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死当涂 by 薇诺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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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死当涂 by 薇诺拉(3)
·“有些人是老天爷赏饭吃,比别人付出的少偏偏得到的却多·”顾遥陷身在沙发里,神情看着不喜兴,不着痕迹就损了黎翘一道,“不过人各有志·图名的图名,图利的图利,都不是罪过。”
都市情缘励志人生·“那你图什么”损我的爷我当然不痛快,突然就在边上插嘴··顾遥敛起笑容,一字一顿何其慷慨:“我图百世流芳。”
说罢他就大笑了·他点了点我的鼻子说,这是《大舞蹈家》里的台词,你忘了吗·大鲵又问:“顾遥,你那些投资回本了吧,最近楼价是不是有点回升。”
“我又不急于用钱,反正不至于倾家荡产,慢慢等着政府调控,楼市升温吧·”顾遥轻叹一口气,挥手打发对方,“行了,别在骆冰面前扯这些乱七八糟的,让你安排晚上和瞿导他们见面的呢”·一直随车抵达约见地点我才发现,顾遥口中的“瞿导”竟然就是《X-girl》的总导演瞿立中。
如果没有范小离那一茬,我未必能记得这张脸,可我不止一次听那丫头抱怨,导演的手中对她不安分,眼神也不安分——对了,何止抱怨,我自己都曾亲眼见过一回。
“瞿导,你好·”我一滴酒不进已经浑身燥热,不痛快到了极点,还听着顾遥跟我介绍,瞿导不仅是在浙视手握重权的大导演,还是影视公司的股东之一。
“顾遥的眼光不会错,既然他说你很能来戏,你就一定会红的·”大导演自然不会记得无名小卒,这人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车不用我开,可酒却是涩嘴得很。
没灌下几杯我就脑袋发昏,决定以一种最蠢的方式来证实我的揣测··“瞿导,可能您贵人事忙不记得了,我们以前见过一面·”·“是吗你说说,我们在哪儿见的”这个男人眯起镜片后的眼睛,细细辨认我一晌,说,“哦,我想起来了。
我们确实见过,是不是曾有一档节目,你来面试过”·“不是,但是确实是因为一档节目与你见过,你还记得范小离吗”·瞿立中只稍稍瞪了蹬眼睛,立即又恢复一脸常态,笑着说:“记得啊,那丫头特别会跳舞,细眉细眼的,也挺上镜的。”
“可她可能再也不能跳舞了,她被一鳖孙给潜了,您知道这事儿吗”·我的态度引起了顾遥的注意,在事态变得更糟之前,顾遥笑着打圆场说,“今天不谈电影以外的事情,骆冰啊,你是晚辈,跟那么多前辈一起还有不少东西要学。”
我得把嘴闭上了,因为下一秒钟我就能对那姓瞿的骂出“我肏你爹妈”,周围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我意识到自己的模样儿够蠢的,于是跟鳖似的把受挫的脑袋缩回去,看着他们碰杯,听着他们胡吹,不再多话。
回程路上我挺忐忑,心想到底顾遥比黎翘脾气好,若是他俩交换,这会儿我怕是早被他一脚踹下去,追着车屁股跑了··趁夜色能掩住脸上的尴尬,我赶紧自首,问他:“遥哥,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哪儿有麻烦,有吗”顾遥明明看出了我跟那姓瞿的不对付,却不点穿,兄长似的笑容挂了一脸,人也瞅着更英俊了。
“哥,你都看出来了·”我有些懊丧,“早知道那姓瞿的是你公司的股东,就算再卖你的面子,我也不能签约·”·顾遥转脸看我:“为什么”·“这人……害了一个好姑娘。”
话一出口我就悔了,太傻缺,太孩子气,也太横冲直撞··“害了谁害了你的亲姨还是亲妹妹就算是你的亲姨或者亲妹妹,也不值得你拿自己的前途大动干戈,你要不做到宽恕,要不做到无视,要不你就收拾行囊,打哪儿来的回哪里去。”
顾遥沉着脸把话说完,就不屑似的勾了勾嘴角,“我只是给你提供一个建议,采不采纳还得看你自己·”·白天的暑气散去大半,夜里有雾,厚薄不均地漫在街上。
车从雾里穿过,顾遥的笑容也被衬得高深莫测,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他还真是个好演员,好演员有一千副令人意想不到的面孔,一副练达人情,一副周公吐哺,剩下的都好好地藏着遮着,活像一只只应活于蒲柳泉笔下的狐狸公。
我终于决定问他,遥哥,你为什么要签我呢·顾遥回视我的目光非常平静,然后他就笑起来,笑得跟我亲哥似的··“当然是因为你的独一无二。”
他说·                        ·作者有话要说:·☆、三十四、夫虱之处于裈中·在我重遇瞿立中之前,这人的无耻且无行早已深入我心。
然而一经顾遥指引,我忽然想起小离还没醒,那始乱终弃的王八羔子还没浮出水面,也许不是这位外形翩翩的瞿导也说不定··大鲵开车先送顾遥回去,顾遥仍然对我很客气,笑着跟我说本该先送我回医院,但家里的娇妻早做了饭,正眼巴巴地等他回家呢。
顾遥的话说来就跟真的一样,我差点也信以为真,但我很快想起来,skylar告诉我杨滟一个星期前就已搬出家里,最近都住在艺术中心附近的酒店里··有个叫阮籍的妄人曾拿正人君子与“裆里的虱子”相比,大抵是说所谓的君子大多藏藏匿匿,苟且于股缝坏絮还自以为自己痛快。
我觉得这话跟顾遥挺贴合,也不知道他回去之后面对空荡荡的大床,会不会突然裆里一痒·然而把曾经的偶像认作“阴虱”到底是件沮丧的事情,我得努力调整完善自己的情绪,对他说,我爸快不行了,能不能准我请几天假。
我没说出具体请假多久,不过顾遥也没问,点了点头就算批准了·待他下车以后,大鲵就开始挤兑我,他说我明明长得可以,可笑容看着俗怆,不讨观众喜欢·他命令我回去对着镜子练习面对镜头时的笑容,也不用多勤快,大笑微笑似笑非笑,每天就练上一百遍吧。
我的字典里没有“俗怆”这个字眼,我想了想,他可能把“俗气”“悲怆”这两个词儿掐头去尾揉在了一块儿··我确实俗气,近来也不太快活。
他听见我说“我爸快不行了”,他让我在镜子前笑上一百遍··黎翘在镜头前十分吝于露出笑容,一般人也笑不成那样,顾遥倒是个好模板,借着掏出手机看时间,我把手机屏幕当镜子照了照,学起顾遥那弧度仁蔼又完美的微笑,但不能怪我敝帚自珍,因为那样笑着的袁骆冰既陌生,也不好看。
回到我爸所在的病房里,看护赶紧招手让我过去·看护是个四十来岁的阿姨,吉良离开前,用黎翘的账户支付了她一整年的工资·怕扰了同病房的一位老人,她压低了声音跟我说,你爸一直不肯闭眼睛,他也说不了话,估摸着是想等你回来呢。
我走到我爸的床边,罩着呼吸机的他伸手出来拉紧我的手,缓缓地眨了眨眼睛,特别安详地闭上了··手不松开,人却很快睡着了··老年人到了这个地步,有时能拖着病体活上好几年,有时一口气提不上来,明儿就去了。
医生说现在罩着呼吸机还能喘气,但再往下就得切开气管,到时候就得遭大罪,院方也不建议这么干·我爸大约心里也有数,那时他还能说出一些含混不清的话,便对我说,最近夜里他都不敢阖眼,怕一阖眼人就过去了。
以前我说过,你活着的时候待你好点,你死以后我就不哭了·我伏在老袁的床边,把脸埋进他的被子里,嗡着鼻子说,袁国超,我自认待你还挺好的,你能不能就答应我,千万别悄么叽儿地就死了,好歹让我送你最后一程。
谁说我爸脑子浑,他不一直记着么·待他完全睡过去我才把手抽出来,给夜行生物老K打了个电话,问他那胸怀大爱的姑娘咋还没来·“虽然那姑娘选秀时淘汰得早,但人在圈里火了,不好约了。”
