,没看见啊」耳戴七、八个耳环的青年边抖著脚边不屑的睨著人呛道:「怎麽不想做生意啊」·拧好手里的抹布,裴理巽招来一个新的waiter,自己则转往吧台另一边调配起另一方的点单。
不过几秒,面有难色的waiter就走了过来,脸上明显留有五条鲜红印子··「裴、裴先生,泰、泰哥指定要你过去……」·回头,戴耳环的嚣张青年作势甩著手,睇了眼被他甩了一巴掌的waiter,嗤笑道:·「我们老大要你过去,不然,下一巴掌就在你脸上了。
」·拧起眉,裴理巽走出了吧台····「干嘛听不懂啊伫在这里干什麽快点啊」·见人只是走出吧台却没再动,青年不耐的拧起了眉,瞪著人恶声恶气。
裴理巽只是睨著他,依旧没有动的意思··因为身高的差距,加上近距离被由上往下睨著,青年心底一阵不服,手霍地提起就要挥出去,却一子就被接个正著,骨关节再次被往反方向一扭──·「啊」咬著牙,青年忍著痛,却压抑不了的大骂:「痛……它、它妈的你个狗杂碎痛啊……」·被青年这麽一喊,酒吧内的目光顿时都聚集了过来,裴理巽却不打算松手,却也没再多施予力道,只是定在那股让他骨关节哀号的痛点上。
「阿巽……」·肩膀突然被拍了拍,裴理巽回过头,小胡子老板一脸凝重,站在旁边的还有刚刚那个waiter,面颊上还有红印,一脸无措··远处,角落那桌的其他家伙一个个全站了起来,那个男人却抬手制止了他们。
冷冷的睇著那个方向,裴理巽放开手里的家伙走了过去···「你叫裴理巽」·男人的声音低低沉沉,嘴上浅浅叼著根烟,整个人因为坐姿而显得有些慵懒。
裴理巽几乎是懒得搭理他,要不是不想为难老板,他不会站在这里··经过上次的冲突,这家伙照常来店里,根本也不将谁放在眼里,彷佛那天的事根本没发生过,现在,却突然来的一副挑衅的样子。
「原来呐……原来和陶应央住一起的,就是你呀」·原本以为他不在意,但终究……还是会在乎恋人的,是吗·裴理巽依然不答,也没想撇清什麽,只是冷著张脸回视,恕不知道此举看在别人眼里就像在回应对方的挑衅。
轻笑了声,程泰那双狭长的眼睛像会穿透人似的闪著精光·「你不用紧张,叫你来也没想干嘛,既然你我成了『兄弟』……」·那略微勾起的嘴角好像在嘲讽著谁一般,裴理巽皱起眉头,一时不解他的意思。
啜了口酒,程泰挑了挑眉,漫不经心道:「只是想问问你,那家伙床上的功夫怎麽样……应该是不怎样吧,起码老子用过之後觉得差强人意。
」·裴理巽的脑子里有瞬间的空白,那瞬间,脑子里充血的感觉像是一股热流,好像要冲破顶端般的,快要冲破他的极限··「你那什麽表情怎麽,用人家老婆还嫌不满意要是真不嫌弃那小子做爱功夫太无聊太无趣,送给你也没差……反正老子最不缺的就是马子。
「叫他一声老婆是看在他会帮老子洗衣煮饭肩暖床,别真它妈的以为我程泰对他有多特别··「哼,没想到那小子一脸蠢归蠢,也学会给老子戴绿帽,OK, I DON’T CARE……你要就给你。
」·瞥了裴理巽,程泰傲慢的将嘴里未抽熄半根的烟呸了出来,不耐的把怀里的人推了过去··「不够啊那这红牌也送你吧·」·不待指示,男孩已机灵的将身子靠了过去,一双纤细的臂膀诱人的探过去挽住了裴理巽的脖子。
刺鼻的香水味袭来,吵杂的笑闹声传来,裴理巽只觉得脑子里最後一根紧崩的弦终於断了,所有的理智忍耐和坚持全在刹那离他远去·等他意识过来,手已不知不觉抄起桌上的酒瓶朝那男人挥了过去。
「框啷──」一声巨响,全场都静了下来··裴理巽依旧面无表情,冷冷的望著那个此刻头不知流淌著是血还是酒,玻璃碎片从他颊上汩汩流下的男人··「既然不喜欢他,就离他远一点。
」·再无法忍耐的愤怒过後,裴理巽此刻所感觉到的,竟是前所未有的冷静····陶应央冲进休息室的时候,孤坐在沙发上的人因为垂首看不见脸庞,只能看见额间垂落的几撮发丝。
「阿巽发生什麽事」·空间里静止了半晌,沙发上的人缓缓起身打开窗户,让冷风灌了进来。
懒得上药,裴理巽稍早只是概略的消个毒而已,伤口擦过酒精过後,反而有种被反蚀效果的疼,火辣辣的··凌晨的温度一阵一阵吹在伤口上,有种麻痹似的快感。
店里早已恢复了平静,就是因为太过安静了,从休息室里也能听到外头被支解後的桌椅或是玻璃等杂物被扫来扫去的细碎声··发了疯似的两个男人干架,谁也劝阻不了,吓傻的人群该散的早散了,老板虽然冷静倒也不是傻子,不敢报警也只能站在一旁傻看,还是程泰的手下在一旁看不下去,觉得谁也不占上风才将两人拉开。
事情应该还未结束,那男人走前一言不发的,只是狠狠的看了他眼·裴理巽回到休息室里,才想著陶应央知道後会有什麽反应,他人就冲进来了··「阿巽你打傻了吗说话啊刚到底发生什麽事老板打给我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杀人了外面简直就像命案现场」·一接到电话,向来急性子的青年听到人受伤就挂下电话赶了过来,而裴理巽却只是一言不发。
他不知道状况也只能乾著急,却不知道,也从未有想过事情的可能性,其实就是因为自己··杀人好像也就差不多了·裴理巽倚在窗边这样想,任冷风吹散一身戾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双方蓄意,像不要命似的干架,两人出手的地方都集中在骨头最脆弱的脸上,後果可想而知··裴理巽很久没打架了,愤怒过後那种极端的冷静让他发了狂似的挥拳,有种想击垮那个男人的冲动。
程泰离开时,脚步已不稳,加上之前流血过多,几乎是让手下架著走离开··而裴理巽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虽然占了点优势,但对方原就比他拥有更加高大的强建体魄,力气更不用说了,各是气极的情况下,那是怎样的干架方式呀此刻那张原本秀美的脸上却伤痕纍纍,说不骇人是骗人的。
「唉唷,真不知道你在想什麽,怎麽会打成这样啊真不要命也选个好看点的方式啊你这张脸是想吓谁啊」将人拖来坐好再重新上药,陶应央不住叨念,实在是因为伤口太可怕了。
在他印象里,向来文静的裴理巽鲜少与人结怨,更别说与人打架了,从小到大更似乎没有过,除了国中救他那次之外……·而那,似乎也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上好药,陶应央习惯性在肿成青紫色的眼角上吹一吹,好像在哄小孩子似的,裴理巽看著他这个动作,莫名的很想笑。
但他终究没有,嘴角的伤口也让他笑不太出来··「你到底讲不讲啊」陶应央无奈叉著腰问·「你要不要看看镜子,看你自己有多惨你快讲,我才可以帮你报仇啊。
」·报什麽仇啊,虽然乍听之下有股暖流划过,但等到他听了事情之後,还会是这样的反应吗瞥了他一眼,裴理巽还是一言不发··不是他不想讲,也无所谓讲不讲,而是根本没这必要。
如果真要把事情原委讲出来,一定会无可避免讲到某些经过,这个青年听了一定会很难过吧··而那是裴理巽最不想见到的,他悲伤的脸··即使给予他这个伤害的人,不是他。
「你真的不讲有什麽好瞒的啊」没什麽耐心的人终於忍不住了,陶应央哼了声,往外头走去·「不讲就不讲,你以为我没办法知道吗」·裴理巽看著他嘀嘀咕咕的走出去的背影直接消失不见,缓缓闭起了眼睛。
果不其然,几分钟後陶应央怒气冲冲的转了回来,脸上气得通红,满是怒意,休息室的门被他重重摔上··「臭阿巽,阿泰打你,你为什麽不告诉我」·耵著他一会,裴理巽将脸望上向窗外,视而不见陶应央脸上迷惘的神色。
「……没什麽大不了·」·的确没什麽大不了,脸上的痛,比不过心里的痛,更比不上他听到那些话当下,心疼陶应央,那种不舍的痛·最不想伤害他的人莫过於他,他又怎麽可能放任自己不管那种锥心似的疼痛……而那些,又有什麽用呢。
「你逞什麽强,不准你逞强我去找阿泰给你道歉」气冲冲的,陶应央说完甩门就走··前厅的热空气从虚掩的门缝里吹了进来,好闷,裴理巽背过身去,将脸贴靠在窗棂边,一动也不动的盯著月色下模糊的城市灯火,还有……陶应央冲出去的身影。
··回到家的时候,时间已近凌晨三点,屋子里空空荡荡,过於洁净而显得冷清·裴理巽随手将大衣丢到沙发上,走进了浴室··这才真正看清楚自己脸上的惨况。
经过撞击而血管破裂的乌青伤口色泽极深,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触目惊心,两只眼角全高高肿起,还有些鲜红,嘴角上的血迹结了层新的薄痂,要刷牙也不容易,最後索性痛的放弃。
洗完澡後大脑的意识清晰无比,毫无睡意,裴理巽没有走进卧房,而是望著冰箱里硕果仅存的几罐啤酒发了下呆,最後还是进了厨房烧开水··蓝色的火苗吞噬著茶壶边缘,几分钟後壶口发出尖锐的叫声,倚在厨房门边的裴理巽浑然不察,直到煤气被沸腾溢出的水灭出一阵难闻味道,才猛然回神关掉开关。
杯里放了两包茶包,味道还是太淡,他只啜不到半口就放弃,还是打开冰箱拉开了易开罐,冰凉的发酵味划过舌雷蕾,猛灌入空旷的胃袋里,才没几口,罐子的重量就轻了。
还是太淡了·裴理巽开始後悔没从店里带些洋酒回来,他需要更浓烈的酒精来分散注意力,不做些什麽,不知何时已有些轻度痉挛的手与全身,便会紧绷到快要疼死的状态,就连左胸的地方,也灼热的烧著。
凌晨的电视节目几乎都结束了,各台闪烁著无言空荡的黑灰色,陶应央还是没有回来,而裴理巽,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的,究竟是什麽··为什麽要这麽清醒,为什麽不能乾脆沉醉或痛死掉算了……然而他还是这麽清醒著,清醒到可以听到墙上时钟里的秒针一声声的游动著。
小心翼翼的感觉,不知道自己该做什麽,一个人孤身的坐在客厅,看著无言没有画面的电视,听著流走不停的时间声,如果再不做出些改变,以後的生活,该怎麽办··午夜的时候流动缓慢而清晰,一声声都是未变的规律不息,裴理巽紧盯著时间,秒针在他的注视下好像会停止走动一般,然而有什麽东西,正悄悄的改变著,又或许从来不在,只是稍停住罢了。
就像现实一样,不经意的,很多东西就流走了·再无可奈何,终是得接受··凌晨六点多的时候,裴理巽疲惫的揉著眼窝,有些摇晃的走进了卧室,没有开灯的房间开始有层薄光,好不真实的感觉。
刚要躺下,一道关门声细微传了过来,睡意,也就此无影无踪··房子里黑漆漆一片,陶应央以为另一个人已睡了,所以放轻了脚步,然而不喜欢黑暗的习性仍是在犹豫过後,终是开启了一盏小灯。
啪的一声,灯才亮起,入眼的另一个人与那双盯著他看的黑眸清亮无比,著实吓了他一跳··「哇靠,你吓死人啊怎麽还没睡啊受伤还不早点休息……」陶应央的叫囔在看到桌上的啤酒罐时一愣,登时转为碎念:「臭阿巽,你不要命啦喝这麽多酒,到时脸烂了不要怪我没提醒你」·将空罐子一举扫进垃圾桶後,陶应央像是累极的一股恼往沙发上坐下,却不知是牵动了哪里的伤口,他嘶牙咧嘴的颠了下身子,才缓缓慢慢的坐好。
一直沉默盯著他看的裴理巽忽然走到他面前,居高而下睨著他脸上的伤··「怎麽回事」·捂著肿起来的右颊,陶应央躲避似的转开脸,却是满脸不在乎,「没什麽啊,看什麽啦……」·裴理巽却一把将他的脸扳正回来,「他打你」·和他相比,陶应央脸上的伤只是小儿科,只有几处有点浅浅的瘀青,然而前几个小时明明安然无恙的脸此刻却平白多处伤口,眉角还有些血丝。
「哼哼,不过就是跟阿泰打了一架啊·不只有他打我啦,我也帮你报仇揍了他好几拳,谁叫他打你你可是我的朋友耶,死活也要他跟你道歉才行。
哈,他现在样子比你惨多了」·「……多管閒事·」·明明这家伙就是为了自己,为什麽,裴理巽却高兴不起来··「啧,臭阿巽。
」陶应央觑了他一眼,也不是真在意,便道:「反正啊,下次见到阿泰,他会跟你道歉的·或者你要再打他几拳也行,我保证他不会回你手的不过,阿巽很你不赖耶,我还没见过能跟阿泰打成平手的人勒。
」·「道不道歉无所谓……」抿起唇,裴理巽移开了目光,「他该道歉的……不是我·」·「啊」·「他自己心里明白。
」·「啥阿巽你在说什麽啊」青年不解,望著对方的眼底是近乎直白而不带任何修饰的困惑··回望近那样的眼神,裴理巽喉头一阵苦涩,「不明白的……就只有你而已。
」·他有时候会恨,恨为什麽陶应央要如此信任他·如果少了信任,如果他们之间没有信任,或许他的心情就不用隐藏的这麽辛苦了··裴理巽说完就闭紧唇不知道在想什麽,单纯的青年只是不解的看著他,最後仍是得不到下文,索性起身脱掉外套,露出底下对他来说过於宽大的衬衫。
