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死当涂 by 薇诺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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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死当涂 by 薇诺拉(2)
·☆、十七、玩风·“骂几句我听听·”·“张鹏这个牲口,别以为喝过两年洋墨水,导出两部能看的戏,自己就真多有才了成日里牛叉哄哄,[入肉]这个干那个的,实则外强中干就那么点东西人家正正经经搞艺术的最多是囊中羞涩,他呢,囊中羞射,一梭子打出去至少休耕半年”·黎翘板着脸,不够,再来。
“还有那些一经煽动就撂挑子的,脑仁儿都他妈挤在裆里吗长着点儿眼力见,你们妈生你们不容易,别挤巴挤巴又回去了”·黎翘微微动了动嘴角,还是不够,再来。
“娱乐圈就这没操守的大环境,那些搞媒体的平时看着像个人,一有动静就尽干狗[]日的事儿一口砒[]霜一口蒜,逮谁吠谁是又毒又臭,就没一句人听的话这大嘴叉子一张开,脸皮没了,底裤也没了,一句抵过二两屁,十句连八达岭都崩倒了,直到他们闭嘴我才吁过一口气儿——哟这多年的外痔终于愈合啦”·“好一张砒[]霜拌大蒜的嘴”黎翘终于大笑,在我后脑勺拍了一下,命令说,够了,闭嘴。
“爷让我闭嘴,我就闭嘴·照我说,还不如把他们都交给张大胆,胖揍一顿,这些不负责任的毛病管好·”我听话地闭嘴,然后换了一个盘腿而坐的姿势,打嘴炮跟打手铳相比一点也不轻松,我累了,弯腰下去,把脸搁在了黎翘的膝盖上。
我脸颊子小,但脑袋溜圆,春夏之交头发生长得快,这会儿已经能看见脑袋上一片青光光的发茬子·想来摸着手感不错,黎翘竟然动手抚摸起我的后脑勺,温存得我简直要哭。
静了半晌,他突然问:“你那么喜欢顾遥,知道顾遥拿下第一个影帝是哪个角色么”·“我知道,那电影我看了不下十遍,我记得那部电影叫《玩风》,顾遥在里头演了那个有精神疾病的诗人久邑。
他演得太好了,久邑自杀的那场戏我每看一回都大哭一场·”·这话真没矫情,顾遥完全演活了那个曾真实存在过的诗人,他演出他潦倒的时候,挣扎的时候,纸醉金迷迷失自我的时候,以及最后尘埃落定结束生命的时候——他再次回到他的诗歌之中,回到他的内心深处。
“学生时候我写过一些歌,灵感多半来自于久邑的诗,这家伙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又当又立’,一辈子都在跟自己较劲儿,在忠于自己与媚于名利间挣扎。
《玩风》的剧本是大作家也是久邑的生前好友赵南写的,我看过剧本以后就立誓无论如何要拿到这个角色,为了顺利出演,我甚至主动跟公司提出降片酬·”·我惊讶:“可这角色最后还是给了顾遥。”
“知道那个角色给了顾遥之后我火冒三丈,立即去找Leo,也就是我寰娱的执行总裁与制片人,他跟我谈了一整晚,他说久邑早期在工地上一边搬砖一边写诗,电影里完整保留了他的这段经历,如果我以这样邋遢的形象出现在镜头前,我的女性影迷都会哭着跑出影院。”
“而且当时有个名叫夏修的新人势头很猛——当然他现在已经销声匿迹了·Leo跟我说,夏修形象与我相仿,戏路也相似,如果我在这个时候冒险转型,很有可能会失去我在影坛多年的积累——”·黎翘突然不说话了。
我顺着他的抚摸,以脸颊轻轻擦蹭他的膝盖·这样子活像个巴结主子的小奴才,可我心里不这么认为,我突然发现我与这个男人从未如此靠近彼此,我和他是平等的,我们都有一颗十八岁的灼灼雄心。
我们都是玩风的人··“马克说《太平》这支舞非常有难度,里头的弹跳、翻身都极富技巧,吉良他们正在另找舞蹈演员,只不过短时间里未必能找到合适的人选。”
我贪图痛快骂那一阵子,其实也是聊慰自己,黎翘那些粉丝的战斗力绝非一般网民可比,事情虽然闹得大,对黎翘而言,也就是轻掸一身灰的程度,远不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我这会儿才明白,他真正担心的还是无法如期向观众交差··“爷,”有个念头其实萌芽已久,我斟酌再三,还是决定说出来,“那德国佬瞎鸡[]巴危言耸听,其实《太平》那舞也不是那么难的。”
“你知道有人能跳”·“我知道有人能跳·”·“谁”·我仰起脸注视黎翘的眼睛,鼓足勇气对他说:“我。”
话才出口,黎翘便眯起那双烟灰色的眼睛看着我,他的审视锋利无比、挑剔无比、也漫长无比··我屏息以待,心跳如鼓,视死如归··不知道过去多少时间,我发现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暖而生动,他的手指重重捏住我的后脖子,粗鲁地将我向他拉近。
“你这家伙是属狐狸的·”黎翘不动声色地褒奖着我的狡猾,然后他低下头,在我鼻尖上轻轻一吻道,不准丢我的脸··我都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
我发愣,眼睛一眨不眨,在自己那不足六平米的房间里,突然胡思乱想,坐立不安··我想到那个严谨高傲的德国佬威尔顿也许会提出质疑,他连我听他的演讲都表示不满意,更别说让我登上这个由他把关的艺术舞台。
袁骆冰,你在怕什么我一面骄傲,一面伤感,一面自我否定,一面自我安慰·虽说《太平》的舞者应该是个女孩子,可梅兰芳也算是反串呢,真正上台以后,那些女孩子能有我跳得好吗她们的弹跳没我有力,她们的闪转没我敏捷,她们阴柔婉转,我却能做到刚柔并济。
又瞎想了一阵子,最后在心里告诉自己,回击质疑最好的法子,就是舞蹈本身··没别的,只有练··于是我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悄悄穿过我爸仍在熟睡的客厅,从家里走出去。
小区里有这么一块地方,地上铺着平整的水泥,抬头便是大片天空,天气晴好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会在这儿晾晒被子,面积不小··这个时候是凌晨一点,夜美极了,静极了,也宽广极了,月亮像一盏孤灯悬在天边。
·不细看,你不会发现那个年轻舞者的狂喜··那个年轻舞者就是我·我在那块空地上,一遍一遍不停歇地重复相同舞步,我腾空,展臂,跳跃,拼命够取滑过指间的风。
清晨五点多钟,第一道阳光照上瓦楞,我精疲力尽回到家里,依然满心的不真实感·也不知怎么,刚踏进家门,小腿就抽筋了——我一个趔趄跌在地上,立马滚作一团,捂着腿在那儿龇牙咧嘴。
但抽筋的痛感让我从风中又回到现实里,好像脚底一下踩实了,不飘了··替自己拉了拉筋,又爬起来,单脚跳了几步,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洗了一把脸··虽然一宿疯舞未睡,但晨曦蘸了我一身,镜子里的年轻人看着仍然金光闪闪的。
嘴在笑,眼在笑,连光头都在笑··我转身回到厅里,我爸还没醒,我把他从沙发床上摇醒,跟他说,爸,我又能跳舞了··我爸迷迷糊糊中推我一把,翻身过去,继续鼾声如雷响。
坐在地上想了老长时间,决定给老娘皮拨个电话··前文我就说过,老娘皮活得与世隔绝,她家没有固话,她的手机还是我买了以后,再由范小离谎称是自己买的,代为转交的。
这么多年过去,她一直也没换过··那时候老娘皮在一家私营机构教学生跳舞,机构因为别的舞蹈老师承接商演而临时决定停课,通知了所有来学舞的学生,却唯独没有通知授舞的老娘皮。
也不是不通知,而是没有联系方式,压根没法通知·后来范小离告诉我,她记错了时间,还以为自己错过了舞蹈课,她赶去舞蹈教室时已经迟了两个多小时··范小离说自己打开门时傻了眼。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老娘皮一个人·她一动不动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搁在膝上,背脊挺拔,面色平静,就像一尊优美的石膏像··那尊雕像看见她唯一的学生后突然有了生气,老娘皮以舞者的姿态站起来,对范小离说,来,咱们开始。
我不知道此刻的老娘皮愿不愿意听我说话,我反复拨打她的号码,忐忑而耐心地等着她的声音··待通话的铃音响了良久,终于在接起的瞬间又被掐断了··我在电话这头泣不成声。
我喊她,老师··老师,我又能跳舞了··此后几天,我每天都最早去排练室,先完成打扫,然后开始练舞·每天也都是最晚一个离开排练室回家的人。
我把与《遣唐》无关的一切都抛在脑后,只剩献给舞蹈的一腔血热,一瓣心香··反正一句话,就算九天玄女跟我争,这角色我也当仁不让··一位比黎翘年长许多的影坛大腕儿忽然被爆出轨,大腕儿素有模范丈夫的美名,于是旱天惊雷,媒体转移了注意力,所谓的倒黎运动也逐渐平息。
那天我照旧最早抵达排练室,Skylar第二个到,见别的演员都没出现,便拽着我的胳膊,要跟我八卦··你知道吗,Lee决定亲自执导《遣唐》,他在最短时间重建剧组班底,连那支难到死的《太平》都找到了来救场的演员。
是吗我努力压抑忍不住就要上扬的嘴角,故作不知地问,谁啊·小和尚,你别装嘿,你不可能不知道··真不知道·嘴角咧到耳朵根,我已经打算坦白了。
“若星、九九比我知道的还早,你跟Lee走得那么近,难道是最后一个知道的”Skylar露出一脸不解,接着又露出一脸崇敬与憧憬,“你应该也听过她的名字,杨滟,人家可是青舞赛的冠军呢。”
                   ·作者有话要说:·☆、十八、光头不见光头·后来又听Skylar说,杨滟到排练室来过一回。
Skylar说杨滟比原来那个女演员美出百倍,气质涵养也好出百倍,说她不笑时像个捧心西子,一笑又极热闹好看——这话很有说服力,因为Skylar本身也是个漂亮妞,而且从不自认人下。
当时我不在排练室,无法亲证杨滟是否真如传说般颠倒众生,但我承认Skylar先前那番话让我如遭蛇咬,好像下一秒钟就将七窍流血而亡·黎翘不在国内,吉良没跟着一起,我等不及黎翘亲口向我证实,我的心快被这事给挠烂了。
我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去向吉良求证··吉良注视我良久,轻轻叹息说,是··“可……可是爷……”·我忽然闭上嘴。
不得不说,我有点烦吉良眼里的同情与怜悯,我明明好着呢·事已至此,我一没打算哭闹,二没打算上吊,我努力把显在脸上的情绪收拾得蓬勃一些、体面一些,然后笑着跟他告别。
说来也奇怪,练舞的时候从不嫌累,这会儿我端着一脸笑容走到街上,突然眼前一黑,腿软得动弹不了··北京到处是人,东跑西颠与南来北往的在这里聚首,有钱没梦、有梦没钱的同享一片沙尘暴。
时有飞絮飘落,街边柳树欹斜,柳叶儿早已返青·我点着一根烟蹲在路沿边,目光追着一个好看煞了的妞儿,领子低,偏偏奶[]子又大,半截胸[]脯露在外头,白花花的。
我吞吐烟雾,神态下流地朝她吹口哨,她则一把挽紧了身边那个秃瓢便腹的大叔,回我一个情深意重的白眼——·都市情缘励志人生·自己把自己逗乐了··我在路边坐到天黑。
看醉汉的蛇行,看小儿的蹒跚,看富者昂首阔步,再看那些与我一样的人疲于奔命,我在想,人的眼睛为什么长在前头·也许是一个告诫,一个提醒:哪怕被生活扯着蛋了,我们也只能往前走。
黎翘最近挺忙,前阵子的媒体风波影响了他新片的拍摄进度,他抽空从剧组回到北京,二话不说便拽我出去··那条阿拉斯加犬趴伏在车后座上——这挺新鲜,这条狗有自己的保姆,平时黎翘不带它出门的。
我问他,去哪儿·“你不是一直想见顾遥吗”黎翘把我撵去副驾驶座,自己开车,“带你去见他,成天意淫人家手`淫自己,总该见一面。”
其实我没跟黎翘说,我偶尔手[]淫的对象早就不是顾遥了·想我占着近水楼台之便,与这位腿长臀翘的雄性尤物朝夕相对,没理由这种时候还幻想别人··连他送我的那个礼物我也试着用过一回。
日本人在这方面确实挺天才,那东西动起来生龙活虎,跟真物就没两样·我拿着那东西跟自家老二比了比——我本来也不小啊,但跟这庞然大物搁一块儿,顿时显得柴瘦柴瘦,屌[]毛不浓密了,龟[]头不圆壮了,马[]眼也不水灵了。
·我忖着这么大的家伙实在吞不下去,于是想着那双烟灰色的眼睛,想着攥手里的假阳[]物是爷裆里的真东西,放它于唇边吻了吻,又滋溜滋溜摸了自己一阵子,爽得不得了。
但黎翘现在皱着眉,专心看路,不看我··我偏不说·我不惯着他··顾遥住的地方不是别墅区,而是一栋独立的摩天大楼··给我们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没看清脸,光被她的光头慑住了。
女人看似与黎翘是旧相识,一见面就与他热情拥抱,贴面亲吻,然后她把注意力移向了牵在我手中的狗,蹲下`身,冲这大家伙挥了挥手说,闪灵,好久不见··大狗立马挣脱了我的牵制,不顾我多日的梳洗喂养之情,伸着舌头觍着脸,就朝对方扑过去。
呸,畜生·我才知道这狗原来叫“闪灵”,黎翘不是喜爱宠物的人,他一直管这只阿拉斯加犬叫阿拉斯加,有时候嫌麻烦叫它“多哥”,就是……Dog。
听女人的意思,闪灵是她寄养在黎翘那儿的,只因她的老公不喜欢在家里养狗··我被女人引进门,换上拖鞋,等着与偶像见面··“这是顾遥,你应该早就见过了。
这是顾遥的太太——”黎翘为我作介绍,停顿一会儿才说出女人的名字,杨滟··目光所指之处,正是那个光头女人··我当然记得杨滟,我不记得她的人,但我记得她的名字;我也当然记得顾遥,他和当年相比没一点变化,他比黎翘黑了不少,但轮廓硬`挺,看着一样英俊。
他们都不记得我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茫茫人海谁认识谁呀·我提醒自己喜兴点儿,不准借题发挥,惺惺作态··不等黎翘开口,我站得笔管条直,主动自我介绍,我叫袁骆冰,我是黎爷的司机。
这家的男女主人都微露吃惊的表情,似乎没想到黎翘会把自己的司机带上门·但显然他们都是有涵养的人,并不因此就低看我一眼,杨滟甚至主动挽我进入客厅,简直令人受宠若惊。
Skylar所言不虚,杨滟是真好看,男人驾驭光头都不容易,何况女人·光头让她的美有了佛性,让再猥琐的胚子都不敢肖想她的两腿之间··而且这位美人还会做饭。
晚餐十分丰盛,清蒸桂鱼,黑椒牛排,虎皮青椒,党参鸡汤……四菜一汤一道点心,中西混杂有模有样,都出自那双看似不沾阳春水的手··美人眉眼亲切,冲我一笑说,他俩都没口福,为新戏忌着口呢,你就代他们多吃点吧,也算捧捧我的场。
我回以一笑,低下头,果真捧场··“我是为《遣唐》把头剃了,你是为什么”·“怪我倒霉,跟朋友出去,无缘无故就被人打了。”
我冲杨滟使劲笑笑——这是何等的大侠大义,简直不啻红拂之于李靖··“是挺倒霉的——来,多吃点,补一补·”·即使对这个名字再有怨气,而今也消散在她这春风化雨的温柔里。
我突然觉得黎翘带我来这儿别有用心——最难消受美人恩,即使基佬也一样··“中国的电影奖项,三分靠演技,七分靠人情,即使拿不到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顾遥看着像安慰黎翘,可话里撇不开“我非要硌着你”的意思,“至少你得了网络上票选的什么第一美男,不用像我们这么拼,靠脸也可以吃饭了。”
黎翘兵来将挡:“哪有你拼,靠演精神病刷奖,百试百灵·”·顾遥突然转脸看我——他梗起脖子歪了歪脸,眼神瞬间空洞,嘴角也瞬间僵硬。
这副精神不正常的样子吓我一跳,我本能地做了个往后闪躲的动作··顾遥突然又笑了,他的唇比黎翘的唇稍厚一些,也是一笑一口齐整白牙·他指了指我的鼻尖道,嘿,小子,你被我骗到了。
黎翘在这家也不拿自己当外人,自己去酒柜里选了喜欢的红酒,也不取开瓶器,直接撕开瓶帽,以瓶底笃笃地轻撞桌沿,待木塞从瓶口浮起一部分,就用牙齿将它完全拔出。
外国人的红酒不比咱们的老白干,当与品茶相似,更有大文豪的婆娘杨绛先生曾言,“一杯为品,只在辨味·”可黎翘根本就是把自己往醉里灌,加满酒杯后仰头就喝,草莽劲烈,一饮而尽。