“那姑娘腰细吗,腰细就再等她一等·”·“细啊,两手一合就能掐把住·”·“那就等等吧——话说哥哥您这个点还不睡,又在哪里‘垦殖’呢”·“哪能啊,这不刚给我那在美国的老婆打完电话,她还是死活不肯带女儿回来见我,你说跟女人讲道理怎么那么费劲呢你看我当初为了让娘俩过上好日子,起早贪黑地做生意,现在算混出头了,‘饱暖思淫欲’也就人之常情,你要让我穷着、苦着,我也就死心了,不想了。”
“那倒不一定·”我笑了一声,无意标榜自己,只是实话实说,“反正以前吧,就是兜里只有钢镚儿的那个以前,我就特别有欲望,我总告诉自己我还没爱过、还没肏过呢,我怎么能倒下呢”·“那你现在呢都签约演电影了,够饱也够暖了吧,就不想肏了”·“也想啊,但不是最想的了。”
沉默几分钟,我说了一句特有水平、特令人(包括我自己)不可置信的话··饱暖思远方··老K从不觉得自己嘴不干净,反倒自诩“诗书不讳”。
我让阿姨打个小盹儿,一个人在病床前守夜,想着老袁反正听不见,高高兴兴又听他宣淫半拉钟头··床前明月光,风也不跟人捣乱,这一夜过得特别安生··艺术中心的姑娘们都挺有良心,她们集结起来探望我家老袁,扔下大包小包的慰问品后就嚷着要我请客。
离医院二十分钟步行距离的地方有个大排档,一过晚七点就锅铲热闹人声鼎沸·我请姑娘们去那儿吃烧烤,拼了一个大长桌,点了羊肉大串、板筋、鸡腿、油腰子、韭菜与茄子,还点了啤酒与二锅头。
大概是因为这地方人气儿足,大排档周围居然长着南方才常见的九里香,花白而密,香飘四邻··中途尿意袭来,暂别了座位,嫌唯一的厕所排队老长,就钻进巷子里头就地解决。
忖着也没地方洗手,便不用手碰,小心翼翼抖出鸟来,尿毕,又小心翼翼抖回去··回来时九九与若星正为了三得利和燕京哪个好喝争得面红耳赤,我问Skylar,老娘皮在艺术中心里与大家相处得怎样·话一出口,九九与若星居然齐齐收声,长桌上的氛围变得很古怪。
“怎么了”我的心咯噔一下··她们支吾半天然后大倒苦水,原来老娘皮一进艺术中心就重拾严师风范,指点她们舞技还不准她们偷懒。
最糟糕的是她还和威尔顿对上了,他们之间出现了巨大的不可调和的艺术分歧——她对威尔顿的编舞提出了质疑··我看得出来这些丫头都有微词,从下属的角度来看,老娘皮的行径确实不应该,她只是舞美指导,又不是艺术总监,何况《遣唐》公演在即,不可能就编舞上推翻重来。
但从艺术的角度,这声质疑就不好说··“面对德国佬,王老师坚持说这是一次失败的编舞·她说,我只是舞美指导,我尊敬你已有的成就,但我不会承认这个编舞很出色,事实上它乱七八糟,一文不值。”
Skylar将老娘皮独有的神态模仿得惟妙惟肖,嘻嘻哈哈笑起来,“可惜你不在现场,德国佬的大鼻子都气歪了”·艺术家之间理应有些碰撞与火花,但他们这回的花火能把北京的香山给焚秃了。
虽不至于一言不合就抄家伙,嘴里喊着“上啊砍啊”但也到了互斥对方为“舞盲”的地步·艺术家大多有个毛病,习惯自炫其技,喜欢固执己见,更容易因此寸步不让,德国人的骄傲不准许别人质疑自己的舞蹈,这会儿已经带着自己的班底退出了剧组。
·姑娘们互相提醒别瞎掺和两位艺术大师之间的战争,可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我无论如何不能装聋作哑,要没我老娘皮去不了剧组,我也知道《遣唐》是黎翘的心血。
联系不上还生我气的爷,今天也有些晚了,我从姑娘们口中确认了黎翘现下人在北京,便把她们打发走··劈叉练功,在老袁病床前熬过又一个不眠夜·一大清早,我嘱托阿姨照顾我爸,一有动静就打我电话,然后我就叫了一辆出租车,赶往黎翘的住处。
等到太阳当空,绿化带上的露水完全晞干,才看见一辆豪车行驶出别墅区··不是劳斯莱斯,但说来也怪,我遥遥一眼便觉得爷在车上··都市情缘励志人生·其实黎翘的贴身助理铁定不是非我不可,冰山美人林姐明显比我适合。
她不仅为他换了一个司机,连车都换了··我冲出去,朝那开车的年轻人挥手,大声喊:“停车,停一下”·车刚启动,速度不快,司机犹犹豫豫,看上去像是回头问了黎翘一声“要不要停”。
以我对这位爷的了解,他会这么容易搭理我才怪,所以我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去,二话不说就直接躺在了他的车前头··人呈大字型,无赖就无赖到底,看你怎么办吧。
所幸豪车的制动能力极佳,轮胎吱嘎叫唤一声,车子急停刹住·接着黎翘气急败坏地从车上下来,抬脚就踹:“你他妈找死吗”                        ·作者有话要说:·☆、三十五、舞者与车轱辘·“你他妈想找死吗”·借着他踹我的力道在地上滚了一遭,咕噜一下爬起来。
黎翘说踹那就是真踹,我的肠子被他踹得绞在一起,我不得不站起来揉了揉肚子·不说话,只是笑嘻嘻地看着他··四目交汇那么几秒之后,我忍不住又瞥了他新请的司机一眼,三十岁出头的样子,长得有鼻子有眼——不是我自夸,这位爷是特标准的视觉动物,常常以貌取属下,认不认识他的人都知道。
“其实我不是为自己来的,我听人说剧组出麻烦了”一见这么英俊的男人我就喜悦,说正经的也收不起笑脸··“谁那么多嘴是Skylar吗”黎翘依然冷冷看着我,“如果她不懂保守艺术机密,滚回家就懂了。”
“您别怪我多嘴一问,我就想知道,您打算怎么解决德国佬与老娘皮的矛盾”·黎翘的脸色突然变了,我从那双烟灰色眼睛里读出了一点歉疚的味道,心一下凉了。
“你是不是打算将老师开除”我沉下脸,待那双烟灰色的眼睛给了我承认的反馈之后,心更凉了,“非得这么简单粗暴就不能换个解决办法”·哪想到这位爷冷冰冰地回绝了我,“我尊敬王老师,但她的性子注定了她不能与人相处,我不能让这样的不安定因素再留在剧组。”
这家伙又露出那副不耐烦实则招人烦的表情,竟挥手打发我,“这事情你别管,我自己会解决·”·其实来之前我一心想跟这人和解,我甚至琢磨出一些新的体位,想在床上、厨房或者什么犄角旮旯的地方打白旗投降。
但我不满意他这么编派老娘皮··“艺术不是谁名气大谁说了算,你不一直想踏踏实实、真真正正做一部东西出来吗,为什么现在有人敢让《遣唐》变得更好,你他妈倒怂了呢”·“闭嘴。”
黎翘呵斥我端正态度,可这人阴晴不定,转眼又变出一副身不由己的样子,“我本来一早就想去找你,但最近剧组事情太多……你想折腾就折腾吧,三年而已,我给顾遥打过电话,你放心,再折腾他也不敢为难我的人。”
“爷,您这顾左右而言他也太生硬了点儿吧,我现在跟你说的是这事儿吗要怎么说顾遥比你演技好呢,您说您这算是哪门子追求艺术真谛你以为王八卸了壳就是一条龙了什么剃头、什么服装、什么赴日考察,这些也就是旁门左道,就是场面功夫”·“你他妈发什么神经”黎翘甩手就给了我一个嘴巴子。
这一巴掌打得我晕头转向,半边脸颊烧起来,嘴唇也肿了·但我意识到离开这人至少有一点好,我无需仰仗他的鼻息而活,自然也就无需对他毕恭毕敬··我犟起来,冲他嚷:“我发神经,我就发神经了你啐我、削我都可以,可你让我老师背这个黑锅就不行——”·黎翘又给了我一嘴巴子。
他越打我我越来劲,张嘴就骂:“还什么‘优不满足,良是诋辱’呢,敢情您对艺术的追求就是每隔一月痛一痛,痛完就拉倒那您还整这一出干什么,是婊子就别装模作样要从良,待这月事干净了,该卖的屄继续卖,该拍的烂片儿继续拍呗——”·黎翘给了我第三个嘴巴子。
事不过三,而这三巴掌真是够狠的,牙齿磕破了口腔黏膜,满嘴血腥味,耳鼓嗡嗡响·我头皮冒烟,怒气如真气在身体里转了一周,整个人兀自打颤,四肢都发了麻。
