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烟如火 by 月下贪欢/直末(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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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烟如火 by 月下贪欢/直末(4)
·    母亲接到通知后,拨电话到父亲公司商量一起回去探望··    两人那一阵子几乎不说话,亦无太多机会,父亲很常不在,回来也都晚了。
而母亲,大概是要显示和那人断了的决心,很少出门,也不陪父亲应酬·她和徐姐关系紧密起来·有一次下午,我突然回去,听到她正对徐姐抱怨父亲,以及我;当时我装作没听见。
    她来和我说话,有着一种小心翼翼·我感到很厌烦,当下回了两句,转过眼,她便在那兀自地郁郁··    总一直这样的情况,我便在想搬出家里。
以前不是没有过念头,因各种犹豫,一直也没有积极的去做这件事··    而这时候,高雄那边来通知外婆住院的消息··    父亲在不喜欢回去,这种节骨眼下,他不会要落人口实。
他向来在意名声·但和许女士在一起时,就彷佛规矩都可以不算数了··    或者,真是爱的·可我想到赵宽宜的话·许女士倒真的不太在意起来,她从前丢下的事业又重新拾回去,珠宝活动都少不得要邀请她。
她可能要忙得没功夫应付父亲了··    父亲也还是去她那里··    我想,在某些方面,我们真是父子··    父母去高雄不到两天,外婆病况就变化了,急转直下,不到一星期就走了。
    外公一家在当地有名望,除了亲友,往来结交的不少,丧事当不能草率·父母都留在那里未走,在台北的大阿姨和三阿姨则偕了丈夫赶回去··    几个孙辈都做事了,有的在国外,长辈们衡量后,讲定不必都回去。
只除了大舅的儿子,从入殓开始就在场··    我是外孙,很多规矩更免了·到家祭那天白日,我才前往·是驾车,因方便往回,近期要盯一个项目,只能待到隔日清早公祭结束。
    灵堂是直接搭在房子外头,那一条路的前后都封住了·我到时,大舅小舅都在·我上过香,和他们问候过就进去··    客厅中好多人,我看到父母亲。
并不站在一起的,父亲和两位姨丈在应酬来吊丧的来客,母亲则在另一头和姊妹说话··    母亲看到我,抽身走来·她眼皮有点泡,似乎反复地哭过,神情极疲惫。
我一时讲不出宽慰,也无从有情绪表示;和赵宽宜不同,对外公外婆,我是多敬重少亲近··    母亲敦促我去看外公··    外公在后面的房间休息。
门半关着,隐约能听得音乐,我走近后,才发现是开着广播·我望里头一眼,见外公坐在窗下的一张椅子上,任日光照晒·他挂着老花眼镜,微拱了背,低下头,手里在翻一本相册。
    我轻叩门,喊一声··    “外公·”·    外公顿一顿,往这边看·我走进去·他已阖上相册。
广播开得很响,女声在幽幽地唱,双人相爱要相见,思君在床边··    主持人用闽南话介绍歌曲,是春花望露··    “关掉好了,不听了。”
外公开口,一面巍巍地站起来·我忙去扶,让他坐到沙发,才去把广播关了··    外公一面摘下眼镜,一面问:“什么时候到的”·    “在刚才。”
    我说,径自坐到沙发另一端··    外公咳了两声·我便拿茶几上的温水倒了一杯·递给他时,他说:“听你妈在讲,你不要进你爸公司。”
    我一怔,随即坦白:“目前是没有打算的·”··    外公点点头,喝一口水就放下,两手交迭到腿上·一只拇指在他自己手背皮肤摩挲着,他慢慢地说:“你这样要白白便宜了别人。”
    我不说话··    外公道:“男人在外头,又有点钱,有几个女人也不意外·你爸就一个纠缠,还算好了,都不看看你那三个舅舅——唉,我也管不了。
总之,你自己出去做事,看得一定不会少·有时要劝劝你妈,看开点也好过·”·    我无声微笑··    外公静了片刻又说:“你不能太笃定,要多争取,多为你妈想。”
    我只有应道:“我会晓得·”·    外公颔首,又浅浅地咳起来·我再给他倒水·他接过去喝,说一句:“你年纪都不小了,跟你同年的文伟都结婚快一年,大一岁的家薇也办好喜酒,接下来,可要到你才对。”
    我笑一笑,并不往下接,只帮他拿开杯子··    外公大概也很倦了,说着想睡一下·这里面还有一间房,有一张小床,我搀他过去。
他走得很不稳·在以往,他步履稳当,更不会要人来搀,总说,还能走时当要珍惜去走··    我帮外公脱下外衣·空调是开着的,他躺下后,我为他盖一件薄被,注意到有阳光照进来,就去拉窗帘。
    我拉着,看一眼床的那头·外公陷在床被里,闭着眼,微微地日光映出他满布皱纹的面庞·并不曾见外公模样这样的显老,可他确实很大年纪的。
    再强势的一个人,这样的时候,情绪亦要坍崩离析··    那一整天,母亲在跟着姊妹妯娌忙进忙出,父亲那头情形也不差·除了必要,两人几乎不曾谈话,不过谁都在那操心着事,不具闲话心思,倒不太引人奇怪。
能得清闲的只有年纪小的·我虽不用太做什么,可也算一个人手;出出入入的,时不时搬东西,好容易才闲下来··    正值夕阳斜下,屋子里一堆人,我走到屋外透气,和一对表兄妹错身,就搭讪两句话,一面拿出烟来点。
父亲从灵堂里走出来,是送着两位亲友,经过时,似一点也未看到我··    可回头时,父亲却在我面前站定了··    我一顿,没有出声,想了想,烟仍然点着在抽。
    父亲衣装不若平时,当然穿一身白衣白裤,脸容也并不太悲切,但还一样严肃·大概看我不吭声,兀自吞云吐雾,他皱了一下眉··    不过他是先开了口:“明天公祭完就回去吗”·都市情缘励志人生·    我低应一声,想想,补了句:“手上一个项目很要紧,必须回去盯着。”
    父亲点了点头,面向灵堂那方看,忽说:“你外婆走得很突然,大家都措手不及·”·    我抽了口烟,道:“是啊。”
    父亲不再说话了·沉默在我和他之间展开·我本心中无鬼,感觉不太有尴尬的,可非因为父子,而是的确无话··    我不是母亲,对父亲并不要怀有什么期望。
    后头屋里有人在喊吃饭了,我转头,招一下手当回应·父亲亦转去望一眼,便往我看来··    他忽说:“你妈前两天和我讲,等你外婆丧事办过,也还要待在这里住,短时间不会回去。”
    我愣了一下,片刻才有了然·可又有联想,原来外公说那些话的意思,是因这样的缘故·这一时,心里竟没有太大的情绪··    我只问:“爸答应了”·    父亲似欲言又止,过一下只道:“我跟你妈关系僵了很久,不只那样的缘故。
分开一段时间也好·”·    我冷笑在心里,把烟往地下一丢,踩熄了··    “那很好啊·”我说··    父亲彷佛一顿,才开口:“你外公和你讲了什么吧。”
    我不言语,只作势想进去的模样··    可父亲一样讲了下去:“我的意思和上一次说得一样,能在外累积经验是很好的。”
顿一顿,“不管对你,还是——”·    “爸·”我打断他,道:“有句话讲,鱼跟熊掌不能兼得·你对那边怎么样,是不是有差别,意思全在你心中。
我都不小了,我可以明白,进不进公司做,不用爸来决定·”·    父亲不说话··    我续道:“我的意思也和上次一样,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跟妈…或者妈和你要求什么都不算数·”·    说完这句,我便真的转身进去屋子里了··    很晚的时候,我去睡了一下,并不好睡,天才见光,就听外头动静大起来。
我稍微收拾过,又去帮忙··    谁都不太能休息,直到公祭结束··    后面送殡,三个舅舅都跟上了,四个女儿女婿亦是。
外公倒没有,他自己讲不去·大家在那商量了一下,最后留下三个媳妇陪着··    至于孙辈这一方面,也只最大的两个表兄表姐去送,后面的几个都留下。
    我早打过了招呼先走·正收拾着,四阿姨最小的那在台北念大学的女儿,来问可否带她一程··    她说:“我明天一早有考试,等晚点搭车回台北,都不知道几点了。”