餐桌上整体的气氛还算融洽,可这俩位爷针尖对麦芒,时不时要突施冷箭于对方·为了化解这一点古怪的尴尬,我把我珍藏多年的那段经历拿出来,对顾遥说我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我还差点应他之邀演了《大明长歌》呢。
“哦,是吗”顾遥笑得牙露八颗,弧度恰好,从这种程式化的笑容来判断,他确实不记得了··我反应快,立即以两个荤段子给自己打圆场,把杨滟逗得捂脸大笑。
顾遥也笑,唯独黎翘打从进门起就冷着脸,一声不吭,又灌自己一杯··“你这人也太大男子主义了,有事情也不找朋友帮忙,如果不是我看了新闻,我都不知道《遣唐》出了这么多的事。”
杨滟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冲黎翘笑说,那阵子到处都是你逼女演员剃头的新闻,所以我决定身体力行地支持你,看我为你做了那么大牺牲的份上,《遣唐》的首席舞者非我莫属,谁都不能跟我抢。
我把脸埋低,只吃不说话··“她连一声招呼都没跟我打,自说自话就把留了十多年的头发给剃了·”顾遥摇头,叹气,对此明显不满,但又显得无可奈何——自己的媳妇儿一夜之间变成尼姑,换谁也不乐意。
“我知道,你是舞蹈学院科班出身,还是青舞赛的冠军·”黎翘几乎不动碗筷,只一杯接一杯地把眼前的酒杯加满··厅里挂着一张几乎占了整面墙的照片。
照片中的女孩也是舞者,舞者的体态增其倾城之美,一袭孔雀蓝的舞裙,一头黑发如瀑布倾泻,几若委地··我记得这支舞,那年青舞赛决赛,一个初出茅庐的女孩跳了一支《孔雀东南飞》。
这张照片旁还有一支艺术照型的玻璃架,上头满满地摆放着记载各种荣誉的奖项与照片,我粗粗看了一眼:西班牙皇家吉萨尔舞蹈学院毕业生、全国文联“优秀青年艺术家”、中央宣传部“五个一工程”奖、担任北京政协委员时与领导人的合照以及海外演出的留影……架子的正中央摆放着青舞赛的冠军奖杯。
若说直到刚才我还图过一线生机,这下是真的心如死灰了·于红颜相助之情,于荣誉满载之理,杨滟都是不二人选··如坐针毡还得笑脸相迎,一顿饭吃完才算得了解放。
黎翘喝得半醉,回程换我开车·他闭眼休息,沉默一路,而我则负责在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后,一惊一乍地喊一声,顾遥好帅啊,他老婆好美啊··把爷和爷的狗送回去以后,我颓丧至极打算回家,没想到这位爷却拦着不让。
“你想要什么”黎翘的眼眶有些泛红,气息带着微微酒气,他抓住我的手腕,停顿足足数分钟,又说下去,如果你对这次选角有异议,也可以告诉我。
这话显然是喝高了,我一个司机我有什么异议啊若他铁了心要把那支《太平》给我,也不用大费周章带我去见顾遥,我在心里掂了掂自己的分量,然后笑笑说,爷,上回你答应的事情还没兑现呢。
这话其实半是玩笑,可没想到黎翘当了真·他突然一把将我摔出去——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已被身后男人脸朝下地压在桌子上··他准备将我就地正法。
                   ·☆、十九、肉身不死(上)·他准备将我就地正法··我今儿实在兴致不高,试图抽身反抗,结果反被黎翘更暴力地摁住肩膀,裆里的东西也落在他的手里。
天气由凉转热,衣裤都薄,要害处一失守,整个人兀地就软了·起初这位爷手下一点不留情,险些折断我的老二,但后来大约是见我束手就擒,他的手指才变得温柔又工巧,将我前门拉开,隔着内裤抚慰我的身体。
心拔凉拔凉,身体也不热情,我本来打定了主意消极抵抗,要摆出一副横竖要死的姿态·但他以手掌包裹我的茎柱,我便硬了;他以指尖刮搔我的马眼,我便湿了。
浑身的肉与骨都在黎翘的手上醒过来,怪不得都说男人是劣等生物呢··欲望不息,肉身不死··黎翘扒下我的裤子,一阵凉风袭上我的屁股,裆里的东西也趁势而起。
除了小时候被袁国超摁在桌上暴揍,我还从没光腚伏于别的男人身下,我有了一点羞耻感,很快又自我安慰起来:羞耻个屌啊が老子皮肤多白,屁股多翘啊ぁ·“腿打开。”
他命令我··乖乖分腿趴在红木餐桌上·顶好的大红酸枝,质量很密,像趴在石头上··黎翘一手捏拿着我的性器把玩,又腾出一手来抚摸我的光头,我的脸。
他那凉嗖嗖的指尖描画着我的眼睑,又顺着眼角,轻轻滑过我的脸颊,仿佛一道水迹··当他的手指滑到我的唇边时,我便一口将它咬住··牙齿发泄似的挫他几下,到底没舍得往死里咬。
黎翘的手指依旧在我嘴里进退自如,他又送进一根,搅动起我的舌根,让我嘬着它,吮着它,品着它·唾沫来不及咽,顺着两根修长指头,大半都流出了嘴角··忽然舌下的指头抽了出去,紧攥在他手里的性具也被放开,紧接着我听见了拉链声,一根热腾腾的东西就这么抵在了我的屁股上。
我毫不怀疑黎大腕儿在我之前早有了丰富的性经历,可他对待男男之事倒似刚刚入门,揉着我的两瓣屁股反复把玩,显得爱不释手,却又不知从何下手··他的耻毛又密又硬,搔弄着我的入口,简直比受刑还难捱。
我怀疑自己上辈子真是淫僧,光这样就舒服得两腿战战马眼翕张,前头也湿得一塌糊涂··满嘴的唾液都发了酸,臀眼更是痒得抓心,我惨兮兮地跟他说,爷,该进来了……你该不是不知道门在哪儿吧·“知道。”
又狠狠抓了一把我的屁股,黎翘沾着我前头那点淫液替我扩张,但动作粗暴,一下就捅进去一根指头··我疼得喊了一声,可这位爷不为所动,潦草地摸了摸我臀眼上的细褶儿,又探进去搅弄两下,便要破门而入。
这下我真跟杀猪似的嚎了起来这王八蛋的东西本就根粗茎壮,这么没轻没重地杵进来,简直要了我的命··龟头将将没入,再送进一厘都很难。
黎翘强行拔出、送入,瞎捅了我几下,终于在我屁股上拍了一下,冷声说,放松··“爷,我的道儿太窄,你的屌又太大,”我疼得汗下如雨,还不忘跟他贫嘴,“有话说‘道隘不容车’,咱……咱俩估计没缘分,还是……还是算了吧。”
都市情缘励志人生·黎翘粗着嗓子“嗯”了一声,旋即退兵··撕裂般的胀疼感一下缓解,我吁了口气儿,刚喊,爷——哪知这王八蛋是以退为进,趁我放松间隙,再次兵进,硬是挤开我那点软肉,尽根闯入。
且根本不容我缓一缓,立马疾疾徐徐、浅浅深深地抽插起来··我没跟马干过,但黎翘进来的那一瞬间,我猜想跟马干差不多就是这味儿了吧··“疼、疼死了……爷,咱是小和尚开荤头一回,您悠着点……”·疼得满头汗,两只手紧抓桌沿,青筋暴起。
简单点说,这家伙的鸡巴简直是活物,愈发粗,愈发长,愈发壮,他插了我数十下,我也没感到穴里的窒胀感有丁点缓解··可这疼里竟也混着从没有过的快活,随着肉与肉厮磨的水声益响,我已不由自主地高撅屁股,巴望着黎翘插得再投入些。
“别以为屌似马大就是马了!你丫就一黔驴,大本事不上身,尽使阴招捅人屁眼子!”·我一会儿苦苦告饶,一会儿又如祢衡骂曹,边哭边喊气壮山河,脏话与浪叫声两厢不绝。
大概是真的喝高了,黎大腕儿不似平日那样动辄就恼,只依着我浑身发颤的反应,揉弄着我的敏感点,慢抽疾送,击击命中··“爷……你不是我的爷……”如此一来我彻底坏了,多不要脸的话都喊了出来,“你是我的亲哥,你是我的亲爸爸……”·“屁股抬高。
再高·”估计是他人高腿长,我这趴着有些矮了·黎翘几次将我屁股扳住,拖高,又滑下去,他停了停,忽然抽出性器,将我的两条腿架起与地面平行,将我的裤子彻底剥尽——本是欲丢不丢的极乐时候,我当场泄了。
这下索性再不羞臊,仗着自己天生腰肢细软,主动将两条腿呈比直角更大的角度掰开,使股间入口朝身后的男人完全敞开··他收着我的两条腿,站在我的两腿之间,再次挺腰进入,干得石头似的桌子也吱吱嘎嘎,淫叫不止。
黎翘在餐桌上肏我一次,抱我上床的路上肏我一次,回到床上又继续肏我·其中一次他站在床边,倒提着我的两条腿,由上自下地狠狠操弄··身体疯狂颠簸,我头朝下,脚朝上,脑部渐渐充血,眼前蒙蒙一片,如见云彩,如见烟花。
好像回到了跟老娘皮学舞的那阵子——我那时候大抵没毛病,就是爱偷懒·我自认有些基础,不明白为什么学跳舞还得从头开始练倒立,于是跟老娘皮死犟到底,哭着说老子又不是演杂技的,老子偏不倒立·结果是别的学舞的孩子都回家了,只剩我求救无门,在老娘皮的淫威之下脱去上衣,在零下六七度的北京室外,光着膀子倒立了二十分钟。
练完就彻底嚎啕开了,欺师灭祖的话跑了一嘴··“看你劲头还足,再掰一掰腿吧·”·又光着膀子练了二十分钟“金鸡独立”·那一次几乎冻掉我的半条命,这个教诲终身难忘,以至于再不敢偷懒。
现在的我与当时一般神志不清,憋红了一张脸,望出去的东西都重影儿·黎翘的脸就隐在这片雾里·我只能感受着他将我平放在床,将我的两条腿架上他的肩膀,再次齐根而入。
腿间一片狼藉,穴里一汪淫液·他不再左突右捣,只是静静泊在我的身体深处··我爽了一晚上,也喊了一晚上,力气尽了,骨架散了··我们互相看着。
我说,爷,我真的喜欢你··我说,爷,如果我真的喜欢你,我再向你求个事儿,就不算你把我潜了吧·我说,爷,这事儿我想跟你说很久了,可我怕你一恼,又把我赶上街。
黎翘好像点了点头,我听见他比往常略低略浊的声音,不管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估计我是真被肏傻了,没要房要车要真金白银,只愣愣地说,爷,张鹏那个牲口把咱的舞美设计也带走了,如果你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就权当我下面的话是放屁,可如果还没有,能不能听我推荐一个·黎翘也是一愣,良久才问,你想推荐谁·她叫王雪璟,是我的舞蹈老师。
我说,她若还活跃在台前,威尔顿也只能排世界第二,她太能了,跟舞蹈相关的事儿都太懂了,只是我这龟蛋不争气——黎翘以吻打断我,舌头完全侵入我的嘴里。
我吮着他唇间带着酒味的津液,既苦也甜··黎翘一边吻我,一边继续肏我,他的舌头卷着我的舌头翻滚,他的性器在我体内进进出出,我最后也忘记了自己是怎么睡下的,只记得当中迷迷糊糊醒过一次,我发现自己整个儿地趴在黎翘身上,枕着他的胸口,被他紧紧搂在双臂之间,像馅儿一样。
                 ·☆、二十、肉身不死(下)·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仍跟趴在床板上一样趴在一个男人的身上。
我抬了抬屁股,日,臀[]眼一阵辣,腰酸得简直动不了;然后我抬了抬脸,目光与这个男人的脸孔撞个正着··他闭着眼,睫毛华丽得像雨林·嘴唇也闭着,线条好看得人心痒,让人想极了用舌头将其撬开,吻一吻。
我被这张英俊的脸彻底吓清醒了·What the fuck·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骆冰,快跑··我趴在黎翘身上依然分着腿,我们耻毛纠缠,性[]器抵着性[]器。
黎翘的双手绕过我的身体,一只搂在我的腰上,一只摸着我的背·我一时挣脱不了,怀疑这个姿势他维持了一夜,以至于四肢百骸都化成了铁··黎翘抱我太紧,我得特别小心,才从他的两臂间逃出来。
下了床后,又细看一眼床上那具雕像似的肉体·胯部以上露在被子外,该瘦则瘦,当壮则壮,男人最要紧的腰腹胸三处都是满分——跟这个男人快活一夜,实在不算埋汰我。
我对着黎翘的裸[]体咽了口唾沫,突然间他动了动,吓得我光着屁股就跑出了卧室··还没离了卧室门,腿根处便刷下一股热流,我以手指探了探,黏白黏白,是黎翘留给我的东西。
我又走出几步,觉得小腹隐隐发胀,里头咣当作响,好似盛满了这些东西··不得已,转身又进浴室··也没开热水,直接把凉给冲了·胸前两粒被那王八蛋啃得又红又亮,这会儿都没消下去,我把自己清理干净,又摸了摸臀沟深处的那个入口——指头好比尖椒,一碰便辣得我直龇牙。
穿好散在餐桌附近的衣物,我弓着腰,贼头贼脑就往门外挪·出了大门才敢把腰直起来,没想到迎面便与一位美女撞上··我假模假样笑了一脸,冲她小幅度挥手,嗨,姐,你好早啊。
“Lee这个时候本该在去机场的路上,可他人没出现,手机也不接·”御姐以她的冷艳面孔对着我,眼神凌厉得我睁不开眼,“你不催他动身,自己是要上哪儿”·她话音刚落,我便跑了。
黎翘床上功夫确实了得,哄得我的身体很开心,一个男人如果身体开心到了极点,他就会脑袋发胀,就会胡言乱语·我开始回忆昨夜里我在黎翘身下的表现,回忆我的每一声浪[]叫,每一句话。
我想起那句来,爷,我真的喜欢你··于是这一切不止于一管热胀的阳[]具与一只饥渴的臀[]眼,我恍然意识到某种单方面爱情的可能性,吓傻了··离开黎翘的别墅,我在外头游魂似的晃了一阵子,时而愤,时而喜,时而惧,脑袋里似有个小人儿正与我撺掇,劝我掂量掂量自己“肉价几何”,值不值当那位爷醒来以后咂一砸嘴。
这么一想愈加扫兴,摸了摸口袋,才意识到把钱夹、手机全落下了,于是我用仅剩的几枚钢镚儿坐了公交,去了我爸当门卫的那个小区··老北京日新月异,老北京的很多地方却不与时俱进。
小区的大门掩在几排树冠之后,论设施也就比我住的地方稍稍强出一指甲盖儿,连个为停车设置的打卡计时机也没有,全靠门卫用脑袋死记·大门口有探头,据说也早就坏了。
我爸就坐在那豆腐块似的门卫室里,埋头于他的小本儿,刷刷刷地写··“袁国超,抬头,看谁来了”我走过去,敲了敲门卫室的玻璃窗。
我爸抬起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眯缝着眼睛辨认我一晌,才起身接我进去·问我,咋不上班儿·“不舒服,请假了……”·“哪儿不舒服不舒服还在外头玩一宿,赶紧给我回去躺着”我爸虎下脸来凶我,又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别赶我呀,我还没看过你上班的地儿呢·”我一屁股坐在硬木凳子上,跟坐老虎凳似的,脸一下子就扭曲了,“我得……哎哟,我得检视检视,这地方民风淳不淳朴,会不会欺负一个糟老头子。”
·“怎么坐都坐不住”我爸问我··“痔疮犯了,累的·”我特别镇定地回答他··“来了正好,这东西我收了有一阵子了,老没在家里看见你,就老忘记给藏回家里去。”
我爸用钥匙打开一个破木抽屉,从里头掏出一条中华烟,递给我··烟已经拆过封了,少了两包··“哟,老袁同志,不得了啊,挺阔啊——”·“别嚷嚷,这儿还有。”
我爸又从抽屉里找出一个报纸包,我打开一看,里头竟是十来根零散的烟··老家伙当了保安后偶有奇遇,有一回拾金不昧,主动移交捡到的五万块现金,失主特别感动,奖励了他一条中华烟。
我爸嗜酒不嗜烟,可他记得他儿子是个烟枪啊,于是高高兴兴收下来,只是这阵子为练舞我早出晚归,就没时间跟他碰上面··“搭班的黄六知道这事情,老跟我要烟,还有隔壁卖沙县馄饨的那个闽南仔,管我叫‘大伯’,也要。”
我爸这人算是国企的余孽,曾经官没多大,积下的陋习倒是一堆,尤其好面子·一开始别人管他要烟,他都给,后来就不舍得了,于是他想了个特别馊的主意,买了两包大前门,把里头的烟替换进了中华的烟盒里。
“你这老东西怎么这么鸡贼”我笑得脸都歪了,屁股也顾不上疼了··“要别的烟给了也就给了,这可是中华,我儿子还没抽呢”我爸跟老小孩似的,神情特别严肃,说出来的话却特逗。
他把那些烟揣我手里,再三叮嘱,这可是中华,别在外头穷大方,留着自己抽··“袁国超,你咋待我那么好咧·”世上只有爸爸好啊·我更乐了,乐得身子一歪,就把脑袋枕在我爸那瘦溜溜的肩膀上。
大半天我都灰着一张脸,走路又不自在,估计老东西以为我在外头受了多大的委屈,摸了摸我的头,说,大明星肯定难伺候,要干得不痛快,就回家歇一阵·你老子虽然啥用没有,但至少现在也挣钱了,不拖你后腿了。
“呸,拖鸡[]巴个后腿人都是度四时、吃五谷长的,谁年纪大了没点病痛”我嗡着个鼻子对他说,“这话该是我跟你说,你要喜欢见人,就干这门卫的差事,你要嫌累,随时可以回家。
你儿子端着的饭碗人人羡慕,你别太刻薄自己,想吃就吃,想用就用,咱不差钱”·我跟我爸在门卫室里挤在一块儿坐着,我看了看他那个用来记账停车费的小本儿,谁给了,谁欠着,虽是密密麻麻记着,一笔一笔的却特别清楚。