“你怎么那么犟不让你插手自然有我的道理,我只是想……”被我恶狠狠地瞪着,黎翘居然服软了,自嘲地摇了摇头,“跟笨人简直没法子交流,你怎么就不能明白呢”·“我是不聪明,那您就说到我明白,行不行”耳膜还是不舒服,眼眶又酸又胀,可我得瓮声瓮气地求他,“爷,我老师就是这么一人,既不应时也不应景,一辈子除了舞蹈就没别的……她这种性子的人活得不容易,风华最茂的时候被人排挤出舞台,如今一把年纪孤身一个,工作丢了,房子也卖了,最喜欢的学生都瘫在床上了,她唯一剩下的东西也就是那点对艺术的坚持……”我吞下一口带血的唾沫,是真的求他,“可她真的不是有心生事儿,她只是眼里不揉沙子,只是跟舞蹈相关的就不愿意退而求次。
这事情交给我来处理好不好,你让我去跟老师谈一谈,我试着从别的方面说服她,让她给德国佬道个歉·德国人虽然高傲却也敬业,不可能真的撂挑子走人的·”·黎翘把车门打开,冷声冷气命令我,上车。
“去哪儿啊”我愣在原地不动··黎翘估计再懒得跟我废话,一抬手就把我推进车里··我俩都坐后座,新司机偶尔出声跟我搭话,我看出他很紧张又竭力想活跃气氛,估计是担心我回来跟他抢这饭碗。
·“靠过来·我看看你的脸·”黎翘朝我侧过脸,同时伸手过来··他轻轻摸了摸我的脸,可我一把将他推开了··“你……”·黎翘欲言又止,不再理我,把脸转向窗外。
我则把脸转向另一边·风吹在脸上,不热,熏熏的·蝉声闻之惨烈,射在地上的阳光也不扎眼了,姑娘倒是一如既往穿得少,但姑娘这种生物的构造与我等迥异,腊月三伏穿得一划的少。
我恍然惊觉我被浑浑噩噩的日子障蔽了眼睛,夏天就快过去了··踏进艺术中心里,看见这个时候本该练舞的Skylar,她看见我也看见了黎翘,吐了吐舌头,一溜烟地跑了。
艺术中心的多媒体会议室里,杨滟也在·她让我分别看了两段姑娘们排舞的视频,其中也包括她自己的两段独舞·由于编舞截然不同,同一个叙事场景却展现出不同的情节结构,甚至带给观众的共鸣,引发的遐想都大不一样,杨滟问我有什么想法·如婴儿认出母亲的乳汁,我很快就从这两段视频中找到一种熟悉感,能确认其中一支舞出自老娘皮之手。
我摁住倒带键又停止,反复将两个视频看了十来遍——我发现无论以舞者的角度还是观众的角度,要辨别出这两支舞的优劣简直轻而易举··我轻轻颤抖起来,好像明白了为什么黎翘会欲言又止。
“Lee很关心你,甚至想过为你妥协,可我得以首席舞者的身份为《遣唐》负责,王老师不能胜任你的推荐不是因为她那不合群的性格,只是……”杨滟也露出为难的表情停顿一下,终究没把那句残忍的话说出来,她说,你应该已经明白是为什么了。
“也就是……就是一时失手吧……”我明白但是我不死心,眼巴巴地望着对方,“你也是学舞出身,你不会不知道《醉死当涂》,那支舞太美了,在柏林、在东京演出的时候都引起过轰动,整个世界都被它惊艳了,那支舞就是老娘皮自己编的……”·“我当然知道《醉死当涂》,我还试图跳成一次呢,只是每一次都发现自己驾驭不了。
只是如果你是舞者,意味着你也是车轱辘,你必须不断地运动、翻滚、向前,否则你就会锈在原地,在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光头美人再次停了停,“没有哪个领域像舞蹈圈儿那么残酷,逆水行舟,用进废退,王老师她……她的创作方式已经被淘汰了,她离开舞台太久了。”
她说了一句大实话·然而“轰隆隆”一声,我听见那个建立于我整个少年时代的世界就这么崩塌了··“您也忒狠了,您干嘛给我看这个呢”我转过身去看黎翘,使劲冲他挤出一个笑,“您直接抽我嘴巴子,抽到我服软不就得了么……”·黎翘走上来,抬手将我揽进怀里,他说,我会开除王雪璟,理由是她不擅于团队合作,因为如果是这样的理由被开除,她至少可以得到一笔补偿金……如果你没意见,我现在就亲自去跟她谈……·“不……我去吧。”
我又一次不配合地挣开了这个男人,转身向门外走··“骆冰·”身后的黎翘喊住我··我停下来,但没转回头去··“把眼泪擦干净。”
他说··我抬起袖子撸了一把眼睛,狗日的,这人怎么这么了解我·我去排练室找老娘皮,可Skylar告诉我,老娘皮一早就去找我了。
我兜遍了整个艺术中心也没看见人,最后反倒在姑娘们的更衣室里找到她··更衣室是最要命的地方·别以为姑娘就爱干净,以前我在的时候我替她们收拾,看现在这衣柜整洁、地板锃亮的样子,不用说,一定是老娘皮收拾的。
“现在这些舞衣既不好看,质量还不好·”我进门的声音不小,老娘皮却不抬眼看我,戴着老花镜,眼角旁细纹依旧显眼,她正将一些漂亮的网纱、亮片缝上Skylar她们的舞衣。
这种行为时髦一点的说法叫DIY,可我觉得老娘皮如同慈母·手中细线游走,她用牙齿扯断线头··“我刚听几个丫头说你来了,就想跟你说一声,小离昨天就醒了,虽说有些痴痴傻傻的,可总好过一直睡着不起来。”
一时间我忘了为范小离高兴·我只是注视这老娘皮,告诉自己,再过二十年,这个女人也不会老去,她会依然优雅又从容,令一个二十六岁的基佬都怦然心动。
“青舞赛不办了,有几个丫头想去参加选秀节目,问我的意见,我让她们去问你,你想好怎么说了吗”·我嘴里直发苦,犹犹豫豫不知怎么开口,可没想到老娘皮居然主动请辞。
☆、三十六、胸怀大爱的姑娘·“老师,也不……不这么着急走吧”·我的心揪作皱巴巴的一团,舌头也不利索了·我马上考虑起一个最现实的问题,老娘皮的房子已经卖了,本来艺术中心出面给她租了一间公寓,但老娘皮如果主动离职,她将分文无收,连最后的住处都被夺去。
美人迟暮已是悲乎哀哉,老来还要辗转异地,她以舞蹈营生了大半辈子,往后怎么办呢·老娘皮说威尔顿应该回来,但她要走跟威尔顿没有关系,她其实早有想法,等入秋以后北京就会变得很冷,她年纪大了,想到南方去投奔亲戚。
我从来不记得老娘皮家里还有什么亲戚,可能有吧,只是她没提过·当然也可能没有,她说这些只为让我宽心··不一会儿黎翘与杨滟一起找到这里·老娘皮走上前向黎翘提出辞呈,她主动承认自己给剧组带了麻烦,她胜任不了这个工作。
望着老娘皮的背影,我突然有了一种悲凉的预感,她这一走,也许这辈子就再也不可能见到她了··“老师·”情急之下我脱口而出,“我想把《醉死当涂》搬上舞台。”
一时间老娘皮惊,黎翘愕,就连杨滟也美目圆睁,他们盯着我,仿佛我说了一句多么异想天开的话··“我想把《醉死当涂》搬上舞台,为老师送行,也是我个人的一个崭新开始。”
都市情缘励志人生·我的话掷地有声,说完就跟老娘皮说“我们走”,我本来还试图头也不回一酷到底,但黎翘伸手拦住我:“我找人送你·”·“不用,我识路,自己能走。”
我狠心将他推开,发现那双烟灰色的眼睛难得的毫无光彩,唯一腔受伤似的情绪稠密得化不开·正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我心疼地想:活该··我叫了车送老娘皮回去,车竟能入巷,原来是上头来人整顿菜市场,拆除了以前巷子两边的禽摊肉摊,也把卖米卖菜的一股脑地全赶走了。
新的菜市场就建在离这儿不远一条街的地方,旧的总是要被淘汰的··我送老娘皮回到公寓,有以前跟她学舞的孩子家长等在那里,那家长一见老娘皮就迎上来,说自家丫头哪个新来的舞蹈老师都不认,非哭着要跟王老师学跳舞。
老娘皮对那家长说,不教舞了,年纪大了,误人子弟不好··任凭接下来那小不点儿怎么哭闹,老娘皮一言不发,只是笑··这个时候的老娘皮,我想起了我孩提时代见过的一位老妇。
老妇是我那时的邻居,像母猴一样娇小,干瘦,永远穿一身洗旧了的旗袍,永远抹着一脸最艳的妆·她能在自家门前摆个马扎坐上一天,一头银白的长发几乎委在地上,有时她梳梳头发,有时只是静静坐着。