看了眼准备回房的青年,不知何时换下的衣服并非稍晚前穿的白色T恤,不经意瞥见领口处裸露的肌肤,裴理巽的瞳孔禁不住一阵收缩··「那……是什麽」·迎上裴理巽的视线往自己身上一看,陶应央脸上立刻涨得通红,就连脖子也红的快要拧出血来似的。
「没、哪、哪有什麽啊,臭阿巽你看什麽看」·现在才要掩饰脖颈与锁口处的斑斑吻痕与牙印未免稍嫌太慢了,陶应央慌忙的想抓住领口当遮掩,却被对面的男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冰凉的体温从腕处上传来,同样冰冷的手指摸在那些红色痕迹上,慢慢的,带起一股凉意,陶应央不觉颤了下,那双黑眸里倒映出自己眼睛微睁的模样··「为什麽……为什麽还让他碰你……为什麽……」·第九章·    低声重覆的呢喃,好像呓语反覆不息,令人有种置身在梦境里温习疼痛的错觉。
然而那道专注的视线却强烈的让人难以忽视其清醒度,陶应央愣看著近在眼前的人,等他回神过来,手腕上冰凉的力道已强的惊人,手竟无法抽动半毫··「……阿巽」·陶应央奇怪的大声唤著,裴理巽却好像没有听到似的,宛若僵硬的眼神直直的盯瞪著那些斑驳瑰色痕迹。
「阿巽」·「……为什麽……」·「什麽为什麽你到底……嘶」手腕上的力道突然加重,陶应央疼的拧紧眉心,「痛死了,臭阿巽你快放手……」·惨白著张脸抬起头来,裴理巽几乎是用吼的:「为什麽还让他碰你为什麽是那种人为什麽为什麽」·那些斑斑痕迹,一大片横亘在他眼前就像无声告昭著某些既定的事实,难以抹灭掉的现实,十年前换不到的,十年後也换不回……·而,为什麽,什麽是为什麽·为什麽的是想不明白,而不明白的是又是什麽……为什麽要让他看到这些事为什麽等待只能换来这一眼,为什麽前一刻还为了他与那个男人打架,後一秒中就可以回到那男人怀里;不明白的,为什麽他只是因为单纯的爱著一个男人,就可以什麽都不知道……·到底是不知道,还是看不到……·「阿、阿巽……」第一次看见裴理巽失控的模样,陶应央呆了下。
「到底为什麽他根本不珍惜你为什麽还要让他碰你为什麽」·痛心疾首的一遍遍反问著,不知是问他,还是问自己,然而不管说的再多麽痛心,这个人还是不会明白。
而最不明白的,到底,自己是为了什麽在忍耐……·「放手」深吸了口气,陶应央再次开始挣扎,两人之间有股莫名的紧张感让他不由得也跟著大声起来,「裴理巽你发什麽疯快点放……」·「碰」──陶应央猝不及防,突然被用力推倒,两具身影双双跌落在地板上,厚质地毯吸收了撞击力,却响起一声更大的撞击声。
捂著後脑,撞上桌角的钝痛让陶应央眼前一阵晕眩,连挣扎也忘了,只能被人用力摁在地上,动也不动··「不明白的是你,一直以来都不明白的是你……为什麽要和那种男人在一起……为什麽……」·这个人,这个十几年来朝思暮想的人就在自己身下,纷乱的褐发,微睁著眼,喘气的唇,还有……还有身上那打著别人印记的身体,明明都已经在自己手心里了……却都是属於别人的。
不是他的,如此全心全意的渴望著,满腔用尽了力气的去爱,却终究不属於他,那份心情甚至已渗透著点点的可悲与愤怒,到底,还有什麽原因可以再忍耐下去·对峙的数十秒里,青年茫然的神色,与男人苍白的悲痛,看起来,似乎长得就要永远了,然而只需要一只手就可以将他拥入怀里的距离,为什麽,却短得令人跨不出去。
「骗……骗人……」·多久,青年的声音再次开口,却颤抖不已··「你不喜欢我和阿泰在一起……你、你为什麽要骗我呢,其实你还是讨……厌……同性恋……是不是」·裴理巽全身颤了下,望著青年的样子有些惊恐。
这个青年,最後几个字问得这麽轻,到现在,仍是会不由自主害怕著·然而谁曾说过,爱著一个人,眼前注定蒙上一层光,取之内里,隔绝之外,所以他看不到,就怎麽也想不到。
陶应央似乎不想接受这个事实,难受的将头撇向一旁,孩子气的动作加上手裹在刚刚撞上的地方,整个人显得无助··「就、就算阿巽你讨厌也没办法,我并没有做错什麽……我只是和你们不一样,喜欢男人而已,我没有错啊……·「阿泰是哪种人都没关系,再怎麽样,我也不会轻易和他分开的……你只是不了解他而已,阿泰……阿泰真的是个好人啊……」·在最好的朋友面前将话摊开来,陶应央问心无愧,却还是感到难堪,闭了闭眼,他顿了顿,转眸看著好朋友,眼里的澄澈这麽彻底。
「阿巽……你是骗我的吗,你是不是……也和他们一样,在心里嘲笑我」·这个青年,明明正如此幸福的被人深爱著,却依然坦荡荡的向人展露出他受伤的神情。
为什麽你会这麽单纯呢,然而就是这份完整的单纯,才让人如此心酸心痛却无法将心意诉说成言语吗……裴理巽痛苦的,却扬起一抹微笑··矜持,忍耐,似乎在这刻都变得没有用了。
如果不做些什麽,就什麽都无法改变··生活是如此,爱一个人……也是如此··「我……怎麽可能嘲笑你……我永远也不会啊,应央。
」·男人微笑而认真的说完,忍住悲痛的表情终於化作低头一个深深的吻··陶应央吓了一跳,瞪大的眼孔里全是另一个人,想挣脱的时候已被两手紧紧箍住,无措的想摆脱唇与舌的交缠,却激烈的扯开了裴理巽嘴角上的薄痂,浓浓的铁锈味在两张嘴里蔓延开来。
血的味道,应该是腥甜而腻的,为什麽,在这样一个吻里的,却苦涩而微酸··有什麽东西,忽然丝丝渗透进两人身体接触的地方,陶应央心里那块未曾被抹去的柔软在瞬间狠狠抽动著疼痛,眼底闪过了震愕,终於明白了,於是,望著眼前的这个男人,突然不再挣扎。
唇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喘息不已··然而像这样终於可以亲密接触的距离,从来都是只敢想而不敢望的事情,多年辛苦隐藏的欲望被另一双柔软的唇瓣所点燃,控制不住的,裴理巽的吻往下落至陶应央胸口,手抚向底下更光滑的肌肤。
事情的发展远超过想像,然而後面等待著他们的又是什麽,在这一刻都该盲目的选择不再想··用真心去爱的这个人就拥在怀里了,体温如此真切而温暖,这是做梦都想要得到的啊,那种近乎想哭的感动,让裴理巽眼角微微涩了起来。
··如果就这样一直下去,怀里的这个青年,就会是自己的了麽……只是这麽想而已,就觉得自己可能会因此幸福到死掉··衣服被掀开的时候,陶应央还有些茫然的盯著天花板,直到冷空气突然灌进肌肤激起一阵寒颤终於惊醒了他,一把用力推开身上的人,迅速坐起来移到距离之外。
被推开的瞬间,脏器震动的速度快得吓人,好疼··会幸福到死掉的可能,还是错觉麽·裴理巽眼神空洞的看著自己被推开的双手,半晌抬起头来看著青年,他却只是沉默的,缓缓挪开身子,缩在角落。
本来一心渴望想做下去的事,在刹那间被扯断了线,前一刻的感动好像只是短短两秒的世界,一秒开始,一秒结束,要再连结上,彷佛失去了彼端的勇气··裴理巽只能跪在原地,看著青年微微喘息起伏的背影,任空洞的哀伤在没人看到的地方,恣意肆虐著他的每一寸。
不知道这是不是尴尬,裴理巽感觉不到,只是任由那股令人痛苦的沉闷气氛蔓延在这空间里,然後等待可能更加残酷的宣判··只要陶应央开口给予一句否定,这一切,就真的什麽……都没有了吧。
既然已不想再遮掩心情,这样的後果就必须是他自己来承受的,喉头的滑动突然一阵哽塞,裴理巽却不敢再往下想··他不敢想,那之後的自己会怎样··「我不记得,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好久,这个世界这麽安静之後,青年终於小声的开口,裴理巽在霎那有种想哭的冲动。
「我刚到T市的时候,身上什麽都没有,刚开始的工作……你知道是什麽吗」回忆著过去的青年将头轻轻靠在墙面上,盯著自己弯起的膝盖。
「我一直以为,本来就不是什麽少爷命的我,就是靠自己双手打拼也能应付得来那些简单的工作,可是当我打破第五个盘子被老板赶出去的时候,我才发现活了十五年的自己根本什麽都不会,那时候的感觉真的很茫然,心想原来这就是只有我一个人的生活麽……」·手无意识抠弄著布料的青年,顿了好久,才说:「如果不是遇见阿泰,阿巽……说不定,你只能在E区看到我了吧……」·裴理巽的心狠狠的震颤了下,搁在腿上攥握的手紧得发白。
「刚认识阿泰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个流氓了·」想起什麽,青年突然笑了下,继续道:「不过那又怎样呢没有人天生想做流氓的,有时候也由不得我们选择什麽。
除了这个职业不太体面之外,阿泰是好人的事实也无法被抹灭掉啊··「一开始,他跟我根本没任何瓜葛,可是却帮我找到了工作,甚至拜托相熟的老板多照顾我……非亲非故,一开始我给他惹了好多麻烦,他都不曾抱怨过什麽……」·陶应应忽然又停了下来,轻浅的喘了口气,眼眶有些红,然後将脸埋进了掌心里,哽咽著沙哑道:「最重要的是,在我记忆里……会为了别人骂我白痴这种事而生气的人,就、就只有……阿泰和陆凡而已啊……」·这个世界,又沉默了吗。
青年埋首轻轻啜泣的模样,裴理巽找不回自己的声音·捏紧的手已经乏力了吧,轻微的抖著,有些麻,有些疼··「所以……这就是你喜欢他的原因麽」·流泪是有声音的吧,裴理巽知道自己听得到,听得到青年的泪水的声音。
慢慢的抬起头来,陶应央吸吸鼻子,红著双眼睛与鼻头很认真的说:·「喜欢,不是很简单的事吗我没办法,没办法像你们一样把爱想得那麽复杂,我也不是在受尽疼爱的生活里长大,没办法把关心当成理所当然,真心对我好的人……我没有道理不去珍惜的……」·裴理巽感觉自己嘴角的血好像又淌了出来,丝丝的苦味。
那麽,自己是什麽呢是什麽呢或许什麽也不是,但是他知道,埋藏在心头多年的,随著时间只有越来越深厚的爱,是比什麽都要真实的啊。
为什麽,这一秒,都好像显得不存在……·抿抿唇,裴理巽有些涩的开口:「……其实,我……我也……」·「不用说了」·只差一点点就要脱口的告白,被匆匆的打断,陶应央霍地站起来,满脸泪痕未乾的瞪的地板,大声又结巴的道:「不、不用说了……我都明白。
我、我要去上班了」·感觉身边的人走过带起快速的脚步声,事到如今,裴理巽也只能尝尽苦涩的盯著地板,开口问一句:「你真的明白吗」·陶应央已走到门口,开门前第一次转头看著男人的背影,「那你……也明白我说的麽」·眼眶红了又红,咬著唇,陶应央捏了捏掌心,果决的调开了视线。
「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再被喜欢的人抛下……我也,绝对不会抛下别人·」·门彻底阖起这个世界以前,这些话轻巧的从隙缝里传盪而来,裴理巽眼神失焦而空洞的盯著地板。
地毯上原本单调的颜色,突然增添起无声空白的色彩,再也不单调·一滴,两滴,哀悼著过往……再也回不来····四月的时候,梅雨季提早来了,天气整天湿答答,实在不好受。
公司延续上个月接案的速度,有几间大企业有计画开发全系统作业,几个较知名的工程师全一起参与了这个专案开发,裴理巽也是其中一员··繁忙的日子,时间总过得特别快,忙碌两字对於裴理巽来说,向来就是无所觉的生活一环而已,只是这些时候,却过得特别浑噩。
傍晚的时候,雨又细细的下了起来,晚餐决定在公司楼下的员工餐厅随便打发,丁奇为了躲雨也在里头吃饭,看见裴理巽进来的时候,眼睛瞪的比平常大好几倍··「哇靠,我有没有看错」·以前为了加班,丁奇与裴理巽两人常在这里随便打发晚餐就过,只是不知从哪时候开始,那工作狂突然变得喜欢回家,加班的时间也比以往少很多。
淡淡的瞥过去一眼,裴理巽迳自端起盘子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丁奇抄起盘子也硬是过去挤在同张桌子里··「喂、老大,你是怎麽啦」丁奇满脸问号,这家伙最近又怪怪的了。
裴理巽没有应他,只是拿起汤子看了窗外一眼··透明水珠陆陆续续滴落在玻璃上,等会雨势就会变大了,忘记带伞的话,除非叫车不然一定会淋湿……青年在外头吗,身上有备伞吗,为了省钱,应该也是宁愿淋成落汤鸡,也绝不可能叫计程车的……·喂进嘴里的汤突然变冷了。
裴理巽只喝了一口就不再动,改而舀起食之无味的饭,一口口如腊般嚼著··太硬,太乾·青年每一次认真帮电锅加水的模样很认真,总是可以烹煮出最香软Q口的米饭香……木然的,裴理巽放弃白饭,随便夹著菜吃。
那天以後,陶应央没有再回来过·生活中少了什麽,是这些日子以来一直不愿去细想的··十几天没有见面,家里变得空荡,虽然只要快速走过就可以视而不见,但一直隐忍的某一瞬间,却总会在午夜梦里堆积起来,耳边响起开门的错觉声,然後惊醒的冲到客厅,再重温一次空荡荡……·他会回来吗,这麽想的他,却悲惨的发现自己连是否有关心与想念的资格都觉得茫然……···一张桌子,两个人都不是挺专心的吃饭。