我爸说他前天看了那个选秀节目,小离那丫头淘汰了,哭得那个惨,比她小时候跌断了腿还惨··《X-girl》那节目是录播的,这么说范小离至少半个月前就淘汰了。
我忽然止不住地想,不知道她还能不能赶上这一届的青舞赛·有人路过门卫室,冲我爸挥一挥手,说,老袁,这是你孙子吗·我爸既摇头又摆手,然后抬手一指我,特别骄傲地说,儿子,亲的·那人笑着夸我两句,走了,可那人的话却吓了我一大跳。
我转头看了我爸一眼,努力回想了一下十年前的他,五年前的他,一年前的他……我终于意识到,他是这样火急火燎地老了··都市情缘励志人生·就在见着我爸的前一秒,我真冒出过不想干了的念头。
可我现在忽然觉得自己特矫情·屁大点事儿,少上一次舞台咋的了,被人□□了屁[]眼子又咋的了··阳光多好啊,在你的有生之年与你相依为命,多好啊。
 ·☆、二十一、再次遇贵人(上)·第二天,我跟没事儿人似的回到艺术中心,杨滟也在·她的光头是艺术中心里一道人人为之惊艳的风景,特别是德国佬对此赞不绝口,直呼她为自己的缪斯女神。
好了伤疤忘了疼,我决定把头发留起来··又过两天,吉良从剧组赶回来,嘱咐我送他去一个地方··我坐驾驶位,吉良坐副驾驶,也不告诉我上哪儿,只在车行至每一个路口前会出声通知,是该拐弯还是前行。
我嘴里叼着一袋豆浆,装模作样目视前方,实则不时拿眼梢睨一眼身旁·这几天我一直没忍住在想,想那位爷睁眼以后会怎么反应,也许走为上策,也许他那宿真是喝大了,两眼一正睁就忘记了咱俩的事儿了呢·“Lee这两天在剧组连夜赶戏,不过他腰不舒服,激烈的打戏拍不了。
剧组给他找的那个替身是块木疙瘩,文替还凑合,武替完全不行,所以亚军紧急去救场,也跟着在剧组熬了两宿——笔直开,过三个红绿灯再左拐·”吉良停顿一下,别有所指地说,“我跟了Lee近十年,他还从没玩得这么没分寸过,你说是怎么回事”·我转眼看吉良一眼,脑袋一片空,仿佛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自己那心虚又叵测的表情。
这人方方面面心细如针,我跟黎翘疯一晚的事青看来是已经知道了··两个人沉默一阵子,吉良单刀直入:“你跟Lee……睡了吧·”·差点把豆浆呛进气管里,我咳了两声,胡乱“嗯”了一声。
他把我的钱夹和手机递过来,笑说:“你倒挺大方,东西落下了也不想着要回来·”·低头避开对方的视线,我把东西拿回来,看也不看就往兜里揣··“看看啊,没准少了东西呢。”
我疑惑,打开看了看·还真就就少了东西·黎翘不准我把自己与顾遥的合影挂在他的车里,我便把照片收在了钱夹里,这会儿放照片的地方空了,这人还是小心眼地把照片取走了。
“还少了东西·”吉良见我发懵,又笑,“Lee从你的钱夹里取走了五十块·”·“什么意思”我更懵了,不记得自己钱夹里到底多少钱,就当确实少了五十吧。
“前天Lee一觉睡到下午,醒来以后就发了一通脾气,把她们几个都吓着了·他说开头是强[]暴,过程是合奸,结尾反倒成了你嫖了他,他说你居然敢趁他熟睡一声不吭就走,他还没跟谁春宵一度之后是对方先走的,他还说走也可以,至少该留下早餐、便条与早安吻,结果这些都没有,只留个钱夹在桌上,怎么,真当是嫖资么”停了停,吉良笑出声音,“所以Lee从你的钱夹里拿了五十,他说,自己尽心尽力一晚上,一次怎么也得十块吧。”
“这人心也太小了”我见吉良绘声绘色模仿了黎翘当时的神态,噗嗤也乐了·本来还尴尬又忐忑,这下突然有了点扬眉吐气之感,觉得自己腰杆笔直,连裆里的东西也直了直。
·“Lee没说是谁,但我猜就是你,主动提出要把你的东西还给你·”吉良把笑声收住,问我,有什么想法·“什么‘什么想法’”·“有些人,有些事,仿佛天边一团云气,远看成山成岭,你若真走到哪里,才会发现原来什么也没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吉良太婉转,给一个没怎么读过书的人打了这么个文绘绘的比方。
我没听懂,直觉这不是什么好话,于是梗起脖子在那儿托大:“我明白,这事情也就是两个男人酒后乱性,你情我愿地互相爽了爽·穿上裤子以后他还是老板,我还是司机,谁也不碍着谁。”
“你没懂我的意思,你就是想得太多了·你先说说,你怎么看黎翘答应给你角色又出尔反尔的事吧”·“也不存在‘出尔反尔’一说吧,人贵有自知之明,我这身骨头几斤几两,我自己能不知道吗”我急于撇清自己,表态不想趁机讹那位大明星,“既是旧情人鼎力相助,也是知名的舞蹈艺术家倾情加盟,黎翘选择杨滟,合情也合理。”
“你怎么知道他俩是旧情人”·“不知道,大概要归功于基佬的直觉吧·”·“你怎么跟顾遥似的,成天就疑心有的没的”从来恪守温良谦恭让的这个男人几乎大笑,“还真是什么样的偶像,什么样的粉丝。”
“难道不是”我拧了拧眉头,将信将疑··“他们确实有过一段儿,不过也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怎么断的顾遥横刀夺爱”我忘乎所以地打算听八卦,差点没在路口拐弯。
“不是,两个人自己的问题·”吉良笑着补充一句,“没你想的那么刻骨铭心荡气回肠,否则也不能跟现在这样,相见还是朋友·”·这个时间点居然就开始堵车了,发出轧轧声的两轮车跑得比四轮车还快。
我专注于路况,听他继续说下去:“那时候黎翘刚刚在娱乐圈站稳脚跟,还远没今时今日的地位,杨滟是舞蹈学院的大四毕业生,正着手准备她的第一届也极有可能是最后一届青舞赛。
你知道即将面对社会的大四学生总是格外迷茫与不自信,再加上两年前她就报名参加了比赛,没想到就在比赛前一礼拜突然摔得骨折,错过了那次机会·我估计当时的杨滟是这个心态,青舞赛两年一届,她已经二十三岁又即将毕业,若再不能借那比赛一跳成名,她的舞蹈生涯只怕还没开始就得结束了。”
在我们前头有一辆保时捷,车身涂成一种极其俗艳的蓝,不肯好好走直线,非得忽左忽右,像曳着一只大屁股的婊[]子·我有点躁,拼命摁响了喇叭··“他们那会儿都年轻,也都没钱,黎翘浮躁,杨滟更浮躁,后来传言杨滟在外头找了个有钱人当靠山,两个人的矛盾便彻底爆发了。
黎翘指责杨滟背着自己爬别人的床,杨滟则坚持说没有,到底有没有如今也说不清了,就我猜测应该还是有的·反正两个人闹了一阵子就分了手,再后来杨滟比赛顺利夺冠,以青舞赛冠军的身份获得出国留学的资格,回国后事业有成又嫁给了顾遥。”
“我操[]你妈逼的,把腿夹紧,直着走啊”我躁得不行了,把头探出去,对着前头那车的屁股破口大骂··吉良不为我的粗鄙生气,轻笑了笑:“我曾听杨滟说过,她不是天分多高的人,但她相信笨鸟先飞勤能补拙,只要让她抓住一次机会,她就愿意付出百倍辛苦让自己衬得上那机会。
中国社会讲究人情世故,但能以优异成绩从世界知名的舞蹈学院毕业,可真的不是那些外国佬卖她面子·杨滟为了舞蹈,跟顾遥结婚这么些年也没要个孩子,为这事情他们夫妻俩差点闹得离婚,本来听说这回杨滟已经打算增肥备孕了,没想到她临时又变了主意,主动剃光头发,来艺术中心找了威尔顿。”
前头的保时捷被堵得刹了车,我也被迫停下,转头看着吉良··“Lee没有出尔反尔,他为了你跟威尔顿争过多次,只是威尔顿更信任杨滟这些年的舞台经验,也以这一点最终说服了他。”
吉良安慰我说,再等一等吧,我不敢说Lee一定是你的命中贵人,但冥冥之中你们能遇见对方,我相信锤炼之后,金子总会发光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听没听懂,只是一直点头,突然又想起什么,问:“那么,我们现在去哪里”·车再次动起来,送来一阵轻风。
我仿佛忽然听见了歌、俳句与入夏后的第一声蝉鸣··“你没发现我们走的这条路很眼熟吗”吉良的声音带着笑意,“《遣唐》的舞美设计还空缺着呢,我得去请你的老师啊。”
                   ·☆、二十二、再次遇贵人(下)·下午四点钟以后,时疏时堵几个回合,我和吉良的车终于停在了老娘皮任教的舞蹈学校外。
吉良先我一步往前走,回头见我恍兮惚兮磨磨蹭蹭,便问:“不一起进去吗”·“你先上去吧,随便找人问问王雪璟,若对方不识这个名字,你就问他这儿哪位舞蹈老师最一板一眼招人讨厌,那就没跑了。”
“你这是近乡情怯别怯啊,随我进去吧·”吉良不懂我慌张什么,还要啰嗦,还要多此一问。·“我憋着尿呐”我往相反方向跑出几步,又回头冲他一挥手,“你去吧,成了以后我们就在这儿碰头。”
待吉良消失在我的视野里,我在学校里转了转·教学楼顶着一头青瓦,墙面大多已经返碱,又颓又旧·这里的楼面一半租给了一些不超过十个人的小公司,还残留一半,维系着一所学校理应教书育人的体面。
篮球场也是半个,水泥地面,五米开外就是一个厕所·青春期的男孩们血热,性急,为节省回到球场的时间,常常等不及要恣意拔屌尿在外头,所以场上球手孜孜,球声不倦,厕所门外尿渍厚积而臭气薄发,远远地熏着人。·再老旧的学校也是学校,我是个地地道道的粗坯、坏痞,但每当身在学校,就觉得自己总算来对了地方,全身的骨头都舒服自在··风和日丽,晴空无云,一个孩子的响亮哭声突然打破了校园里的寂静··一小孩儿被一对男女一左一右地牵着,比我跟老娘皮学舞时年纪还小,一路咧嘴嚎啕:跳舞怎么那么苦啊·“这不神经病吗,让孩子大天热的在太阳底下压腿,我要投诉她女孩子要打小培养气质,气质好才能嫁得好,学跳舞也就为了这个,谁为了当艺术家啊再说,她自己是艺术家吗她是艺术家,至于在这么个小破学校里当舞蹈老师吗”·另一边的男人看似是小女孩的父亲,长相儒雅,穿着体面,一直小声地劝着自己老婆,这又不是家里,你小点声。
“呸,你为什么总帮着外人呐是那个老女人给脸不要脸,我都好话说尽了,她还是一转身就把孩子撵大太阳底下去了,用得着吗犯得上吗不跳了跳什么舞啊”年轻女人猛拽了一把女孩儿的手,把那条葱白似的小胳膊拽得直颤,“我们学钢琴去”·一家三口走远了,仍然唧唧复唧唧,意思是咱只想买椟,你偏要送珠,神经病。
我猜吉良这会儿已经与老娘皮碰上面了,但又怕自己这时候出现得坏事儿,于是便循着轻微的乐声找到舞蹈教室,也不知怎么灵机一动,就手脚麻利地爬上了二楼··这儿的舞蹈室也老了,跟艺术中心的比不了,地板不够新,空间也不够宽敞。
我没打算破窗而入,实则也不可能,只踩着空调支架,从窗口向里张望··老娘皮果然不在,可范小离却在·头发全部梳在脑后,绑成了个髻儿,脸上脂粉未施,只是汗水在额前沾上了几绺碎发,倒比唐女的花钿还好看。
范小离还是那个范小离,还是细长的眉细长的眼,细长的胳膊细长的腿,还是能跳,能笑,能跑,能羽化升天,变成仙女儿··她正以单腿为轴,挺着漂亮的身姿在那儿旋转,一群小女孩围在周围给她鼓掌。
这窗子开得太高了,我也只有半拉脑袋能冒出来,一会儿能看见,一会儿看不见,直到一个小女孩抬手朝我一指,看似喊叫了什么,范小离才转头看见了我··她转了好几圈,每一圈儿与我目光相遇之际,都以那双话痨的凤眼向我诉说,一开始那双眼睛是惊,是怯,如埋云里,蒙大雾,而后便慢慢云开雾散,清亮灿烂若我们初识那会儿。
我扣了扣密闭着的窗玻璃,范小离便丢下那堆女娃朝我跑过来,我隔窗问她,怎么又回来跳舞了·范小离的回答我听不见,但也不能开窗,否则我一准被她打下去。
她又做出手势招呼我进门,我摆手说不,我们俩鸡同鸭讲地比划一阵子,意识到自己这样跟探监似的,都笑得不行了··都市情缘励志人生·还没多笑一会儿,我看见老娘皮从门口进来,我赶紧在唇前竖起食指,提醒范小离别说出我来过这里。
在被老娘皮发现之前,我猴子似的爬下落水管,险些在落地时崴了脚··吉良竟也有出师不利的时候,老娘皮不愿意来··回程一路,我兴致都不高,吉良安慰我说,王老师虽没答应,但也没有一口回绝。
她只说眼下心无旁骛,手头上最紧要的事情就是带她的学生去参加几天后开始的青舞赛··这届青舞赛的地点就在北京·而今选秀节目扎堆,只要敢欺敢瞒敢不要脸,到处都是让人一跃成名的星工厂。
曾经学舞者最在乎的比赛早就乏人问津了,网上都传今年的青舞赛迫于收视压力,极有可能将是最后一届··别人都嫌食之无味,也就我与老娘皮这样的人戇拙不苟,尽捡别人不要的东西当了宝。听罢吉良的话,我第一反应便是喜滋滋地想,最后一届青舞赛的冠军,范小离——这话听上去好像也不赖。
我送吉良回家,等他一晌,又送他去了机场·他得赶去鞍前马后,继续伺候那位爷··“剧组给Lee安排了专车与司机,他在外头也用不上你,你就安心留在艺术中心,多观摩,多学习。
Lee这阵子都不会回北京,《遣唐》的事情暂由威尔顿把控,他得抓紧时间赶拍两个礼拜的戏·”·吉良登机前半真半假留下一句,记得爷待你的好,别胡思乱想。
送罢吉良顺道去接我爸,结果被人告知,我爸不等我来接,提前先走了·明明电话里都说好了,这会儿人却不见了·我直觉不妙,满世界找寻一阵子未果,方才在家门口逮着他。
我爸一见我就似慌了神,跌跌撞撞地就要往门里走··“你又偷酒喝了,是不是”我们爷俩开门进屋,我跟缉毒犬似的皱着鼻子好一通嗅,嗅出端倪了立马就嚷,“别想着蒙我,我都闻出味儿来了,招了吧,金枫还是会稽山”·“都不是,就小区那小店里八毛一袋的特加饭。”
我爸瞎老实,一唬就坦白,“我就馋了,买了两袋儿,喝了一袋儿留一袋儿,打算明天再咪一口·”·“嘿,袁国超,你个假迷三道的王八蛋鹰能撒开兔子,狗能不啃屎吗你这病刚好一点儿就犯抽是不是,你以为自己真有觉悟,喝酒才咪一口”以肉投馁虎,我不信这肉还能剩一半儿的。
还没教育完我老子,手机突然响了,我只得闭嘴去接电话——上头一个陌生号码,里头传来一个带笑的男人声音:“别嚷了,看窗边·”·那声音听来十分磁性,我一时没反应出是谁,只愣愣把头转向厨房里那扇油腻腻的窄窗。
太阳歇在树冠后头,窗外那个投下一片修长身影的男人竟是顾遥·幸亏这时间外头没什么人,只有从不看电视的三四个老太,正稀稀拉拉地坐在楼道外剥毛豆·我完全愣住,虽说那天餐桌上还算相谈甚欢,可这人得多神通广大才能找着这里。
“对你爸好点,父母再多不是,把我们拉扯大也不容易·”顾遥挂电话前轻轻嘱咐了我一声,然后就推门而入,笑着跟我爸说,“叔,酒这东西小酌怡情,喝大了难免伤身体,以后你想小酌就叫我一声,我随时奉陪。”
一身休闲装扮,墨镜随意插在兜里·这个男人笑得阳春三月那么英俊,还扬了扬提在手里的熟菜和黄酒··“你这地方可叫我好找·”顾遥把带来的酒菜放在桌上,对我说。
“你是怎么来的”这不能算是个好地方,冬天呵气成冰碴,夏天墙角旮旯里尽是蚊子·然而顾遥之于我,便是姑娘眼中的彦祖、阿Q眼中的吴妈,我赶紧忙活一阵子,把一堆没洗的脏衣服从沙发上扔到地上,才努力给他腾出一个能坐的地儿。
“不要小看一位明星的打探能力,我跟艺术中心那些人还是挺熟的·”·“不让你的司机也进屋坐会儿吗”我把目光又移向那扇窄窗。
“我又不是黎翘,不会上哪儿都带着自己的宝贝司机的·”顾遥成心揶揄我,笑开一口白牙,“我自己开车·”·到底只有几面之缘,此刻黎翘又不在,面对偶像,我紧张得舌头打结手心盗汗,反观我爸,竟跟顾遥相见恨晚,恨不能当场收他作了自己的干儿子——我爸对顾遥的喜欢绝不掺假,早些时候他守在电视机前看过几期《X-Girl》,对除了范小离以外的所有人毫无印象,唯独一眼就认准了顾遥。
他跟我说了不下二十遍,觉得这小伙儿英俊亲切,能力超群··饭桌上把酒言欢,三巡过后也就切入正题··顾遥告诉我,他想起来当初真的与我有过约定,但是他也想起来,他等我试镜等足了一个礼拜,最后实在等不了了,才另找的别人。
我确实去试镜了·只是顾遥的经纪人从头到尾没与我搭茬,我跟着一众群演蹲在太阳底下等着导演召见,吃了三天免费的盒饭,最后悻悻然打道回府·而今再说这些没意思,我笑笑说:“那时候……事儿多,忙忘了。”
顾遥说,既然能再碰上,便证明咱俩缘分未尽·他如今不止拍戏,也是一家影视公司的大股东,最近正打算筹拍一部舞蹈电影·他想跟我签约,让我加入他的公司。
我爸估计喝大发了,一听这话便离开他的椅凳,跪在地上就要给顾遥磕头··“叔,别这样你快起来”·顾遥与我一同把我爸拉扯起来。
望着我爸那张老泪纵横的脸,我也真佩服自己的定力,面对天大的喜讯竟毫无表情,半晌过后才迷瞪瞪地开口:“是好消息,但我得想想·”·顾遥笑了:“怎么舍不得黎翘吗”·我忙摇头:“龟孙子才舍不得他咧脾气屎烂,我就没少挨他的揍。”