有些不懂事的孩子,嫌她模样古怪,常常抓起石头就朝她掷过去·我虽不是恶痞,但我也常混在里头··她从容平静的模样令我印象深刻,也令我心惊胆战。
我曾把这事告诉老袁,结果老袁拎起搓衣板就追着我打,他说他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这个女人就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多少怀春的少年望着她的裤头把第一次献给了左手,他就是其中一个;他还说天意公平,越是漂亮的女人,晚景越是凄凉。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想起那个老妇··我想老娘皮该是已经知道了··回到那个没有老袁的家里,我倒在地上,感到衰了,苶了,心如刀割··我接受不了老娘皮无法重回舞台的真相,它让我陷入了深深的沮丧与恐惧之中,我坚信对人而言最致命的创伤与打击不在骨肉皮,而在精气神,再没什么比杨滟跟我说的那些更残酷的了。
一连几日,我躲在家里翻着一些我少年时与老娘皮的合影,照片里我刚得了一个少年组舞蹈比赛的大奖,装扮得像观音身边的善财童子,而老娘皮美目盼兮,周身圣光笼罩,不动也飘飘欲仙。
其实我不怨黎翘抽我那几个嘴巴子,但我嫌他抽得少了,他应该拿鞋板抽,拿鞭子抽,拿猪八戒的钉耙抽,也许这样我就不会刨根问底,即便最后我仍不肯服软,他也应该含情不吐,牢牢将这个秘密守住。
讳疾不忌医的勇气我没有,我宁愿自欺又欺人地相信,老娘皮天生妖异,舞技高世人一筹,脸蛋、身段也永葆生鲜··黎翘破天荒地率先低头,给我打了一个又一个电话,但我一个没接,我没跟他耍性子——或者也许可能耍了一点儿。
这阵子我也真是挺忙的·白天我要跟着老娘皮学跳《醉死当涂》,晚上便整宿整宿陪着老袁,我忙得几不合眼,但唯有这样的日子才能让我感到踏实··把《醉死当涂》再次搬上舞台,必须得经过我的签约公司同意才行,所以我给顾遥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他表示赞成,这个男人的声音听着很疲倦,因为我听Skylar说杨滟已经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了。
Skylar还说有一档舞蹈类的选秀节目报名在即,赛程不复杂,她想去参加··人各有梦,人也各有追梦方式·我不拦着··譬如我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让老袁开一回荤,拉拉姑娘羊脂白玉似的小手,再跟人家天南海北唠一唠。
可惜老袁竟然无福消受美人恩,老K介绍的那位姑娘来的时候,他正在接受抢救··我没想到,这位胸怀大爱的姑娘竟是熟人,就是她跟俩孙子带着范小离去泡吧,害我还被自家亲妹子一啤酒瓶砸开了脑袋。
她居然也记得我,短暂的愣过以后还大大方方挥手,“其实这么低的价钱我本来是不打算来的,但我想看看到底什么操行的人才能想出这么馊的主意,原来是你啊——你说我该叫你‘孝子’呢还是‘傻子’你是不是上次被小离砸傻了呀”见我欲开口,她马上补一句,“不管今天成没成,剩下的一半钱你不能少给我。”
“一分不少你的·”人不计前嫌我便也不计,冲她点点头,又细细瞅她一眼,我发现她跟我上回见到的不太一样,不仅怀揣大爱,还怀揣大奶,一时就没舍得把目光收回来。
“又隆一遍,好看吧”·女性的胴体之美实则我欣赏不了,我干巴巴地点了点头,招呼她,坐··“你还挺怪的啊,我见过一些人,对待父母也未必多孝顺,唯独死的那一刻哭天抢地,唯恐被人点着鼻子骂不孝,你倒好,怎么这个时候了,还不哭啊”·“这不还没死呢么”·姑娘不依不饶:“如果这就救不活了呢”·我只得嘴硬:“救不活也不哭。”
“就这么干坐着怪没劲的,讲点什么让我乐一乐吧·”·“我有许多关于隔壁老王的笑话,你想听哪个”·“来一段儿最黄的呗。”
我挖空心思想了一个,讲出来·可人姑娘回馈我一个木疙瘩似的表情,我意识到自己大失往日水准,于是彻底不想说话··“这早晚温差挺大的呀,我都快冻死了——”·秋天这就真的来了,夜凉如水如缎如冷气开足的太平间,我团紧了身子,感受自己一点点僵硬,一点一点风化,一点一点与这混沌的夜晚融为一体。
直到我爸的主治走进来,我“蹭”一下弹起来,根本不受控制··主治医生说:“老先生抢救回来了,虽然这会儿生命体征——哎,你别跪、你别跪下啊”·医生们把老袁从鬼门关拉回来以后,我总算也活过来,能收拾心情和人姑娘聊一聊。
我想起一个折磨我许久的问题,便问:“我想知道,是不是那个姓瞿的王八蛋导演潜了小离,又始乱终弃”·姑娘答得干脆:“不是。”
我皱眉,磨亮一把藏在心里的刀:“那么……难道是那天在酒吧的两个兔崽子之一”·“也不是,小离是上那儿解闷去的,跟那俩都不算熟。
她那阵子特纠结,特苦闷,她说她本来也就是帮她哥去要个签名,没想到对方表现得好像对她很有意思……”                        ·☆、三十七、醉死当涂(上)·这姑娘的话无疑是晴天霹雳,但我细细一想,突然意识到也并毫无可能。
当时在电视机前的我太过粗心,他们在《X-girl》里的每一次四目交汇、每一次肌肤接触似乎都有迹可循··如此一来我便面临着选择·人在很多时候都有可能面临选择,这是一门相当难的活计,据我所知许多历史上相当牛逼的人物都曾一失足遗恨千古。
错的时候做对的选择不行,比如洪承畴,对的时候做错的选择也不行,比如吴三桂,他俩都不得好死,归根结底他俩都失了气节··但你要在娱乐圈这样的地方谈气节,是要被人笑掉大牙的。
我快二十七了,不至于这么单纯,说到底这件事吃亏的不是我,目前来看最好的选择还是不管,不问,继续拍我的舞蹈电影,排我的《醉死当涂》,表面上与顾瞿二人打哈哈,只要保持内里良知不朽,道德不烂,也就不算太失了气节。
然而后来我又想起病榻上的老袁·老袁这一辈子,除了屎尿不禁实在糊涂到不行的日子,其余时候的立身标准一直都高·想起他如何跟那些连停车费都不肯缴的车主斗争到底,锱铢不让,我就感到汗颜。
所以纠结再三,我还是决定以飞蛾的姿态投火一次··我去新片的训练基地找顾遥,面对我那夹着些许稚态的质问,对方竟不以为忤,轻松表示,你已经签约了,《大舞蹈家》的前期宣传上也已经有了你的名字,这个时候提出解约,违约金将是非常大一笔数字。
他还说不仅如此,我参与所有的商业活动都要公司同意,没有他的首肯,《醉死当涂》就别想上舞台··然后他就跟兄长似的拍了拍我的肩膀,一边耐心教导我忍一忍,一边把我往门外送。
顾遥不愧是数夺影帝的演技派,何止演什么像什么,根本是连他本人都一劈为二了,左看如尧如舜,右看如桀如纣,或许他的后脑勺都能让我看出一个新的伟大人物··但我第一次觉得他是这么比不上黎翘。
连脚丫子上的汗毛都比不上··顾遥这人很精,精到可以用洞察人心,他应该看出了我在想什么,慢悠悠地瞥了我一眼说,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要签你吗·我猜他这是要说实话的样子,于是不插嘴,认真听着。
顾遥似是料定了我不敢在这里生事,还冲我笑得挺英俊:“我老婆在黎翘那儿寄养了一条狗,所以我也把他的狗牵来了·”·我返身就走,两步之后折回来,一拳正中顾遥下颌。
这一拳我不遗余力,估计至少也得崩掉影帝同志的一颗牙·我要跟张大胆再多学一点,能在周围人一拥而上前直接把他撂趴下··有人上来就给了我一个嘴巴子,比黎翘下手还黑,趁我眼冒金星之际,又有人往我身上招呼。