    我并不太当真,只问:“妳妈同意吗”·    她顿了一顿道:“我会打电话跟她说·”·    我微扬眉,讲:“那妳先打好电话吧。”
    小表妹不作声,鼓着脸颊走开了,一面是真的拿出手机来拨号码··    二舅妈从里面出来,对我说:“要走啦”看一看时间,“还是等等你妈回来或者吃过饭再走吧,正在煮着了。”
    我笑笑,道:“那太晚了·”·    二舅妈便也笑了一笑,倒不再讲什么了··    我又去看过外公。
这次他在睡着,我们没有说到话·我托在里面照顾的小舅妈提醒一声··    出了屋子,搭设的灵堂已经在拆起来··    我看一眼,往停车的地方走。
刚开车门,后面有人忽喊着等等·我回头,不禁一叹·小表妹提着行李,忙不迭地追上来··    “等等啊我跟我妈说好了”·    我停了停,看她,“真的”·    她用力点点头,“当然当然。”
    我无奈,只有说:“行李放到后面去吧·”·    她一愣,就笑嘻嘻地往车厢后去·我再叹了口气,上车发动,过一下她坐上来,砰地一声,关门关得极响。
    我无语地看她··    她哈哈笑了声,径自地在不停探看,又摸又翻的··    我把车往外开出去,瞥一眼,忍不住开口:“在做什么”·    她往我看来,睁大眼说:“你车上怎么都没别的东西”·    我只有好笑地问她:“请问我应该要放什么东西”·    “你女朋友的东西啊。
我妈说你一定有女朋友,我早这样猜的·哎,连一只布偶都没有摆,她不喜欢吗”·    她说着,已不顾我的阻止,径自打开置物箱。
她彷佛讶异,拿出一个皮革制的烟盒,哇啦啦地又问:“这烟盒好特别·”似打开来,抽出里头的烟,“哇,好香的味道,是什么牌子的我没有看过。
喂,她抽烟啊真想不到,像我哥,自己抽烟,但要是他女朋友抽,就要——”·    我可一句都不理·绝对不··    ·    第39章 三十九·    车还没有开到台北,我就接到了赵小姐的电话。
    不知道她何时旅游回来,可很久没有听到她的消息·赵宽宜在我面前,几乎是不会提到她的事情··    赵小姐问我吃不吃茶。
我再没空都答好··    小表妹在那表现了好奇·我耐烦地和她敷衍,很快将她送返租住的地方,即驱车赴会··    是约在文华东方,赵小姐已先到了。
    她坐在位子里,很优雅地喝她的茶·她气色很不错,可以说精神奕奕的·看到我,她对我打量了一遍··    “你这是从哪里来呀好像几天没睡觉了。”
    我坐下来,只道:“这阵子是睡得不很好·”·    赵小姐表露同情,道:“睡不好觉真的是很痛苦的事情·”·    我笑一笑,和侍者要了咖啡。
    赵小姐径自讲起旅游的事,我听着,不曾打岔·好一阵子,她停了停,彷佛试探地望我··    我察觉,笑问:“怎么了”·    赵小姐默然,才说:“我看你样子还可以,倒没有太难受。”
    我一怔,好笑地问:“什么意思”·    赵小姐抿了抿唇,道:“那许璧君的事情·”·    我好一下子才反应那是谁的名字。
许璧君,许女士·我静了静,笑了一笑,看着她道:“这种事,本来就不是可以瞒得住了·”·    或许以前能够,是她刻意而为·因她愿意。
如今,我倒也不能说她是不愿意了·女人要求全,总不只有委屈··    赵小姐沉默着··    我道:“不提她了吧·”·    赵小姐忽说:“我自己是没立场讲什么的。”
    我一顿,很迟疑地看她··    赵小姐似一顿,低声:“还不都从前那些·”·    我默然,过一下说:“都过去了。”
    赵小姐不语,只再拿茶喝··    我看着,忽想起前一期的周刊的报导,那东方建设的曹竞谦有新欢·是裕富王董事长的妹妹,年纪只比赵小姐大了一点,曾离过一次婚。
    报导绘声绘影,更有照片为证,两人亲密依偎,似乎好事已不远··    想了想,我开口:“曹董他——”·    赵小姐呵呵一笑,即打断:“我看到报导了,真要恭喜他,王小姐是很不错的。”
    我问:“妳不在意”·    赵小姐彷佛讶异,“我为什么要在意”又一笑,“你好像误会很大啊,我跟他,从来都是朋友,现在当然还是的。”
    我表示明白了·心中不是没有另一个疑问,可我不想管得太多,于是就不提了·赵小姐当有分寸··    讲过这一桩,赵小姐大概很有感触,说起近日里参加了不少场喜宴。
    “——都在这一阵子结婚·”她说:“那排场都大,真够折腾人的,当宾客也不轻松·”·    我没有表示,自顾地端咖啡饮。
    赵小姐看来一眼,彷佛随口问起:“最近宽宜说过认识了谁吗近一阵倒不见他的绯闻了·”·    我一顿,放下杯子,对她笑了笑。
    “妳该自己去问他才好·”·    赵小姐睨了来,似不悦地道:“他哪里要对我说·”又补了句:“我只知道他跟几家小姐吃过饭,都是——他外婆安排的。”
·都市情缘励志人生    我笑了笑道:“妳可算清楚啊,那还要问我·”·    赵小姐哼哼两声··    我微微地笑,不说话。
是有猜过,赵宽宜近来应老太太安排的饭局,当不纯粹·对老太太的要求,他从来也没有拒绝·不然可要奇怪··    我非不知情,他每次都不曾隐瞒,不过是未讲到仔细。
可也好·比如我自己,今天若跟哪个女孩子吃饭,也不会要跟他多说细节··    有些事,彼此心知肚明就可以了··    “——你可别跟他提,我问过这些事。”
赵小姐在那提醒我··    我笑一笑,举了咖啡杯,绝对保证:“当然,我不会·”·    在丧事办完后,母亲真在高雄待住了。
    可她到四阿姨那里,不住在娘家·因除了外公,还有大舅二舅两家人,她在那不免就要感到自己的突兀;即使外公不曾开过口,两个舅舅舅妈也毫无异议,她还是去了四阿姨家。
    四姨丈因工作缘故,时常在美国,独栋的房子里,平日只住了四阿姨和一对儿子儿媳,留个人住些日子,也不太占到空间,况且是自己的姊姊··    外公在这件事上其实反对的。
之前他跟我讲了那些话,要我对母亲劝解·可我未提只字,因认为母亲离父亲远了,应更好冷静地想她跟父亲的关系··    至于父亲,在那次彷佛就表示过想法了。
他当然地沉默,照样不常在家·我并不感到在意,是无所谓,坦白说也忙,回到家总已晚了··    可一面,我真是托起朋友留意好的住处··    有一天晚上,在赵宽宜家中,我想着,就讲起来了,包括搬出家里的事情。
    对这两件事,赵宽宜并无多的表示··    他是看着我,一手压住我的一腿膝弯,一面压低身体进入我·我再不说闲话了,可并不顾忌呻吟,很尽心尽力和他对付。
    到结束时,差点要吃不消,我好容易平复,可还动不了,半撑住起身,已不禁要揉腰·见赵宽宜看来,我正色对他说:“最近比较忙·”·    赵宽宜微扬眉,似不太以为然。
我对自己调侃道:“我看,过些时候去上一上健身房好了·”·    赵宽宜点起烟,开口:“你需要的应该是休假·”·    我也要了一根烟来抽,一面点着,一面感叹:“我想,我该休的是长假。”
想一想,和他玩笑:“不如一起来休个长假好久没去什么地方玩了·”·    本以为赵宽宜要不搭理,不想他说:“八月中时,我打算去一趟Rivières。”
    我怔了一下··    赵宽宜续道:“Guillaume的女儿结婚,希望我到场·”·    我已反应过来。
赵宽宜的生父,威廉先生是住Rivières,在很多年前再婚了,因对象亦离过婚有孩子,只有简单仪式··    当时赵宽宜问我一起去见证过··    印象里,以往每隔一段时间,赵宽宜都要去看他的生父,会在那里住上几天。
但前些年,我和他疏远,倒不那么清楚了··    我想一想问:“那你这一趟打算去多久”·    赵宽宜未答,看了来,忽问:“不然一起去反正,你刚才说想休长假,况且Marina跟Vonnie你也认得。”
    我一时愣了,是还想不太清楚,嘴上却应了他:“也好啊·”·    赵宽宜点一点头,兀自又讲着:“不过Marina不是以前那个样子了,她变胖很多。”
    我定一定神,犹豫一下出了声:“你真的——认真问的”·    赵宽宜默然,往我看··    “刚才你不是说了好吗”·    我怔怔地点头,“对…”·    “那就这么讲定了。”
    赵宽宜道,一面拿烟灰缸按熄了烟··    ·    第40章 四十·    于是就安排了起来··    可我这里,突然地不容易起来。