“你先不忙回答我,考虑清楚再说,我有预感你一定会加入我的团队,因为你一定不会满足于只当个司机,浑浑噩噩过完这一辈子——”这话带着锋芒,然这个男人眉眼亲切依旧,“现在我就想知道,如果你以后在我这儿工作了,你打算怎么称呼我”·“当然是老板——”转念一想觉得不合适,又改口说,“老板怪生疏的,我叫你一声‘遥哥’,成吗”·“你不是这么称呼黎翘的吧”那天在他家里,我便张口闭口都是“爷”,顾遥挑了挑眉,“你就不能也叫我一声‘爷’”·老旧的风扇咯咯哒哒发出噪音,我在心里仔仔细细掂了掂这个字于我的分量,又想起那位爷待我的好来,于是抬起脸来灿烂一笑,遥哥,我还是叫你“遥哥”吧。
    ☆、二十三、念远·顾遥后来又给我打了两个电话,有点三顾茅庐的意思·我没答应,也没说不,我这人平时没这么拿乔,只是这事儿实在不好办。
天气越来越热,底楼潮湿,蚊蚁横行,我把能挂蚊帐的床让给了我爸,自己在厅里的沙发上跟它们死磕·白天喷过药水,夜里点上蚊香,外加此刻我挥胳膊动腿儿人工驱蚊,不想最后仍旧败下阵来,悻悻在心里:打不死你,我撑死你。
没有老板的日子,我就很闲·吉良让我等,我也不知道等什么,吉良让我别胡思乱想,可我闲得发慌,偏偏不干·把头埋进毛巾被中,囫囵便是一觉,其间小梦一场,不知怎么的就梦见了我还念初中的时候。
像是晌午·草地青涩,青涩如少年情愫,阳光蓬勃,蓬勃如少年性欲·我午休时从厕所小解归来,忽然被一群女孩子气势汹汹地围住·乍看还以为她们聚众逞凶,很快便发现不是,打头阵的女孩不断向身后招手,说什么,来呀别怕呀跟他说呀·我看见一个胖妞缩紧了身子躲在人群之后。
低着眉眼,红着脸,瞧着特别怯,清了半天嗓子,最后还是一个字没留下,人倒跑了·另几个女孩恨其不成钢,一拥而散,散前有一个多了一句嘴:她一直特别喜欢你呀。
喜欢就喜欢了嘛,我不懂,喜欢一个人为什么就得那么怯··后来一个哥们跟我说,咱们年级的级花也摆明了对你有意思,一般的女孩当然自惭形秽,不敢迎难而上。
我暗暗拿级花与那胖妞比较一番,结果发现她俩于我根本没任何不同——直到多年之后我才明白,不是当时自己眼拙,而是我天生与异性绝缘,她们把初恋给了我,我却把初恋给了左手。
梦里樱桃红罢芭蕉绿,两眼一睁,便被流光抛过十年·我睡不着,从沙发床上爬起来,打开了电脑··我在网上搜了搜黎翘演过的电影,找了一部看简介还算喜欢的,一边劈叉一边欣赏。
片子勉强合我胃口,黎翘在里头演个嗜血变态,比他本人消瘦不少,还是个瘸子·不过虽是瘸子,却也是个屌大钱多,俊美无俦的瘸子。因为演话剧出身,初听他念台词还有点拿腔拿调,但其实功力挺好,搁在这么一个万人迷身上也毫不违和。·早些年黎翘几乎来者不拒,凡跟他合作过的适龄女星鲜有不传绯闻的,这片子里的这位也一样·他俩的一场床戏拍得特别真实,特别唯美,足令旁观者口舌发燥热血沸腾——我突然想起,除了偶尔遥控指挥《遣唐》,黎翘这一出去拍戏便与我彻底断了音讯。
那一晚我们到底肏没肏过呢,我渐渐有些恍惚了··膛里的一颗心不归我管,胯下的二两肉却好支配·我鬼使神差地取出藏沙发底下的按摩棒,又将裤子拉链拉开,低头看看自己的老二——本来觉得它还算圆壮粗长,可一联想到那日黎翘亮出来的家伙,又立马嫌弃它瘦了吧唧的,一点不精神。
镜头里只见黎翘优美赤裸的上身,但他额前微微汗湿,眼神脉脉又凶狠,喉结随挺腰送胯的节奏明显起伏,完全可推想出这两具肉体的交锋有多激烈·他在喘息中轻呼对方的名字,我的心脏也跟着蹦进了嗓子眼,仿佛这戏里没女人,与他对峙、与他缠绵的角色统统是我。
我以那根假东西摩搓自己的性器,以假龟头抵住性器根部两囊之间,反反复复,上下搓动·不一会儿我的那管东西便绷得笔直,淫液冒出马眼,我又将那硕大前端对准自己的臀眼,轻轻打转。
一心三用,我一面关注剧情一面想着戏里的黎翘自慰,还得匀出一点心力考虑顾遥的邀请·几样念头在脑袋里争锋,都想力拔头筹,最后我犹如身处巅峰一阵痉挛,在镜头中那双烟灰色眼睛的凝视下一泄如注,酣畅淋漓。
泄过以后身体突然松懈,宽松的T恤都汗湿了一片·起身开窗,引得星光入户,扑面一阵热风·杂草丛中的那一点点红与紫都已热蔫了,天上的月亮像一弯姑娘的眉。
·我在沙发上蜷作一团,闭上眼睛劝自己入睡··这日子花不好,月不圆,但我特别想念我的爷··大约凌晨四点的时候我被手机铃音惊醒,刚刚接起电话,那头的人便劈头盖脸来了一句:“让你二十四小时待机,为什么现在才接电话”·“爷,”久违了的声音惹得人心里头一阵暖,我打个呵欠,揉揉眼,“您知道现在几点了吗”·“我刚回酒店,你在干什么”为了赶进度,剧组刚刚收工,这位爷现在人在青海,不抓紧宝贵的时间去歇一会儿,居然还不让别人睡。
“我刚在看你的戏,你跟顾遥首次合作的那部——”·“刷脸装X的黑历史,不准提·”话还没完,黎翘就冷硬地打断了我,“你白天在做什么”·“没干什么呀,都是鸡毛蒜皮的,不值得你听。”
“问你就回答,哪儿那么多废话”·听他口气没要紧的事情,就是要开唠·我打起精神细细回想,随即一一回答··“别说别的省市了,你连北京的路线都不熟,我带你随行都派不上一点用场。
你别忘了自己是司机,闲来就开车上街转转,司机就得有司机的敬业精神……”·大概还是太困,黎翘这话说完,我脑袋“嗡”地响了一下··“倒淌河这边风景不错,开锅肉的味道也好,几个藏族群演特别会跳舞,今天收工之前,有个十来岁的藏族男孩跳了一段舞,我一下子就想到你了……”·都市情缘励志人生·大概一样是太困,黎翘说这些的时候嗓音特别倦,特别温柔,但他说的什么其实我压根没听清楚,“司机”那两个字就跟留有回声似的,在我脑海里久久不去。
我突然开口打断他,“爷,我有话跟你说·”不等他提问,一鼓作气把话说完,“爷,我得辞职了·”·连呼吸声都霎时间静止,连一声“为什么”都不问,电话那边完完全全安静下来。
几次欲言又止,我静静地等着对方发落··“我他妈日了狗了·”黎翘摔电话前留下最后一个字,滚··电脑黑了屏,蚊子嗡嗡地飞,连手机这点微光也暗下去后,整个房间黑咕隆咚的。
听着电话断线的声音,我有一点后悔,却有万点高兴·我如释重负,如顿开了心眼,感到自己随时可以无拘无束飘飘远行··……等等,他刚骂谁狗呢·时间不仅能检验真理,时间也能检验真爱。
在经历了“一日三秋”的想念之后,我终于承认我爱上黎翘了,我体会到了当年那个胖妞的尴尬与怯懦,但我觉得这真没什么可丢人的··理顺这些以后,我激动得在黑暗中浑身发抖,嘶着嗓子喊了两声,却发现自己几乎发不出一个字。
于是我决定给我的爷发微信,像敞开双腿一样敞开我的爱情·老不要脸了··——爷,那天你肏我,我迎合着你让你肏得那么爽,你知道是为什么吗·——爷,不是跟你吹,我觉得我这人在舞蹈上真的特别有天赋,像我这样的,一百年估计也就能出一两个吧。
所以我眼界得宽,得念着远方,因为别人把自己活耀眼了那是权利,可对我来说,便是义务·所以爷,我不干你的司机了,我要去跳舞了··——爷,不干你的司机以后,你就得时刻提醒自己咱俩是平等的。
你仍是我的心尖痣,可我不是你的鞋底泥,你丫要再把我当奴才使唤,信不信我揍你·——爷,虽说我不干你的司机了,但我随时欢迎你来干我……——爷,我喜欢你……微信发不出去了,该是黎翘把我拖黑了。
☆、二十四、流放夜郎,流放北京·在黎翘这儿辞了职后我就答应要与顾遥签约,仍是顾遥的经纪人出面接待·我不太记得他的样子,但我记得他的造型,几年来形象不变,一圈精心修剪的山羊胡子,下头还绑了个小辫儿。
人说过于讲究第二性征的男人大多外强中干,果不其然,山羊胡子没少对我点头哈腰,言下之意是他当年失误,有眼不识我这座泰山··按理说这下我该有了些扬眉吐气之感,可实际上我的心情半晴半雨,我一来记挂着黎翘那好看的唇形吐出的“滚”,二来怨自己那晚的表白冗笔过多,本该把话说得再痛快些。
爷,我喜欢你,比喜欢挨你[入肉]还喜欢你·至少这样说,才算死得干脆,死得其所··估摸着这会儿黎翘已彻底视我为鞋底尘泥,反倒是吉良在第二天白天的时候给我打来电话,他在那头叹着气,问我,真的想好了·“嗯。”
“顾遥这人不定是你想的那样,人后不论人非,我就先不说他了·我们说Lee吧,Lee虽然这回没让你上舞台,难保以后不会让你上舞台,你为什么不再等等呢”吉良再次幽幽叹气,明明白白怪我不识抬举。
“哥,您听听是不是这么个理”吉良的话差点说服了我,但我决定绞尽脑汁跟他辩一辩,“哥,这些年别人都觉得我蹉跎岁月,浪费了一个舞者最宝贵的八年时间,包括我的老师。
可我自己不觉得,我脚踏实地地过日子,怎么就成蹉跎了呢然而现在不一样了,我爸病情稳定了,我的机会也来了,如果我再过得浑噩苟且,怕东怕西,那才真是对不起自己。”
“我知道你以前的日子不容易,可苦日子到头了总有安慰,你跟Lee现在这样……就算一辈子上不了舞台也比别人幸运多了,Lee没亏待过你,也不会亏待你……他待你难道还不够好吗”“好”这个字被吉良念得别有余味,我猜他是在提醒我,我可是被天王“宠幸”过的人。
“哥,您再听听是不是这么个理”想了想,我决定再辩一下,“咱们都是男人,可男人又是什么呢上有头与眼,下有龟[]头与马[]眼,上头管着灵,下头管着性,为哪头活着都不可耻,可我老觉得越来越多的人只在乎下面那头,您说这多狭隘啊您说我有手有鸡[]巴,既然能自[]慰干嘛还老指着别人安慰所以我琢磨着吧,男人不该只有梦[]遗,更该有梦想,不该老想着与喜欢的人交配,更该想想自己与他配不配。”
吉良在电话那头笑出声来,你的嘴太厉害了,歪理也能说直了,跟你辩简直是自讨苦吃··“这些话不是我说的,你看过顾遥那部《玩风》吗我最近又仔仔细细看它一遍,盗了里头的句子,自己改的。”
我反应过来自己有些托大了,于是赶紧打马虎眼,求他别把这话跟黎翘说··“这可是你自找的·”吉良最后一次幽幽叹气,“求我还有什么必要呢,你跟Lee大约就此陌路了吧。”
挂掉电话后,我突然意识到吉良说的可能是真的,于是那点我不愿承认的后悔又多了些··好容易遇上这么一个人,愣是我手握铡刀,拦腰一斩,把这难得的缘分给断了。
更气人的是终于连自[]慰也无法再给予我安慰·此刻的我上有雄心万丈,下有阳[]物一管,可那管阳[]物却蔫而不起·我寥寥草草打了一发手铳,懒得下床去洗手,蜷着身子就睡了。
这一夜梦老长,梦见了乱七八糟一大堆,还梦见了两个诗人,流放北京的久邑与流放夜郎的李白,两人跨越时空执手相看,泪眼婆娑··好基··离开艺术中心那天,天气特别阴晦,天上浓云翻滚,仿佛转瞬有雨。
“小和尚,好运气呀咸鱼翻身当演员了等你大红大紫了,千万别忘记我们呐”·其实没多少要带走的东西,也就是杯子、本子和一点杂物,再来这儿主要也就想和大伙儿告个别。
可我一个字还没提,我要离开的消息已在艺术中心传了个遍,那些曾经与我比过舞的姑娘齐刷刷地送我离开··光头大美女杨滟站在人群最外围,望着我的眼神复杂莫测,我只当她是我未来的老板娘,不顾她的眼神多复杂,照旧回以她一脸讨好的媚笑。
一转眼,光头大美女就不见了,一拥而上的是另外几个水灵灵的丫头·她们说不出“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这样别离追思的好句,只得遣派了Skylar递给我一只硕大的礼盒,作为离别礼物。
我打开那只盒子,继而哭笑不得,大纸盒里收着十来只舞鞋,居然还是穿过而没洗的··我嫌盒子里飘出的味儿太大,把眉头拧成川字,Skylar跟我说,味儿大吧味儿大就对了。
味儿大是为了提醒你,即使日后被镁光灯包围,也别忘记第一次劈开一字的苦,别忘记自己是个跳舞的人··收拾完东西以后果然开始下雨,雨不大,牛毛一般·正所谓“雨亦绵绵,思亦绵绵”,我抱着杂物与那十来只舞鞋往大门外走,时不时留恋地回头看一眼,看见Skylar她们都换上了舞裙站在高处。
我朝那群花花绿绿的姑娘挥了挥手,顺便数了数出现窗前的几个脑袋·一共十二个··呵,这阵仗不是金陵十二钗嘛我可是另谋高就,又不是真的流放。
可笑过以后悔丧的心情终于彻底漫上来,我意识到,最后也没能再见一眼我的爷··等着签约影视公司的日子,最大的盼头就是青舞赛·晚饭过后,我和我爸早早地守在电视机前,就等着看青舞赛决赛阶段的直播——范小离比我争气,轻轻松松就从预选赛中突围,然而一种非常不安的情绪始终笼罩着我,越临近决赛开始,就越离奇地教人坐立不安。
特别是范小离昨儿夜里还在上海给我打来电话,我刚接起来就听见一阵哭声,凄凄惨惨戚戚,她说自己肚子疼··这不是头一回了·小时候参加少儿舞蹈比赛她也这样,借口肚子疼,哭天抹泪地不想上场,结果被老娘皮硬逼上台后立马恢复了鲜活劲头,随随便便就抱了个奖回家。
是不是你们女孩子的生理期·不是·范小离斩钉截铁回答我,上个月就没来,久没来了··除了让她多喝热水我别无他法,只得使劲安慰说,深呼吸,别紧张,想想第一次被人摁着肩膀劈开一字,这点疼算什么·范小离哭着说,想着呢,可还是疼。
我听着不像是装的,急了,你别哭啊,赶紧去医院看看吧,要能坚持咱就轻伤不下火线,要是不能……不能咱就重在参与,既然已经参与了就赶紧把病治了,命总比舞蹈重要吧。
雪璟老师不让上医院,她说我这是懒出来的,吓出来的,她说我以后还会以艺术家的身份站在面对上千观众、上万观众、上亿观众的舞台上,这点儿心理障碍都挺不过去,还跳什么舞呢·那……你到底是不是吓的·可能是吧,我不知道。
冰冰哥,我现在好后悔啊·范小离的哭声突然在我耳边放大,然后电话就断了,再拨过去显示已经关了机··青舞赛的热度完全不比当年,开播前的广告都没几个。
我跟我爸在电视机前守了几分钟,便看见衣冠楚楚的男主持出现在屏幕上,他报出所有进入决赛阶段的年轻舞者的名字,却唯独没有范小离··“袁国超,你听见小离的名字了吗”·“我也奇怪呢,可能是漏了吧。”
我们抱着只是主持人漏报的心态看完了决赛第一阶段的全部比赛,可一直到最后一个舞者掀着舞裙谢幕,我都没见着范小离··只见着屏幕下方一行滚动字幕:17号选手范小离因病退赛……·我始终觉得当时的范小离有难言之苦,可她不告诉我,她简单地把那段上电视的日子称之为“犯浑”,并渴望得到我的理解——谁年少的时候没犯过浑呢可这回事情好像不只是“犯浑”那么简单,早晨醒来以后我的心情愈发焦虑,范小离的手机就昨夜开始一直关机,而且就在我囫囵睡觉的时候,她的爸妈连夜走了,我去扣过她家的大门,里头半晌无声息,没人在。
“袁国超,事情好像不对劲,我联系不上小离,也联系不上老娘皮·”我叼着牙刷,满嘴泡沫地跟我爸说,“你听没听小离她妈提过,她们在上海住在哪里我们要不要赶去瞧瞧”·如往常一般,我爸仔细检查过他的小本儿,又把它揣进兜里,出门前看我一眼,对我说,你在这儿瞎担心有什么用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有戏就好好演,有舞就好好跳。
我爸迷迷瞪瞪半辈子,难得能露出这种特别有深度的眼神,于是我稍稍放宽了心,赴约去与艺术中心的姑娘们吃散伙饭·大中午地去吃涮锅,锅里的菜吃得不多,啤酒倒是一杯一杯地往下灌,用肚片、笋干、猪脑和各类丸子垫了垫肚子以后,她们便巾帼不让须眉,非要与我喝白的。
姑娘们不停与我碰杯,唧唧歪歪问了一堆,翻来覆去也就那几句话,问我火了以后还跳不跳舞·跳,当然跳,本来就是曲线救国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接着又反问道,你们呢·半醉半醒的Skylar把头顶在我的肩膀上,呜呜咽咽地说着,我才二十四岁,可我常常觉得自己已经跳不动了,其实不怕说句特婊气的话,我现在就想嫁个有钱的……·一顿散伙饭一直吃到下午四点,几个姑娘都喝大了,一点矜持没有地与我抱了又抱。
我俯在Skylar耳边,认认真真地祝福她,我这基佬都把持不住啦,你一定能嫁的好··各自回家,胃里的酒精灼烧了一路,天空仍旧是阴的,看得人心里莫名窝火··回到家里,我拔钥匙开门,刚进屋放下东西,就听见有人在油腻腻的窄窗外头冲我喊:骆冰,你赶紧去三湘小区看看,你爸被人打了,正坐那大门口哭呢·听了这话酒劲蹭一下就上来了,我正想往门外冲,可一琢磨不知道来人什么路数,又转身拿起灶台旁一把十来公分的厨刀——在手上掂了掂,长短正合适,于是我把它别在了裤腰上。