眼看要被一群人狂揍,我决定拿出泼劲儿跟丫死磕,大喊道:“你他妈要打就直接把我报销了,否则我这一张嘴必定逢记者就说,说你顾影帝怎么道貌岸然又怎么无恶不作,还甭怕人不信,你跟小离的照片我手上可都有呢”·最后一句是我唬顾遥的,估计他也不会一下就信。
但他应该也不敢真把我报销,于是这些人就把我放了··虽然挨了揍但也揍了人,尤其揍这样的人渣是很爽的,但爽完以后我就面临了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到底何去何从·一阵冷风吹来,带来丝丝凉雨,宣告秋天又近一步。
我仰脸迎接一点小雨,上一秒还感慨世间万物逃不过春发秋藏的规律,下一秒么又感身子骨有点轻飘飘,还是七魂六魄离开躯壳的那种·不害怕亦不后悔,反倒感到轻松,反正我从来没想当演员,我只是个跳舞的。
十几个来自医院护士的未接电话,我知道大事不妙,拔腿就往医院方向赶··若是为了揍那畜牲错过送我爸最后一程,我才是会真正抱憾终身的·幸好我家老袁坚而挺之,在我赶去医院前,一直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
这时老袁的喉管已经被切开了,医生们在尽最后的努力施救,同时也惊叹于老袁的顽强,他的脸已经涨成可怕的猪肝色,喘气的时候你会听见咕嘟咕嘟沸水冒泡的声音··我走上前,紧握住老袁的手,倒也奇怪,我一个字没说,老袁也一个字没说(他早说不出来了),那枯柴似的手紧紧抓了我一下,抓得我的骨头咔咔作响,然后他就阖上了眼睛。
老袁走了,带走他余留人间的最后一丝眷恋——对我的眷恋··    ☆、三十八、醉死当涂(下)··    我再见黎翘已是三个月后,期间他忙于《遣唐》的全国巡演,我也没闲着。
活人不在身边,新闻却铺天盖地,抬头不见低头见·电视与网络上都常能看见黎翘与杨滟接受媒体采访·据那些新闻说黎翘还在巡演的某两站换掉了男主角,亲自上台过了一把戏瘾,除个别永远无法取悦的批评家,反响相当不错。
杨滟的反响就更好了,她在采访中披露自己即将离婚,虽没点名道姓直指顾遥,但却光荣树立起一个为艺术牺牲个人生活的美女舞蹈家形象·偶有一个瞬间我望着屏幕上的俊男美女出神,我会觉得其实他俩在一起也挺好的。
别的主创与群演早先一步回了北京,但黎翘与杨滟没回来,他们受邀赴美,结伴飞往了大洋彼岸··实则按照合同威尔顿这会儿也该飞回德国了,但黎翘又临时续约了他三个月,摆明了是要留他在北京,替我监一监《醉死当涂》。
但德国佬依旧看不上我,从他时不时紧拧的眉头、斜睨的眼睛与耷拉的嘴角中都明确无误传递出这个信号·我有且仅有自知之明,舞美灯光之类的设计一切从简,若非遇见实在堪为我能力之外的问题,尽量别现身招人讨厌。
都市情缘励志人生·我对《醉死当涂》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扩编,它由一支数分钟的独舞变成了一出由群舞、双人舞与独舞共五部分组成的小型舞剧,而改编的依据多半来自于这些年我的所见、所闻、所感,来自于我怀念老袁时的梦境与我个人那少得可怜的舞台经验。
所以遇上能力之外的问题也就在所难免··威尔顿本一点不愿掺和我这没头没尾的一出戏,偏偏我抱必死之心,只要他一出现,就亦步亦趋地尾随、前进,连他出恭亦不放过。
古有杨时立雪于程门,今有袁骆冰蹲候厕所,威尔顿每每尿毕将一管毛茸茸的阳具又放回裤裆,转头就能见我一张笑得倍儿殷勤的脸·在我如此锲而不舍地胡搅蛮缠下,威尔顿最终作出妥协,但他要求我,《醉死当涂》的公开宣传过程中绝对不可以出现他的名字。
我本来也没打算公开宣传··我不想伸手向黎翘要那笔解约费,一来当初是我自己一意孤行非签约不可,二来我也实在怀疑自己有没有那个立场·顾遥那声关于“狗”的比喻在某种程度上已将我牢牢挟持,我提醒自己毋须害怕雪藏,无非也就是三年不能拍戏,不能参加媒体宣传与商业活动。
公演的日子选在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六,考虑到影视公司的法务随时准备着细抠合同然后起诉我,所有的宣传活动只能偷偷摸摸暗中进行·Skylar想了个既节约成本又不易引人注目的法子——由她带着姑娘们去大学城还有居民区派发《醉死当涂》的门票。
门票是老K设计的,主题是一代舞蹈大师王雪璟的谢幕演出,另附歪诗一首··众人拾柴之下火焰高不高是不知道,但最起码,不要钱··我跟姑娘们一起,既要登台表演,也要走街串巷。
嫌雪佛兰行动不便,我以一辆小破自行车载着一个姑娘,在老北京的校园与民宅之间,迎着凌冽冬风,梭游如鲜活的鱼·我们不仅送票上门,还要竭力煽情鼓吹,逢不懂行的就说是告别演出以赠票回馈社会,逢较真些的就老实交代,咱们虽不是文化巨擘,却有一颗追求艺术的拳拳之心。
几天下来战绩可喜,接受赠票的那些人里十之七八是一转身就把门票扔在地上、踩在脚下的,但余下两三成当真表示极感兴趣,愿意前来··转眼日子过到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五,数千张门票悉数发完,有乐观点的姑娘问,咱们拿了艺术中心里最小的剧场,才两百来个座位,如果到时来的观众远远不止两百人怎么办·但大多数人没这么乐观,尤其是skylar,于是我跟她发生了下面一段对话,充满了听天由命且悲己悯人的意味。
skylar问,公演那天……能有人来吗·我说,看老天爷··没想到老天爷最终还是涮了我们一把·周六凌晨突然变天,北京飞沙走石,大雨傍着大风。
遇上这样的天,若非刀架在脖子上我都不愿意上外头载客去,更别说跑出门来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舞者跳舞··姑娘们刚刚跟着《遣唐》剧组经历了万人空巷的那种热闹,忽然又变回了冷冷清清、惨惨戚戚,自然对此不满意。
“骆冰,剧场里都是自己人,这舞咱们还跳吗”·“哪怕只有一个观众,咱们也得认认真真地跳啊·再说人少吗,也不少啊,十来个了吧。”
姑娘们一个个都垂头丧脸,非常泄气,所以我得出声鼓励她们·我笑着说自己还得去化妆间准备,刚刚转身背对众人,便觉得双腿一软,整个人都快蔫趴下去。
老娘皮已经等着了,我与她全都黑发,红衣,赤着脚,我们将跳一支象征着传承与交接的双人舞,这将是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登上舞台·我一定想过无数次《醉死当涂》重回舞台的境况,但没一次会遭遇这样的冷遇。
不堪承受老娘皮的眼神,在演出即将开始前我躲进了化妆间,凝视镜中那个年轻人·他红衣像蚊子血,浓抹了一脸舞台妆,却一点与红衣、浓妆相衬的喜气也无,反倒像刺秦前的荆轲,满目悲壮。
我沉浸在自己酝酿的情绪里无法自拔,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些响动··我回头,看见湿淋淋的黎翘出现在门口·我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冒出来的,总而言之就那么出来了。
我眼前忽然浮现出我生命中最好的那个雨天·那个雨天与今天如出一辙,那张为雨水沾湿的男人脸孔今天依旧英俊,那天他像光一样乍现,今天依旧照在了我的身旁。
“你怎么进来的”·“我的剧场,我不能来吗”·“不是……我是问,你怎么回来了”·“提前回来的,我迫不及待想知道,这事情你还打算瞒我多久”·“最近事情太多,太乱,你问的是哪一桩,得容我想一想。”
“明知故问,你知道我指的是违约金的事·杨滟的离婚手续办妥了,她把她知道的都告诉了我·”黎翘的目光在我脸上滚动一周,问,“你到底什么时候打算求我帮忙”·不及细想,我本能似的脱口而出,那你求我吧,求我求你帮忙。