对面的人一副失魂落迫的样子,察觉了什麽,丁奇探究的目光不加以掩饰,就连问题也出口的很快··「老大,你失恋吗」·「……」回头给了一眼平淡,裴理巽咀嚼的样子很慢很慢。
丁奇一怔·他……其实只是随口说说的··不能怪他·比起上一次冷气团的温度失控,这一次空气里虽然依旧低温模式,但那种多了层乌云覆盖的惨淡模样,却比沉默的木头人感觉还糟。
但如果可以,他还比较想接受裴理巽难得吃了炸药怪里怪气的模样,也比现在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好多了……·看了看裴理巽原本秀美脸庞上无故多留的那些青痕,虽然已比十几天淡了许多……丁奇低头想了想,道:「阿巽,你如果有什麽事情,或遇到什麽麻烦,都可以跟我们说啊,兄弟们都会挺你的,你……」·放下碗,裴理巽静静的看著好友一会,直到人都快被那种空洞的视线盯到发毛了,才开口应了句:「我没事。
」·他的问题,谁也解决不了··「……真的吗」丁奇质疑··回想十几天前,当裴理巽一大早顶著一张令人骇然的脸来上班时,公司里个个见了差点没抽气吓死。
那种伤况,连认识好几年的他们都没见过··学生时代也不是没被找过碴挑过衅,但没到被惹毛的极限,裴理巽性子冷淡即鲜少回应,真要让他回应起来,狠度也绝对与外表呈现极端反比。
这一次,到底是什麽样的失控,才让向来不曾失手吃亏的人,足以承受那些惨不忍睹的伤势·「那如果……如果阿巽你真是像我猜的那样……被甩了的话,那乾脆再去找一个不就……」话在对面瞥过来的一眼中戛然止住,丁奇一愣,赶忙转弯。
「呃啊,不、不是啦,我是说……我是说以阿巽你的条件来讲被甩的可能性当然不大啦,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嘛阿巽一向很有女人缘的……啊哈哈哈……哈……」·哈哈打得太快就显得欲盖弥彰,根本一点说服力也没有,不敢看对方的脸色,丁奇挫败的低下头,乖乖闭嘴啃饭不敢再言……谁料,对面的人却令人惊疑的出声了。
「这建议不错,我会考虑的·」·大张著嘴巴猛然抬起头,丁奇只能呆住的看著人拿起餐盘离开··真的……猜中了……···再爱上一个人怎麽可能。
或许根本不可能,也许不会有那麽一天·裴理巽从很久以前就很清楚的知道,也曾在某些时候,很可悲的明白了这个事实·然而坦然接受,却是不变的真实。
也许选择爱上另一个人对他而言是好的,但若是感情能说变就变,爱一个人的决定可以简单自由来去,说放就放,说走就走,那麽十几年来他所拥有的爱情也显得太过可怜。
出了公司,四周仍旧细雨点点,裴理巽无法即快的回到那个家·只是漫无目地的游荡在大街上,来回的脚步却不受控制,朝一处不知该算熟悉还是陌生的地方走去。
到达酒吧门口时,衣物也湿得差不多了,厚重的挂在身上,跟他连日来的心情差不多··几乎是走进店里的那一刻,就能明显接收到某些投来的目光,裴理巽依旧不搭理,迳自朝吧台走去。
相隔不过数日,先前被砸烂的残缺痕迹已不见踪影,似乎有些地方重新装潢过,变得更为崭新··老板看到他只是点了点头,没多说什麽,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往常一样,将吧台的位置交给他。
今天非假日,店里除了主客,时间点上的客流量也不多,服务生也不多·果真没在此遇见陶应央,裴理巽的确有些失望,却说不清那种感觉是否较为轻松··藉著吧台的灯光,才终於看清楚刚刚那些目光出自哪方。
不变的角落老位置上,和底下的小弟们聚在一起,那男人只是自顾自喝著酒,却没再看过来··时间越来越晚,客流量也越发拥挤,裴理巽俐落调制著饮品,视线时而穿过舞池人群身影,望著门口的位置。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今晚的班,是陶应央的··这一刻,他突然再次强烈的意识到……若不是先前因为住在一起,两人在生活上几乎没有交集,若是再少了这份工作当联系,这个如此城市如此之大,要让一方从此走散在对方的生活里,是轻而易举的事。
每每思及这一点,裴理巽总无端恐慌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仅有的,只是抱持著最後一丝渺茫的希望,甚至不愿意去细想··「阿巽,C桌·」·接过waiter递来的单子,裴理巽刚认出是哪桌要买单,那桌的人已整群起身,直冲著吧台走来。
一大群家伙来势汹汹,少说也有十几个人的阵仗一下子聚在吧台前,整间酒吧里瞬时间全静了下来,舞池里的人群作鸟飞散,全回到自己位置上,大气也不敢吭一声··在兄弟们簇拥下缓缓走近的男人,一在灯光下现身面为对面时,裴理巽与几个服务生彻底吃了一惊。
昏黄的灯光下,男人的脸看起来仍旧十分可怖·当初两人的伤势差不多惨,但裴理巽脸上的淤青在十几天的休息里早已好了一大半,相较之下,程泰还高高隆起的眼角与嘴角上的结痂,似乎未退去多少。
陶应央当天脸上的伤跟他比起来,更是小巫见大巫,差远了·这时候,裴理巽才真正正视起陶应央那天说要帮他报仇的话,并不只是安慰··裴理巽心底突然有点复杂。
嘴里,又断断续续地苦了起来··即使跟程泰只是几面之缘,更甚者两人还打了一场架,但这男人的狠劲根本无须质疑……这样的狠角色,会乖乖的任由别人教训麽,何况还是嘴里不屑的那个人·室内安静的,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程泰懒懒的吸了吸鼻子,一向不动声色的脸上首次出现一抹称之为轻藐的表情·他朝後头勾了勾手,小弟立马递了瓶洋酒过来··裴理巽只是冷冷的望著他。
扭了扭脖子,程泰朝旁看了眼,再回眸时,那双狭长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傲慢而阴狠的微微眯起,手执著酒瓶,弧度往上挥起··「臭小子,给老子看好了」·第十章·   「匡啷──」·安静的空间,酒瓶被砸破在酒吧边缘上的声音响得轻脆而彻底。
一滴滴的,深棕色的酒水混著玻璃碎屑在空中溅开,在裴理巽微微掀茫的目光里散成一道无形的屏障·隐隐间,终於划开了什麽··有人在叫好,从休息室里闻风跑出来的老板满脸错愕。
浓郁的酒精味在蔓延,刺得人鼻尖眼睛都发酸··裴理巽依旧冷冷的,动也不动,只是垂放在身侧的手却握得发白·其实他不介意再打一架,一点也不,虽然那显得毫无意义了。
但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他们乾脆就再打一架,也不想面对这样的局面··程泰狠狠的,盯著裴理巽··在所有人都以为那破裂不齐的玻璃尖口会往谁头上插去的刹那,程泰却只是往旁挥手,丢开的酒瓶顺势摔破在地上,在众人惊讶愕然的目光里,稳稳的,朝吧台里的人弯身下腰,合成完整的九十度。
「非常抱歉」·指尖攥进了掌心,裴理巽感觉不到痛··「真的非常抱歉找了你麻烦,还打了你对不起」·全世界的人都呆住了,却不包括裴理巽。
那口梗在胸腔的呼吸,硬是在男人道完歉若无其事离开後,才一口口地,断断续续地吐了出来··男人早扭头走人了,正气凛然的道歉声好像回盪在偌大的室内里,所有人还目瞪口呆地未能反应。
好戏没上场,却临演了一场怪剧当加码,众人扫兴的嘘了嘘,该闪的跟著闪,不久店内又恢复了平静,只有吧台里的人,依旧动也不动地,盯著酒迹持续坠落水花的吧台边缘。
是界限啊·划开的,原来是界限啊·那个男人,用他的行动来证明了,证明了他们之间的不同,是吗··被打了也不舍得还手太重,即使会丢脸也还是听话的过来道歉,这就是……陶应央说的、他绝不会舍弃掉的温柔麽·掌心突然抽了起来,几乎刺进心扉的难忍。
裴理巽惨白著脸,拿起抹布细细的擦掉那些痕迹,一遍遍,来来回回···出了酒吧,世界的街道静悄悄一片··裴理巽没有直接家,而是在路边晃了晃,偶尔坐在花圃的边边发了下呆,然後起来继续走,然後再重复。
晃到居酒屋的时候,想也没想就走了进去·望著老板微笑看过来的目光,裴理巽杵了好久才开口随便点了几样小菜加一壶烧酒··店里只有小猫两三只,斜对面的位置有个蓝色背影的男人不停的喝著酒,裴理巽望了许久,才终於认出了那股熟悉感。
走过去的时候,纪茗正倒空最後一只酒瓶··「怎麽来了」学弟突然出现,纪茗也不惊讶,迳自朝老板挥手,再要上几壶··总是意气风发,将外型整顿到无懈可击的男人,此时却是领带松开、头发随意垂落的颓废模样,有种让人认不出来的陌生感。
纪茗,这名字代表的意义不该怎麽随性··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裴理巽坐了下来,反问:「那你在干嘛」·挑起眉,纪茗拿起酒杯理所当然的摇了摇,「喝酒啊。
」·放下手里的小菜,裴理巽夹了第一口,「肚子饿了·」·纪茗笑了起来·「你这小子,怎麽突然怪里怪气的·竟然学会跟我开玩笑了,是天要塌了」·裴理巽没说话,又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了他的酒瓶,却搁在一旁没碰。
纪茗脸很红,看是喝了不少,可是神智却很清醒,只是眉宇间的疲惫让他感觉异常狼狈··纪茗是谁,狼狈两字向来与他不相牵扯··「喂、你拿了我的酒,我喝什麽」·「干嘛喝酒」·「因为喝了不会醉啊。
」看著空了的杯底,纪茗认真的答道,笑了下,「怪了,真的怎麽喝也不醉……阿巽,你试过没有」·裴理巽沉默了会,伸手替自己倒了杯。
日式烧酒後劲不容小觑,刚两杯下肚,全身就出了层薄汗·眼看著纪茗前所未有的脱轨挫败模样,他不打算开口··或许他也猜到了是什麽,但却有种自私的心态……或许是寂寞吧,想著有人陪著自己一起悲惨的感觉,这世界会稍微显得拥挤些。
这种不厚道的自我心里安慰,可悲的还是从同样可悲的人那里获得的·裴理巽自嘲的笑了笑,纪茗瞅到了他的笑,摇了摇头··「看来你跟我一样可怜啊。
」·可怜裴理巽思考这两个字·不理他,男人一边自顾自的摇头晃脑起来,乍道:「黎心,黎心把我甩了·」·纪茗有张英俊的脸庞,就算是苦笑,也有种苦笑的好看,纪茗就是这样的男子,所以他的情史,注定不是简单就可以平静的收场。
「毫不留情的,一点机会也不给·」·机会两个没有未来可能性的人,讲什麽机会裴理巽在心底替他回答,自己却也沉重了起来。
「女强人啊,的确很有魄力·」比了个手势,纪茗灌了口酒,又道:「在一起的时候的确很轻松自在·可是要比坚决,却连一点挽回的馀地都不给你·」·裴理巽有些惊讶。
却是惊讶纪茗的表情··第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竟是为了一个女人·女人,对某些人来说或许是棘手,对纪茗来说却是生活上的调剂般自然··「她发现你的事了吧。
」·纪茗恍神的点了点头,神情有些无奈的,是说不出口,道不明白的·而那注定要造就一个人伤心,两个人伤神····「……你活该·」·淡淡地,裴理巽下了这个结论,纪茗闻言苦笑了下。
「真残忍啊你,这是学弟对学长失恋该有的态度吗」·还可以开玩笑,苦中作乐吗或许这就是纪茗·即使全世界都要他因此伤神伤心的倒下,他也会笑笑的说好啊,可是请先让我喝口酒吧这麽潇洒。
因为,这个男人所要背负的人生毕竟不是简单·但感情的事,本就该清清楚楚··「欺骗本来就不该被容忍·」·虽然可以拥有另一段感情,但前未了,後又续,对谁公平裴理巽本来就无法理解这种跟欺骗相关的行为,所以为此伤神也不值得人同情。
「如果这是她的理由,说不定我会好过一点·」纪茗咧开嘴角,惨淡的弧度·「她说我是个懦夫·」·裴理巽侧眸··「她说,欺骗若是情有可原,就可以被接受被原谅。
但是明明痛恨著现状,却从来没想过去改变,就算不是为了别人,光是为了自己想要幸福这点,却连承担压力的勇气都没有……」嘲讽的笑了声,纪茗痛苦的闭上眼睛。
「她说的很对……逃避现实,与随便一个女人谁都好的交往,消极的对抗著,不敢真正的拒绝……我一点都不像个男人·」·裴理巽沉默。
「哪、哪怕只有一点点机会……都该把握的,对不对……」·似乎已是差不多了,撑过头了,深处想醉的意愿便会反映在脸上·深吸了口气,纪茗满脸的通红开始一点一点转为惨白,讲话也开始口齿不清。