                   ·都市情缘励志人生·作者有话要说:·☆、二十五、我好像闯大祸了·我赶到三湘小区时,我爸已经不是那儿的门卫了。
我看见这小区的物业挤在人群里,勉强算个领导吧,说话的样子也带点官腔,他说,大伙儿都散了吧,散了吧,老袁贪污停车费已经被开除了··我爸坐在小区门口,坐在他的门卫室前,坐在一群围观者的眼皮底下,像个走资派般被义愤填膺的“红卫兵”团团围住。
我爸被揍得很惨,满脸是血,血丝嵌在他老树皮似的脸上,以至于能清楚看见那一道道历经沧桑的纹路··我怀疑他的脑袋又被打坏了·他悲怆得不得了,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与晶亮的鼻水流作一处,他无力地挥动手上的小本儿,如同祥林嫂或者祥林叔般重复说着,我没偷钱,我每一笔账都记得很清楚,不信你们看。
本子像是经过了争抢,已经被扯烂了,封皮皱巴巴的,上头也染着血迹··“你别再这儿撒赖,起来回家吧,偷钱就是不对的·”·周围站着的一圈人,不时动手动脚地指责两声,有说什么“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也有更难听的已经与谩骂无异。
而这些人中最气势汹汹的是一个看来最有身份的男人,三十来岁的模样,梳着老派的油光锃亮的背头,手戴名表,脚蹬名靴,一身的行头都不是便宜货·他抖着手臂与手指,点着坐在地上的我爸,嘴里唾沫喷飞,“老东西偷钱不说还血口喷人,这儿又没打卡器,谁停车了谁没停还不是他自己记的每次看见我都拽着我要我付停车费,我早他妈都付过了”有身份的背头男人把脸转向围观群众,一副揍人也是情非得已的模样,“所以不是我动的手,是他这副穷相难看到死里去,拉拉扯扯的自己摔伤了”·我大约听明白,也看明白了,我使劲拨开人群走到背头男人身前,指了指我爸,强忍怒火冲他讪笑:“我是他儿子,我爸这人脸老皮薄,像偷钱这样臭不要脸的事情铁定干不了,这当中八成有误会……”·“没误会绝对没误会我停车时间长,每次都百八十块地给他居然说自己一毛都没收到,不是他贪污了难道还是钱自己长腿儿跑了吗也不想想,我开的车是奥迪A6,还能看得上眼这几十块的停车费”·一个男人比乌鸦还噪,我瞧他不上,但心切地只想把事情弄清楚。
我又转过头朝我爸吼:“袁国超,你瞎哭什么赶紧想想,是不是人家交了停车费你却忘记了,结果在本子上漏记了几笔”·我爸像是真被打傻了,眼睛不瞬,眼泪稀里哗啦地流,半晌才突然朝我眨了眨眼睛,摇头一指那个男人:“他没交……一次没交……”·背头男人大光其火,冲上来就揪我爸的衣领,掏我爸的口袋。
我还来不及将他搡开,他已搜出一包中华烟,立马跟铁证在手似的蹦跶起来,拔高了音量对大伙儿喊:“你们看,你们看,这种人哪有钱买这么好的烟,说他没贪污,我他妈还真不信了”·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一概想当然地点了点头,是啊,与其屈乡宦,宁屈小民,一个月入不过一千多的看门老大爷哪有钱抽中华呢·“这烟的来路我知道,不是买的,是他拾金不昧,别人奖给他的。”
我的目光在人群中梭巡,果不其然让我找到了·我走近那个人,指了指他说,“黄六叔可以为我爸作证明,我爸不是跟你提过拾金不昧的事儿吗,你跟大家说说,你说了大家就明白了。”
我勉强挤了个笑容,望向群情激奋的大伙儿说,“这当中一定有误会,我爸可是捡到五万块眼皮也不眨一下就上交的人,不可能贪图这点小钱……”·可黄六却摇了摇头,他略小我爸几岁,看上去倒年轻不少,他对我说:“小袁,不是我不帮你啊,你爸没捡到钱这事儿啊……”·物业也在一边摇头,说,拾金不昧还捡了几万块钱移交施主,这么大的事情我们不可能没听说过。
物业信誓旦旦,黄六的样子也不像是说谎,我一下子就懵了,以我酒后仅存的智商想了想,不是他们合起伙来欺负一位带病的老同志,就是那位老同志真没有过拾金不昧的壮举。
那中华烟是他省吃俭用买的,买给他儿子的··眼睛前头雾茫茫一片,我发现自己要哭了·可我告诉自己不准哭,在敌人面前流泪是最怂最孬的表现··“尿了尿了”一个人突然嚷起来。
我都不记得我爸多久没小便失禁了·夏装单薄,他的裤衩被尿水浸湿,他的身下很快汇聚出一道令人难堪的水迹··这下周围人一个个又眉慈目善起来,眼里有怜悯,也有鄙弃:物业用人怎么也不仔细看看,这人明显就是个老年痴呆嘛。
“不一定是偷钱吧,可能也是这把年纪了,脑子糊涂了,该记的账漏记了吧·”物业安抚着背头男人的情绪,随后转过身来跟我说,“你把你爸带回去吧,看他年纪这么大了,我们也不追究了。
你记得回去教育教育他,穷不丢人,做人得堂堂正正·”·儿子教育老子,这话多新鲜··周围人也齐声附和,还有人上来示好般地拉了拉我的袖子,说,你爸有病你就赶紧把他带回去,打成这样也怪可怜的。
酒确实是个误事的东西·别人好心好意为我解围,我反倒脑袋一热猛推了他一把,沉着脸说,我不回去··“我不回去·”难以想象,我扛单枪跨匹马,居然以这么惹人发笑的口气威胁在场二十来号人,“你们不还我爸一个清白,我就不回去”·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旁观的人也都乏了,陆陆续续有人要走,也有一些人上来搡我推我,嫌我和我爸堵住了大门,这小区的车辆不能畅行无阻了。
·有人推我,我就朝他挥拳头,这下别的人也要涌上来揍我——来者势众,我干不过他们,脸上吃下几拳以后,我忽然把腰上的刀拔了出来··这么些年舞也算没白练,我拿着刀,抡圆了胳膊一阵乱挥,不管来劝架的还是来干架的,都被我抡出的刀光给吓得不敢上来,不管要走的还是没走的,也都被这阵仗留在了原地上。
他们全都眼巴巴地瞧着我疯·丑态百出,耍猴似的··“你们怎么那么欺负人呢”估摸着这会儿我哭得比我爸还难看,刚脱口几个字,舌头上便沾满了腥与咸,像是眼泪混着鼻血一股脑地全流进了嘴里。
“四川地震那会儿是我爸犯病最严重的时候,他走不了路,非让我背着他出去捐款……是,我们家是不富裕,开不起奥迪,抽不起中华,甚至想跳舞也跳不上……”我缓缓扫视四周,以刀尖指着一张张陌生又冷漠的脸,“可我爸打小就教育我,做人得挺直了脊梁骨,不是自己的,再多也不取……”·我突然朝那个背头男人扑过去。
摆出一副与他同归于尽的架势,我拿刀抵住他的脖子,我说我爸清白做人一辈子,你今儿要不还他公道,我他妈就跟你一起死在这儿·我用刀子在他脖子上拉开一道口子,逼问着他,是不是你没把停车的钱给我爸·我这疯劲儿估计真的挺瘆人的,那人居然颤着声音承认了,是。
我又问他,是不是你每回都没把停车的钱给我爸,我爸追着你要了多次,你愣是一次不肯给·那人颤着声音说,是··是不是我爸今天又拦着你问你要车费,你恼羞成怒就揍了他,还恶人先告状,反咬是他偷钱·那人还是颤着声音说,是。
周围人一片“啧”的声音··“呸你这孙子”我狠狠唾他一声,然后把他放了··喏,真相大白了,是这人自己没给钱,不是我家老袁偷的。
我家老袁脑子再不好使,也绝不会干这种没脸没皮的事情·我的心情忽然特别愉悦,感到自己身轻如燕,飘飘欲仙·我把刀子收回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与泪。
“哭牛屄啊哭!”我笑着骂了一声仍傻哭一气儿的袁国超,然后高高兴兴地蹲下身子,弯下腰,招呼他说,爸,咱们回家吧··正当我心满意足打算把我爸背回家的时候,民警来了。
警民鱼水情,我望着那些制服诱惑的帅哥心里一阵激动,然后才意识到,我好像闯大祸了· ·☆、二十六、我叫你爸爸(上)·被押进拘留所后,我一下子清醒了,先前横刀立马的那种慷慨在瞬间淡退。
为了接受检查,我被脱得精光,没轮到我的时候,我就蹲在地上·我掌心向内,搓了搓自己的脸,强打起精神往前头看——在我眼前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同志,看似跟我差不多年纪,我打量完他的五官又打量他的身板,喊他:“警察叔叔。”
“别叫叔叔,谁是你叔叔呢”小同志抬起眼,怒狠狠地训斥我··“打小受着教育呢,见到穿制服的那就是叔叔·”我想凑上前套近乎,被小同志一呵斥,又缩回去蹲在了地上。
我眼巴巴地抬脸看他,尽量表现得纯良无害,“警察叔叔,能放我出去吗事出有因,我也没真想杀人呐……”·“想杀人想杀人你现在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儿”小同志命令我站起来,开始检查我的身体,把我左左右右地拨转了几下,又伸手捏了捏我的屁股,“拘留十天、罚款五百已经是轻的了,你老实点,别再整什么幺蛾子。”
“所以说,我这不没杀人嘛,我就是……就是……”再糙再厚的脸皮也扛不住这么有违自尊的事儿·头还疼,舌头也还不利索,结巴半天,没把后话说完。
顺利通过检查,小同志貌似善解人意,替我补上一句:“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差不多了,再加上我不是喝大了嘛,武松醉打蒋门神,林冲醉酒遭擒上梁山,都是英雄汉栽在了酒缸里,其实这样的人心眼儿铁定不坏……”·“你话怎么那么多喝多了就能把刀子架在别人脖子上那我还想喝几杯,跟我所长干一架呢”·“可也不是我先挑的事儿啊,那人也揍我了啊,您看,您看看,我这难道不能算是正当防卫吗”我不死心,指了指脸颊上的乌青,妄图博取对方同情,“瞧我已经被揍得那么惨的份儿上,您就法外施恩,放我一马吧。”
“你这人有点法律常识没有啊放不放你是我能决定的吗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时间到了自然就放你出去了”小同志急了,把一张嫩生生的脸板得又冷又硬,又拔高了嗓门呵斥我,“我告诉你,别尽耍小聪明,你那是聪明吗,你那是葱花儿”·这人挺有意思的,我被逗乐了。
算了,不争不辨,也就十天,既来之则安之吧··我最后向这位小同志提了个要求,能不能让我给家里打个电话·思来想去发现自己做人还挺失败的,居然也没什么特能为自己两肋插刀的朋友,不得已只得给艺术中心的姑娘们打个电话,我说,你们也别来看我,要是排练之余还有时间,替我回家看看我爸,成吗·心渐渐平静了,时间过得倒也快,每天有馒头、小米粥、一叠蔬菜、一碗汤,常有人抱怨这些东西拿来喂猪,猪都得绝食而死。
晚上能看一个小时电视,多半就是新闻联播,其余的时候还得做点清扫工作·拘留所里没有大奸大恶之徒,基本也就是干点鸡鸣狗盗的营生伙计·我们当中最有趣的人叫老K,因为嫖娼被抓了十几回,跟这儿的熟客一样。
老K生得浓眉大眼还算英俊,可偏偏神态、举止都与猥琐紧密挂钩·他黄话连篇,尤其喜欢讲他的情史,其实就是嫖娼被抓的那些经历,这是拘留所内比吃饭更值得期待的事情,一众渴望女人的男人听得津津有味,甚至包括我这个基佬在内。
老K有句口头禅,妇人腰下物乃生我之门,死我之户,我为不断追求此物,虽九死其犹未悔··这话不是他说的,而是李渔说的·但我没有揭穿他·老K说这话的时候我们都很羡慕,我们觉得他是有大爱的人。
都市情缘励志人生·至少我就没有·在这方面我心量不足,我虽也愿意“九死犹未悔”,但只想为了一个人··那天轮到我扫厕所,我看见两只蜘蛛在墙角缠绵,看见一只壁虎断尾逃生,还看见便池上方用笔写着一首歌咏爱情的小诗,念书那会儿读过纪伯伦也读过席慕蓉,但纪诗过于朦胧,席诗入口即酸,都不如这首诗表达得这么直接了当。
你湿了,湿于我的热吻·我丢了,丢于你的花盘·我带着亿万之一的希望向前飞奔,·共一场高[]潮很近,共一场生死太远·便池里尿液积垢颇厚,泛着恶心的黄,但这首诗令我心潮澎湃心绪高飞,我从这些不雅乃至龌龊更至淫亵的词句里读出了一分纯净,两寸缱绻,并为之引发了千尺相思,万丈深情。
想了想,身边也没有笔,我便用指尖在墙上轻轻划出了三个字母——·一个名字··这个名字仿佛羲之再生留下的真迹,在斑驳破损的墙面上闪闪发光·我将它囊在眼里,心里,如同囊萤,以期排遣这木板床上闷热漆黑的夜晚。
没想到我在拘留所里待到第四天,那位小同志带着那张嫩生生的脸来叫我出去,他说我表现好,上头准我请假离所··我纳闷:我也没咋表现啊,居然这么快就能出去了·办理完手续,我就在小同志的引领下,走出了拘留所。
我第一眼看见了六月雨,细细绵绵瞧不真切,从天上落到地上,咿咿晤晤地留下些声响··我第二眼看见了黎翘·他打着伞,站在街对面··估计是Skylar告诉了吉良,吉良又捅到了黎翘那儿。
我冒雨走到黎翘跟前,刚刚开口喊他一声“爷”,“啪”地两耳生风,一个耳光扇在了我的脸上·黎翘面无表情,也没使多大力道,但这滋味不好受,我垂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可头刚低下去,迎面又来一记耳光。
我一声不吭任他给了我四五个巴掌,然后黎翘的手腕一抖,他用伞遮在我的身后,挡住了街上行人的视线·他的手指轻轻摸过我被打的那边脸,又转而捏住我的下巴,将我向他拉近——·冰凉的手指托住我柔软的喉骨,黎翘压低了脸,吻我。
他舌头钻进我嘴里的时候,仿佛锁舌回到了锁眼里,我贪婪又满足地回吻黎翘,一切都对了··回程是吉良开车·吉良驾驶风格比我稳妥,车不紧不慢地行驶向前,雨这个时候大了些,街上行人寥寥。
“Lee,这事儿不该你亲自出面,要被记者知道了,又不定惹出什么大风波呢·”·“我的人我自己教育·”黎翘说这话的时候也不看我,目光微微瞥向窗外,留下小半个轮廓俊美的侧脸,“别说这点事情,就是真杀了人——”他突然转脸看我,“你会杀人吗”·实在摸不准这位爷的心思,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眼神看得发蒙,愣了半晌才摇头。
黎翘伸出手来兜我一记脑瓢儿,老重一下,打完以后就仰躺下去,露出一脸倦容··“还有,你这突然走了,剧组没了男一号,张导那儿还不知情吧”·“晚些时候我给他打个电话——不要,还是你给他打吧。”
“好·”停顿一下,吉良问,“我们现在去哪儿”·我跟黎翘异口同声:“回家·”·吉良笑出一声:“回谁的家。”
我跟黎翘又是同时:“我的·”·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冷冰冰地扫过来,我被这人盯得发憷,但仍据理力争:“我多少天没见着我老子了,我得回去看看,别已经死在家里了。”
“这你放心,Lee已经让我安排好了·”吉良告诉我说,“你爸这会儿不在家,他在老干部疗养院‘维修保养’呢,一般人想进都进不去的地方,你就放心吧。”
话到这份上好像也没争执的必要了,可我还得争一争:“可是……”·“再啰嗦马上把你送回拘留所。”黎翘冷下脸来恐吓我,我彻底闭嘴了。
一路无话,抵达别墅后我跟着黎翘下了车,但没跟着他进屋·我趴在车窗口,向驾驶座上的吉良道谢:“谢谢你啊哥,我爸这阵子可能得麻烦你了——哎哟喂”·我嚎起来,因为黎翘返回来,自我身后一把伸手拧住我的耳朵,没轻没重地就把我往屋子里拽。
      ·☆、二十七、我叫你爸爸(下)·黎翘把我踢进浴室,理由是我刚出拘留所,一身待洗净的晦气··这间浴室我没用过,半敞开式,抬眼就见一整面垂直落在地上的镜子。
我在镜子前照了照,发现自己眼里血丝清晰,头发与胡茬蓬勃生长,一脸与年龄不符的衰相·我在花洒下淋浴,水温故意调得很高,使偌大的浴室满布蒸汽,使自己的皮肤熟虾一般烫得通红。
这阵子晦气缠身,我需要焕新··一片白花花的水汽中,黎翘自外边进来·衬衣完全敞开,裸着健壮无赘的肉体,他隔着水汽望着一丝不挂的我,然后递来一只电动剃须刀。
“把脸刮干净,看着邋遢·”·我愣了愣,伸手接过来·黎翘又说:“头发留着,也该还俗了·”·我剃须的时候,黎翘开始脱衣服。
本以为这个男人会来到花洒下与我共浴,可他却只是把裤子解开,露出修长结实的大腿与纯棉内裤勾勒的迷人曲线,接着他又将内裤扯落,露出蔚蔚耻毛,以及耻毛下方、两腿尽头那蛰伏未醒的性器。