一直跟进的项目未达预期,跟陈立人不知开过几次检讨会;到月底即将收尾,主要负责的一个人住了院,是车祸,因疲劳驾驶·我去看过,好在伤得不重,可要待家中休养至少半个月的时间。
    本来三人的团队变成了两人,工作量一时大增·另一个是女孩子,始终家庭事业两头忙,为了改进项目已加班一个月,眼见要再加重负担,婉转诉我为难。
我当然体恤,多的部份都揽过来做了··    在最后一次的检讨,陈立人终于肯满意·我一直都能领略他在公事方面的折磨,可这回当真体认地更深刻。
    至于赵宽宜,他那边要忙起来不会比我来得轻松·不过他终究老板,多数时只要过目下决定就好··    但出发日程仍旧拖延了,因法国从六月底开始陆续地罢工,逐渐变成全面性的,到处是抗议游行。
威廉先生的那继女儿为婚礼找的安排全受到影响,不得已只好挪去了九月··    这之间,我去看过几处房子·是中意了一处,位于基湖路的巷子里,屋龄不过两三年,邻近河滨公园,联通交通要道,周围生活机能也好。
    屋主打算出售,可我未到想买的地步·就一面看物件,一面让房仲去交涉了··    母亲在七月中回到台北·她到时是傍晚。
当时父亲在家·我回去时,看两人之间彷若无事就如以往··    那天晚上,父亲一样开车出去·母亲似乎不太在意,倒问起我话,主要谈我要搬出家里的事。
她的态度很平常,没有了以往讲到这方面都会的激动·以前要提起,她总不要听,很反对这件事的··    我一直都猜得出她为什么反对。
这个家里太冷清了,再少一个人,就分外彰显她的那份孤单·她亦有寄望,望我在这个家中娶妻生子,届时好用那份和乐融融,来填补生活里太过的冷清·她太会设想,可并不知觉,她在婚姻里苦心汲汲一个完整,却下意地排除了父亲存在于她的往后。
    而这一次,母亲却在讲:“你搬出去也好,以后你跟你的老婆就自己住了吧·我在你四阿姨家里,看她媳妇那样子,也要为你四阿姨头痛,我想着以后的情况,是忍不住要担心。”
    我未有表示,因感到她后面还有话··    母亲安静好一阵子·她坐在沙发的一角,直挺着背脊,那姿势并不自然,彷佛是坐得很不舒适,可她坚持不动。
    她忽说了,字句不很连贯:“我准备,要和你爸提分开·”·    我一时愣住·是不意她要有这样的意思,这一下说不上什么心情。
我看着母亲,她彷佛很紧张,又终于鼓起勇气说出来,脸上有轻松亦有激动··    “妈·”我出了声:“妳是说真的吗”·    母亲不说话,只是将两手抱在了胸前。
她低下脸来,好似已不能抑制,传出断续地哽咽·她径自说着:“等你爸回来,我会告诉他·他一定很高兴了他一直就在盼望我自己提出来这些,都能算不要紧,但是我对不起你了,我当一个妈的太没用,不能帮你挣取到更多——”·    我望她,始终不语,好一下子才起身,坐到她身边。
她一直都没把头抬起来,更放开胸前的两手去捂住了脸··    我喊她两声,可她并不理,自顾地陷入心伤,有怪恨父亲,有埋怨我的不体谅··    “妈——”我终究扬了声,看她一顿便道:“妳不要这样想了。
妳没有对不起我,也是我不想要爸的东西——根本不要他给,因为不是我要的·”·    母亲哭声停了一停··    她抬起了脸,往我望,那一双眼里通红,垂着泪。
她一脸的似茫茫不能知所以·我不讲了,就抽出茶几上的纸巾给她··    母亲张开手接,拿了只管往脸上捂去,是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我一样坐着。
可依旧没能伸出手去揽过她的肩膀··    出乎意料的,父亲并不答应··    从前父亲提过离婚,母亲怎么也不愿意,现在倒反过来了。
可母亲彷佛是真的下好决心,豁了出去,竟托出她在婚姻中的那段不忠·是给了父亲一顿难堪;男人都双重标准,自己可以怎么胡来,太太或情人要这样做,那一定是不可以。
父亲总一向都是多重的标准··    两人争骂不休·有一天,都找了律师到家里·他们之间共有几份财产,可一时很难理清,或者也有律师在的缘故,倒能静下心来谈了。
也不知如何谈的——母亲当然还要离这个婚,但最后仅仅协议好分居··    我在当天就晓得了·三个人,又好久违地坐下来一起晚饭。
是没有话讲的,只有这一件事··    我不作表示——也当作一种表示了··    在那之后,谁都沉默·母亲好像有话讲,可最后也没有开口;至于父亲,始终皱眉,兀自端着他那一份派头,又彷佛受了挫折不好欲人知。
也不知是不是看我默默无声,神情不很好·他们往我望着时,都似在期待我讲些什么··    可能够讲的——又哪里有什么好讲··    在过后,正好星期天,早上十点多钟时,大阿姨到了家里来。
    母亲和父亲分居协议并不久,还一样都住在这处地方·不过父亲年后以来,时常去另一边,到晚了就住下,尤其近一阵·一星期里,能有三天在家,都要算多。
这样一来,也似乎有打算把这里让给母亲住的意思··    我这天晚点是要出门的,可还在家就碰到面了,不免要坐下寒暄·我跟大阿姨关系无所谓好不好;亲戚都是一样的。
都市情缘励志人生·    大阿姨聊了两句无关紧要,端茶喝了口,彷佛想起来,对母亲道:“妳记不记得那个俐华表姊跟女儿住在英国的那个”·    母亲似一怔,随即笑道:“怎么不记得,到两年前还通过电话…哎,这想起来,她都在做什么连打电话的时间都没有了”·    大阿姨笑笑,又说:“她差不多那时候加入妇女会,现在忙得可快乐了。
以前女儿还在念书,现在也去做事了,她更放心,是时常跟着会里的人到处活动·”·    母亲点点头·大阿姨便紧接着问一句:“不如这样吧,妳到她那里住一段时间”就瞥了我一眼,可很仓促,还是对着母亲的。
    我感到奇怪,望一眼母亲,她听后,脸上彷佛若有所思··    大阿姨惇惇地又道:“妳不要怪我多嘴·我都跟俐华说了,她听了之后——妳也知道,她很理解妳的心情。
她想打电话关心妳,又怕妳奇怪,先托我来问问,看看妳要不要过去住些日子,怎么样我可觉得好的,反正目前是这样子了,分开远一点更好,就到她那里去,当渡假也好。”
    在这一句话完,母亲一直也没有表示·大阿姨大概要留给她考虑的时间,说完便说完了,话锋一转就聊了旁的··    母亲开始讲过留人吃中饭,看看时间,搭讪两句,就起身去厨房吩咐徐姐要买哪些菜回来。
    客厅里,剩下了我和大阿姨··    本来我早该走开的,可不意听见话,就一直坐着·到母亲一走,大阿姨便对我望,笑了笑。
    “我跟你妈的这个表姊啊,已经离了婚,是好久以前了·那时候别说一个女人,况且在国外,那个婚啊,离得很不容易·”她说:“在你妈和你爸之间,我还是外人,说不得什么,但你妈今天这个决定不很轻易了,虽然不是一下子就离得了,可也在协议上了,这分居是要分得远一点才好。”
    我微微地笑,不说话,·    大阿姨面上仍旧从容,亦是笑笑··    她道:“你妈一向做决定都不干脆,我觉得啊,你最好能跟你妈劝劝,她可会听的。
哎,你不要觉得不会,你妈只有你一个儿子,她心里当然看重你,现在又只能依靠你了,那个——唉,你爸那里就不说了·总之,你想想,跟你妈说说吧。”
·    倒不想,母亲却讲不去··    在吃过午饭,她答复了大阿姨·因出去是好,可住得终究不是习惯的地方,况且,她很久不说英文了;出境不是问题,到当地后,在出机场前免不了有一段要她自己应付。
    大阿姨倒笑了笑,彷佛不觉得是一个问题··    她朝我望,那眼神很有鼓励的意思在·我微感到烦,可想及她的殷劝,并不是不动摇。
对着母亲,我有时是没办法不觉得无奈··    我开了口:“妈,妳就去吧——”看她即望来,顿一顿,“看什么时候出发,我可能要飞伦敦一趟,是公司的事情,应该能一起去。”
    母亲未语,就在那愣住了·大阿姨则顺势地鼓吹她:“对呀,去吧,妳怕讲英文,可有你儿子啊,出机场后还有俐华…”·    母亲又望一望我,神情仍似犹豫,但嘴上却说了好。
    我心里倒迟疑了·可好便好吧··    公司里当然没什么事要我到英国去·我本也不预备去·可话是这么说了。
回过头,我向陈立人报备要假··    因要了一个月份的假期,陈立人坐在办公桌前,对我皱起眉··    不用他问,我即坦白道:“跟朋友出门玩一趟。”