「阿巽……你也这样认为我的,对不对认为我是个懦夫……」·裴理巽继续沉默,在纪茗不注意的时候,把还盛有重量的酒瓶调了开来。
虽然他明白,也能理解黎心的想法·但纪茗的状况他也略有所闻,虽然是别人的家务事,身为旁观者也能淡了那种改变不了的无奈,却终究无法真正感同深受··家人之於情人,两者间的平衡点本来就是个难题。
但每个人的状况毕竟不同,若是爱一个人,真正可以承担的勇气应该是两人份的重量,只要能拥有彼此,还有什麽是不能丢弃的呢……如果今天换成他和陶应央,自己可以为他抛弃一切吗·答案根本毋须质疑。
爱一个人本来就可以选择任性·爱的本质也包含自私,比起爱的人不爱自己这一点,其他的问题甚至是被阻挠都显得微不足道··然而别人的状况并不是自己的,所以才能如此客观再加入主观的不以为意吧,裴理巽无法回答他。
「我不需要什麽宽容……」·男人的眼神已经有些恍惚了,却还是努力地说著,「了解……了解有用吗,一个人要承受的无奈,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别人是永远不会懂的……那是包袱啊,是包袱……」·痛苦的,挫败的,无奈的表情同时浮现在纪茗扭曲的脸上。
望著手心,似乎可以想见曾经牵起一位女子的美好,却还是成为了过去的一景··「以前分手的女友告诉我,没有投入爱情的交往,怎麽可能能维持长久,更别说是结果。
这样的心情,不管谈多少次恋爱都会觉得寂寞·她说,当我拥有一个很爱很爱的人的时候,就会明白了……」·闭上眼再缓缓睁开,纪茗望著窗外,细雨绵绵的黑色街道,寂寞而寥无人烟,他苦苦一笑。
·「以为我不爱黎心麽……可是,很爱很爱……又能怎麽样」··将喝醉的人送上计程车之後,裴理巽再次回到大街上。
本来停了些的雨突然又淅沥哗啦的下大了起来,四月天的风竟冷得刺骨,适才下肚过的烧酒好像全被吸乾了一样··寂寥的午夜城市,有种深入骨髓的冷··然而站在这种寂寥里的自己,好像就只适合这样孤孤单单的走回家。
如果,那真的能称为家的话··进入住宅区时,四周安静的更加低沉·除了点滴落雨声,就只有脚下水渍贱起的水花声,细细小小的,作用不大,却多少能为这道一个人的路途增加些存在性。
裹紧外套,裴理巽的步伐突然缓缓停了下来··耳边,远处,好像还有另一道声音··是音乐声·好像是首歌··淡淡略为低沉的女人声音,在停下脚步的一个人的漆黑住宅道路里渐渐地清晰传开。
熟悉的旋律,舒缓的节奏,想不起来是什麽歌,却记得那种不陌生的淡淡忧伤··沙哑的女声反覆吟唱著,慵懒的调调,却哼出动人的悲伤与无奈·裴理巽静静听了会,一时呆在原地,忘了自己要去哪里。
是不是……其实自己也很天真著·很爱很爱那个人,又能够做什麽让他回报同样的爱麽·虽然能以爱为名,用任性跟自私当作占有一个人的藉口,但自私的爱或是任性的爱,说起来是不是想得太过完美也太天真·就算每天看著他,守护著他,为他欢喜随他悲伤,这麽做就能让他也同样在乎自己麽·想要他想要到快要死掉的心情,这种为爱而快乐著的煎熬,他能明白麽·就算他已在身边,心却远如天涯,该怎麽做,才能真正安心地将他拥抱入怀·很爱很爱……又怎麽样……·纪茗醉倒前一直呢喃的话,在裴理巽脑海里徘徊不去。
那种深刻而悲伤的无奈像深不见底的天空一样,沉重的压在心口上,喘一口都疼,彷佛突然间就会窒息··很爱很爱又怎麽样……很爱很爱又怎麽样……·怎麽也甩不掉的一句话,突然隽刻在脑子里。
太痛了,找不到解救办法的自己,说不定下一刻就要死掉···死了也比这样痛好吧··很爱很爱,爱到快要死了的爱,他就会……是自己的了麽·裴理巽睁著眼睛,瞪著地面上水渍里的倒影,死死咬著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来,眼眶里的东西却怎麽也承载不住,倾倒一样的泄流了出来。
脸颊上冰冰凉凉的,是什麽,是雨麽·深夜的大街上,一个男人倚靠在墙壁上,捂住脸低声的哭泣著··果然还是太天真了吧……什麽都不祈求,想望的也只有一个,然而说的天真的自私与任性,终究还是盼望不了对方的爱来实现。
如果可以轻易选择不爱,人生是不是会好过一点··不爱却比爱人更痛苦·放弃一个人有多难要裴理巽放弃陶应央的话,也就等於否定了他的人生。
那麽这份痛彻心扉的无奈与悲伤,就是他爱的代价,无法逃避,也必须承受····再次见到陶应央时,裴理巽才知道自己盼望能够再见上一面的渺小希冀,其实大到快要泛抖的地步。
应该整整一个月没见面了吧,这期间裴理巽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麽,而生活又是什麽,说过得浑噩也不为过·但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陶应央竟然真的愿意回来。
哪怕他是要回来拿东西,然後连声再见也不说的就走··那麽然後呢裴理巽逼自己不要想,只是有些生硬的说了声:「你回来了·」·陶应央低著头,好像模糊的应了声,然後就窝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从他进门开始,头都不曾抬起过,裴理巽站在房门口一会,才转身关了门··突然回来的青年,似乎再没有动作,好像就只是窝在沙发里平静的睡著了·只隔著一道栓的距离,就可走过去。
但裴理巽没有这个勇气,没有过去那些个偷偷的半夜,起身走到房门外,只是想摸摸他的头发,或在看的心都痛的瞬间轻轻给他一个吻··他没把握自己会再做什麽事,心里又酸又涩的滋味还是那样难受,但只要不细想就可以略过。
所以只能背靠著门扇,看著天花板偷偷地松了口气··回来就好···好像突然又回到十年前的日子,发生过那样的事,两人之间再也无法修复,然後就剩疏离的沉默与尴尬。
青年透明直率的心思没办法像别人彻底佯装出什麽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见到裴理巽也不敢正眼对视,就算是对视也只是匆匆移开,讲话的时候也是随口糊应,每日早出晚归,像是在避开见面的可能性。
所有的一切,都被他自己亲手毁掉了··这时候就会意识到,之前那段暗恋的日子有多麽幸福·起码苦涩里还有快乐共存,而现在……快乐变得只剩奢望。
坐在对角低头吃饭的人,再也吃不到他依自己要求作出的晚餐,再也看不到他坦率的眼神与无心机的笑容了……·这一切,全都被他亲手毁掉了··也许这是一个死心的机会。
裴理巽其实没有多想,只是单纯的不想再让自己这麽痛苦而已,如果再维持这样的痛楚,这个人生仅剩彻底的灰涩了吧··然而回首前路,他几乎是在起步的第一个轨迹,跨出去的第一步就只为了这个透明的青年,每走出一步,都是一声声无法宣之以口的爱意。
过去生活中的悲与喜全是来自这个人,现在的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的少年,重逢後所并发开来绕回的漩涡,全是对这个青年更加浓厚的爱意,虽然很多事会明白的透彻,换来的痛苦也更加清晰,但若要自己放弃陶应央,就好像把他劈成两半,哪一半都不是他自己,哪一半都活不下去。
那麽,继续下去该要怎麽办·裴理巽找不到答案,停滞的跨不向前,只能在原地团团转·即使没有解答,仍旧只能忍耐著……·「阿巽……」·即使是将目光全致力放在电脑屏幕前,也知道陶应央正局促不安的,坐不住。
裴理巽暗暗吸了口气,才应声:「什麽」·「我……我想搬出去住……」·似乎很难以启齿,陶应央说完後手无意识的绞弄著衣襬。
搁在膝上厚厚的原文书啪的一声阖上了,裴理巽盯著他的侧脸,好半天都没有开口说话··他知道是什麽造就了陶应央这样的反应,可是他明白的,心底却仍旧难受得紧。
有些东西一旦被打碎了,欲补就来不及·做过的事就像泼出去的水,怎麽收··虽然也曾责备过自己是否不该冲动,但裴理巽却不後悔··如果不做点什麽,就不会有变化,更别说是机会。
虽然造就了现在的场面,可是起码还是让他知道了心意……这,是不是,就够了呢·难堪的沉默持续好一会,陶应央小声的又开口一次:「我想搬出去住。
」·这一次,他终於转头面对裴理巽,逼自己对上那双深黑色的眼睛··裴理巽原因压抑住的呼吸霍然松了开来,眼瞳似乎颤动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这样好好看过陶应央的眼睛,陶应央的面容。
就在自己眼前的这个陶应央,眼底流转著一层熟悉的润泽,很清澈,很乾净··在那双眼里,他看见一抹羞耻……与愧疚··裴理巽突然想笑。
心疼他,却也同时疲惫著··这个青年,还是过去那个不变的玻璃少年啊……明明就是自己先背叛了与他的友情,甚至差点侵犯他,然而他虽然把话说得很坚决,他却因为无法回应对方的感情而感到抱歉,裴理巽相信他有绝对充足的理由可以直接搬离这间房子,但他没有这麽做。
这世上也只有裴理巽能真正的了解,这个他从以前就喜欢著的,看起来大剌剌的青年,脆弱的心思却比谁都要来得细密而敏感……这样显得笨拙的善良,让人怎麽放得开·爱意的甜蜜和无奈的痛苦,裴理巽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找到房子了吗」·「我、我可以马上开始找……」·果然是这样·裴理巽在心底轻叹··自己,真的让他很难接受吧,甚至到了不想再待在同一个屋檐下的程度。
「找房子没这麽容易,房租也贵,环境也无法保证……等你找到再搬也不迟吧·」·裴理巽面不改色的说著谎·五月多了,六月学子毕业,空房从这时候预订刚好,各校区附近皆开始贴出空房资讯,然而陷於混乱中的陶应央显然想不了太多,只能再继续找藉口。
「没关系啊,我可以请我朋友帮忙找,应该快很快的……」·「……我不是你的朋友吗」·第十一章·    没想到会被这麽问,陶应央惊讶的张口结舌好半天,才蹙著眉头道:「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信不过我吗」·摇摇头,陶应央只是盯著地板。
阖上萤幕,裴理巽调开视线,望著客厅一角,「这阵子我比较忙,过几天等忙完我再帮你一起找……你的那些朋友,我信不过·」·陶应央抬起头,眉心拧得更紧了。
「如果你把我当朋友,这应该是我的一点微小权利·」裴理巽语气慢又缓,「你不是老说我是老人吗既然是老人,多为一个老朋友叨念担心些没什麽吧。
」·「阿巽……」·想起什麽,裴理巽起身笑了下,「你那些朋友,拿了朋友钱财却可以装作若无其事,这是朋友吗还是这样的朋友你才信得过」·被逼得没有话说,陶应央盯著地板,好几分钟後,他有些倔强的又重复一次:「我还是想搬出去住。
」·裴理巽回房的背影停了下来,「非走不可吗」·「嗯·」·这样吗,下了决定,就是道理也说不通的坚决了吗·他怎麽也会忘了,这个青年也有自己的固执与坚持。
即使能明白,这个城市里繁复的街道可以划分掉多少背影的漠然与渺然,却仍旧让人无法轻松就放手……如果走出这间房子的大门,各自站立在一端,他们……就等於再无交集了吧。
如果陶应央真的搬走了,这样尴尬的朋友关系,他也找不到理由再与他联络……只怕对方也不想再跟他有关系··真正,就要失去了吗……即使现在这麽不幸福,那样的未来也让人加深了恐惧,却依旧苟且的想抓住每一个可能,如此可悲的自己,与正想逃离开自己的他,终究什麽都不是……·想到这里,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度紧张的感觉让人有片刻的晕眩,攥了攥微抖的手,裴理巽闭了闭眼睛,试图让声音自然点:「笨蛋,你走了谁来给我做家事」·久违的,冰冷带著蛮横的语气,却已是好久没有听过的讲话方式。
陶应央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想太多··「可以自己做啊,又不是不会·」·「这阵子我都比较忙……」忍住苦涩,他说:「过阵子我女朋友就回来了,到时我会比较少回家,房间谁来整理」·什麽房租恩情那些的,裴理巽都不可能拿来作为绑住陶应央的藉口,那些对他来说与心意一样重要的初衷,并不是利益的价值,重提显得恶劣,但他却也选了一个更糟糕的理由。
陶应央惊讶的睁大眼睛,半晌还是有些不信··「臭阿巽,你什麽时候有女朋友了,怎麽都没听你说过」·男人沉默了会,默默走回房间,拿了张照片出来在陶应央眼前晃了下。