黎翘微抬下颌,注视镜子里的自己片刻,便以额头抵着镜面,开始自慰··镜里镜外同一张俊美的脸,修长手指磨搓粗壮茎柱,他轻张着嘴唇喘气,胸膛饶有节奏地起伏。
这一画面带给我的震慑无疑是巨大的·我目不转睛,口干舌燥,黎翘全身上下犹如上好白瓷,唯独那根东西肤色不同,我亲眼见它由黯深的肉色变为鲜艳的红,而后又成怒胀的紫;见它由温驯的变为骚动的,而后又渐露兵器的雏形,如吕布的戟,关羽的刀,华丽凶悍,所向披靡。
一个人得自恋成啥样才会对着镜子自慰,任何人干这事都得骂他一声“臭不要脸”,但偏偏搁黎翘身上一点不违和··美而不淫,也是绝了··我便觉得自己多余了,想趁他正爽的时候赶紧开溜。
没想到连浴室还没跨出去,就被黎翘一把握住手腕,拽过去,抵在了镜子上··那根硬邦邦的东西已抵在了我的臀眼上,身后的男人以手指揉捏着我的屁股,凑近我的耳边说:“枪都为你磨好了,你还想上哪儿”·“哪儿也不去。”
我自知跑不脱,也不想跑脱,只态度恳切地跟他商量,“爷,咱们去床上干,好吗”·黎翘一字不说,将还湿淋淋的我打横抱起,转身就往卧室的方向走。
被狠狠抛在床上,若不是床大且软,非得摔散架不可·我还没舒舒服服躺上一会儿,便又被这位爷拨转过去——屁股高撅,脸朝下,我被他摁在床上,骑在身下。
黎翘拿了一只枕头让我跪在上头,估计是为了克服我俩的身高差,让他肏起我来更潇洒自如··然后他又拿了一只枕头往我后脑勺摁下去,迫使我的整张脸都陷进床面里。
他开始打我的屁股,手掌像铁砂掌一般烙下来,比抽我耳光还狠·他的声音又冷又低,完全没有一个男人精虫上脑时应有的亢奋:“不准浪叫,更不准骂人,听见了吗”·“唔……嗯……”我被闷在枕头和床面的中间,努力整出了一点动静,以示自己听明白了。
这回黎翘戴套了,但依然不肯给我好好润滑,中指沾了点润滑液,随便捅了我几下,就托高了我的腰,打算进来··臀眼娇嫩,一口吞不了这么大的东西,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爷,疼”·“疼才能长记性。”
黎翘压根不理我,进一进,停一停,往复两三次,总算齐根插入了··我猜黎翘也不舒服·我咬他咬得这样紧,光插入就喘得他毫无章法,于是他按兵不动,不再急于征伐,只以手指在我的尾骨上轻轻摩挲,转眼又去套弄我的性器。
“等,等一等……”我的家伙在他手里滋溜滋溜发出声响,爽得我轻哼一声,腰下一用力,咬他咬得更紧了··“进都进去了,你怎么那么多废话”他伸手弹了弹我胀硬的老二,口吻冷淡,“你已经湿成这样、硬成这样了,还想半途中止吗”·“进去了也得把话说清楚。
你要出兵也得师出有名,这次的事我也没给你丢脸啊,再说我又不是你的司机了·”·我没唬他说出一声“喜欢”·黎翘似乎嫌我胡搅蛮缠,不再与我搭话,他以全身重量压在我的背上,一边大力抽送,一边细致地抚慰我的前头。
“爷,你的东西都杵进我的胃里了……爷,你慢一点……”起初仍是疼的,但很快疼感就被快感冲淡,我竭力以身体回撞黎翘,不自觉的,淫液沾了他一手。
黎翘弄了我一阵子,也没射,直接拔出棍来,换了一个面对面坐着的姿势继续··这个姿势按理说是插不了太深的,但爷的东西大,一切外在的不利因素那都不是问题。
何况我喜欢这样与他相对·能与世上最好看的唇接吻,能受这双烟灰色眼睛的妖惑,是灵与肉的双重慰藉··中场休息,黎翘退出来,他将我完全拢在他的两臂间,抚摸我的眉弓、眼眶,抚摸我汗湿的额头与破损的唇,抚摸我半边被他打肿的脸。
时不时的,我俩还会全情投入地接一个吻··我方才射过两回,肉身得到最大的满足与安慰,心里却还差那么一点地方尚未填补·我稍稍喘过一口气,又趁黎翘喘息的档口,凑脸过去蹭了蹭他的脸,跟承欢主人身边的小狗似的:“爷,你就认了吧。”
“认什么”黎翘掂起我的下巴,皱着眉头看我··“认你喜欢我·”我侧脸过去,舔他的手指,“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怂呢男人喜欢男人,这没什么丢人的。”
“滚·”黎翘又将我掀在床上,掰开我的腿又闯进来,一副干你可以、爱你不行的样子··噼噼啪啪又是一顿猛肏,上一波的余韵未消,这一波彻底让我如处云里雾里,全身上下每寸肌肤每寸骨都快活到了极处。
黎翘眼神深邃,面无表情,冷不防出声:“叫爸爸·”·我吓得清醒一些,他这什么毛病·黎翘见我瞪着眼睛没反应,又催促道:“叫我爸爸,快。”
“我爸……啊,我爸还没死呢,不能在外头瞎叫……”嘴里没蹦出几个字儿就得娇喘一声,我也不想的,但黎翘撤出大半,一挺枪又送进深处,实在太舒服了。
“不是亲的,干爸爸也可以·”黎翘小频率地抖动他在我体内的性器,反复压迫着我的敏感点,“叫爸爸,快·”·“爸爸……”礼义廉耻这些东西是给人留着的,这个时候我已经不算是人了。
我乱七八糟,像暴雨后的花枝儿一样散乱,四肢躯干都不再是自己的·我情不自禁热泪流出,张嘴就叫了他好几声“爸爸”··“再叫声‘爷’听听。”
“爷……”嗓子已经哑了,架在黎翘肩膀上的腿滑落下来·随他弄吧,我快死过去了··黎翘突然笑了,笑得与他那张冷艳的脸大有反差,特别好看。
“还是这一声最好听·”我的爷抽送得慢了些,捧起我的脸,亲了亲我的眼睛与鼻子·彻底失去意识前,我听见他说,以后你疼了就叫爷,爽了也叫爷,甜了就叫爷,苦了也叫爷……然后一切都会好的,我保证,一切都会好的……·都市情缘励志人生·☆、二十八、不挂,不苟,不羁(上)·经过了大半夜的人枪合一,我大约可以判断,这是我这辈子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我醒过来,发现自己仍与黎翘一丝`不挂地叠在一起,四肢纠缠难解难分,而我的脸正陷在两股完美刚劲的胸肌之间·我稍挪了挪,把脸搁在那颗心脏所在的位置,聆听里头深沉的跳动声。
肉`体的温度很真实,可这个男人的睡颜太好看,好看得离我太远,是山巅,是海角,是铁轨铺陈的远方,以至于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真切感,就像那个吹嘘自己“手可摘星辰”的太白,抖擞一身肭肉,一提胳膊一踮脚,竟真把天上的星斗揽进怀里。
试图悄悄从黎翘的臂弯间抽身起来,还没来得及下床,一条胳膊自我身后伸来,一把将我勾住··“上哪儿去又想一声不吭就走”黎翘也醒了,估计是我上回跑了他余怒未消,他以肘弯紧勒住我的脖子,不分轻重就把我往他的怀里带。
“不上哪儿,上……上厕所……”我跟凫水的鸭子一样划动四肢,挣扎几下就不再动弹·越挣扎身后的男人就越来劲,我的气道几被阻断,氧气不足了,呼吸不了了。
·“不信·不准离开·”快被勒晕厥前黎翘才将我放开,然而双臂有力,仍牢牢将我钳住·他似乎还没醒透,声音低沉慵懒,时不时埋头啃吻我的脖子,又时不时以鼻尖撩拨着我的耳后。
“真的,尿快憋不住啦”我没说假话,可黎翘偏偏不把我放开·手指握着我裆里那根软塌塌的东西,指尖在马[]眼处轻轻搔弄,他笑得不怀好意,你就地解决吧,反正昨儿夜里你这地方没少出东西。
“这怎么行呢”我也刚醒,一时没分辨出对方是真话还是玩笑,想到尿在床上这么糗这么逊,憋得想哭,急得更想哭,“爷,人有三急啊,我保证不跑还不行嘛——”·黎翘不搭理我,仍专注于亲吻我的后背。
他的手扶住我的脑袋,唇一路向上,吻过我的肩膀、脖子、颌骨,又吻上了我的耳朵——我被这一连串的吮吻弄得极其舒服,若不是这会儿尿意正浓,简直想张腿让他再来一次。
我小心翼翼方才能提醒自己脑弦绷紧不断片儿,谁知黎翘突然在我耳边吹起了口哨,被他这么一“嘘嘘”,只觉得下`身一沉小腹一热,当真怕什么就要来什么。
“不行不行,憋、憋不住了……哎呀妈呀,不行了”我使劲往外挣开黎翘的手臂,不料身后人突然放手,我来不及撤力便跌在了地上。
趁着马[]眼尚未放松,连滚带爬地赶紧起来·我知道黎翘的视线正追着我的窘相,不自觉就伸手捂住了屁股··“遮什么没见过吗”一只枕头正中我的后脑勺,该是黎翘砸来的。
床上怎么浪暂且不表,此刻光天化日,再光着屁股蛋子到处乱跑就是不行··黎翘在我身后大笑,又恶劣地吹了两声口哨··总算没在半路上出丑·撒完尿便去洗澡,我打开花洒,以冷水冲凉。
水柱当头浇下,激得我一个哆嗦,心里反倒踏实一些··没过一会儿,黎翘也走进了浴室,与我在花洒下相拥·嘴里还有牙膏的薄荷味儿,他的吻老道、蛮横又热烈,一面以之将淋浴的水声掩盖,一面又拨云开雾,驱散了我心头那最后一点点惑。
“男人不该只有梦遗,还该有梦想……”黎翘将水温调整到与体温相近,转头又捏了捏我的下巴,“你倒挺有志气,还要强调我们是平等的,你当演戏吗”·吉良真是多嘴,长着这么文绉绉一张脸,舌头却不短。
我微微抬脸看着我的爷,成心跟他耍贫,“我还没说完呢,男人身量不足,心量得宽,男人口袋能空,脑袋不能——”·“闭嘴·”黎翘不耐烦地打断我,“你打嘴炮那么厉害,为什么不用你的嘴给我打一炮”·……·…………·………………·“不累”他以手掌掬水清洗我的脸,问我。
“不累,就是爷的东西太大,腮帮子酸·”黎翘那修长精致的手指抚摸过我的眼眶、眉弓与嘴唇,我老老实实跪着,仰着脸望着他··“不乐意”·“乐意,被爷弄脏我乐意。”
我掏心掏肺,实话实说··黎翘笑了,我见不得他这种撩人而温柔的笑,他一这么笑我就觉得自己如同旱苗淋了当头雨,转眼由黄泛青,多蔫也不蔫了··然后这位爷就抬高了我的下巴,低下头,吻了吻我的鼻尖。
估计黎翘对我的回答很满意,洗完澡后他又把我扔回床上·刚刚在浴室里释放过,一时半会硬不起来,但仍不妨碍他压在我的身上,与我不知适度、不分罅隙地亲热。
没多久吉良来了,黎翘命令我待在床上,不准春光外泄,不准光着屁股任人观瞻,这些人就包括吉良、顾遥甚至我爸在内··玩了大半宿,确实还嫌没睡饱·我用被子罩着自己,躲在里头闷睡,隐隐约约能听见外头两个男人的对话。
“骆冰还在”·“嗯·”·“Lee,你得尽快回片场了,整个剧组在等你一个人,传出去又是大风波·”·“嗯。”
“反正骆冰这儿也没大事儿了,我去订机票,你最好明天就走·”·“不,不行·”我听见黎翘一本正经的声音,“这小子太能闯祸,把他一个人搁哪儿我都不放心。”
吉良笑了一声,打趣说道:“但你也不能随身携带吧,多大的人了,难不成还揣兜里吗”·“怎么不能”黎翘仿佛恍然大悟,顿了顿说,“你去替骆冰订机票,你留下,我带他走。
艺术中心的事情你多留心,顺便也照顾一下骆冰他爸·”三言两语打发了吉良还嫌不够,他说,十米吧,以后不准他离我十米之外· ··☆、二十九、不挂,不苟,不羁(下)··爷嫌我不够体面。
这次我是代替吉良去的,这意味着我会以新助理的身份暴露在媒体的相机前·我特意去借了顶好的衬衣和领带,把自己打扮得跟新鲜水灵的伴郎似的··结果自个儿一身不伦不类嘻哈装扮的黎天王居然嫌我不够体面。
“你这是要去村里迎亲吗”黎翘睨着眼睛,一脸嫌恶地命令我,“脱了”·“您都快四十的人了,做一宿爱得歇三天,这样扮嫩也不合适吧……”关系确定以后,我胆儿就肥了,愈来愈敢嘲讽,敢顶撞,敢叫板。
吉良在我俩身后笑出声音··“不脱就不脱吧·”黎翘似乎想表现得大度,轻咳一声,起身往外走·可他经过我身边时明显沉下脸,低声恐吓我,床上收拾你。
当我怕他尽管放鸟过来··随黎翘去青海湖前,我先跟着吉良去探望了我爸·医院的硬件、软件皆是国内首屈一指,尤其是老干部病房,常有明星出入。
我听吉良说,我爸在这里受的照顾很好,因为黎翘亲自安排,不明所以的人还以为他是哪里退休的领导··医生跟我打招呼,说我爸入院时是轻微脑挫伤,现在身体情况已逐步好转,精神状况也不错,只是因为以前脑中风过,本就有后遗症引起的痴呆症,这回受伤引得旧症复发,目前还在接受药物治疗。
·我的心咯噔一下,忙问,怎么个情况·医生见我急了,宽慰我说,不严重,就是口角有点歪斜,还有,不记事··旁人的话再听不见,一心只想赶紧看看我的老子。
推门进去,一个特年轻漂亮的护士刚刚喂我爸吃完药,另一个则在切水果装盘,她们见我进来,冲我如雨后梨花般娇羞一笑,便起身让出了位置·我坐在被一个姑娘坐热的地方望着我爸,细细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儿,发仍是白的,脸仍是黑的,眉间眼角的褶子没多没少,除了嘴角确实歪了,精神头还不错。
嘴歪了又怎样,看着就像对谁都笑,照帅不误··我把护士已经切好装盘的水果端手里,用小叉子取了准备喂我爸吃,已经伸出去的手骤然一停,问他:“袁国超,你答上来才有的吃,你先说说,我是谁”·我爸怒瞪我一眼:“你反了天了,你不是我儿子么”·我在心里暗自吁出一口气,还好,没痴没傻,还认得我。
“那小离呢小离是谁”我想起来我久没联系上那丫头了,也不知道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不就是住咱们隔壁、跟着你老师跳舞的丫头嘛。
你当你爸是傻的”·“不傻不傻,你谁啊,谁有你伶俐啊”我爸中气挺足的,看来确实没大事儿。
我刚想把叉上的水果递上去,想想又不放心,决定再试一句,“那你再说说,你是谁”·“你个小兔崽子没完了我是你老子”我爸被我这些明显低智的问题惹毛了,冲我连着砸来几拳头,把满脸的褶子拧得更紧一些,嘴也更歪了。
“妈的袁国超你个老兔崽子,你也就窝里横,有种外头人欺负你的时候别怂啊·”·我爸摆着老子的谱,但我心里特别高兴·然后他总算收了拳头,一把夺过我端手里的果盆,他不爱吃里头的奇异果和油桃,勉强爱吃西瓜,但他跟我说,其实还是最想吃卤水肘子。
我看他思路清爽,心里更高兴,想着我晚上还得跟黎翘搭飞机去西宁,于是就恋恋不舍地跟他道别了,老实说我俩相依为命这么些年,我两条腿几乎没迈出过老北京,就是放不下他,也知道他放不下我。
别人家是“父兮生,母兮鞠”,我家的老袁是既当爹又当妈,即便都尚有进步余地,但也不易啊··我说,袁国超,我先走了啊,我要出一趟远门·你得照顾好自己啊,吃的用的咱不缺,但你现在人在疗养院,该忌口的时候就听医生的。
“早走早好,你以为你不碍眼”我爸头也不抬,挥手就把我往外头赶,“赶紧回家收拾东西吧,西班牙远着呢·”·“还有,别看人家护士漂亮就起色心,耍流氓——”我不放心地继续叮嘱,突然反应过来,我什么时候跟他说过我要去西班牙了·“你老师出钱让你出国学跳舞你就去,你爸是那种贪人便宜的人吗等把咱家房子卖了就把钱还给你的老师,你都快二十二岁的人了,还离不开家吗我去跟我们单位闹去陪领导喝酒喝出的毛病不算工伤吗,我马上要没房子住了,没法子活了,他们能见死不救吗你只管放心学你的,跳你的……”·“闹什么……”红色的瓜汁儿与透明的口涎从那歪着的嘴角淌下来,我爸也毫无察觉。
我取了纸巾替他擦了擦,忽感鼻子一阵酸,半晌才忍住,“你不是……你不是最要脸要皮的么……”·“你以为你老师来找你的事儿我不知道你爸虽然身体不好,但脑子不至于糊涂,我的事情厂里会安排的,就算安排不了,随便到哪儿租间一室户,总能对付的……”·“还说自己不糊涂你糊涂啊,糊涂大发了——”我戛然收声,不敢再说,不敢再想了,怕自己会在这样好的日子里矫情地流泪。
他这下又错位了好多年,脾气倒是不变,听不得我说他糊涂,直接把我从病房里轰出了去··都市情缘励志人生·大概是不想破坏我们爷俩的天伦之乐,我看见站在门外等我的黎翘。
我的脑子早就一片空,只愣愣跟他说,我哪儿也不想去了··“又闹什么”黎翘抬手作出要抽我的样子,我赶紧闭上眼睛,竖起两条小臂护着自己——结果他的手掌没落到我的头上,我整个人倒被他拉进了怀里。
“就抱你五分钟·”黎翘的唇贴着我的耳边,声音温柔遥远得像来自天边,“医院里人来人往,久了会被人看到·”·静静由他抱了五分钟,待他放开手,我就变乖了,我的胸腔被一种会要命的幸福感充盈,不禁意犹未尽地问:“然后呢”·黎翘微眯了眼睛看我,忽然又伸手兜了我一记脑瓢儿——转折太快,这下我始料未及,根本没来得及躲。
然后他便拽住了我的领带,跟溜一条不情愿出门的狗似的,硬生生把我拽走了··这是一个万物怒号的夏天,老北京城里的花都开疯了,青海湖也不消停·天上的白云一股脑地往一处倾斜,让你觉得这片蓝天就是个陡坡。