想想,婉转地补一句:“我也大概有两年没有大休了·”·    陈立人才笑了,打量我,“跟女朋友出门可以直说的,不用拐弯抹角。”
    我佯一叹道:“是倒好了,只是个男的朋友·”·    陈立人这时又不笑了,神情再严正,忽问:“该不会是赵宽宜”·    我怔了一下,便笑一笑。
    “陈董,倒不知道您会凭空算命啊·”·    陈立人不接这句,却问:“我可知道你近一阵子跟他往来很勤快,不总在一起晚饭吗”·    我心中一顿,面上仍笑。
    “哪里总是·”我道:“朋友私下吃顿饭,联络感情,不为过吧”·    陈立人注视着我,“是不为过,但连续吃好几晚,那感情可太好了。
我怎么记得你们之前还没那样好·”·    我不语,可望他脸色,忽有了联想·我笑一笑,和他道破:“我们就是朋友,跟他,是从不讲公事的,我并没有意思离开公司,况且,您这边福利可好了,我怎么舍得走。
假如您不放心,那我也就——”·    陈立人当即打断我,讲:“好了好了,哪有这么严重”一顿,笑了笑,正色地看我,“我没有怀疑你什么。
我只是——当他在挖你过去为他做事·要知道,公司一向是没了你不行·”·    我睇他,笑道:“哦,可承蒙您看得起啊。”
    陈立人轻咳了声··    我再和他表明清楚:“我是真不可能到他公司去的·”想了想道:“他当朋友是很好,可当老板,却不是那么好。”
    陈立人一听,扬起眉,只看我不讲话··    我当知要恭维:“那当然了,不用讲的,您不管当朋友或老板都是很好·”·    听罢,陈立人才算笑意开怀。
他抬手来,摆了一摆,低头继续办公,一面道:“行了,准假准假,去吧,”·    ·    第41章 四十一·    父母协议分居这一件事,我并不瞒住赵宽宜。
可这一趟临时英国行,我却有种彷佛不足以去道之的为难,也不知道赵宽宜有没有听出来·他是未表露奇怪·他反正本来都这样的·因预定有变,商量后,我便要先跟母亲到伦敦,再和赵宽宜在巴黎会合。
    只是法国罢工到八月底才算告终,威廉先生继女儿的婚礼最后定在九月中的一个日子··    赵宽宜却在那之前要去一趟纽约·不得已,行程再改,好容易终定下。
我依然先带母亲飞往伦敦·这之前,母亲已透过张秘书告诉过父亲·自定下协议后,她须得找到父亲的事情,全托了张秘书··    到出发时,欧洲那里天气可算凉了。
    台北总不时有雨,伦敦亦是,却又很不同·飞机降落在希斯洛机场,即明显得感受到气候变化,飞机外的天,雾灰灰地一片··    是傍晚了。
    飞了近十几个钟头,母亲看来很疲倦·在飞机上,她没睡得太好,时常醒着·可能紧张,或者对往后的安排不安;飞行中,她向空服员要了两次红酒。
    我跟母亲在机场附近的阿罗拉酒店住了一晚·隔日九点多钟时,来接的人已等在大厅了·是一位女士,轻便衣装,灰白的头发随兴挽在肩上,很有青春的情怀。
正是母亲那位表姊··    她看到母亲,好亲切地来拉手,热烈问候·母亲脸上有笑,又彷佛百感交集·大概从前两人很好,寒暄过两句,已很熟悉地交谈起来。
    两人径自在那叙旧,好片刻终于静下,又似忆起什么往昔,都对彼此笑了笑·表姨这时才往我看来··    我客气问候:“您好。”
    表姨一笑,对母亲道:“都这样大了,可长得好啊·上次看见,记得还在学走路——时间真过得太快了·”·    母亲瞥我一眼,亦笑一笑,对表姨附和:“是啊,是过得太快了。”
    表姨又来拉了拉母亲的手·她道:“以后会过得更快,但要更好·”·    母亲未作声·我看见她的另一只手也去握住了表姨的手。
我不禁望她的脸,一时心中不知能怎么感慨··    表姨在说着:“好了,我们快去我那里吧,车子停在外面了·”·    酒店外停有一辆灰色休旅车。
驾座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是西方面孔,高头大马的,穿着随兴;他朝我们望,很开怀地打招呼··    表姨介绍了他,名字是叫Ronnie·他跟表姨是一条路上的邻居。
表姨车子前日送保养厂,本要和他商借车子,他却更热心,自愿当司机··    表姨家是在距离伦敦不远的肯郡内的坎特伯雷·比起伦敦,那里天气好很多。
又是出名的观光地,商店不少,各方面都便利··    表姨的房子离市中心远一些·是拥有绿色草皮的两层楼·周围全是一样的房子,可都自有特色。
而那位Ronnie先生就住在表姨家对门··    表姨的家里,现在除了她自己,还住了两个女孩子,都是学生,欧洲人·她的女儿平常在曼彻斯特,只有假日才回来。
    我将行李都提去楼上的房间·下楼时,表姨在厨房张罗吃的,母亲和那两位女学生都在客厅,搭讪的话说得不太连贯;可并不拘谨,倒像不习惯,是很难得才用上了英文。
    傍晚时,表姨请来朋友以及邻居,在她的房子里为母亲办了一场欢迎会··    来的人有很多,东或西方面孔,年轻的或者在母亲表姨这个年纪的。
母亲在应酬方面当不及赵小姐或者许女士,可也不生疏,还能应付好·我未时常伴在她身边,总有表姨,以及那Ronnie;他可实实在在是一个热心人··    差不多到九点钟,客人就陆续地走了,最后客厅那里只剩下母亲和表姨。
    我上楼了一趟,又走下来,在楼梯口即听到她们的几句谈话·想一想后,我去了厨房··都市情缘励志人生·    厨房里有人。
是住这里的其中一个女孩子·她还穿着今晚为欢迎会换上的碎花洋装·她在泡茶,看到我,笑了一笑,径自给了我一杯··    我道谢,坐到餐桌的另一角。
她也坐过来,端着茶,介绍她自己·我才知道她来自荷兰··    我跟她就坐在这里随意地聊起来,直到表姨进来,看时间很晚才散了··    上楼时,经过母亲住的那间房,我停了停,走近前敲一敲门就推开。
里头只点了一盏桌灯,不很亮·母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行李箱摊开在床上,正把里头的衣物取了出来··    她看是我,手上也不停,可开了口:“你表姨有几个朋友倒跟我有话讲,他们说明天带我去看教堂。”
    我出声:“是吗”·    母亲沉默着,只点了点头,过一下又说:“住在这里,应该会真的很不错。”
    我不作声,可还站在门边·到把房内都看遍后,我才道:“今天也累了,早点睡·”·    母亲停下了整理,往我望来。
    她的半张脸被灯影蒙了层柔黄,整个人的神气隐约地似有点不一样·她说:“你也早点睡吧·”·    我在坎特伯雷待了近一星期,到参加婚礼的前一日才走。
离开时,表姨的邻居Ronnie再度发挥热心,送我去机场·一进伦敦,天气又变了,在飘着细雨,比几日前又感到凉得多·也是太习惯了台北温暖的气候··    我搭机到巴黎时,只早上八点多钟,机场外的地面还湿泞未干,是也才下过雨;机场内还算温暖,可通过空桥时,却实在的冷。
    因各种考虑,我和赵宽宜之前已讲好,他要早我两天去到Rivières·因离马赛仅两小时车程,他会在今天到马赛来接我·我在机场内买了咖啡和报纸,去候机室,等到时间就乘上飞往马赛的班机。
    一个多钟头后,飞机降落在马赛机场··    比起伦敦和巴黎,马赛天气可要好太多·是晴日,风光正好·我拖着行李箱出机场,尚未打电话,就望见了赵宽宜。
    他衣装休闲,可也有讲究的地方,头发仍旧梳理得很妥切·他靠着一辆白色沃尔沃,一面在点烟·那辆车子设计老,尾短头长,看来很笨又重,不过可不破烂,是保养得很好。
    我喊了他,他即望来·我几步走近,笑问他:“哪来这么拉风的车”·    赵宽宜开口:“和Guillaume借来的。”
就去开了车门,示意我,“行李放到后头吧·”·    我便照办,之后上了车··    “这里天气真好·”我说:“巴黎可真冷,不是才九月吗”·    赵宽宜将车子驶出机场,一面道:“这两天巴黎天气是不很好,正常来讲,要到十月以后才算是冷。”
    听他说,我忽忆起一件往昔·也是从前那次感恩节假期,我在巴黎,并不觉得这座城市如何风情万种,只有潇潇地冷,才出门,就想着要回去。
我当然没有回去,还跟着他四处晃,随便地走,上酒吧喝酒·又明知下雨,非要赶去看在两条街外的影厅上映的电影,弄得全身衣服都湿了,差点被剪票的人挡在外头,想起来,都要好笑。