直直的长发柔顺的披散在肩膀上,身材娇小却很匀称,巴掌大的脸上有双圆润的眼睛,是个笑容很甜美的女孩··「哇……」陶应央抢过照片看个仔细,「好温柔的女孩子,臭阿巽你真有本事」·似乎可以想见,那颗善良的心因为看见好朋友「拥有」一个什麽样的女孩,而真心替他高兴著,虽然是好朋友的女朋友,他却比本人还要雀跃,不停抓著裴理巽东问西问的,两人多日来的尴尬气氛好像烟消云散。
真的很讽刺··不知道是什麽时候被硬塞来的照片,却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所谓做家事,两人都明白只是藉口·因为他的告白,相处的每一秒对陶应央而言都是煎熬,无所适从也无法回应即使是愧疚,也只能选择离开。
现在也只能努力让他相信,过去所讲过的话做过的事,都只是过去,不复存在,即便他因此成了罪人··然而即使是要对方相信他拥有了一段新恋情,裴理巽也绝不会愿意否定那次的亲口告白。
如果否定,也等於否定了他的感情··那对他而言太过残忍··开口再次要求他留下来,青年默默的将照片小心翼翼的放到桌上,又看了眼,却没有再反对。
裴理巽有这麽一刻,突然庆幸起陶应央的简单,即使他这次真的欺骗了他的信任··临睡前,裴理巽看著青年回房的背影,声音很平静··「应央,不管哪天我对你讲的,你明不明白……全都是真的。
」·「我知道·」刚洗完澡的青年头发还湿漉漉的,回过头来,微微低下的脸庞却笑了下,清澈的眼底有丝极淡的忧伤闪过··「阿巽你虽然狡猾……却从来就没有骗过我。
」·就是这份信任啊,到底从哪里来的呢裴理巽攥紧手心刚刚找到的小纸条,悲哀的想著心中那份、刚刚用谎言拯救回来的爱情··手里的两张纸条都写著电话号码。
裴理巽盯著其中一张写著手机号码与名字的,目光再落到另一张写著专苑号码的纸条上··半晌,掌心一揉,两张纸条同时化作一团,丢弃在最角落··即使现在这样揉掉了看不见,专苑的电话号码依然背的出来,当时为了陶应央,就算必须很忍耐的谨慎守著这份爱恋,也是十分快乐的吧。
然而另一个名字是全然的陌生从不曾在意的,却在刚刚救回了自己的爱情···现在想起来的,都像一场梦,飘飘浮浮,破灭後就像灰蒙蒙的虚无····好几次大半夜的淋雨,加上近些日子里公司较属繁忙,任是体质再勇健,不经休息的身子还是染上了重感冒。
不得已,几个案子只好接回家继续赶·躺在沙发上敲著键盘,瞄了眼厨房里正在忙的背影,裴理巽有种回到两人刚住在一起的那段日子··那时候在他认知里,陶应央只有一个人,而他的暗恋,虽然有著未出口的忍耐,却很快乐。
「阿巽,你要鱼片粥还是鸡蛋粥」·陶应央探了颗头出来,脸被蒸气熏成了两团红··头也不抬地,「都要·」·「啊啊、贪心的家伙」陶应央虽然抱怨了一声,还是缩回去做了,嘴里却不停念念:「乾脆加一起好了,这样比较营养。
」·客厅里,专注在萤幕上的裴理巽轻扬了扬嘴角,目光不觉搜回到厨房外露出的一角隙缝里,青年打著围裙的忙碌模样··曾经,他以为这就是梦寐以求的幸福了。
热腾烧滚的粥不多久便端上桌,一阵香气四溢,裴理巽懒洋洋的起身,瞥见白气之後,青年闷闷不乐的侧容··这几天他常这样,欢笑过後就是闷著一张脸·这种表情裴理巽也不陌生。
之前,多半因为是两人斗了嘴,陶应央斗不过他便孩子气的气闷,但不消几分钟,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的青年,目光很被即被电视里的肥皂剧一拉,又什麽都忘了··像这种能持续逗留好几天的沮丧模样,只有一个人才能办到。
八成又吵架了·即使陶应央不说,裴理巽也猜得出来·但他只是不动声色的一迳喝著粥,青年亲手为他熬煮的··虽然这种猜测的结果也令人痛苦,但这种种矛盾,全是他自己的选择。
味道很不错,蛋花香滑,鱼肉鲜美,只是有些烫,陶应央见状,拿起一旁的广告宣传单帮他驱散著热气··这就是他目前所能拥有的、仅有的一点幸福了吧·裴理巽克制自己想过多复杂的问题,眼前这个人和食物才是最真实的。
「阿巽,你和那位小姐交往得怎麽样了」·青年突然的问题,男人一口粥差点噎不下去··「怎麽突然问这个」·裴理巽没发现自己的口气有点硬。
虽然跟他说自己有交往的女友,但要论长相名字,还是手机,他丝毫一点印象也没有·更别说是联络,遑论那还只是藉口··「其实……也没什麽啦。
」·陷入苦恼状的陶应央也没发现他的心虚,搔搔脸颊,问道:「我……我只是好奇像、像你们这、这样子的……在交往的时候,还会想……想跟别人亲近麽」·问个事情说的这麽扭扭捏捏,裴理巽也知道陶应央所谓的「这样子」……指的是什麽,不管是异性恋交往还有同性恋交往,对他来说似乎都是个充满未知的领域。
如果对象是你,那就绝对不会──裴理巽只能直接在心底这样回答,却并非是陶应央想要的答案··他只是单纯的为程泰的不忠而烦恼而已··微启了薄唇,复又阖了起来。
裴理巽看了他一眼,低头舀起粥,随口敷衍道:「男人大多数是这样·」·真可悲,即使是这样,他仍旧不想伤害他··「阿泰……也一样麽……」陶应央闷闷的自语,神色疑惑。
「我不明白,交往不是因为喜欢吗因为喜欢,所以才会想跟喜欢的人亲近呀·如果是不喜欢的人,就是接吻也会觉得不舒服吧」·对待情人全心全意的他,似乎对这类问题的存在很不能理解。
裴理巽冷笑了下,「如果是这样,那E区的人不都要失业了」·陶应央呆了下,望著好友的眼睛有些失神,半晌,还是沮丧的低下了头··「是啊,如果没有了E区,阿泰……一定会很难过吧……」·即使心痛也无可奈何,青年神色黯然,似乎很努力要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而他不会明白,有另一个人也正为他深深的难过著··「虽然不住在一起,偶尔也会撞见他带些不认识的男人女人回家,被我亲眼看见他们上床,事後却笑笑的说喜欢的只有我一个。
我搞不懂,阿泰究竟怎麽想的呢」·陶应央的眼睛里有几分自嘲,但却大多是疑惑,「是不是……有我一个,还是不够呢……为什麽」·裴理巽静静的听。
「其实我最不明白的是,为什麽每次我还是相信他呢究竟凭什麽,每次都那麽相信他说的是真的」·和男人在一起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从起初就一直在想的事,想不停的,无结果还是只能无时无刻不会停止的继续想。
随著两人的牵绊加深,紧随而来的忍耐也渐渐变为一种习性的无奈,因为自己无法轻而易举离开他,所以疼痛也随著时间越来越尖锐,几乎到了不能呼吸的时候,却仍是不想放手。
天真的,以为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好,这样就会是幸福,但人生的道路毕竟没办法永远这麽坦顺,一再被复杂的人性和残酷的现实伤害时,性格单纯、内心秉持著某种坚持的青年也只能茫然的接受。
「阿巽……」·青年抬起头来,打破沉默的又问了一次:「这是为什麽呢」·为什麽因为你太傻·裴理巽很想这麽说,然後把掩不住悲伤的青年拥入怀里。
·但他终究没有这麽做,他也说不出口··裴理巽只是默默的与他相对了会,随即平淡的垂下了眼,把碗往前推了推··「没了,我还很饿。
」·陶应央缓过神来,自然的起身又回到厨房,背後男人淡淡的声音又传来··「闷在家里很久了,过阵子,一起去野餐吧·」··春天终於真正要来,阳光片片落地。
刚晒好的抱枕让阳光熨烫过的味道十分清新乾爽,裴理巽懒懒的躺在沙发上,半闭著眼昏昏欲睡··虽然赖到了快十点才起床,但是敞开窗户下所洒进来的和暖阳光,却让人情不自禁的再次闭上眼。
「喂,臭阿巽装死啊,不是你说要野餐的吗」·看见人窝著不动的模样,陶应央气愤的过来踹了他一脚,男人侧躺的身形只是晃了晃没有反应。
裴理巽犹闭著眼,听著室内另一个人边抱怨,边穿梭在厨房间忙碌的声音··两人出门时,阳光正好升至最高·裴理巽看了眼陶应央手里提著的餐篮,最後停在他微微冒出的细汗的鼻尖上。
「笨蛋,准备去露营吗」·「哼,说去野餐的是你耶为什麽从头到尾都是我在弄啊」·平时看起来大剌剌什麽都随意的青年,这次意外的准备周到。
野餐及野餐中所需要的东西全都仔仔细细塞进了篮子里,就是可能发生意外所需的物品也不马虎··虽然嘴里抱怨不停,但从前一天就开始忙东忙西的样子,看得出比谁都要来得期待这次的野餐。
也许这是他生平的第一次野餐吧·裴理巽看著身边这个自己喜欢的人,从没拥有过一般人的家庭幸福,也没有过正常的学校生活,即使现在谈了恋爱,也因为遇人不淑而比别人辛苦好几倍。
当很多人理所当然地享受著幸福的时候,这个青年渴求著却仍旧得不到·像这样一个小小的野餐,对他而言是很珍贵,甚至倍感珍惜的吧··伴随著胸口浮上的疼,裴理巽又想起那天,陶应央红著眼眶跟他说过的话。
『真心对我好的人……我没有道理不去珍惜的……』·说出这种话的青年,到底是可爱还是可恨的呢或许就是这种矛盾、盲目到顽固的理由,才让裴理巽对自己的爱感到绝望。
从小看著他的自己,正因为太了解陶应央会这样说的缘由,反而无法将自己的感情强加於他··但这真的是绝望了吗那现在站在他身边的自己,想的是什麽,期待的……又是什麽难道……只是在逃避真正彻底失去的痛苦麽·「好多人阿巽你发什麽呆,再不去找位置,我们要用站的野餐吗」·眼前这张不算漂亮,却在阳光下生气勃勃的脸庞……就是为了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人,甚至一个面容,能让自己感觉温暖,甚至是一种心疼不舍的喜爱。
「笨蛋走慢点,不要走丢了」·在人群中努力前进的青年背影,似乎就要被一道道身影冲刷不见,裴理巽眼底一阵恍惚,等他回神过来,已急忙赶上几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今年迎晚春,四月尾巴端上的花应该盛豔,五月尖头上却少了初绽时的绚丽,含苞未放的花心只是点点,有股清新瑞雅的内敛··花季虽然晚盛,但能在春阳下享受带著香气的阳光洗礼,山上两旁步道外的花林间仍是挤满了赏花旅客,适合野餐的草地上也坐满了人。
伤脑筋的寻看著周围,陶应央不觉瞪了裴理巽一眼·几次好不容易找到的空位都因为这家伙嫌太吵而作罢,搞到现在,兜了整个林子一圈却一个位置也没坐到··「喂──阿巽」·刚想提议换个地方,一道兴奋的叫唤从远远的就传了过来。
四面八方目光全涌,裴理巽脸一黑,有些不情愿的侧头看了眼,果然……·樱花树下,丁奇那个大嗓们正朝他们挥舞著手臂,身旁还有几个男男女女坐在一起,全都是熟面孔。
当下有种倒楣感的裴理巽,拉著陶应央就想装作没看见的走人,青年却好像跟他唱反调似的,也朝对方挥了挥手··挥完手才发现自己压根不认识对方,陶应央转首,朝满脸阴沉的裴理巽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阿巽,他们都是你朋友吧」·本来计划好的两人世界被陶应央的大神经给破坏个彻底,被拉著过去的时候,裴理巽心底有种不幸的预感,没想到更糟的才在後头。
·丁奇,纪茗,公司的路烨跟巫禹轩,旁边有一位是裴理巽未见过的,长相恬淡温雅的男子,另外还有两个女孩,一个是纪茗的前女友黎心,一个就是……·当纪茗充当介绍人,逐一为大家介绍过後,褐色头发的青年突然一个恍然大悟的拍掌,指著一头长直发的女孩,叫道:·「我想说司音小姐怎麽这麽眼熟,臭阿巽常跟我提起你耶」·青年大剌剌的行为让大家笑了出来,其中多半是因为斗胆的臭阿巽这三个字,另一半就是因为惊讶了。
连向来酷酷没什麽表情的路烨也瞥了一眼过来,望见纪茗赞许的眼神,裴理巽打掉丁奇扑过来的手臂··「好啊你这闷骚的家伙说到底还是个想要女孩子的正常人嘛还是温柔可爱的那种哦」最後一句补完,丁奇不忘偷瞄了眼另一位当事人。
本来还颇为活泼,跟大家有说有笑的女孩,听此後惊讶的看了裴理巽一眼,随即红著脸低下了头,再也不说话了··大家哄闹了好一阵子才停了下来,众人乐悠悠的赏花打屁吃东西,就不见裴理巽曾经开口过一句。
恕不知道向来冷著脸的人,此刻的心像被烧滚过的热水,连手心都细细的泌出了冷汗··被嘲笑也就算了,但如果是被揭穿的话,努力用谎言维持这一切的幸福假象就会毁在一旦,甚至崩溃无迹。
因为被对方告白过这个事实,两个好朋友还能同时待在一个屋檐下的唯一理由,就是因为双方各有所爱·如果这个表面的平衡点就此倾斜,裴理巽完全没有把握再将失去的一端拉回原点。