黎翘作势又要兜我一个脑瓢儿,我明明可躲却不躲,所幸他及时撤力,只留下在我脸上的一记轻柔抚摸··就当我犯浑,当我拧巴,当我拿劲吧,我扭开头,仍不配合。
“好,我明白了·”黎翘的嘴角微露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点点头,认真起来,“袁爷,我求你·”·我打定了主意得跟这人打一场事关男人与舞者尊严的拉锯战,然而一声“爷”却叫得我心惊肉跳,继而心花怒放。
我甚至来不及回忆我已经多久没这么称呼过黎翘了,他已经跪下身,不仅将他这辈子估计从未献予他人的膝下黄金全给了我,还一头钻进我的红色长袍里··转眼,我的性[]器已握在五根冰凉修长的手指之间,黎翘用牙齿磕了一下它的前端——这个举动再次吓了我一跳,以前他从没伺候过我,都是我伺候他的。
    ☆、三十九、大结局·除了仗义援手不取分文的姑娘们,这出舞剧里还有一个值得一提的人物是老K·老K虽常把自己写的歪诗挂在嘴边,但真实身份却是阔商,侠义之名更非浪得。
他集结了一群在他手下混饭吃的人来给我捧场,虽是来得迟了,但乌压压也有四十余人,他们湿淋淋地钻进了剧场,带来一股浑浊难辨的气味··姑娘们并不是太领情,跟我说这些人最多只能充充场,哪儿懂艺术。
我知道她们担心曲高和寡,但眼下不是介意这个的时候,我宽慰她们说,甭管观众懂不懂,舞者只管往死了跳,甭管观众感不感动,先把自己感动了就算成了··姑娘们率先登场,《遣唐》的灯光师到底是国际水准,配合旋转穹顶营造出如梦似幻的舞台效果。
Skylar她们匍匐地上,随音乐律动起身,忽有一道光柱从天而降,如佛祖盘化时的圣光,转眼延伸向整个剧场·台下的观众大多被这样壮观的美所震撼,刚一开场便已掌声雷动。
但我宁愿相信这只是老袁遥遥眺望我的目光··于是所有我爱的人都来齐了,台上的老娘皮,台下的黎翘与范小离,加上天上的老袁,齐了··最后一支舞便是曾让老娘皮名噪一时的《醉死当涂》。
我跟老娘皮在先前的双人舞里完成一个类似交接的仪式,然后极尽绚烂的舞台重归黑暗,她悄然退场,将她一生挚爱的舞台留给我一个人··这是我跳得最快活的一支舞。
我将自己招摇的天性完全释放,我疯我癫我痴我狂,我旋转我翻身我跳跃我蹒跚,我像一阵北风越过林梢,我像一只鹏鸟心向长空··这支舞结束后我已浑身湿透,我茫然望着台下,掌声并未如期而来,回应我的是一阵长达十数分钟的静默。
然后坐头排的黎翘第一个起身鼓掌,我在台上与他短促相视,便看见他对我动了动嘴唇——我立即读懂了他的唇语,他跟我说:别哭··我见黎翘掌声不断,眼含泪光,心道还装模作样安慰我,你丫也哭了啊。
掌声终于爆发般响起,如这场来势汹汹的雨,如几千个人齐刷刷地擂门·我目眩,耳鸣,除了掌声什么也再听不见,连着谢幕六次之后,我跌跌撞撞回到后台,独自傻坐于化妆台前,仍是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
·姑娘们经历了《遣唐》座无虚席的大阵仗,竟也为这一支乏人问津的舞感到高兴·大伙儿手牵着手,在化妆室里又唱又跳,又哭又笑,一个个都妆容毁似花猫,也都毫不在意。
直到有人忽然开口:哎王老师呢·我才恍然惊醒,所有人都在庆祝,唯独老娘皮不见了··最后一个见着老娘皮的是Skylar,她说老娘皮在我跳最后那支舞时就走了,跟她打了声招呼说家里有事。
房子都卖了,她哪儿还有家呢我心呼糟糕,赶忙掏出手机给老娘皮打电话,可电话那头只剩下关机的忙音·我愈感不安,忙问Skylar:“除了说家里有事,她还跟你说什么吗”·“她还让我转达你,”Skylar眨了眨镶贴水钻与羽毛的长睫毛,回忆之后告诉我说,她说你傻,她说你一直是她最好的学生。
Skylar这话一出,我一把拽起范小离的胳膊,就往门外跑·丫头没傻透,何况近来在老娘皮的悉心照顾下更有好转之势,她似也明白发生了什么,嘴里叫着:老师老师·可老师在哪儿呢我紧握着范小离的手,面向人来车往的大街,不知该追去哪个方向。
外头的雨已经小了,风声雨声声声入耳,听来却像浊声浊气的一声叹息·天敞亮,地干净,冬天里的枯树瞧着抖擞,就连街边的瓦檐都被洗刷得冒出青光,我在这个分外陌生的世界,不顾一切地往火车站的方向一阵狂奔,然后蹲在地上痛哭。
老娘皮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北京,我没赶上向她道一声谢,再喊她一声老师··此后一段时间我都住在黎翘的别墅里,他当中又光鲜有型地出了一趟国,回来以后就着重要为我处理解约的事情。
但顾遥这孙子忙于拍他的《大舞蹈家》,黎翘刚回北京他就走了,俩位天王一直没机会打上照面··“顾遥那个王八蛋,居然敢动我的人·明天你就带着解约金去找他,一捆一捆全砸他脸上。”
我怀疑这人佯怒实喜,因为他接下来就说,“不白给你这笔钱,我要肉偿·”·我摇头,伸腿轻踹他一下:“我不,老子偏不尿你这一壶我说你的思想怎么那么落伍呢,咱俩现在这关系多纯洁,多纯粹,多无瑕,你非扯什么钱不钱的,多俗气,多龌龊啊”·踹是踹了,但没下狠脚。
黎翘现在是真宠我到无法无天的地步,我俩的关系几乎已是工作室内心照不宣的秘密,就差捅破公开出柜这一层薄纸·虽说有转变总是好的,但我到底不敢在他面前太放肆,恃弱凌强这种蹬鼻子上脸的事只能偶尔为之,干多了自己也觉得没底气。
“戏子十之八九都龌龊,你才知道·”黎翘趁机捉住我的脚踝,吻了吻我的脚趾头,又吻了吻我的小腿肚子,他说,袁爷,跟你打个商量,能不能以你纯洁的肉体来慰藉一下我龌龊的心灵。
说是打商量,可这人也没给我说不的机会啊,言毕已压下身来,直接以武力除去了我的裤子··我成心不配合,两条大腿扭捏地绞在一起,跟即将开苞的处女似的。
“把腿打开·”黎翘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试图用膝盖将我紧阖的两条腿顶开··“您要怎么打开啊您是要八字开,还是一字开啊”现如今我已完全不知羞臊为何物,光着屁股蛋子仍有心情炫技,自己抬高了一只脚,以脚掌抵住床头,两条腿便轻松呈一字拉开。
“你要不怕扯着蛋,就保持这个姿势别动·”黎翘曲指在我阴囊上弹了一下,又以指尖轻搔我的会阴与穴口,将我骨头里的小虫子全都唤醒,痒得我头皮发麻,瑟瑟发颤。
这下我再难保持住竖劈叉的姿势,只得央求黎翘快点进来··黎翘从床头取来润滑液,却不急于救火,仍是不动声色、慢条斯理地替我扩张·我那密处享受他修长手指的摩挲,已是情不自禁地收缩起来,迫不及待就要把他的手指往里头吞。
黎翘打了一记我的屁股,终于挺枪而入,将自顾遥处积郁的暗火,全都发泄在了我的身上··泄过之后我俩就相拥而眠·没睡一会儿,我醒过来,手指在他腹肌上掐摸一阵子,又转移至他阳具上没轻么重地撩拨。
黎翘被我弄醒了,半眯着眼睛看着我··都市情缘励志人生·“爷,我嘴馋,还想要·”我冲他嫣然一笑,便继续趴伏在他身上,一点一点舔湿他健美的胸肌,舔得那胸前两粒硬如钢豆,煞是嫣红可爱。
“今儿倒是难得,怎么那么浪”平时我没那么主动,一般都是对方索取,我欲拒还迎,先礼后兵·黎翘乜斜着烟灰色的眼睛,一张脸冷若冰霜,毫无情欲痕迹,但裆里的东西早已既硬且烫,出卖了他的心思。
“你不就喜欢我的浪·”浪也要浪得理直气壮,我见黎翘有了反应,便背对着他趴好,高高兴兴撅起屁股··“不是,不全是·”黎翘压在我的背上,咬着我的后颈轻声说,“浪喜欢,犟也喜欢。”