    当时可很埋怨赵宽宜·我现在倒怀念了·可我并不打算对他讲起来··    我还是开口,只问:“明天就是婚礼了,那Vonnie也回去Rivières了吧”·    赵宽宜摇头道:“她一直住附近的Saint-Ambroix,明天先在市政厅登记了才回来,婚宴是办在Guillaume的果园。”
停一停,“也不用我们忙的·”·    “那我可放心的当客人了·”我说着,一望窗外的蓝天,不禁又讲:“天气这样好,直接回去是不是太可惜了”·    赵宽宜看来一眼,似也想了想便道:“到旧港去吧,可以在那里吃点东西。”
    于是去了旧港··    赵宽宜将车子停到码头附近,那里泊了满满的游艇渔船,不少人在那拍照·已不算早了,另一边的鱼市,只看见两三个摊子还卖着烤鱼。
买的人用纸盘子端着,站在路边就吃起来··    赵宽宜和我倒往另一头的路走,那一带开了不少餐馆,也有咖啡店,许多人坐在露天座位,正惬意闲聊,或什么也不做。
    我跟他就在这里信步地走,后来进一家餐馆吃饭·今日推荐当为鱼汤·我不很饿,又从前在诺曼底喝过一次,并不感到喜欢··    赵宽宜听了,好似不以为然。
他说,是那厨师做不好·我姑且信之了··    鱼汤端上来后,面包跟着放满桌,份量都惊人·我忘记还有这样配餐,一时无语地瞧向赵宽宜,他毫不理我,就径自喝他的水。
    好在汤的味道很不错,至少推翻了印象··    侍者还向我们推荐了Bandol产的一款白酒·酒的滋味很好,假如不在白天,可能够再要一杯。
    吃好饭后,我们便往停车的地方走,也不急,可到处都是观光客,惬意便少了一点·我还是进一家店看了东西,打算送Marina,主要还要选给Vonnie的结婚礼。
·    Marina是威廉先生再娶的太太·算一算,婚是在赵宽宜十五岁结的·也因Marina的鼓励和影响,威廉先生后来才寄了明信片给赵宽宜。
    坦白说,直到现在,我还未能清楚赵宽宜是不是接受了他的生父·从前他给我看那张明信片,一面讲给我听时,感觉彷佛不很愿意见面··    可在那不久,我跟他以网络通讯,忘了说什么,他忽讲,他和他生父已碰过面的事,是很平淡地口气。
    我则在过了好久,很偶然地见到了威廉先生跟Marina·那时Marina的女儿Vonnie在纽约念书,两人来探望··    当然赵宽宜一直是在纽约。
我去找他,那之前他不曾提起来,可也不避忌我,带我一起和他们见面··    “你不送礼也不要紧,Vonnie不会在意·”·    走出店里,赵宽宜对我说。
我只笑一笑··    取了车子,再重新上路·一出市区,建筑物慢慢地少了,路面越渐宽阔,两面都是田园·天气还一样的好··    我问:“把窗户打开怎么样”·    赵宽宜仍望着前方道路,可一面就关了空调。
我将车窗放下·暖风正轻吹,蓝天绿地,彷佛世上一切都可以不要管··    我开了音乐来听·里面有唱盘,是轻快的一首老歌,唱出一句salade de fruits…我挪了一个舒适的姿势,对着窗外。
    我忍不住闭上眼·那歌词不停地在耳边绕·on a donné chacun de tout son Coeur,ce qu'il y avait en nous de meilleur。
    彼此都能知晓对方的心意,还有,那优点与喜好——我想,或许,假如有一天能够··    车子走了好一阵子,终于到了Rivières。
    Rivières是个不很大的村庄,以村政厅为中心往外延伸,不用太多工夫就走得完·这里有两座古堡,以及一座哥德式教堂,可不太多观光客。
附近城市的人则会在这里置产渡假,尤其夏天时··    威廉先生的家族在这里生活很久了,附近果园多为他们一家所有·威廉先生的房子就盖在果园前面,占地亦广,为两层楼高的房子。
这里的建物多为石造,全具历史性,新建的房子倒很少··    赵宽宜把车开进小花园里··    屋子前有露台,一只黄金猎犬躺在那里,大概听见汽车声,倏地站起来,吠了几声,不过在赵宽宜下车后就停了。
    本来紧闭的屋门忽打开来,走出一个身材略丰满的中年妇人,是西方面孔·她一脸欢欣,在用法文说话·可说得快,我一时不能听清··    那只狗在她腿边不停地转,她分心去喊一句,狗便回到刚才的地方伏下。
她朝我和赵宽宜看来,张开手,先迎向我··    “Cheng,哦,好久不见·”·    我打招呼:“Marina·”·    她笑嚷了两句,对我施行起法国人的那套——脸贴脸,可好几次。
我无从避开,也不应当,是同礼问候··    放开我后,Marina也去拥了赵宽宜,一样地碰脸·她才道:“这一路可累了,我们快进去,刚好到时间喝茶。”
    我应了好,并不让她拖行李·在这之间,狗也要进来,不过门很快关上,牠在外头吠,赵宽宜便又回去开门。·    进屋即为客厅,不算小,但也不至于空广。
和门正对着的是阳台,一面的墙则有壁炉·这里到处都收拾了整齐,充斥香气,又彷佛糖果一般的甜味··    Marina朝里喊了两声,过一下,一个人从另一端的门廊进来了。
是男人,高高瘦瘦的,白头发,有点年纪,看来倒不显老·他面孔很深刻,五官却又略有东方人的细致··    可假如和赵宽宜站到一起,那东方血统就不能算明显了。
赵宽宜一直都和赵小姐要肖似得多··    我出声问候:“您好·”·    威廉先生微笑,来和我握一握手,也免不了脸贴脸好几下。
他对赵宽宜说话,一面拥住他·两人仅意思地碰了两下脸··    Marina在旁道:“先上楼放行李吧,然后我们在这里喝茶·”·    “我带你上去。”
赵宽宜开口··    我便拖了行李,跟赵宽宜往门廊后走·后面有一条长廊,靠外的窗全推了开,阳光晒进来,一路通亮··    赵宽宜带我上楼。
上面有三间房,他打开中间的那间··    房中一切可看出是精心布置·有一扇窗正对着门口,正开着,窗框的木条有着斑驳的痕迹,却更增添一丝温暖。
我到处看了看,书桌上有一本小说集,当然是法文的·我伸手翻了翻,发觉有一页折角··都市情缘励志人生·    我回头笑道:“这里本来是谁的房间吗”·    赵宽宜彷佛不解,他道:“应该没人住的,Vonnie搬出去很久了,原来也不住这一间。”
    我点点头,睇着他,含蓄地说:“哦,我还以为是你在住的·”·    赵宽宜似笑了一下,讲:“我就住隔壁,”·    我佯咳一声,别开眼,又看一眼那本书,便拿来递给他,“那这不知道谁在看的还特意折了起来。”
    赵宽宜接了,只翻了翻又放回去·他说:“你先收拾一下吧·等等我过来喊你一起下楼·”·    “好。”
我说··    赵宽宜便走了出去·我脱下外衣,披到一张椅子上,走到窗前·我两手撑在木框上,往外张望··    外面的墙面爬满了树藤。
我看不出那会是什么树种·再往外望,可见层层的挨着一起的各色房子,又远一点,满目都是锦簇的充斥了新鲜的绿意·我不由得心情放了轻松,什么都不想。
    也确实不当在这时候想些没意思的,太煞风景··    我在那看了好一下,没有忍住呵欠,就走了开到床上·一坐下,才真感到了疲困,一大清早即出门,是有些撑不住。
    躺一会儿就好,我想,又闭一闭眼··    等我张开眼时,房内已不再明亮·也不完全暗,彷佛晕开的溟蒙的光掖满四处,凉风在那徐吹。
我的面正朝着窗口,望见那暗蓝夜空,心里还迷迷糊糊,好一下才想起这是在什么地方··    我捂一把脸,坐起来,一件外衣从身上往下滑去。
    是我的·可本来该挂在了椅背·我往门口看,门已阖上·我看一看时间,已要八点钟··    我赶紧起来,整理好穿着。
开门出去到楼下时,隐约听到谈话声·我循声去·走廊后有餐厅,Marina就在那,站一张桌子讲个不停·威廉先生则背对我这一面·狗伏在他脚边。
他时不时好似附和地点头·Marina当在对他说话··    而赵宽宜坐在另一面,他似要起身,头一抬,朝我望来··    他一顿,出声:“过来吧。”
    Marina声音这才停了,对我看来·和她对坐的威廉先生亦回身·两人都对我笑了一笑··    Marina笑道:“可刚好,正要喊你来的,差不多吃饭了。”
    我可很不好意思,走进去,开口:“抱歉,我竟然睡着了·”·    Marina笑了笑,“没什么,Kuan说你一大早出门,那一定很累的,就怕你睡不好。