握紧自己汗湿的手心,裴理巽预感事情的发展,已经不是自己所能控制的了··第十一章·    因为众人有意的促成,话题一直围绕在两个当事人身上,丁奇更是特意从裴理巽与楼司因中间换了个位置,改挪到纪茗旁边。
所幸女孩子一方因为太过害羞,大家为了避免尴尬也不再将话题集中与此,反而将焦点改放在裴理巽身边的褐发青年身上···「陶先生的头发是天生的吗」·突然开口的是坐在巫禹轩身边,从头至尾都很安静的男子。
微低却不沉的嗓音,软柔而淡雅的,散在风里,让人感觉很舒服··陶应央有些羞涩的点了点头,对面的男子回以微笑,淡淡的啜了口温茶·一旁的巫禹轩低头跟他说了些什麽,两人一同起身暂离。
「哈,这样的褐发竟然是天生的很酷耶」·丁奇乾脆用摸小狗的姿势摸著陶应央的头发,柔软的触感极佳,两个同样没神经的人似乎很合得来,哈哈大笑的声音不时传来。
但让裴理巽不爽的不只这个··看了眼端坐在一旁看书的黎心,裴理巽略有深意的瞟了纪茗一眼,後者回他一记挑眉的微笑,转头将目光改放在褐发的青年身上··「应央,我可以叫你应央吧」·「啊可以啊。
」·纪茗笑的彬彬有礼,「很高兴见到你哦花没开,可是你却来了·」·旁边的人随即大声哄笑起来,可是陶应央听不懂这种拐弯抹角式的调戏,神情困惑的,也很回直的了他一句:「过阵子就会开了啊。
」·纪茗还是笑著,专注的眼神凝视著他的眼睛··「见到了你,花还有什麽好看的呢」·陶应央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他的意思,困窘聚起的眉越皱越深,半晌才有点急促的回道:「笨、笨蛋我的脸上又没有花」·众人真的好笑又惊讶。
对於纪茗这样的风度他们早已见惯不怪,然而将这套泡妞的把戏用到男生身上,还是第一次;虽然褐发青年的被逗的很可怜,那可爱有趣的反应却让人不住想多看看··这样快乐的气氛,只有一个人觉得这每分每秒都很难熬。
裴理巽早已忘了前一刻的顾虑,脸色不善的,目光一迳盯在虽然有些无措,却笑得很开心的青年身上··「吃东西吧·」·这是裴理巽至今坐下来後第一次打开金口。
拉过篮子,他将陶应央精心制作的每一道食盒拿出来扑在餐巾上,众人顿时被丰盛的食物分散了注意力··当知道这些都是出自陶应央之手後,众人惊讶连连,独居的丁奇更是朝裴理巽丢了一道嫉妒的目光。
「哼啊、那是我的炸虾卷」·「阿巽,你有一位这麽好的同居人,早该带来让我们认识认识了·」黎心笑吟吟的喝著茶,调侃的望向神色一直很不好的人。
裴理巽细细咀嚼著嘴里的食物·一刀一味,都是陶应央亲手制作的美味··「你们从小就认识了现在还这麽要好真是很难得·你们住在一起很久了吗」·裴理巽冷淡的扫了她一眼,还是不答话,对这女孩过度精明干练的眼神涨起一股厌烦。
探究的目光对别人可以,对他就省省了·他的事,并不想被别人干涉··「不是,我之前找不到地方住,所以暂时住阿巽的地方·可是不用付房租,就多做些家事来抵。
」陶应央在一旁替答道··「表面上看起来很冷淡的阿巽,其实也挺热心助人的嘛……」黎心说完,脸上亲切的笑容突然变为妩媚,直盯著陶应央··「应央,」甜腻的语气,「你现在有没有女朋友」·「没、没有啊」·陶应央很显然被这女孩垮张的神情与语气吓到了。
黎心笑眯眯的,「可能你听说过我跟纪茗的关系,不过我们已经分手了·所以我现在是自由又寂寞的单身贵族唷,如果你不介意姐弟恋的话,可以打电话给我哦」·说完,女孩有意无意的扫了眼脸色更加阴沉的某人。
而陶应央这次真的吓到了,刚喝进去的一口茶来不及吞下,呛在喉咙里大声的咳了出来··「不要紧吧·」·纪茗一脸胆心的凑近,体贴的手很自然的在他背上拍呀拍的,接著又道:「我也是哦现在是绝对的自由之身,如果你不介意我是个男人的话,可以允许我打电话给你吗或是欢迎你随时给我一通电话,我一定随传随到。
」·男人说完还眨了眨眼,英气的面容有著让人察觉不出认真或玩闹的笑意·陶应央显然吓得不轻,张大著眼又喷了口茶,纪茗温柔的帮他擦拭著嘴角··眼看众人笑声奕奕,陶应央哑了老半天,情急之下连忙澄清:「不、不用了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本来就是事实的事,但从未料会换来这句,所有人的全愣住了,目光也呆滞了,纪茗的手还放在他肩膀与脸颊上,动也不动。
……实在看不下去了·裴理巽冷著张脸起身,打掉纪茗的手,伸手一把将人拽起,不顾几个人惊愕的目光,转身走前还撂下话:·「有事先走·东西你们吃,电话不必了,这家伙没空」···美好的野餐时光因为某人吃醋而夭折了,懒得去猜想事後要如何应付纪茗他们的盘问,也不管另一个人嘴里如何咕哝著「就这样走了很不礼貌的」,裴理巽僵硬著脸,紧拉著青年的手,走得毫不犹豫。
陶应央当然不会懂得裴理巽在想什麽,只是扁著张嘴巴看著一过即逝的窗外··「还没吃饱啊……」·「笨蛋·」·「没心肠的冷血臭阿巽,你、你不懂啦」·青年的声音越来越委屈,连口气都毫不掩饰他想哭的失望,坐在列车里侧身盯著窗外的模样很孩子气,男人最终还是无法硬起心肠。
中途拉著青年下了车,两人缓缓走在大街上,又绕过几片住宅区,几跳小路之後就是T市里有名的C大校园後门·裴理巽轻车熟路的走在前面,穿过羊肠小径,最後在一幢半封闭教学楼後的花园停下。
风景优美的校园有著不亚於山郊上遍地繁豔的雅景,只是因为并未对外开放,又属比较偏僻,难得的荫凉仍是有人罕至··学生时代裴理巽会从餐厅带便当过来休息,这里也是难得可以让他和陶应央独处的地方。
因为这里,除了他自己以外,少有人知道,也鲜少有人进入,宛若一个小天地般安静··示意陶应央在树荫下一张木质的长椅上坐著,裴理巽又看了他一眼,才转身暂时离开。
裴理巽提著超商的塑胶袋回来的时候,青年正乖乖的独坐在长椅上,习惯性微张的嘴抿起,无意识望著前方发呆··前方什麽都没有,有片蓝蓝清澈的天空,还有稀疏飘落的粉朵嫩叶。
青年看起来专注的眼神里头空荡荡的,裴理巽攥了攥手,强压下胸口那股难以压制到几乎叫嚣著疼的酸楚,大步朝他走了过去··「笨蛋不是饿了」·青年很不情愿的接过了食物,这跟他一直幻想中美好的野餐感觉一样,但好友冷著张脸的表情实在太可怕了,他的手腕现在还肿著呢。
·「你生什麽气呀,别人不知道还以为我欺负你勒……」·男人闻言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陶应央呼吸一窒也不再说话,乖乖低头吃起手里的饭团。
刚刚的午餐被折腾了会,两人早是饥肠辘辘了··咀嚼食物的平汗气氛里,时而夹杂著飘落的羽朵,幽雅而静谧··「阿巽……」·终是忍不住转头看著沉默的男人,不动声色的眉宇间似乎有著不能言明的阴郁,陶应央迷惑的注视了他一会,慢慢的,脸色也沮丧起来。
「是不是……因为我把『那个』事情说出来了……让你的朋友知道……你有个同性恋的朋友,所以觉得很丢脸……」·男人猛然转过头来,大手一挥,大掉了陶应央手中的饭团,圆体的食物在青石的地上滚了好几圈,摔成坦平四散的一坨。
「对不起……」青年慢吞吞的说,「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看见男人转过来的眼底有著无法言喻,也掩饰不了的愤怒和痛心,陶应央的心狠狠的抽动了一下。
他也知道裴理巽不会这样想,他明明知道的,却仍不由自主、甚至无法控制的说了出来,而那不仅仅是只伤害到对方而已……·那为什麽还要问出口呢是不是,害怕著对方生气的真正原因,正是自己一直在逃避著的那个理由……·「咳、我、我开玩笑的啦阿巽你不要一脸恐怖。
我没有这样想……」·无措的辩白来得太晚,已经无法和缓两人之间紧张的气氛··男人惨白著脸,看著陶应央无意识望过来的视线,那里头有著他自己也不会明白的浓重哀伤,而那又再一次,狠狠刺痛了裴理巽的心。
每一次,都无法忘记这张年轻脸庞上的种种神情,开心的,生气的,愤怒的,呆傻的,还是伤心的……更无法忘怀的,是青年拒绝自己时,那种浓浓无法掩盖的愧疚、无奈、与哀伤。
那是让自己心痛到无法自己,也同样无力的悲伤神情··即使再隐藏也无济於事·不论自己如何宣称已交了女朋友,嫉妒、疼痛,还有种种患得患失的情绪,所有有关於自己爱情的情绪,原以为会在压抑里慢慢沉淀,总想著这样的幸福就够了,就好了……却一再的被撩拨後轻易驾驭了自己,说再多,想再多也没有用,欺骗不了自己,更别想欺骗任何人……·就算陶应央再迟钝,也一定有所发觉吧·对视的几秒里,还是青年先无措的调开视线,转而看向空荡荡的天空。
没有枝叶遮蔽的蓝色无垠,即使再宽大再辽阔,也无法完整包裹住世界上的每一个人,并且一一给予适当的温暖··本来就没有公平与妥当的事,如何寄望不公平里的公平。
果然麽……表面上坚强,内心底却比谁都柔软的青年,还是选择了逃避·裴理巽知道陶应央对自己抱持的是什麽样愧疚却无可奈何的心情,却无法在这样的认之里得到丝毫安慰。
想望原本只是距离,现在却已是遥远不可及··将手里咬没几口的饭团塞到青年嘴边,在那道清澈瞥过来的视线里,男人仰起优美的颈项,看向天际,微微眯上了眼睛。
「花……快开了吧·」·接手对方吃没完的饭团,青年边细细咀嚼著,边学著身旁的人仰头,深深做了一个呼吸,沁进鼻间的,是股安静里,清新乾净的好味道。
「要开花了吗……」·努力想缓和尴尬气氛的青年,略显笨拙的说著·男人微微扬起笑,嗯了一声··得到了笃定的回答,青年开心的划开了嘴角。
「那下次……陆凡来的时候,就能闻到比这更美好的香味了吧……」···陆凡男人喉头不觉一梗··突如其来的消息,换来的是更加纷乱的心。
·「阿巽,阿凡这几天就麻烦你了」·假期周末的一大早,想好好补个眠的心情被陶应央带回来的这个男人给打乱了··裴理巽无言的沉默著,为了缓和这种尴尬的气氛,坐在对面留著一头俐落黑色短发的另一个男人则是微微一笑。
「抱歉打扰·我在T市停留的时间不会太长,这几天请多包涵了·」·这麽多年了,这个男人还是这麽温善的模样·尽管当年只有几面之缘,甚至只有几次的「交集」,但某些事情的既定印象与回忆……仍是叫人思绪发堵,甚至有些无所适从。
然而对方谦谨的语气却让人拒绝不了··「哪里,只要你不介意睡客厅的话·」·「就知道阿巽会答应」·旁边一直处於紧张状态的青年终於咧开嘴,高兴道:「没关系,阿凡可以跟我睡」·如果是情人的关系,这时候就可以狠狠的瞪过去一眼,让没神经的青年知道自己说了什麽让人不高兴的话。
但他们终究不是·就算裴理巽不想、不要、不高兴,也只能坐在另一端,以冷冷的目光看著他们两人之间的互动··而他知道,对情人一向死心踏地的正直青年,就算是与前任情人共处一室,可能也只是用话聊天就渡过的「一起睡」。
·帮忙友人把行李整理至房间的青年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会弄点心,一会沏热茶,却总不忘回头阿凡阿凡的叫嚷,讲的无非也是彼此生活上的琐碎··「你送小妹去老爹家了敏敏不是可以照顾她麽」·「这几天我们都忙,让她过去那边待几天也好,不然她在家可都被宠坏了。
」·二十多岁的男人,在比谁都要年轻时就初为人父,现在,说起自己家里的事已能不经意流露出一股为人父才有的沉稳特质··「……应央」·看著他的陶应央不知为什麽呆住了,直到被手里水壶的热气蒸烫了手,才在另外两人疑问的目光里狼狈的调开了视线。
「怎麽了刚刚差点就烫著了·」陆凡温和的开口··「没什麽……」青年垂著首,一会又抬头注视著友人,「只是……阿凡现在真的像一个父亲了呢……」·陆凡明显的愣了下。
半晌,才微微一笑,恢复一脸轻松··「当然了,不像个父亲的话……都十年了·」··陆凡在T市的行程似乎非常紧凑,常常一大早即拿著公事包就出门,晚上八九点才能回来,难得请了几天假在的青年只能苦等在家里,想聚一聚却总找不到机会。
·「啊啊……阿凡怎麽还不回来啊……」·男人头也不抬地,几乎是不搭理,就像几秒钟前,青年第十次时抱怨一样··「办公也不需要这麽久的嘛臭老爹就会欺负自己儿子」越等心情越差,越想就越不高兴,陶应央下意识踢了下桌脚,後一秒就听到他抱著脚吸气。
「不要找家俱出气,笨蛋·」·「不然我又不能飞到C市去找那个臭老头出气臭阿巽,你最近常骂我笨蛋啊你才是笨蛋只会埋在电脑前啪啦啪啦的笨蛋」终於有人回应他了,陶应央转头,声音一下子提高起来。