青海湖美,美在恬然,美在无争,美在你自以为自己的期待已经饱和了,它还能亮出尖牙给出惊喜·不像在北京,你在朝阳区走一走,多的是背影是仙正面是鬼的姑娘,一回头就吓你一跟头。
这里的姑娘远看美近看更美,这里的山远看是连绵土丘近看才知其巍峨万丈··风吹草低,我们看着牛羊,牛羊看着我们··黎翘在剧组给他安排的酒店附近另找了一家酒店,用来安置我这个所谓的“新助理”。
他每天收工以后就会让我先回自己的酒店,然后趁夜黑风高旁人不备,再悄悄从他的酒店出发来我这儿,颇有点金屋藏娇的意思·出发前我曾幻想过不少香艳的情景在异乡上演,但事实上却无事发生,黎翘拍戏到凌晨两三点是家常便饭,而早上六点他又得赶去剧组化妆,有的时候为了节省时间,干脆就不卸那厚重的假发,只抱着我睡上短短三四个小时。
不得不承认,以前我对明星这行有偏见,尤其是年轻一辈,觉得那些人当中也就顾遥能称得上是演员·我觉得他们驴粪蛋,表面光,一个个明里瞧着光鲜,实则统统男盗女娼。
同样我对黎翘也有偏见,我一直认为他的戏路不比顾遥宽,他长得太像个洋货,演古装横竖不是那么回事儿··摄影棚里没有冷气,女性角色还好,贴的是花钿,抹的是靥黄,戏服虽比现代装厚重些,不至于要人老命。
但男演员就苦透了,动辄几十斤的铠甲上身,尤其黎翘的角色是个动亦带咳的病秧子,三伏天里也得身披紫貂大氅·前阵子没白咽下那些苦瓜与芹菜,上妆之后,他便两颊微陷唇色泛青,一生为情所困。
起初黎翘也热,仅是坐着等戏的时候也汗下如雨,不料入戏以后竟完全好了·我也记得刚接下剧本的时候他没少抱怨,抱怨同是一家影视公司出品,为什么顾遥能演年轻时期的鲁迅,他却只能嫖嫖古人,演这种无甚营养、只能靠武指与特效撑场面的片子。
但一旦投入他的工作,投入这个角色,这位爷便一丝不苟得与往常判若两人··有一回我伏在他的膝盖上,一不留神便睡了过去,然而当我一觉睡醒仰脸一看,却发现黎翘仍一动不动,枯坐出神。
他未卸妆,鬓边发白,病容憔悴,眉头浅浅蹙着,薄唇轻轻抿着·我听见他饶动感情地轻念台词:远出塞外,孤身闯营,便是“十去九不回”……你……你当真……·言罢,一行泪打落脸颊。
我便伏着不敢动了,唯恐扰了这情深不寿的将军··“贱妾不敢奢求将军念及昔日恩情发兵营救……只不过将军英雄盖世人间无匹,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易如反掌,而今深入敌营救一个褓中婴孩,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远出塞外,孤身闯营,便是‘十去九不回’……”窗外雪似鹅毛,他止不住周身轻颤,连连轻咳,一双灰色眼眸若隐若现噙有泪光,“你……你当真……”·导演喊“咔”了以后,剧组上下直呼“完美”,唯独黎翘仍未出戏,他眉头紧锁眼眶泛红,靠十分钟的沉默之后,我听见他对导演说,这条有点过了,再来一条。
若在荧幕上看见这样生离死别的场景,你定会觉得特酸,特矫情,但在现场亲眼所见,那种感动无以言表·黎翘演得真好·他一落泪我也想哭,只是我哭不出来。
造雪机连着工作了几个小时,可超过四十摄氏度的摄影棚实在热得人够呛,我身体里的水分已被完全蒸干,我流不出泪来,一眨眼就往外掉盐花··这天拍摄十分顺利,剧组收工得早,剧组里的藏族群演们与几位主演共同完成了一场戏,他们高兴,喊着,唱着,然后就跳了起来。
青海湖的天比北京的宽,夜似一道幕帘扯下来,天地一色之后便显得更宽了··藏人能歌善舞名不虚传,他们一个个舞姿雄浑又舒展,飘忽又灵动·我被他们的歌声与舞蹈勾得心痒,不待征得黎翘同意,便加入了那几位穿着藏袍的青年当中,与他们一同跳舞。
他们的舞蹈我没跳过,但跟着他们的步伐学得很快,学会以后我又技痒,即兴添加了一些我自己擅长的动作··藏族青年本来与我同围成一个圆,但不知不觉间他们竟变换了队形,开始以我为中心旋转。
又不一会儿,几个一直在一旁笑着的藏族女孩也加入到我们当中,她们翩翩甩起长袖,她们以藏语齐声歌唱··跟了一个多星期的剧组,这却是我入青海湖以来最痛快的时候。
摄像机对准的地方,黎翘是众星拱月的绝对主角,我曾在某一刻为自己感到卑怯,但摄像机外,有年轻舞者相佐,有天籁歌声缭绕,我终于相信我如良金在镕,如好玉在璞,我一点也不逊于这位爷。
“你的新助理舞跳得不错啊”我自得其乐同样耳听八方,听见不远处的副导演夸我··几个跳跃旋转间,我与黎翘四目相视,在小片刻以目光互相肮脏地舔摸啃吮之后,他微笑说,岂止不错,他是最好的。
藏人同样好客,我受邀去一位小伙儿那儿喝酒,黎翘本不屑凑这种热闹,非被我涎着脸皮拽了过去··有酒有肉有星光万斗,我与那些藏族群演席地而坐,举杯豪饮之后立马成了朋友。
黎翘从头到尾不热情,但不热情归不热情,他也没拂袖就走,不吃肉倒喝酒,偶尔插两句话,也算入乡随俗··外头人声更寂,一位英俊的藏族青年端起碗来向大伙儿敬酒,他亮开嗓门,以藏语开唱,歌声如一声清啸,起于夜色,又隐于夜色。
“他唱的什么”黎翘问··另一青年将这歌词解释给我们听,说,吃最香的肉,喝最浓的酒,睡最心爱的姑娘·这是人世间最好的事情。
这个时候我正试图用藏刀割下一块难缠的肉,而黎翘正欲将杯中的青稞酒一饮而尽,于是我们不约而同看了对方一眼··我们没那么饥渴,十来天清心寡欲的日子原也过得自在,这下突然饥渴得不得了。
狗仔无孔不入,我们不敢以天为盖地为席地“野战”解决,只得忍耐着裆里的胀热,一路火急火燎地往酒店赶··我们要去干这人世间最好的事情啦··☆、三十、开悟·酒店的条件不算太好,却能由窗台远望青山与草原,尽收青海湖的美景。
整个过程我的爷也不跟我多说话·他只一味弄我,吻我的脖子与后背,我就一边眺望风景,一边手[]淫··半个月来这地方没下过雨,空气微凉干爽,搔得人鼻端发痒。
我莫名地想到黎翘钻进我车厢的那个雨天·那令我犹如开悟般心生错觉——我跟这个男人确实有一点缘分,这缘分始于前世,展于今生,要一直延续到下辈子。
天亮时分,裹在黎翘怀里的我接到吉良的电话·具体发生了什么他没细说,只说他即将出发来青海湖,还让我赶紧回北京一趟··白天黎翘与女主演有一场床戏要拍,导演提前清场,只留少数工作人员在内。
但因我是黎翘的特别助理,得以在场内观看··导演一再好心提醒他多穿两条内裤以防“情不自禁”,不想黎翘反倒轻松摇了摇头,看似漫不经心地瞥我一眼说,我有职业精神,对着不是爱人的人,硬不起来。
我带着火辣辣的臀眼与一种莫名其妙的骄傲回到北京,回到我住的那个临近火葬场的小区··到家那天恰逢天公不美,人与雨竖立,车与雾横陈,街上哭丧的人特别多,沿路都能看见丧服白花,都能听见哭声嘹唳。
还没摸出钥匙进门,我就僵在了自家门口·就在我家大门上,溅着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已经发黑了··正当我冲着门上那摊血迹发愣,一位平日里还算相熟的邻居不住朝我探头探脑。
她一见我以询问似的目光对望回去,立马欣喜地跳了出来:“哎呀,你总算回来了出大事儿了”·她这一嗓门嚷得倍儿亮,很快又有一些上了年纪的女人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好似鸨母开会。
她们都亲眼看见了那天这里发生了什么,也确实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大概是早上九十点钟的时候,我听见小离她妈跟一个女人在门口吵架,也不算吵架吧,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横,那女人一句狠话没回。
小离她妈一边骂人‘不要脸’还一边动手,又扇女人嘴巴子又扯头发的,把人半边的头发都快揪光了,那女人也一声不吭……”·“那女人有点年纪,但好看得跟仙女似的,原来大家还以为是老范在外头养的姘,听小离她妈嚷开了才知道,那女人是小离的舞蹈老师,把小离那孩子带去上海比赛,结果却没好好地带回来……”·“所以说人穷就得认命,不是自己的梦可千万做不得,前阵子上电视多风光啊,小离她妈没少在我们面前吹,好像全世界就她女儿漂亮,就她女儿有能耐……结果呢被谁搞大了肚子都不知道,就在她那个舞蹈比赛前突然大出血,差点把命都丢了……”·“小离她妈也太厉害了,动手打不过瘾,还脱鞋打,把人的头都打破了,血就溅在这儿呢”那女人用手指了指我家大门,啧了两声,“闹到后来警察都来了,她还不肯罢休,后来还去那女人教跳舞的学校闹了,害得人家被学校开除了……”·范家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悄无声息,一群女人绘声绘色地讲述这个故事,从这一张张喋喋不休的嘴里,我大致能揣想出青舞赛决赛前发生的事情——范小离忽然肚子疼,可老娘皮认为她是像小时候那样为自己不敢上舞台找借口,硬是没让上医院。
疼得不行了的时候范小离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想来那个时候她自己也糊涂了,分不清是疼还是怕,结果这一拖就拖晚了··据说那一夜范小离大出血不止,血压急剧下降,腹部鼓得就像在河里泡了好几天的浮尸。
待她被送进上海的三甲医院,医生进行会诊与急救,好容易才从生死线上将她救回来·可因为送医太迟,宫外孕大出血引起了缺血缺氧性脑病,人虽活了但却没醒,能不能醒谁也打不了包票,即便醒过来也有极大可能从此伴随智力障碍。
我听得非常难受,趁她们口干舌燥的时候插嘴问:“他们现在人在哪里”·“你是问范家人吗好像是为了方便家里人照顾,小离被上海的医院安排搭飞机送回了北京,现在就在淮仁医院里。
小离她爸妈倒也想得穿,逼人老师拿了十万块钱当医药费,自己去新马泰旅游散心啦”·来不及进屋歇一歇,我急急忙忙赶去淮仁医院,向住院部的护士问了范小离的病房,就一步不停地把自己送进去。
病房里人头攒动,而我一眼就看见老娘皮坐在病床前·她穿着一件真丝刺绣的民族风长裙,散着头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神态、气质与她戴在腕上的青白玉十分吻合。
记忆里老娘皮很少散开头发,除了跳《醉死当涂》的时候·跳那支舞时的老娘皮无疑是她最美的时候,她的脸像古画上才有的美人,她的头发又长又黑又密,随着她折腰、翻转的动作时常委在地上——她如此投入又如此严肃,好像她正以生命进行一场宣誓,好像她跳的不是《醉死当涂》,她跳的是善,是美,是自由,是永恒。
都市情缘励志人生·但此刻这张脸形容有些憔悴,头发也稀薄不少,左半边头皮露出大片鲜嫩的粉色··我觉得她仍然很漂亮··一个年轻护士来换点滴瓶,跟老娘皮聊了两句与天气相关的闲话,一双秀气的眼睛始终在老娘皮脸上游走。
我想她肯定不是头一回见到这位年纪与自己长辈相近的女人,但明显还是露出了被惊艳到了的表情··“您女儿跟您长得真像·”小护士似乎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不妥,又慌慌张张补上一句,“主任说恢复得挺乐观的,您放心,很快就会醒的。”
这里的护士都以为老娘皮是范小离的亲妈·老娘皮也不否认,她以微笑置之,随后抬脸看见了我··在我开口前,老娘皮先接了一个电话,听她们谈话的口气像是房产中介。
老娘皮这人何止不擅于坐地起价,简直直白到了骨子里,她说自己急着用钱,希望对方能尽快找到买家··挂了电话以后,老娘皮也不看我,她绞干了热毛巾,给范小离擦了擦胳膊。
“我见你的头一回就觉得,你这丫头的骨骼生得好,天生就是跳舞的好材料,可你偏偏也懒,这点你骆冰哥比你强……”老娘皮将那条细白的胳膊搁回床上,抬眼看了我一眼,“其实你的骆冰哥小时候也跟你一样,以为自己花花肠子比谁都多,所以我就想了个法子治他,我罚他光着膀子在大雪地上掰腿,他冻惨了,一直哭,一直骂,到后来眼泪全都冻在了脸上,一张小脸跟像镶上了宝石似的,一碰就揪心的疼——你问问他,是不是这样”·“老师……”我喊了老娘皮一声,便已哽得说不出话。
“后来我问过她要不要上医院,只怪我一直都是这样的急脾气,这丫头被唬怕了,非咬着牙就跟我说没事儿了,不疼了……”视线重新垂落于范小离那张眼眸紧阖的脸,老娘皮俯下身,轻轻伸手撩了撩她的额发,“其实一定是疼坏了吧,她那时满头的汗,一张小脸儿煞白煞白……”·“老师……医生怎么说”·“不管医生怎么说,我不信这么聪明漂亮的孩子醒了就傻了,花多少钱也得让她重回舞台。”
老娘皮再次挺直了背脊,她在对小离说,又似在对我说,她说,跳舞的人还有什么苦吃不得,跳舞的人从不放弃··老娘皮问我,有人来请我出任戏剧《遣唐》的舞美指导,是你托的人吧·我不知这个时候她怎么会提起这茬,点了点头。
你不在北京的时候,那人又来找了我一回,多多少少跟我说了一些你的事情·老娘皮望着我,又问,我现在答应不晚吧·这是大悲大苦中唯一的好消息,我忙不迭地点头,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又被老娘皮打断了。
老娘皮跟我谈了一个条件,她会出任《遣唐》的舞美指导,可她希望我答应顾遥,出演那部舞蹈电影··☆、三十一、向君一揖·晴天一声雷,吉良飞抵青海湖,不为草原上的好酒好肉好姑娘,而是去辞职的。
吉良跟黎翘说完自己的决定,就给我挂了一个电话·他在电话里头告诉我,Lee一句挽留的话没说,只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不永远留下,薪资待遇随他要求,要不马上就滚,一毛钱都别想多拿。
吉良去意已绝,他说自己离乡背井十余年,而今虽然磨出了一口京片子,但仍归心似箭,他本想按照劳动合同先提出离职再等个把月再走,既能忙过这一阵子,也能给自己老板一点招贤纳士的应急时间。
但黎翘为此大动肝火,全不体恤对方体恤他的情谊,二话不说就让他滚回日本··这位爷毫无疑问有点自恋,觉得别人跟着他无论干什么那都是光耀门楣,何况他与吉良之间还有十来年风雨同舟的情分,从名不见经传的新人到呼风唤雨的天王,他这位首席助理至少得居一半功劳。
怕是谁也想不到,就在彼此最好的年纪,此人竟施施然向君一揖,策马扬尘而去··吉良离开北京那天,黎翘远在青海湖指挥我不准去送他,他说如果你要送他,就跟着他一起滚吧。
不怪黎翘想不明白,便是我也揣摩良久·我违背了爷的命令,一边开车一边沉默,一直到分别的当口,才鼓足勇气问他:“哥……你这突然要走,是因为我吗”·“怎么那么说”·“要猜错了,哥你也别介意。
其实这念头我早放心里了,就咱们爷这脾气,正常人一天也忍不了,你都忍他十年了,能没一点猫腻”·我本是随口一猜,不成想就这样将一段隐伏十年的感情给揭了出来。
吉良竟以一笑承认,尽管不算出人意料,但也够我回魂半晌的了··愣过之后我问他:“爷……黎翘知道吗”“爷”这字不便提了,总有一种“胜者骄”的情绪挥之不去,扎人得很。
“这些年他说一我不二,我恪守一个助理的本分,又怎么会让他知道呢”吉良摇头,苦笑,“不敢直接跟他说喜欢,也不是不敢,我连想都没想过,就像我曾经跟你说的,我老觉得人不该有非分之想,能以这样的身份留在他的身边,就远比别人幸运得多。”
大抵我也同意吉良这一说,可我膛里血热裆下屌胀,我控制不住自己,不但时有“非分之想”,还“情既相逢必主淫”··“其实如果不是为了Lee,我不可能伺候你,我本也瞧不上你的低俗市侩,可你实在太敢了,太剽悍了。”
吉良轻轻一叹,又摇了摇头,“也该我暗恋他十年没结果,就是没你这敢爱敢做、横冲直撞的劲儿吧·”·我被这话夸得脸红,抬手挠了挠头:“别介,别这么夸我。
大国泱泱,人才济济,剽悍的多了,我袁骆冰算什么·”·“你要真不觉得自己算什么,要不咱俩换一换”·知道是吉良成心逗我,可便是开玩笑我也不舍得,我一本正经答他,“哥,这些日子蒙你照顾,你安排我爸入疗养院,我为我老师联系工作,就算你刚才说你不乐意,你待我好却是真的。
可爷是我的,跟谁也不换·哥,你要不痛快,你骂我两声吧,你要骂不出,我替你骂”只酝酿了五六秒,一嘴的糙话就喷涌欲出,“袁骆冰你什么玩意儿,以为自己开了车就能上树以为自己扛上钉耙便是元帅了——”·吉良面上阴霾尽扫,他大笑着打断我,行了,行了。