身后人冷不防地再次挺进来,我舒服地浪叫一声,才被插了三十来下就受不了了,哭着射尽了膛里的子弹··其实有件事儿我一直没告诉黎翘,但我想他应该很快就会知道,虽然《醉死当涂》没能如我预想中一鸣惊人,但我却打动了一个看似永远不可能被打动的人。
就在公演结束的第二天,威尔顿亲派翻译前来找我,说要与我面谈·人贵有敬贤之心,尤其是咱们这种搞艺术的人,纵然与这德国佬相处从不曾愉快,我还是忐忐忑忑地去了。
果不其然,威尔顿劈头盖脸批我一顿,将我编舞的技巧批得体无完肤,但转折突如其来,他决定修书一封,将我举荐给西班牙皇家塞萨尔学院,并且学费全免··翻译还原了德国佬的话,他说公演那天他就在最后排,我的舞蹈在他看来并非完美,但我确实拥有一个舞者少有的灵性与态度,他在我身上看出了巨大的上升空间。
当然他同时也提醒我三思,因为三年后我已步入三十岁的门槛,对于一个想成名的人来说太晚了,但对于一个真正的舞者来说,或许他的舞蹈生涯才是刚刚开始··我几乎本能地回答“好”,不假思索。
这是我赴国外求学前的最后一夜,我们一连换了几个体位,穷尽心思反复折腾,到最后俩人都已精疲力尽,却仍贪恋着与对方肉体相接的这点快感不肯放手,于是黎翘盘腿而坐,而我面对面地坐在他的腿上,难得地高出他一截。
我的腰肢软软地搭在黎翘手上,我捧住那张英俊的脸,主动与他热吻,还时不时还低头欣赏他的阳具在我体内进出··因为要起早赶飞机,我几乎一夜不寐·五点不到的时候,我蹑手蹑脚从黎翘怀里挣脱出来,趴在床头,留下一张言辞恳切的便条纸。
我简要说了下离开的理由,说只要等我三年,三年后我就将学成归来,这样既不用担心重蹈老娘皮逆水行舟的覆辙,也不用欠下他替我还债于顾遥的人情,简直两全其美··本想着尽量长话短说,不想写着写着竟还湿了眼睛,啪嗒落下一滴泪来。
不愿意陷入执手泪眼相送的狗血剧情,我抬袖子撸了一把眼睛,把自己收拾妥当,决定走了··床上的黎翘还没醒,被子扯落在腰下,露出精壮优美的身体·我凝视这张精致的睡颜,本欲走又折回来,俯身在他的唇上吻了一下。
我一副学生打扮,穿着T恤,背着双肩包,离开黎翘的别墅还没走出多远,便听见身后有人大声喊我的名字··应声回头,望见黎翘站在别墅的露台上·他眼眶血红,胡茬不净,好像一夜之间就把日子过颠倒了,不遮不掩一脸孩子般的脆弱。
他只着一条内裤一件衬衣,衬衣甚至来不及扣好,在清晨的风中翻飞如鸟·他以感伤又多情的目光与我凭空交接,更急切地扶栏大喊:袁骆冰·这个男人以真挚的呼喊劝我留下,于是我便也冲他挥手,同样大声呼喊他的名字:黎翘·我扔下背包,张开双臂,即兴发挥为我的爷跳了一段舞。
舞步十分轻快,舞罢便笑烂了一张脸,我拾起行李,最后朝黎翘挥了挥手,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一直走出别墅区那金碧辉煌的大门,上了一辆提前叫来的出租车··“听口音不像北方人,打哪儿来的”一闻见熟悉的汽油味儿就来劲,我心情甚好,打算跟开车的小子天南海北地唠一通。
“安徽,马鞍山,来北京半年不到,最近才定下心来打算就在这儿发展了·”·“定下来是好事儿啊,抽烟吗”我从兜里掏出一包玉溪,递在他的眼前。
“不抽,不会·”挺精神的长相,小伙子腼腆一笑,“其实我是学画画的,我开出租还没一个月,主要是房租实在交不起了——我这算北漂吧”·“算啊,怎么不算。”
我决定不遗余力鼓励他,“漂着漂着你就能琢磨出这座城市的好来,八方宁靖,歌舞升平,姑娘们逮谁爱谁,一个个奶子都比坟包还大·”·“你……你这什么比喻……”·“温柔乡,英雄塚嘛,就是这个意思。”
这人确实刚上路不久,一不留神就走错一条道,手忙脚乱地打开了手机上的导航,我瞧着过意不去,跟他说,要不你找个地方停车,我来开··“你会开车啊”估计小伙子怕耽误我赶飞机,把车停在道边,下来跟我换了位置,一个劲地跟我说对不起。
“岂止会开车,我也干过你这行,不过我该算是编制外的·”·司机的位置我更为熟悉·太阳浮出来,悠忽间天光亮了,车零零碎碎拐过几个弯,便一路无阻。
这是一片朝也干戈,暮也干戈的土地,我望着不断向前延伸的道路,想起黎翘,想起老袁,想起老娘皮,想起我妈,想起那些不甘于瘠瘦与饥渴的人,想起那些在梦想与现实的双掌间舞蹈挣扎的人……随我渐渐行远,他们的脸孔忽隐忽现,继而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冬蛰藏,春复苏,鲜活饱满,生生不息。
直到上一刻我还为未卜的前途深感恐慌,但在手握方向盘的这一刻,我突然义无反顾了··车轱辘承载着不断向前的使命,河流一生不肯安命于原地·如果我是车轱辘就前进,如果我是春水,就向东流呗。
(全文完)·                              ·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版权归作者所有···都市情缘励志人生文案:·“李太白在当涂采石,因醉泛舟于江,见月影俯而取之,遂溺死。”
但是,这篇文和李太白没有一毛钱关系··如果一定要概括,应该就是一个“屌丝青年无下限调戏高岭之花并最终成功逆袭”的故事··另外,这篇文和你期望看到的娱乐圈应该也没有一毛钱关系。
【暴力高冷明星攻】X【满嘴脏话小市民受】,现代背景,轻松白亮,八万字左右,HE··--黎翘看着我,如同俯首鞋底一撮泥··--而我同样看着他,却是看待心坎上的一颗痣。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励志人生·搜索关键字:主角:袁骆冰,黎翘 ┃ 配角:顾遥,范小离,袁国超,王雪璟 ┃ 其它:HE,第一人称·==================·☆、一、兵以诈立,你在扯屁·我们像车轱辘一样承载着不断向前的使命,挺着一管阳[]具,躁动着一颗心。
一、兵以诈立,你在扯屁·“人和畜牲差在哪儿其实哪儿也不差,都是饥食渴饮,你死我亡——诶你要不要来根烟”·三月初,雾霾天,柏油地。
气温骤低于前些日子,这天儿多飘了一蓑牛毛雨,多吹了一口打头风,整座城市显得灰头土脸,眉目不清·副驾驶座上的男人是个坐不住的客,四十岁不到的样子,市井细民的打扮,唧唧歪歪自来熟,上车之后时不时要把头凑过来跟我瞎聊。
这会儿他递上一包玉溪,我从打开的烟盒里抽了一根,说了声,谢谢··“学美术的在设计公司被[]操到死,学表演的最后都去坐了台,几十年改革开放没出几个真正的艺术家,为什么因为这社会发展得太摧枯拉朽,人却还是那个熬不住饿的人,一餐不食就难受,三天不食立马英雄气短……”·“气短没关系,那话[]儿不能短。”
烟叼嘴里,用自己的打火机点着了··平时载客我不夹生,不拿劲,尤爱口无遮拦开黄腔,但今天没太大心思发挥·路线比我预计的要长,我心想就不该横穿整座城市送他去机场,车钱才给一百五,如果拉不到回程的客人,去了这趟远途的油钱,根本没挣头。
车是在车市上淘的二手,白色的雪佛兰景程,跑了7万多公里,但保养得还凑合·为它我磨蜕了几层嘴皮子,最后以三万不到的价格拿下,险些把原车主的嘴给气歪。
我驾照拿得早,几包中华就搞定了驾校师傅,但决定买车还是三个月前,一来是图出行方便,二来是想载客营运··其实就是开黑车,我跑得不算勤,运气好的时候,一个月也能入囊四五千。
目的地是市东国际机场,雪佛兰停在红灯前,再过两条街口,就该到了··“就比如说你吧,你明知道开黑车犯法,为什么还要这么干”·我吐出一口烟雾,漫不经心回答他:“不就是你刚才说的吗,我要吃饭啊。”
·“一看你就没读过书,年轻人还是要多读读书,多一张证书多一块敲门砖,多一张文凭多一条谋生路……”·“我也想啊,从小就吃了没文化的苦——我日你妈”·一辆红色的奇瑞突然从后头蹿上来,猛地打了个拐,要不是我反应快,他的车屁股一准擦烂我的车头。