裴理巽脸一黑,手敲了敲萤幕,「这是我的工作·」·陶应央哼了声,「工作……阿凡难得来T市却只能工作根本没有时间可以好好逛一下一定是那个臭老头啦,他从以前就对阿凡好凶的」·「大人都是这样忙碌的。
」慢悠悠的,男人继续坏心的接口:「只有小孩和笨蛋才会閒閒没事做·」·「什麽──臭阿巽你说谁是小孩和笨蛋啊」·「谁应声谁是。
」·「啊啊可恶」讲不过人家就动手,陶应央不知道自己的举动在别人眼里十足十就像个孩子··裴理巽不再理他,回头又忙起手里的程式。
而陶应央到底不是真的生气,只横眉竖眼了会,气势又渐渐沮丧了起来··「大人……我们是大人了啊……」·将头枕在桌面上的青年,好像在感叹似的语气,却又像怀念多一些。
「陆凡也是吧……他要继承家业,要照顾家人,还有敏敏和琳琳……」·裴理巽看著他的背影,嘴巴微张了张,想说什麽终究没开口··青年抓了抓头发,似乎是有什麽不明白,也只是喃著:「好可怜麽,就算再辛苦再疲惫,陆凡……陆凡也还是变成大人了。
」·认真的声音,却拥有莫名寂寞的语气·幼稚的逻辑,却真实得令人无法嘲笑··即使明白,胸口欲缩的感觉仍是抵挡不住,裴理巽停下打字的手,尽量用音量掩饰掉自己内心无由来的慌神。
「笨蛋你胡说八道些什麽啊·」·「大人……」·青年似乎轻轻的叹息了,然後仰起神色单纯的脸,望著窗外深沉的夜色,想作著回不去的梦。
「即使再不愿意,我们还是长大了·」·裴理巽呼吸一滞,想再回答他什麽,却再也发不出一句声音来··即使不愿意,每个人,每个我们,终於还是变成大人了。
沉默许久,青年回过头看著同年伙伴,问道:「阿凡到底幸不幸福呢」·「……」·得不到回答,青年回头又望著窗外,自顾自的又说了起来:「就算变成了大人,也是可以幸福的吧为了家庭奔波努力的阿凡……一定是幸福的……」·裴理巽尝试想开口,想说些什麽,半晌也只能喊著青年的名字,「应央……」·「阿巽……」·「嗯」·「樱花开了吧」·「……嗯。
」·「你去看过了麽」·住在T市已很多年的裴理巽顿了顿,「……还没·」·「上野山的樱花对你来说已经不稀奇了吧·可是,阿凡还没有看过那片樱花林。
」背对著的方向,青年微微扁起嘴,神色黯然··「阿凡什麽时候回来呢……我答应他的,一定要带他去看樱花林啊·」·第十二章·    『不要再来找他了。
』·对方微笑的这麽对他说,歪著头的样子温和,却反透露著一股锐气,嘴里的白烟直朝他脸上吐去··他冷著张脸,克制住想往对方脸上招呼的冲动··『我是他朋友。
』·对方笑了,很讽刺的·『我们就不是他的朋友』·『他跟你们在一起没好处·』·『好处』对方脸上还是一派从容,『你怎麽知道什麽对他是好,什麽是不好』·他无语。
沉默里,对方转身前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淡很淡··『至少他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你,办得到吗』··……··钥匙的零碎声响唤回他出神的意识。
转头看去,午夜钟声正好响起,男人拎著公事包缓缓走进门,看得出来奔波了一天的脸上却未见丝毫疲色,站在玄关处脱著鞋子还朝桌旁的裴理巽点头笑了笑··稍早,本来打算继续等下去的青年,因为一通电话最後仍是不得不出门。
虽然一方面想等著好友回来,一方面却又放不下正呼唤著他的恋人,直到真正跨离大门前,还看得出来脸上的矛盾··吃著锅子里陶应央温好的晚餐,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简短的搭著话,陆凡始终微笑的脸上平静而温和,另一只手还拿著一纸资料在看。
像这样与陆凡共处一室,是过去从未想过的·当年那个以学长兼好友待在陶应央身边的少年,如今过了十年,依旧没有太大的变化,还是那样温善的笑意与一双精明干练的眼神;即使如此,裴理巽却在他身上找不到一丝当年的感觉。
十年不只是一段岁月,代表的更可能是一段改变··他,和陶应央就是··而现在,裴理巽必须时时提醒自己,才能记起这个男人,曾经因为独占了青年而带给他那一夜无法言喻的伤痛,以及往後十年里无比的悔恨。
然而不管是当年他曾给予自己的警告、种种威胁,还是像刚刚那蓦然想起的对话情景,现在,都已经有些斑驳··岁月,就像一块磨石麽走著走著,时间终究在无形之中被磨饰削淡,或许是崭新的圆润,却也可能是另一端锐角的开始。
早已辩不清这男人给自己的感觉了,只是会在慢慢拼凑过往记忆的时候,有种苦涩酸疼的悲哀··这个男人,其实真正是幸福的吧··像这样,两个过去从不正面公开讲明,却各自心照不宣的情敌关系,十年後待在同一个屋檐下的莫名交集,还是因为十年前那个青年;这种情景,应该是谁都未曾料想得到的。
未能料想得到的,又岂只是这麽些事而已··阖上萤幕,裴理巽递了张纸条给正起身要去洗碗的男人··「他给你的·」·男人又坐了回去,原本一直微笑的表情在纸条开展後,有一瞬间的空白。
──阿凡,别忘了我们的约定,我一定会带你去看樱花林应央···对裴理巽来说,真正定义为美丽的东西很少很少;或许那是因为,他是个只旦见所想看的男人。
上野山的樱花是否为春季里最美的一景,见人见智;然而每年来此赏花的群众却是可以肯定的庞然壮景··想起第一年来到T市,一群人应邀至到上野山去赏花,那次什麽美丽花景没见著,人还深陷在人海里像被挤扁的壁虎状,那种可怕……与其去那边人挤人,说什麽裴理巽也宁愿待在家里赶程式。
以前老家的田野外有条山林小道,小道两旁一到春季也会盛满粉嫩的樱花,同样是樱花,就不见在T市会有必较特别·陶应央出门前满脸兴奋,却是鄙视的看著他说:「臭阿巽就是不懂情调啦」·裴理巽就是忍不住想泼他冷水,「被挤死之前,记得要看一眼你一直想看的东西。
」·言语上的争辩,青年向来就无法争赢他,只好趁其不备时偷踹了他一脚,才拉著友人快乐的出门去·计划了好几天的樱花林之旅,终於可以成行了··实在想不通那一片片粉红色的东西有什麽好看的,裴理巽打开程式,顺手将音响流泄出来的音乐扭至最大声。
『见到了你,花还有什麽好看的呢』·即使满室满听觉都是音乐,脑子里依然清晰而安静的响起了别的不同的声音··那个总是想法天真的笨蛋,有什麽可以和娇滴滴的花相比拟的或者说,那些别人眼里美得出尘的花,又怎麽能和笨蛋陶应央相比……·这样想的他,也好像笨蛋。
裴理巽有些汗颜也有些莫可奈何,也还是得接受拥有这样想法的自己·更不得不承认的是,一直到这一刻还是会想,如果可以一辈子拥有陶应央,就算再也看不见其他事物,那又有什麽所谓·即使是他也这样天真也罢了,只是想要这样一个愿望而已。
──拥有了你,其他任何的一切还有什麽好的呢·能让他快乐,开心吗……以前回答不出来的,现在也回答不出来,彼此想法上的差异仍是存在,甚至拥有同样死心眼的坚持与固执。
然而如果不能在一起感到快乐或开心,还有什麽是可以继续追求的·幸福吗不建立在快乐与开心的幸福,还有什麽·裴理巽知道,他仅有的,只是一辈子的不弃不离。
··午休时间刚过不久而已,门口就传来一阵熟悉的声响,坐在地上敲著键盘的男人抬起头,青年正静静的弯著腰站在玄关处脱鞋··看了眼墙上的时间,裴理巽轻蹙了下眉,「怎麽这麽快」·本来以为他们会玩到晚上才回来,时针距离出门的时候不过也才多过了三圈,两人出门的身影却只有一个人回来,裴理巽目光锐利的看著他。
「……陆凡呢没跟你一起回来吗」·一反常态的安静,脸上也无出门时的开心神色,连外套也没脱,陶应央盯著空气里不知名的一点发呆,好一会才背身窝进了沙发里。
「阿凡下午还有事,所以我一个人先回来·」·虽然客厅里的音乐还在回盪,青年明显不一样的声调却躲不了另一个人的耳朵·裴理巽看著他的背影一会,长手倏地一伸,用力将他拽翻身。
陶应央吃了一惊,连忙稳住失衡,「臭阿巽,你干什麽呀」·「你哭什麽」·「……我、我哪有啊」·即使室内因为午後而有些昏暗,陶应央红通通的眼角仍在对方的眼里十分醒目,他掩饰性的用手揉了揉眼皮,大力的,却只得到反效果。
注意到男人脸上严厉的表情,他顿了顿,突地又哈哈笑了起来··「臭阿巽你就会吓人,哪有这麽多人上野山的樱花民超~漂亮的我和阿凡玩得很开心呢」··「是麽。
」·「是啊你不去是你的损失那些樱花超漂亮的……是我见过的……最……」·他努力想著该怎麽描摹那样的美景,半晌也只能想到最基本的字眼,说:「那是我见过最……漂亮的……樱……」·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的青年慢慢的低下头,肩膀不住微微颤动,裴理巽冷冷的望著他低泣的模样,终於有些烦躁的站了起来,大步走回房间,没几秒又走了出来。
「你到底在哭什麽」·即使是哭泣也很倔强的青年只是将脸埋在膝盖里,缓缓的摇了摇头·裴理巽深深地吸了口气,想复返回房间,走没两下霍地又转身。
「笨蛋你有什麽是不能跟我说的麽」·纵使是担心著,他也控制不住自己严厉的语气··哪怕只是一滴,他都不愿见到这个青年流泪哭泣的模样。
青年果然急急忙忙的抬起头来,「不是这样子的只是就算说了,阿凡他还是要走啊」·本来就没什麽的事,似乎也料想不到自己还是讲出来了,陶应央怔了下,好像见到事实就在眼前变成了真实,他连忙咬住自己的嘴唇。
「阿凡……他要去美国了·带著敏敏跟琳琳,一起移民去给美国了……」·裴理巽居高临下冷冷的看著他,垂放在身侧的手握了又握··「这次来T市,有部份也是为了要办手续……以後,连见一面也很难了吧……」他看著好友,哭红的脸上有著迷惑与不解的苦涩。
「这里不好吗为什麽……一定要到这麽远的地方去呢」·青年到底问著谁,但似乎谁也不明白··看了他一眼,裴理巽将目光徐徐调开,竭力维持自己外在的冷淡。
「一个人的人生,都是属於自己一个人的,别人是无法理解的·」·这番话似乎有点残酷,却是不争的事实·然而青年困惑的表情,虽似懂非懂,却都能够明白;然而在心底,他仍旧一意孤行的想要留下些什麽。
尽管有些事,从不如人愿··「我不知道阿凡的人生里想要些什麽……那些我并不想管……」陶应央低下头,颤抖的嘴角哽咽过後,只是盯著地毯外的磁砖上,坚忍的表情在光滑的表面上还是不住抽蓄著难过。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麽在身边的人,无论怎样总是……留不住呢」·裴理巽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什麽样的表情,是面无表情到单调,还是那样冷淡到几乎木然……然而再怎麽样默不出声,再怎麽样伪装自己,那都没办法,没办法遮掩心底无法开口的抽痛与不舍。
·当他想著,这个青年如果再如此悲伤,他可能也会因此疼痛到死掉的时候,那两道长长透明的泪痕已潸然落下,划过青年不住再次埋进膝盖的脸庞,滴落在素色的地毯上,与谁曾经在此留下过的颜色,交叠在一起。
还是那样无处可解的,悲伤的颜色··裴理巽无法告诉他,而那是这个单纯的,只想要永远不孤单的青年不会懂的··他们都是自私的人,而你身边的位置,却只有一个。
·晚上的时候,在外又奔波了一天的人终於首次在晚餐的时间进门··餐桌上,三个人围绕对角默默的用餐··这是自从陆凡来之後,这间屋子里首次难得安静的气氛,以往总是很聒噪的青年始终低著头吃饭,时而望向他的另一个人欲言又止,却终究没开口。
喝了口汤,裴理巽定定看著碗里还近乎完好没动过的饭,一粒粒仍是香Q黏软,但他还是放下了碗,起身回到房间里,关上门隔绝外头那两个人的沉默··没开灯的房间异常寂静,裴理巽倚在窗旁,夜色微凉,风似轻轻,似乎能听得到谁的呼吸声。
黑暗将他的身影划得修长而边剖,阴影斜覆在他秀美的脸上,留下的一半是他自己的,另一半,是可能与不可能··外头没声音,就算有他也听不见··刚刚有那麽一刻,他似乎欲见那个男人向来温和微笑的面容,就要并发开一小道裂痕,那或许是长久累积下来,终会呼之欲出的不得已牢固。
一瞬间,宛若长长的十年··可以完好,也可以残缺·· ··「这是我第一次来T市,应该也是最後一次了吧·」·出了捷运站後,两个大男人同行走在街道上的脚步显得特别缓慢,宛若散步般。
走在稍後头的人突然出声,裴理巽回头,陆凡只是站在原地,神色轻松的仰首,看著路旁片片重叠的繁花枝叶··「这里的樱花,真的很漂亮呢·」·五月傍晚的时季,和风吹缓,满街全是氛花香气,粉嫩花瓣风中飘扬,缀落一地乾净的萤润,染上无暇的淡白,成就壮若飞雪的容姿。
「真遗憾,以後很难见到了吧……」·只有这里才有的,美丽的,花··「……」·男人似乎是认真的叹息著,盯视著樱花的面容有些兀自出神,半晌才满脸抱歉的回过神来。