来吧,快来这里坐,先喝一点东西·”·    我便到赵宽宜旁边的空位坐下··    桌子上已搁了酒,和搭配起士的咸饼干·食物按照次序地上桌。
法国人吃饭是一道道上来的,也一向慢,就算在自己家里,仍不急不徐·又爱说话,好像吃饭是为了要闲聊的,要问一下家常,讲一讲亲友的闲事·全是必须。
    Marina性格开朗,她当不会少过话题·威廉先生显得话少,可不算沉默,时时招呼我吃这个,试试那个,又注意提醒Marina吃饭··    比起这两人,我跟赵宽宜实在说得少。
    Marina法文说得很快,偶尔我听得不及,好在有赵宽宜,他有时解释给我听,有时则帮我回答了··    后面还要喝茶·我在那时将买的礼物送给Marina。
她很高兴,抱住我亲了又亲,简直要招架不住··    等吃完了茶已经很晚·威廉先生和Marina明天要先前往Saint-Ambroix,我本打算帮忙收拾散后,Marina却不愿意了,她执意我和赵宽宜上楼去休息。
    我只好对他们道晚安·当然又好一阵亲吻才算结束·我跟赵宽宜上楼,忍不住针对这个bisous说了一点想法··    “我一直也弄不清楚该亲几下才对。”
我说··    赵宽宜一面点烟,彷佛想了想说:“反正对Marina亲多一点是不会有错·”·    我忍不住笑了·到房门前,我忽起念头,拉住他说晚安,佯作苦恼道:“倒不知和你该亲几下”·    赵宽宜挑了一下眉。
他抽一口烟,把烟吐在我脸上·带着香草或者蜂蜜的烟雾缭绕在我和他之间··    他靠近过来,我不觉屏息·他的唇在我脸颊碰了一下。
我怔怔地望着他,心里还在突突地跳··    他说:“晚安,祝好梦·”·    作者有话要说:·    alade de fruits(水果沙拉)·    是法文歌。
小野丽莎曾经翻唱过··    找到的翻译:·    on a donné chacun de tout son Coeur 我们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心意·    ce qu'il y avait en nous de meilleur 还有彼此的优点与喜好·    bisous 法式亲吻·    就是贴面礼·    以上都是查到的,我不懂得法文啦,硬要说只有bonjour那一类(抹脸·    ·    第42章 四十二·    四十二·    隔天就是婚礼。
一大清早,威廉先生家族中的几位亲友,以及Marina那边的两个亲属先到这里帮忙,将包装好的要分发给宾客的小糖果和礼物,放到礼物篮里·他们一面忙,一面聊个不停。
可不争吵,每个人都神情欢欣··    看他们在那忙,我感到很不过意,但Marina有坚持,只要我当宾客·可也走不开身,我被拉住聊话·来的亲友都是有年纪的,年轻的一辈则在新人那里帮忙。
他们什么都和我谈,包括他们自己的事,却不来问我的方面·也不冷淡,可亲切·法国人向来是很知道怎么客套又不失热情··    可他们对赵宽宜不来打招呼似乎不以为奇怪。
    我在那时候也还不能跟赵宽宜说到话·只在下楼时,从窗口看见他在花园·外头有凉意,他只单穿了一件深色的针织上衣,一手插放在裤袋,稍长的头发未梳得仔细,松软的覆在额际,在那被风吹了开。
他似乎喊了什么·我看到那只黄金猎犬即刻从玫瑰花丛里绕回来··    我本要走出去找他,不想被能算他的亲友之一望见,一时走不得,便没有过去。
后来我能到外头时,便没有见到他了··    当然也不见狗··    在十一点钟时,负责晚宴的人上门来·白色帐篷在后面的果园里张扬起来,晴光晒在那一大一小的尖顶上,彷佛一颗亮丽的星。
    房子外正要忙起来了,房子里的人们则收拾妥当,一群人各自驱车前往Saint-Ambroix·新人要在那里的市政厅先登记,晚上便会一起回来Rivières办晚宴。
新人一家跟威廉先生夫妇都不是教徒,便免去了教堂仪式··    至于赵宽宜,他终于出现,可没有跟着去,和我一起待在这里·他在那些人准备出门时现身了。
对那些人,他并不冷淡,他们亦不和他疏离,相互地贴面拥抱了好一下·我在客厅的窗口望见了,注意到狗也在,那蓬松的尾巴在后不停地摇动·狗的脚后跟沾了些泥土。
    赵宽宜不让那只狗进到房子里··    我开门出来,笑道:“你可会躲,到现在才出现·”·    赵宽宜看来,微扬了眉讲:“要有想躲,就更晚进来了。”
手指一指那只狗,“牠跑到旁边别人家的花园里,我上门去喊牠回来。”·    我亦扬眉·可非不信,当没有理由不信·这不是台湾,亦不在巴黎。
上门去可不能只招呼一声·旁边的是住什么人家,我不能清楚,可想必对方能认得赵宽宜·一阵问候,或者留下喝杯茶都要可以理解··    我看向那只狗,牠耷了两只耳朵,伏在门前的石阶上,模样可无辜。我走过去,坐到一侧,径自地伸手去抚摸狗的背;牠并不惊吓,动都不动,露出舒服的表情。·    “牠叫什么?”·    “Dominique。”
赵宽宜答··    那只狗即刻竖起耳朵,抬头望向他,可不见再有指示,就蔫蔫地垂下了脑袋·我不禁要笑,用手揉了揉牠的头。·    “我小时候想过养狗。”
我说:“我有一个表哥在当时养了一只柴犬,很乖巧,也不怕生人,谁都可以抱一抱,摸一摸·我去那里时,都不管我妈阻止,一直要把牠抱着不放。”·    赵宽宜没说话。
    我续道:“我说要养,我妈当然不答应·因为养起来很麻烦,我爸也不太喜欢狗·他每次看到那只狗,脸色都不很好看·”停了停,忍不住要补一句,“很难想象他以后能跟狗亲近的样子。”
    因当时不能让父亲答应,我便养不得·不过,许女士家中是有一只玩具贵宾·我在后来很无意中知道的·可我早已经不再有要养狗的念头。
    “养狗是很麻烦·”在静了片刻,赵宽宜开口:“不仅要养要教,还要管·是要负责任的·”停了停,忽讲:“就比如养孩子,也该一样。”
    我一怔,不禁看他·他倒没有讲下去的意思了,只道:“先进去吧,吃点东西,休息一下,不然到晚上要撑不住·”·    下午近五点钟时,之前出门的人都回来了。
又更多的人·除了新人,以及本来的亲友,还有新郎那方面的,和更多的年轻人·一大群人聚集起来,不能说小的果园,竟也觉得了拥挤·还只是前来赴宴的一小部份的人。
    晚宴前有一场鸡尾酒会,因都设在果园里,众人是不经过威廉先生的房子,从另一面的入口过来的·在新人座车到达时,亲友们围在车门前,对着下车的新人洒玫瑰花瓣。
新娘子Vonnie穿一身纯白蕾丝制的婚纱,很端庄美丽,比我从前见到的样子成熟多了·早不见了青涩··都市情缘励志人生·    此刻她手拿捧花,脸上笑意不停,挽着高大的新郎,一面走上草皮,一面接受众人祝贺。
    陆续再有客人来到了·酒会并不等人,早已开始·今天有乐团到场,奏起了轻快的音乐·在场全为至亲好友,盛装却惬意又随兴,手端香槟,或用点心,自在地搭讪,并不太顾忌或要过份客套。
    场中最炙手可热当为新人·Vonnie和她的丈夫Nicolas周围的亲友一拨换过一拨,谈天说笑或拍照·也另有安排摄影师,照下今日欢乐情景。
    我跟赵宽宜一起去和Vonnie道贺·Vonnie看到我,露出惊喜,喊道:“哦,Cheng想不到你能来·”就给了我一个拥抱。
    我亦拥一拥她·即使她今日是新娘子——也一样好一阵脸碰脸·新郎当不在意,也在一旁跟赵宽宜来了一场贴面礼·这一直就是风俗了。
    Vonnie放开我,转而去拥抱她名义上的哥哥·她和赵宽宜碰了两下脸后,向她的丈夫Nicolas介绍起来··    Nicolas则多看了一眼赵宽宜,可不太有意外,彷佛早已知情。
    又聊了几句——Vonnie和赵宽宜说得多点·不知何故,谈论到了我和赵宽宜之后的行程安排,才知道他们夫妻后两天也会在巴黎··    Vonnie很兴致勃勃,问Nicolas一句,不过说得很含糊。
我未能听清,不禁望向赵宽宜,他有察觉,在我耳边解释;原来Vonnie想到时在巴黎挪出时间一起吃饭··    在这时,别的几个亲友笑闹着过来了·因喊了摄影师,Vonnie也拉了我和赵宽宜跟着一堆人入了镜。