狠狠快活去吧,你应得的··“其实我得谢你,我比你多活十来年,却没你活得那么坦荡,那么明白·守着那些镜花水月,看得见摸不着,再好也不是你的。”
这样无私又体贴的笑容宽慰了我,让我将紧攥的手心渐渐松开,他说,漫无边际的梦醒了才是好事儿,我往后会有新缘分,这段缘分也就到此为止吧,你不用告诉他,也千万别告诉他。
吉良没我想的“向君一揖”那么决绝潇洒,他一步三回头,到最后已是眼含热泪·我知道他把离开中国的时间告诉了黎翘,他还是巴望着黎翘会抽身离开剧组,离开青海湖,赶到这儿来见自己一面。
吉良始终没能如愿,我也黯然掉头,没想到却看见一个人影从拐角处走出来,他一身黑衣,戴着墨镜,情绪掩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我赶紧背过身去,给吉良通风报信,我告诉他,爷来送你了,快回头。
“不回了,回头就舍不得走了·”嗓子竟也哑了,吉良十分满足地笑起来,最后留给我一句,我的日子在前头··“爷,什么时候来的”我把手机收进兜里,迎上前,问他。
机场这会儿尽是行色匆匆的旅人,没人注意到这里站着的是娱乐圈最炙手可热的腕儿··“刚来·”黎翘的声音有些哑,我看不见他的眼眶是否早已泛红。
回程一路黎翘都不痛快·他长时间地不发一声,忽然又连着重复几遍,为什么说走就走,我对他还不够好吗·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得专心致志留心前方的道路。
送走了吉良又送黎翘回他的豪宅,黎翘以大爷的姿势坐在沙发上,一抬眼皮扫视四周,突然一脸狐疑地问我:“最近你都住哪里”·“我家啊,还能住哪里”·“去把房子卖了,搬进来。”
“爷,你……你也太想一出是一出了吧,我那不到三十平米的破房子,卖给谁啊”·“卖给我,你回去收拾东西——不,不用收拾了,缺什么就买,让吉——”黎翘突然收声,喘了口气,生硬地切换了人称,“让林姐安排吧,你把人留下就行。”
这算是正式提出的同居请求吗我心里欢喜,嘴上却磨蹭:“好是好,可是……”·“你爸现在人在疗养院,等他出院以后就在附近给他买套房子,你可以放心了。”
黎翘不让我提出异议,一言到底,“吉良走了,短时间找不到代替他的人,何况这个位置给别人我也不放心·你来吧——对,你来·”·“我”他招呼我坐过去,可我迟疑着没过去。
黎翘似乎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难得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挤出一丝笑容:“这样只要睁开眼睛我就能看见你,只要伸手我就能抱你,你离不了我十米远·”·“我倒是想,可是不行……”我露出为难的脸色,终于把我已有的打算和盘托出,“我已经跟顾遥签约了,不长不短,三年。”
那双烟灰色的眼睛一下黯淡下来,黎翘的脸色比他的眼神还阴沉·我意识到自己有点不识抬举,也有点不解风情,但这个决定跟老娘皮有关系,却也没大关系,不管以何种形式重回舞台,我自己也想跳舞。
他问我:“决定了”·我答非所问:“违约金好几百万呢·”·接下来黎翘便不再说话,他蹙着眉,眯着眼,嘴角以嘲讽的弧度微微翘起,我被他那种镇静过头的目光剥得赤条条的,感到山雨欲来,手足无措。
果不其然,几分钟的低气压之后,黎翘彻底爆发了,他点着我的鼻子骂:“我出钱,你现在就给顾遥打电话,告诉他你毁约了·我喜欢你我护着你我养着你你的苦日子到头了,你不用再像过去那样起早贪黑地练摊儿,不用开着黑车满街瞎跑,你现在应该跪在佛前磕头还愿,而不是屁颠颠儿地跑去给别人拍戏”·屋子里那条好吃懒做的大狗被这架势吓跑了,留下一个负隅顽抗的我。
“爷,约都签了,我就不改了,不如这么着吧,”我无比诚恳地注视黎翘,“要不您找根十米长的狗链子拴着我,要不您来给我当助理得了·”·看脸色黎翘原本怒到极点,可听见这话他突然笑了。
于是我借杆上爬,尽量晓之以情,“你是演员,你演戏的时候不计生死忘我投入,我是舞者,我也与你一样……”·黎翘的笑容加深了,我以为我和他达成了某种默契,可他没让我把话说完,直接揪起我的领子,把我推出了大门。
他让我滚··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让我滚我就滚呗·七月热夏,道旁游狗吐舌,树上老蝉聒噪,我走了很多路,路过街边杂货店时买了一瓶冰镇啤酒·用牙咬开瓶盖,仰头喝下一口。
酒味太淡,跟凉白开没两样,勉强能慰勉燥热的喉管·我想起自己还有半肚子大逆不道的话没来得及告诉黎翘,他是我佛前的誓愿不假,却只是其中一部分——他与我的舞蹈五五均分,谁也占不得谁的便宜。
旁晚的时候Skylar来找我,说要与我一同去探望我爸··Skylar下了车,神神秘秘冲我眨眼,她说,最近我发现一个大秘密,你知道杨滟的老公是谁吗·“谁啊”我不愿扫她的兴,装作不知道。
“就是……顾遥他真人比镜头里看着更帅,跟Lee有的一拼·”·“哦·”这会儿我的心情躁得很,没陪她演下去,想了想再补一句,“还是咱们爷更帅一点。”
都市情缘励志人生·“我要跟你说的不止这个,我要说了你可得把下巴兜住了……”她凑头向我靠近,“我要说的秘密恐怕娱记们都不知道。”
“资深点的娱记也知道吧,只不过顾遥圈里人缘太好,大家心照不宣,不揭他的隐私·”·“我觉得这事儿恐怕瞒不住,他们要离婚了·”·“不可能吧你打哪儿听来的”老实说我不信。
签约时顾遥还特地关心了我前阵子把自己弄进拘留所的事儿,他说他身为老板本该捞我出来,可惜却被黎翘抢先一步·老实说他比黎翘可亲民多了,他是娱乐圈里鲜有的楷模与标杆,他与杨滟是金童玉女天造地设,怎么也没理由突然婚变。
“真的,不骗你,我亲耳听见的·那天艺术中心临近闭馆,我半路折回去拿东西,整个艺术中心里就顾遥与杨滟两个人,他俩没意识到还有我这个外人在,一直在吵,吵得非常厉害……”·“哪有不拌嘴的小俩口,你别多想了……”·skylar急着抢白,打断我说:“绝不是拌嘴,都动手了顾遥说杨滟不愿生孩子是不想怀他顾家的种,一看姓黎的落单了,就迫不及待要送上门去,还把头剃成这么个不男不女的样子……杨滟说顾遥入戏太深疑心太重,成天里捕风捉影想那些有的没的,自己在外头才有别的女人……你绝对想不到镜头前温文尔雅的顾遥私底下居然这么歇斯底里,你看过《玩风》吧,他就跟那里头那个精神病诗人一模一样,脑门儿上青筋爆出,眼珠都鼓了出来,他扑上去抓杨滟的手腕,杨滟都哭了……”                        ·作者有话要说:·☆、三十二、置生死如鸿毛一羽·去了医院才知道,我爸病情有变。
我大惊,全身发抖,质问我爸的主治医生:“你不是说他的病不打紧吗”·“对年轻人来说,受那点脑挫伤是不打紧,可对老年人来说,全身各器官功能下降,一种毛病极有可能引发多种并发症,何况老先生本就有长期的肝病,能拖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
这位大主任指了指我爸对床的那个老人,宽慰我说,老年人的病情跟中国的股市一样,涨涨跌跌出人意料,一天一个你看不懂的花样·你看你隔壁的老先生,上一分钟还要上呼吸机,下一分钟就又能摸着护士的手揩油,病危通知都发出过好几回了,就是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说这话时神态轻松,还能讲笑话,抖包袱,可我十分不喜欢这种置人生死如鸿毛一羽的态度··夹杂着专业术语的病因我没听懂,但是病情我懂了,治疗脑病的药物引发了肝功能衰竭,我爸肝坏了,这回是彻底坏了。
医生轻描淡写地吩咐我,目前情况还好,不过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也不好说,你做家属的有个心理准备,老先生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趁这最后的日子都让他实现了吧··把水果放在病房门口返身又走,走了挺远的路,买了半斤卤水肘子,一瓶黄酒。
跨入门内看见我爸,他平躺在床,睁着眼睛,似乎听见了我走向他的脚步声,朝我转过脸来··我眯着眼睛打量他一会儿,一张黑魆魆的老脸,发却银白似雪,确认他的嘴不比我上次见他时更歪,我宽心地扬起手腕,抖了抖手里的东西:“袁国超,你心心念念惦着的卤水肘子,明天我还给你带,每天我都给你带,配着二两黄酒,吃到你腻为止。”
虽然我颇有先见之明地将肘子细细剁碎了,但我爸的吞咽能力变得很差,被我喂了几口便再吃不下去·我取了毛巾擦了擦他的嘴,便掀开他盖着的软被,给他揉腿。
·这儿的护士虽然大多奶大腿长面目姣好,但奈何一个个年纪太小,我总疑心她们对待老年病人未必上心·我揉一会儿我爸的腿又搓一会儿他的胳膊,他虽未偏瘫却也卧床多日,我怕他长出褥疮。
我爸的两条腿瘦成了枯柴模样,内里的水分早不知被什么人抽干了,他的皮肤布满了白花花的藓似的裂纹,我埋着头,揉着,搓着,满手皮屑··“袁国超,小离还没醒,不过医生说恢复情况挺乐观,只要用狠了进口药多半能康复——你说咱们怎么就摊上这么样的邻居呢,从头到尾一毛不拔,自己的闺女出事也不顾,治病的钱全是老娘皮垫的……”·“还有,您儿媳妇在跟您儿子冷战呢,明明已经杀青回北京了,偏不肯理人……不理就不理吧,什么脾气,都是让脑残粉给惯的……”·“老娘皮总算答应出任《遣唐》的舞美指导,听Skylar……就是前几天跟我一起来看过你的那个丫头,听她说老娘皮已经上任了。
我猜她也不是真想以这种方式重回舞台,主要还是想给小离的病多攒些钱……”·偶尔抬脸看我爸一眼,发现他总在走神,嘴角溢着总也拭不尽的口沫,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窗外。
表情凝重得厉害,从没有过的古怪··窗外是气温飙高至四十摄氏度的夏天,暑气拉抻天地,到处闹哄哄,到处绿茸茸,到处是光着膀子的汉子和穿着惹火的姑娘,到处是与夏天一样热胀的荷尔蒙。
“哎,”老东西时清醒时糊涂,我看他出神的时间够久了,忍不住喊了他,“袁国超,想什么呢”·“什么都想,想我爸爸,想我妈妈,想睡在上铺的战友,想一起喝酒的工友,想我这窝囊的一辈子……刚刚正想着你妈呢,被你这小兔崽子打断了。”
我爸嘴歪了,舌头也捋不直了,他说这些话时很费劲,可我还是听明白了·这一刻我悲从中来,十来年我爸从来没主动提起过我妈,而今这破天荒的头一遭让我终于意识到,也许真是他大限将至了。
“你妈年轻那会儿也喜欢跳舞,不是小离她妈那种男男女女搂搂抱抱的,是能上台、能拿奖的……你妈跟仙女似的成天不吃饭,生了你以后还是腰细如碗口,两只手就能牢牢掐把住……”我爸两眼浑浊,幽幽叹息,“你妈什么都好,长相、身材、脾性一概挑不出错,就是不安分。”
我爸把我妈的离开定性为“不安分”·于是我试图将曾经种种再捋一遍,印象中老东西确实没少对我妈动手,但拂尽岁月细尘仔细看一看,打是打了,却未必是狠打,未必是真打。
旧账重算一点也不能令人愉快,时隔我妈抛夫弃子十来年,我如今只记得那个女人眉眼好看,腰肢嬛嬛,她仰视一切光鲜,藐视一切丑恶,她在高级西餐厅前扭腰动胯轻撩长发,就一定会有衣冠楚楚的异性前来搭讪。·我无意再去深究他们的爱恨情仇,我把我爸的腿收进毛巾被里,瞥了一眼他毫无生气的裆部,问道:“你不是想我妈了,你是想女人了吧”·我爸闭上眼睛,露出累坏了的表情,不与我搭话。
待我爸完全睡过去,就换我坐在他的床边走神··这不是我第一次站在与我爸分别的当口,也不是其中最糟糕的一次·那时兜里没钱,医生拦着不让住进病房,我爸在人挤人的急诊间里吊了三天水,期间一连收了三张病危通知。
医生都说没治了的时候,我推着他的病床满院飞奔着找人救命,我排队付款时就让我爸收着我的腰包,跟他说千万别让人顺了去,里头有你的活命钱呢·我爸嫌这腰包一股油腻腻的肉膻味,可他仍然抱紧了胳膊。
到后来他都浑身抽搐眼睛翻白了还死死将它抱着,我就握着他的手说老袁你争口气,咱们一直活到能过上好日子的时候,好不好我记得当时他已经完全不能说话,可他流着老泪冲我点头,然后就真的活了下来。
现在是好日子吗·抬眼环视这间敞亮华丽的病房,想着一个男人的“好日子”理应有酒有色,我发现自己并不太感到难过,只是有些遗憾。
于是我冒出了一个荒唐且大胆的念头,我要给我爸找个女人··走出我爸的病房,我想起了拘留所里那位能吟一口好诗的老K,给他打了电话,讲了讲我爸的情况,便问他有没有胸怀大爱的姑娘介绍。
“你爸……这么快就不行了”我在拘留所时常把外头的老袁挂嘴边上,所以老K早知道··“恩,医生是这么说的,我看着精神头倒还好,反正提前准备着吧。”
“节哀啊,你千万得节哀·”·“还没死呢,再说我也不哀啊·”我的声音特别平静,跟那位大主任似的,也真正做到了笑对生死,特别牛叉。
“嘿,一般人这时候不是哭天抹泪,就是忙着给老人张罗后事,你这样的孝子真是千古奇谈不过你算是找对人了,公关、模特、还有那些顶痴情的果儿,老北京八大胡同里的名妓,就没我老K不相熟的。
关键是你想找个啥样的”老K说起这些来滔滔不绝,我与他远隔千里都能看见那张眉飞色舞的脸··我以前常跟我爸开玩笑要给他找个女人,但没一次付诸行动。
此刻我手心盗汗,掩着话筒小声说话,还不时偷瞄一眼周边环境,鬼祟如心虚的贼:“也就是年轻漂亮的,腰得细,最好还有点格调,别是那些发廊里常见的,我爸活一辈子了就开这么一回荤,不能委屈了。”
“格调,保管有格调我这儿碰巧有一个,参加过选秀节目,差点就成明星了,你看成不成”·“成,你的审美力我放心。
那价钱……”·“那要看你想找人家干什么了,一对一那价钱好说,如果要单挑你们父子俩——”·“得得得,你别无的放矢又放屁的,先听我说。”
我仔细想了想,觉得我爸这把快入土的老骨头也干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便跟他说,“就陪老人聊聊天吧·”·作者有话要说:·☆、三十三、我图百世流芳·我不喜欢顾遥的经纪人,他就像条滑溜的大鲵,见人伏低,见鬼自矜,一点不比吉良与生俱来就温良恭谦让。
越与大鲵(他的法语名字太难发音,姑且就称之为“大鲵”)相处,就让我越感愧对吉良,也不知道他在日本过得好不好,有没有结识能促使他一往无前的新缘分。
·我即将参与拍摄的那部舞蹈电影,片名暂定为《大舞蹈家》,我与顾遥搭戏,虽不是男一,却也是相当有分量的角色·对于它,我有很多想法,它们常在深夜里将我惊醒,它们就像春天的新笋欲破壳而出,醒来的瞬间我若扪心聆听,就能听见一阵拔节生长的噼啪响声。
有时我会按耐不住给顾遥打电话,然而顾遥对此并不热情,比起一支技巧绝伦、情感勃发的舞蹈,他更热衷于按部就班地为自己完成一部电影,比如开机前的宣推就是他近期的头等大事。
大鲵自有一套说法,大致就是文艺片也有文艺片的玩法,票房不够,奖项来凑··对电影人来说这点无可厚非,但却免不了让我有点失落·我忽然怀念起与skylar她们在排练室疯跳疯舞的日子,我不知道签约对我来说,意味着离舞蹈更近还是更远了。
与新团队相处一阵子,我发现黎翘的名字也常出现在大伙儿口中,尤其是大鲵··“最近黎翘风头太盛了,新出的明星福布斯榜又夺了第一·他的电影部部卖座,就算业内恶评一片,一点也不影响那些国际奢牌疯了似的追在他的身后。”
这话不假,黎翘虽与国内媒体交恶,但他一直都是时尚界的宠儿,他是不少国际顶级奢牌钦定的亚洲区唯一代言人··我从这些话里敏感地意识到,天王与天王间的心有不忿竟是相互的,黎翘看不顺眼顾遥,顾遥也未必待见他。
“黎翘搞他那家艺术中心,随随便便就投入两个亿,可见他那些代言费有多好赚·”大鲵补充说下去,话里冒出酸味,“反把真正的影帝撩在一边,真不能理解那些老外的品位。”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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