「让他等久了不好,我们走吧·」·也许是最後几天了,原先还处在早出晚归忙碌的男人,这一两天都待在家里或是与陶应央出门逛逛·本来两人约定好今晚要在家里吃火锅,稍早的一通电话,却将他们都给约了出去。
离约定的地点还有些脚程,即使再次催促了脚步,两个男人还是走得慢慢,步步都像承载的心事,其重量之巨,从来都是未经倾泄的不自由··「……见不到也好,未见樱花的凋零,才能留住记忆里的美。
」·只多了几步,一方突然又出声将话题拉了回来·两人这时也像各有默契般,索性一同停下了脚步,暂驻在一袭樱花雨里··裴理巽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跟这男人并肩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一天,印象中,对方也不是个多话的人,他们甚至有点相像,锐利果断的眼神,是一心想得到所望的东西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其实,对这男人还是充满了疑惑·不解的十年之间,他与陶应央各自站立的点,为什麽,不再牢固·但他终究不会问,也不想知道··似乎是明白的,陆凡微笑的看了裴理巽一眼,才缓缓将目光调远,望著连棉不绝的舞樱花,婆娑在黑与夜,留下璀璨过後的风华。
「人真的是种很辛苦的动物·即使明白樱花再美还是会有凋谢的一天,也不由自主的想永远看下去,哪怕是一眼也好……但最後也只能看著他在眼前慢慢凋零花谢……然後无奈的接受事实。
」·樱花舞,樱花飞,漫天纷雨後不再,落地不朽依恋在··虽然什麽都明白,却总舍不得真的离开,只能站在原地看著光秃秃的树枝发呆,就算流乾了眼泪,舞过的花海旋律,也不会再回来。
说著和神色丝毫不相衬的话,裴理巽却已经知道;这男人,就要彻底迸裂了他脸上,那可能是用尽力气才逼自己佯装出来的面具··沉淀在那温和平实的假象之後,一道道,细细碎痕,断断续续,无谓修补,只能贪心的缅怀。
想抓也抓不住,想握也握不牢,绯薄细嫩的樱花瓣,划开掌心,穿透指尖,终是活在纷飞里,失散··「在现实面前的我们,都是这样渺小而可悲的吧·」男人望著摊开的掌心,脸上有著淡淡的自嘲。
意味不明的话,不敢细听,就怕自己呼吸会窒息·移开视线,黑发秀美的男人只是看著远方尽头,那在抓不住距离之外的八重樱,层层叠叠··好久,都没再传来声音。
走了几步,陆凡突然想到什麽,转首对一直沉默的裴理巽笑道:「这次来T市,另一个意外就是又见到你了·应央跟我说他与你同住的时候,我真的很惊讶·」·启唇,看起来冷漠的男人还是冷淡。
「那笨蛋连睡觉的地方也搞不定·」·「哈哈,你讲话还是这麽不留情啊·」·陆凡似乎被他逗笑,浅浅的点了点头,笑著,乍似叹息:「真是一点都没变……其实你们也算很久没见面了吧,能在这麽大的城市里遇到,也算很有缘份。
」·「碰巧而已·」·语气平平的回答很像在敷衍,但陆凡只是笑了笑,对这样的冷漠不在意··「也许吧,或许人都要在历经现实的变化之後,才会懂得回头怀念过去。
」他脸上再次浮现那样温和的笑痕··「想得越多,就越对熟悉的事物感到亲切·很久以前第一次见到你,就是在应央的身边,这麽多年的现在,你依旧是在他身边。
」·这番外的用意,根本令人不想探究其意,也许,对方只是在平述一个事实罢了·就算那些在很多年前,就已是心照不宣的真实··裴理巽面无表情的扫了他一眼,平静的几乎无波的眼神,只在转瞬间蒙上一层淡淡的光,那是他的情感,他的心,执著的,却未曾褪去过的,没有人理解与明白的一种悲伤。
也许吧,对方说的没错·就好像……他从未真正离开过一样,他还是在原地··十年,是变化的背端,对他单方面的心境而言,也可能只是时光的距离罢了。
纵使有些事,仍是以无法伸手抓回的步掉松动了节奏与频率,而那些也已不是十年之後的现在得以更改……但,抓住第二个十年麽,好似就只能这麽做··他突然想自嘲的笑笑,那抹未成形的笑,却终淹没在突涌而来的无限感触里,变得可悲,像望穿不了的篱墙,阻隔在心与心之间。
他们再次抬起步伐,继续往这条路的尽头走去,在那里,有个青年正等著他们,淡色透白的樱花雨,在他们身後飘零,回盪,摆动,直下,摇旋而落··轻轻拽进最後一丝尘土里,掩盖漫天起舞的花瓣雪,仰起惆怅的香气,冀求这一次花落,盼回下一次花开。
花,亦非彼花··再无所在··第十三章·    与陶应央相约的地点是间位在T市I区里极富盛名的日式餐厅,虽然是难得纯供应道地日式餐点的饭馆,但以身处高级地段的位置来说,价位还是十分昂贵。
跟著身著和服的服务生左弯右拐,穿过和风的户外造景与精致的回廊庭院,两人来到尽头的一间和室门前··「啊啊你们好慢啊」·雕上秀美纹路的门扉才刚拉开,青年大剌剌招呼的声音就传来了。
与裴理巽那习惯性想反唇回嘴的冷淡一般,陆凡嘴边不觉浮起一抹淡淡犹带知悉的微笑,那具有某种同样的含意;然而两人那同样如常的神色,却在见到里头另一个高大的身影时明显僵了下。
程泰嘴边含了抹淡笑,在两人进来时微微点了下头,一旁红著脸的陶应央连忙将这意外的情况解释一番··「是、是阿泰他自己说一定要来的啦……反、反正阿凡跟阿泰也还没见过,所以我想说趁这次大家认识一下也好……」·什麽也没表示的裴理巽还是一脸冷淡,陆凡微微一笑,点头招呼了回去。
·饭局的开始,气氛既如谁想般和乐,裴理巽却不想开口一字一言··不论是身边自然交谈的陆凡与程泰,还是显然把事情想得太美好而天真过头的青年,冷著张脸佯装专注力全在眼前的精致的餐点上的他显得格格不入,他甚至恨不得自己根本从没进过这扇门。
早知道就不来了──心里明明是这样想的,却仍旧会坐在这里,因为无论如何也不想看到某人扫兴的脸,而陶应央想藉这顿饭局扭转些什麽的用意,裴理巽又何尝不知··好朋友与恋人无法安然共处,甚至还狠狠打过一架,重义气以朋友为先,但也不会忽略恋人的青年理应是很伤脑筋;更甚者,好朋友还曾对自己表白过……·虽然可以了解陶应央不是那种会花费心思在这点上的人,但这种可以藉由与恋人同时现身表现出的某种关系划分的隔绝感,仍是伤人。
·但,似乎就是这样子,明明不喜欢也不想要,甚至就想直接转头闪人,可是为了某些因素,纵是感到厌倦厌烦也会为了那一个人坚持下去,就算是心里也明白这样的虚伪也罢,与其看见那人失望的脸庞,这样的委身行为又算得了什麽。
然而像这样维持一言不发的冷淡,甚至在别人眼里算是不礼貌的交际神色,却已是他还待在这里的最大的退让,是他还能仅耐心绪继续坐在这里的保护色了··盲目的,向来就不是只有一个人。
似乎很注意著自己男主人的身份,程泰点头向陆凡和裴理巽介绍著每一道菜,在这种不适合吃海鲜的季节,特地空运来台的新鲜原料显得特别珍贵··「裴先生生活在都市可能比较不常吃到,不过陆先生家开餐厅应该对蟹类不陌生。
这是北海道的特产,这个时节得以空运来台,在T里也只有少数几家才吃得到·」·「嗯,自家餐厅里也有做这道料理,但只有极少的师傅能烹出蟹的原味来;因为原料的需要,偶尔我也会亲自跑北海道那边,原产地品嚐的味道更是不同。
」·对自家的事业,陆凡讲起来十分流利,一旁的陶应央好像想起什麽,忽然睁大的眼里却是怀念··「阿凡家的帝王蟹大餐超好吃的以前我偷吃都没人发现哦,嘿嘿……」·看著那样神往的表情,陆凡淡淡的笑了。
「老厨子他怎麽可能不知道,就怕你吃不到魂不守舍,摔烂更多盘子·」·被糗了,陶应央皱了皱脸,「哼,会摔盘子可是只有我才会的绝技啊」·往事的愉快只有当事人体会得到,两人述说聊起过往那段不算短的海市生活,一旁的程泰与裴理巽只有当听众的份。
满室都是陶应央的大笑声,坐在身边的高大男人一直保持愉悦的神色听著,一会才忽然插口道:「原来应央摔盘子的爱好是从那时候养成的啊」·手脚不俐落是陶应央无法反驳的事实,想说些什麽,这个青年下一刻就体会到自己会被嘲笑的理由了。
原本还完好的硕大蟹壳在他手里折腾已久,外型已是乱七八糟却仍不见鲜美蟹肉的踪影,陶应央气恼的敲了敲,最终还是放弃,转向别人求救··「阿凡──」十分自然的语调唤著另一个人,因为抱怨而鼓起来的嘴角微带著一丝不自觉的撒娇意味。
「这死螃蟹非常的不给面子啊」·接过已不成样子的蟹腿,温善微笑的男人像是早料到,转将碗里不知何时就已剥好,却一直未动的饱嫩蟹肉盛在汤里递了过去。
「哇,好大的蟹黄很少见耶……」陶应央开心的拿著汤匙看了会,才一脸满足的整口吞了进去··「每次吃到这麽棒的食物,就会觉得生活真是太美好了……」·青年真心的赞叹,却镶上了一副夸张的表情,这种明明已是个大男人了,却仍保有某种心性的单纯可爱,让一旁的两人都低声笑了起来。
程泰伸出手,拿起纸巾替恋人擦拭掉嘴角食物的残迹,这样亲密的举动让陶应央红了脸,却未多作闪避··这是裴理巽第一次见到这样和气有礼,甚至是体贴入微的程泰,然而他还是默默啜饮著手里的日本酒,冷淡的看著愉快谈话中的高大男人,眼底那抹偶尔闪过的冷笑。
·出了餐厅,四个人站在路口分手时,时间已接近凌晨,路上恢复特有的清冷,几乎没什麽人影··已有些醺意的陶应央被恋人扶持著坐进车里时,嘴里不知在叨念著什麽没人听得清楚,直到车子发动,还不舍的倚在窗边挥舞著双手。
「阿凡……」·唤著嘴里的人,陶应央微眯的眼眶红了又退,退了又红,忍耐的神色被另外三双眼睛收尽,最後,仍是嘴一瘪,没说··最後一声招呼之後,车窗缓缓摇起,剩下的两人在原地看著车子绝尘而去,直到看不见银色的凌志尾巴才转身往车站方向走去。
小巷内还是惯有的寂静,直到彻底走出I区才有股热闹的存在感,附近还有些稍早的赏樱人群逗留,衬著春夜不显寥寥··裴理巽和陆凡两人虽是并肩而行,却是一路无语,直到出了车站,走进附近社区里的宁静街巷里,才发现身後竟然有人跟踪。
··两人对望了一眼,转向又走出了社区,陆凡随意晃进路边一间小摊贩里选了几包烟,出来时两人走了一段後又再度绕回社区,走没几步就在拐角处停了下来··果然,才贴上墙,陆凡的烟刚拿出来都还没点上,几个打扮时髦的家伙就从转角处亦步亦趋的出现了。
双方正式打了个照面,对方也没被逮到时的尴尬,为首那个右耳上贯满耳环的青年回头看同伴悻悻然一笑,凉凉的搔了搔头发··「唉唷,被发现了呢」·社区里宁静昏黄的灯线微微照来,打在对方五六个面孔上上显得模糊不清,裴理巽盯著发话的那个人,很快就认出是酒吧里老找他麻烦的那个家伙,旁边几个人虽是印象不深,但依稀都是待在程泰旁边的熟面孔。
为首那个戴耳环的家伙好像见到熟人般冲著裴理巽扬扬下巴打招呼,後者面无表情没搭理,反倒是陆凡一脸疑惑··但下一秒,他就在对方针对他撂来的话里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不用怕,也不用误会,我们没要干嘛,只是我们老大有几句话想转告你·」劲瘦的青年痞痞的指了他一下,一副耍屌的模样显得他更加傲慢。·怕微微扬起眉的男人浅浅笑了下,平静道:「是吗,有什麽事」·青年快速斜瞥了旁边的裴理巽一眼,转向陆凡慢条斯理道:「我们老大说,这里的樱花就要谢了,看完了樱花的人就该回去了,T市的天气并不适合你,还是快点滚回K市去吧」·青年原本懒懒的语气在尾後几个字变得尖厉而重,使得原本紧张对峙的气氛更加僵硬,一直不发一语的裴理巽看著陆凡平静的侧容,想著这麽多年以後,这个已将狠戾性格变得温和的男人会有什麽反应。
陶应央似乎没有将昔日好友就要离开的消息告诉现在的恋人·即使事过境迁,昔日的恋人也已转换成为现在的老朋友位置,但两人似乎皆未意识到彼此在某些互动上的习惯,在知晓过去实情的人眼里有多麽刺眼。
就算情意逝,陶应央对陆凡那已渗入血液深处、重入骨髓般的自然性依恋,在旁人眼里仍是一目了然··就算再不想承认,那个男人,也因此而紧张起来了麽·虽然手段非常可笑,但出发点与理由是因为什麽,即使裴理巽无论如何逼自己不要细想,将注意力放在目前的局势上……那个事实,仍旧是用力抿紧唇到神经都痛起来,也无法掩盖掉心里钝悸感的地步。
青年紧盯著陆凡,还在等他的回答,男人神色依旧,嘴边慢慢浮起一抹淡笑··「你们老大看起来很有种,却不敢自己来跟我说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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