    到天暗的时候,众人慢慢地挪到了白色大的帐篷内·里面早摆好桌椅,都采用白色的布置·桌子中央放了红玫瑰花·还有银制的烛台,场中侍者点着蜡烛,火光摇曳下,气氛更浪漫了几分。
    每一个位子前都有一张小卡片,写了每一个客人的名字·可好容易等到宾客来齐,则要八点半钟了··    开席前,新人双亲轮流致词。
Marina不免提到了Vonnie已过世的生父·并不伤感,是温馨怀念的·到了威廉先生,他感性地诉说有这一个女儿的好·谁都感动,新娘子亦是掉了泪。
    我当也有触动,可不由得要往旁瞥一眼赵宽宜·他似乎听得入神,目光却不知道放在哪里·他又把头发全往后梳上去,跟他一身黑的西装,有几分冷峻。
而前面的致词正完了·在威廉先生主持下,大家一起向新人举杯祝酒··    筵席当然为西式,一道道照次序地上·杯觥交错中,穿插了亲友为新人准备的节目,或唱歌或跳舞,十足热络。
又不停敬酒,桌上红酒及香槟都不是最初的那一瓶了··    同桌的多为威廉先生家族的人·女多男少,年纪都长一些·其中一个大概要算威廉先生的姊妹,对赵宽宜很有关心。
我不能太注意他们说什么,因也在搭讪着,实在很巧,旁座的女士竟是我一个高中同学法籍妻子的母亲··    这次来,我本有计划见见那老同学·这位女士彷佛很为女婿高兴,倒也算一种他乡遇故知。
    在夜渐渐地深之后,乐团再度奏起曲子·威廉先生起身,带着Vonnie到舞池中间跳开场舞·Vonnie笑得开怀,手提着蕾丝裙摆转圈··    新郎已在旁预备,从威廉先生手里接过他的新娘。
    新人一面跳,一面笑,周围很多人在起哄·他们跳完一曲,相互交换了一个吻·又换了一支曲子,更轻快的,客人们全一副跃跃欲试,纷纷往舞池走。
倒不跳双人舞,像是方块舞的那一种··    在场不分男女老幼,全跳得尽兴·我一时不防,被那位女士带着下去跳了一场·倒没有注意到赵宽宜。
等回头,他的外衣仍披在椅背上,可人并不在位子··    我想了想,当透口气,就走到了外面·夜色清亮,还能看得到路;我绕到帐篷的另一边,在那里的大树下看见赵宽宜。
    并不是一眼就清楚的看见人·他在抽着烟,有火星明灭·我走过去,一面喊他,他彷佛望了过来··    一过去,赵宽宜倒先开口:“跳舞好玩吗”·    我耸一耸肩,道:“要跳一次还行,再多一回可能要散了骨头。”
    赵宽宜低呵了声,没答腔,再把烟凑近嘴边去抽··    我亦不说话·看一看表,竟已过午夜十二点钟了·帐篷那一边忽爆出欢呼,我望去,见到场中点起了烟花,一个台子被推了出来,是一个大的蛋糕。
新人手拉手的站到了台子的前面··    我不禁感慨:“结婚总还是很好的事·”·    赵宽宜不语·过了好一下,他忽出了声:“但婚姻不只是双方面的,要顾虑太多了。
总也免不了争吵,好像不这样,感情就再也没有火花·”停了停,“像我妈妈·她算是我见过最热爱和自己丈夫争吵的人吧,有时候简直是为了吵而吵。
她可厉害的,无论错在不在她,总一下子就能把眼泪挤出来,让对方再怪不了她·”·    没料到他要谈起了赵小姐,我一时怔住·也是不知能讲什么。
    赵宽宜径自又道:“可能看她哭得太多次了,每次看到女人掉眼泪,我其实都不太觉得可怜,也不会想安慰·”·    我不由得浮现一些印象,他以前的几个对象,那些分别的眼泪,而他的冷淡。
想着,我看向他说:“你可真是太不绅士了·”·    赵宽宜看来,却笑了一下··    “大概——因为我是一个可恨又可恶的男人吧。”
    我注视着他,不禁也笑·心中却有一丝惘惘;当很明白他的可恨又可恶·但我怪恨不了,因是爱极了··    在帐篷那里面又响起了音乐,不那么轻快,是慢调子。
我跟赵宽宜都往那头望·舞池里不知何时成双成对起来,却并不成舞步,都是依偎着摇摆身体··    我心中触动,念头一起,已站到他前面伸出手。
    “Shall We——”·    赵宽宜似一怔,倒笑了·他道:“Why not”就伸了手来握住我的手。
    我被他拉到面前,他的另一手搭在我的腰后·我也环住了他,跟他一起随那隐约的音乐摇动·我和他对视·不知何故并不想说话,心里却宁静平和。
我突然就想到了地老天荒··    赵宽宜也静默·我不知道他现在想着什么·我想,我只有清楚自己怎么想的就可以了··    一曲舞到底,我们竟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先放开了手,还望着他,这时才感到了心慌·他倒先别开眼,抽了两口仍挟在指间的烟··    我静望着,退了两步,定一定神,才笑了调侃他:“我看,你是因为不太会跳舞,才躲到这里吧。”
    赵宽宜看来,面上有隐微笑意··    “随便你讲吧·”他淡道,就一面迈开步伐··    我却还站着,望他背影。
他走了几步,忽在前面一停,回过身来·我一怔,即微笑便快步上前,和他并着肩,走向那不到天明当不停歇的欢乐之中··    ·    第43章 四十三·    婚宴一直进行到清晨四点多钟才告终。
隔日近午时,还有一场小聚会,要来的人也有几十个;亲属居多,少部份为新人密友··    虽很晚才睡下,我仍在十点多钟就起来·下楼前,我想了想,去敲隔壁的房门,不想没有回应。
或许还在睡,想了想,我于是走开了··    去到楼下,客厅那里有人说话·是威廉先生和Marina,以及早到的客人们在喝茶·我打了招呼,还搭讪着,赵宽宜就从门廊那边走进来。
他竟更早起来·他手里握了几枝玫瑰,Marina即站起来,很开心地和他道谢,把花接去,又称赞花选得美,一面将花一朵一朵折下,放到一只白瓷盘子里当装饰··    赵宽宜和在座的亲友互相问安,之后到我旁边的沙发坐下。
看我看他,他瞧了来·我只微笑,他也不作声,可非冷淡的·过一下子,新人夫妻来了;婚宴结束后,他们到威廉先生在附近的另一幢房子休息··    后面客人都到了。
到处谈笑·玫瑰花香在那安静地飘散,粉的或红的大把地在透明的瓶子里绽放,放了各处,鲜嫩欲滴··    餐会设在后园里·众人往那里去。
那时就不见了赵宽宜,可人太多,我一时也不能找得清楚·一位老先生可能也不太饿,端一杯酒,和我大谈这里的天气;我不好走开,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    在对方走开去拿酒时,我感觉肩膀被拍了一下。
转过头,看是赵宽宜·他示意我往另一边走··    我感到奇怪,可跟了他过去·穿过花丛后,到一间小木屋前,大概是仓库一样的地方。
他去打开门,里头放有两辆的自行车·其中一辆的篮子里,放了一份用纸袋包装起来的东西··    我诧异地看赵宽宜·他则牵起了那一辆自行车,一面道:“不要待在这里吧,出去绕一绕。”
    我还回不过神,“现在”·    赵宽宜望来,扬一下眉,“当然了·”一面就扶了车走,一面脚蹬着跨坐上去,一下子就往外去了。
    我连忙去牵起另一辆车,一样骑出去·赵宽宜骑得不快,很快追上·这里路不宽,只能一前一后地走·我在专心跟着他,不太注意周围,过一下才发现到了果园附近。
    慢慢地,路面宽阔不少,两边全为绿草田园,大大小小的房子都在很远的那端·我和赵宽宜并行骑着,一路迎风,可不太感到凉··    又行了一段,我开口:“就这么骑有没有一个目的地”·    赵宽宜倒是说:“前面岔路往左,可以看到城堡。”
    我笑了笑,“看城堡这是要认真当一回观光客啊·”·    赵宽宜笑了一下,可不多说话了。
    前面果然有岔路·这里路又变窄,是石子路,不过有了树荫·我们骑得不很快,总之也无事·后面遇到一座小桥,桥下河水粼粼,可清澈。
岸边有两三人,在面前垂着一支钓竿·他们静静地待着,十足耐烦··都市情缘励志人生·    我们不过桥,亦安静地从旁边的森林进去·走在林荫间,四处见果实累累,那些种类,我大部份不能辨认。
赵宽宜也是生长在大都市的人,但一路问他,他竟几乎都够认出来··    走在森林一侧的河水逐渐广阔,到大的弯处有一片碎石滩·有人在这一边戏水,看见我们,还抬了手招呼。
    我们一面和对方搭讪着走开了·等到出了森林后,到了一处草坡前,隔着一层矮的树海,就望见远处有一座城堡··    赵宽宜停了下来,指着那城堡说:“看吧,那是Chteau de Theyrargues。”