又打一把方向盘回到道上,我把车窗摇下来,把头伸进雨里,冲那车连珠炮似的大骂:“你丫瞎撞什么撞死了没人管你儿子少教所管,没人养你老娘她得给你上坟,撞个半瘫不死你一勃[]起就得往外崩屎,你老婆湿着裤裆还得来敲我家房门”·奇瑞上的人估摸不肯吃亏,当即摇下车窗骂回来:“你妈个傻逼”·“哎对了,‘傻逼’就是说你妈。”
逆风香百里,骂人更得迎头痛击,对方这一回嘴彻底把我点着了,“你妈蚌老肉松,好赖不分,不管出也不管进,只管咬着隔壁老王的牙签棍儿,却没在生你这畜生的时候一个使劲夹死你——哎呀,你妈个‘傻逼’大傻逼”·奇瑞车不吱声了,我把手里的烟头扔出去,重新把住方向盘。
“你这人瞧着人模狗样……这嘴也太脏了·”身旁的男人露出吃惊的表情,似乎被我吓着了··“嘴脏,心干净·再说,这不是良药苦口么。
主要是教育他,生死时速,人命关天呢·”笑笑,我这人没别的优点,也就天生嘴贱,还挺过瘾的··“哟这不是顾遥吗你偶像”他从座位上腾起屁股,伸手拽了一把挡风玻璃前的挂饰。
别人都在车前挂什么辟邪木、平安符,唯独我挂了一只颇显精巧的相框·相框里有张合影,我和大明星顾遥的合影··两个男人看来十分亲密,脸贴着脸,笑得唇红齿白天造地设。
“不是偶像,是熟人·”似怕那人夺了我的相片,我从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把乱晃的相框稳住,半真不假地说,“他还请我拍过戏呢,就那部《大明长歌》,就那个最后刺死太子的小脔宠常月,可我嫌剧本没劲,没接。”
《大明长歌》是两年前上映的片子,饰演常月的是个毕业于舞蹈学校的新人,就靠这么个不起眼的小角色一炮而红,从此星运亨通,票子赚到手软··男人“嗤”得笑了一声,摆明不信。
“不信我手机里还存着他经济人的号码呢,是顾遥亲手给我输进去的·”·“哟喂,还亲手,你他妈也太能扯了”他又凑近了去看那相片,呼出一口馊哄哄的气,笑出一嘴被烟熏黄了的牙,“我最多就从这照片上看出一件事儿——你挺上镜的,不输大明星。”
我被这人的反应搞得很泄气,闭了嘴,专心开车··雨声喧街,雨势不减,放眼望去人稀车少·唯有一些女孩子,年轻鲜嫩得像初春新透芽的枝桠儿,齐刷刷地穿着一款自印的粉色T恤,捧着花,拉着横幅,嘻嘻哈哈小跑一路,噼噼啪啪踩出一串水花。
她们胸前印着一个男人的照片,我没看清,只看见她们背后印着一句表达爱意的英文,而倾诉爱意的那个名字是Lee··看样子都是粉丝,来给哪个大明星接机呢。
又堵一个红灯,机场总算到了··男人没给钱就下了车,我只得跟他一起下去·他掏了掏胸前口袋,掏出一本证件似的东西,伸长胳膊,让那东西在我眼前晃了晃——·窥一斑而见全豹,证件显示他是市交通局的人。
“把驾驶证拿出来”这人瞪亮了一双铜铃眼,完全变了脸··胆儿再肥的人也得被唬住,我大气儿不敢喘,乖乖掏出驾驶证交了上去。
最近正严打,黑车司机大多不敢轻易接生客,就怕被来这么一下“微服私访”,治安拘留跑不了,还得交几万罚款··“你叫……袁骆冰”·打开驾驶本儿,这人一字一顿念出我的名字,见我点头,便又拿着本子重重拍了拍我的脸,跟老子教育儿子似的教育我,“趁年轻就多读点书,干什么不好,非干违法的事儿。”
“哥,哥哎您饶我一回……”我反应奇快,说话同时还屈膝下跪,发出噗通一声脆响··“家里太困难,要不困难我也不能违法呀我妈死得早,我爸又病重,两天就得用一针药,那药一针就得好几百块钱……”使劲挤了挤眼睛,成功挤出几滴泪,我越哭越入戏,一把抱住他的腿,“哥哎,哥,我真不能进去……我爸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离了我一天都活不了……”·“得得得,别动手动脚的穷山恶水出刁民,遇见你们这样的人最没法子。”
男人看似绕过了我,往我面前的地上扔了一张五十块,然后说,以后得长点眼力见,我坐你们这种车就没给过五十以上的··我突然有点怀疑,这人跟我扯了一路淡,根本存心涮我,此刻凶相毕露半真半假,只为少付一百块车钱。
日他八辈儿祖宗,一百块都不给我··低头去捡那张揉皱了的人民币,一滩泥水里映出一张长眉细眼的年轻脸孔——我看他一晌,觉出这眉目里深藏多年的愤、怨与苦,一经酝酿就汹涌欲出。
然而这种陌生的情绪爆发未遂,他自己咂摸过来,拂一把面上疲惫,又把惯常的嬉皮笑脸找了回来··我才抬起头,对着那人大声地喊:“谢谢亲哥”·男人总算露出一脸“算你识相”的笑容,走之前还不忘跟我说,大明星顾遥还找你拍戏你扯的屁我一个字都不信·雨毫无征兆地大了,打在地上劈啪作响,好比锣齐鸣,鸦乱飞。
我从地上爬起来,攥紧手里的五十块钱,浑身湿透地回到车里··透过垂在眼前的湿发,一眼不眨地望着那张合影··我这辈子扯过无数个屁,可今天还真没有。
我认识顾遥,还不止一面之缘·                    ·☆、二、那个神经病在跳舞·我认识大明星顾遥,这事情得从王雪璟那个老娘皮开始说起。
我自幼学习现代舞,别的舞种也都触类旁通·十三岁的年纪偶然结识了一位享誉海外的舞蹈家,别人都恭敬称呼她为“雪璟老师”,只有我明里喊她“贤姐”,背地里管她叫“老娘皮”。
·老娘皮年轻的时候长得很像王祖贤,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即使现在应已年逾四十,看上去依然风姿卓绝,如绿缎子上刺的红牡丹,美得隆重又惹眼·她一直对外头瞒着自己的真实年龄,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死,所以每当我向别人介绍起她,开篇总是“生卒不详”四字。
老娘皮性子刚烈,自恃貌美与才高,既不懂向领导献媚,也不屑与同行相偎,因此开罪不少人,日子也越过越不如意·四十岁后她被更年轻的女人逐出舞台,只得靠教学生跳舞赚一点脂粉钱。
当时跟我一起在老娘皮这儿学习现代舞的孩子不少,第一次见面,老娘皮就面目凝重地问每一个人,为什么要跳舞·为名,为利,为陶冶情操,为光耀门楣……有人答得特别梦幻,有人答得特别现实,有人答得特别崇高,有人答得特别猥琐。
她问我,你为什么要跳舞·我说,跳舞的人柔韧性好,能干别人不能干的··你想干什么别人不能干的·我想给自己口。
……许是这种毫无粉饰的回答遂了她心意,老娘皮自此对我另眼相待,天天把我往死里操练,恨不能一天就倾其所有,而我也得一天里头生吞死咽,把她的浑身本事全吃进去。
她生平最得意的两支舞,一支是与德国现代舞大师合作完成的《践行柏柏尔》,还有一支是她自己编舞的成名作《醉死当涂》··前一支舞我跳得青出于蓝,常能把观众跳哭,但是后一支却百学不会。
跳舞的人讲究“舞我合一”的境界,我却做不到··我告诉老娘皮,我特别厌恶酒鬼,纵使太白有“沽酒与何人”的才情,在我眼里也只是语文课本上那个毫无雄性气质的死胖子。
那时候选秀节目不比现在多似牛毛,学舞蹈的人要想出人头地,就得参加两年一届的全国青年舞者电视大奖赛·我参加的那一届“青舞赛”是第十七届,决赛地点安排在广州,我头一回坐飞机,带着漱具、拖鞋、换洗的内衣裤、我爸悄悄揣我兜里的两只茶鸡蛋与一颗十八岁的灼灼雄心。
正式比赛开始前还有一场选拔赛,不在电视上直播,只会以花絮的形式做个剪辑回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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