·    我望一望,见他下了车来,便问:“咦不过去”·    赵宽宜看了来,笑道:“不是让你看了吗”·    我一愣,忽然反应过来,可好气又好笑,“喂,车骑了大半天,结果你是要我这样看城堡啊”·    赵宽宜笑了两声,一面就扶了车往草坡上的大树下去。
我哪里说得什么,只能横他一眼,还跟了过去··    上到草坡上,望下去,可以看到一座村庄··    大概看我在看,赵宽宜开口:“那里是Rochegude。”
    我瞧他,“哦”一笑,“也是观光地”·    “算是吧,不过平常很少有人去。
在这里休息吧·”他说··    我们便将车放妥·赵宽宜拿下车篮里的纸袋,对我道:“吃点东西·”·    我可惊讶,简直不能相信。
看他从纸袋里取出食物,是餐会上也有的三明治,水果,竟还有一小瓶酒,两只小酒杯··    赵宽宜径自坐下了,大概见我不动,挑了一下眉头··    我笑了笑,忙坐到一边。
我不禁要调侃:“原来你这么贤慧·”·    赵宽宜看来一眼,淡道:“作为绅士,为淑女服务是应该的·”·    我在拿酒瓶,手一抖,差点要摔了。
我定定神,笑一笑,把酒拿到他面前晃,假作正经,发难道:“你带了酒来,这样哪里是绅士了”·    赵宽宜拿过了酒瓶,一面打开,一面讲:“我可不当你是淑女。”
就倒了一杯递来,似笑非笑,“至少关灯的时候·”·    我感觉脸很热起来,是牙痒痒地接了那杯酒··    赵宽宜倒笑了。
    我兀自怔怔着,又在心中叹,要占到他便宜果然太难·他或许玩笑,我却时常太当真·我不是总故意泼自己冷水,可不会一直这样的·因此刻不在台北,不在那些使人烦心的事情里。
    在一顿简便的午饭后,我们没有立刻离开·都躺在了树荫下,枕着两手,望着蓝如海水的天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    大多在聊昨日的婚礼。
讲到了Marina以及Vonnie·对这两个人,从前以来,赵宽宜一直很愿意谈及,可也不能算多,因实在很少想到问起来··    他难得说了很多,我却想到明天要离开Rivières的事。
是很有不舍,因由各种,说也说不清··    在这里,我彷佛不是我,而赵宽宜也不同平常的他·想了想,我坐起来,半侧身去望赵宽宜·他声音便停了,看了来。
    我笑一笑,开口:“通常电影里面,两个人在这样的地方,聊天到这个程度,都该做点什么了·”·    赵宽宜默然,才轻呵一声,“哦该要做什么”·    我一翻身,半个身体撑在他身上,笑着望他,故作含蓄道:“至少该接个吻。”
    赵宽宜未作声,只对着我注视了好一会儿·他眼角眉梢还带了笑意,那目光里却彷佛有迷惘,可稍纵即逝,好似我错觉··    我感到一丝奇异,还在怔着,他的一手抬了起来,就把我揽着低下身。
我回了神,望着他微笑,跟他实在地接了吻··    ·    第44章 四十四·    过了傍晚,我们才回去·白天出去从后门,回来则没有绕路,走了前面进来。
客人们似乎都走了,花园里只停着一辆粗笨的白色沃尔沃·伏在露台的Dominique一看到我们,立即站起来,吠了两声··    客厅那面通往外的落地玻璃窗是推开的,有人从那里走出来,是Vonnie。
她站在门框边,笑望着我··    “回来了·怎么样Cheng,看了什么好玩的”·    我笑答她:“看了城堡。”
    赵宽宜彷佛看来一眼,可没说话·Vonnie的丈夫Nicolas这时走到她身后,和我们扬手招呼·我们一面搭讪,一面进到房子里·客厅这边除了Vonnie和Nicolas,威廉先生夫妇也在。
    Marina喊我们喝茶·倒不怪我们溜出门·她道:“天气很好,当然应该去野餐·”就望一眼威廉先生,“我们也有好久不去野餐了。”
    威廉先生坐在一张单人的沙发,手里捧了书,对她微笑,并不说什么·Marina似乎不在意,径自和她的女儿聊了往昔一起野餐的事;那也是和威廉先生相遇的开始。
Nicolas在一边,似乎很感到兴趣,频频地问··    Marina和威廉先生结婚时,Vonnie刚过十岁·她小了赵宽宜近五岁·可能不住在一起,或者别的缘故,他们并不有兄妹之间的亲昵,可也不疏离;三个人相处自有一种近靠的客气。
    这样的话题里不免要提到了赵宽宜·他毫不接腔·我第一次当他的面听旁人讲他,心里倒感到了奇妙,更有触动·从前的他,没有现在的各种克制,总是放肆,想什么就做什么。
想了无数,我不由得去望他一眼·大概察觉,他的目光也放了过来··    也不知能怎么形容那眼神,我不禁想要对他微笑·他并没有改变神色,还那样平平静静,可似乎——说不出来,彷佛有什么两样了。
    用过晚餐后,Vonnie和Nicolas再待一阵便道别了,他们散着步,回另一幢房子;两人明天要先返回Saint-Ambroix,后天才出发蜜月旅行·因要先到巴黎。
Vonnie问赵宽宜留时间碰面··    赵宽宜不答应也不拒绝,两三句推拖了·他们离开后,我们四人还待客厅,忽有来电,是赵宽宜的手机在响。
他接起来,起身往连通露台的玻璃门出去·我望他走开,兀自怔忡,因也才觉察,到这里后,竟一次也没有想到查看手机·彷佛没有这样的必要··    Marina这时起身收拾茶几,我见到,回过神连忙帮忙。
她笑笑婉拒,我还是将杯盘都端去了厨房,她在后头进来,连声赶我··    “厨房是我的地盘·”她笑,“况且,你是客人·好了,出去吧,好好享受在这里的最后一个晚上。
可以去露台那里坐,今天天气好,我想可以看见星星·”·    我笑着说好,走了开·经过一间房前,那门半敞着,突然听到几下东西掉落的声响,我一顿,推开门去望。
·    这一间大概是书房,满墙的书,而威廉先生正要蹲到其中一面书墙下,地上散落了三大本书·我两步过去,一弯身捡起来·威廉先生倒怔了一下,便一笑,对我道了谢。
    我将那三本大书放到了该去的位置··    威廉先生在后道:“不好意思·”·    我笑道:“没什么。”
逐一看了看,“您这里的书真是多啊,英法文都有——咦也有中文的·”·    威廉先生看一眼我指的夹杂在英文书堆的两本,道:“噢,那是属于我母亲的。
去年整理别处的房子,在阁楼找到,因想到纪念,就没有处理掉·”就上前来抽出一本··    那书封很旧,几乎看不清名称·威廉先生在那翻了一翻,好似不过意地道:“太久不读中文字,意思都读不通了。
其实这本我看过两遍,还不知道这里面讲些什么·”·    我便问:“能借我看一看吗”·    威廉先生把书递来,“当然。”
    我拿来看,内页印刷很旧,纸又脆又黄,一面挤了好几行的小字·故事内容倒是熟悉的,我一下子就有了印象,因曾看过翻拍的电影··    我向威廉先生将情节大概一说,“这是一段没有结果的恋情——不过我是看电影的,可能细节不太一样。”
    威廉先生点着头,脸上倒有两分怔怔地·我把书还给他,他拿过去·我不再打扰,说了一声,离开他的书房··    我直接上楼,要收拾一下行李。
在房间过了一会儿,门被敲响·我连忙去开门,可意外了,是威廉先生··    威廉先生站着看我,好似局促·他道:“方便说话吗”·    “当然可以。”
我说,一面让了道··    威廉先生便进来·他关了门,可不说话,就将房间各处看了一看,突然两步走去桌子前·他拿起那本我再没有碰过的小说。
他翻起来,又一停,低语:“原来是放到这里来了·”·    我望着他,疑惑不解·威廉先生向我看来,径自到床边坐下,开口:“你看了这本小说吗”·    我答道:“没有。”
    威廉先生翻开了一页,竟抽出了一张照片·大概在书里夹得太深,我最开始翻得粗心,才没有发现··    “这是他妈妈。”
威廉先生说,一面递来让我看··    我一顿,接过又怔了·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打扮也朴素,可看得出是谁·是赵小姐·黑白照片里,她坐在一面窗前,脸上挂有笑,两手搭在明显隆起的肚腹前。
    我抬头,正好对上了房里的那扇窗·是在这里拍的··    威廉先生又开了口:“你也坐吧·”·都市情缘励志人生·    我看了看,坐到他的旁边。
    威廉先生对我道:“我们就在这里结婚的·以前村里教堂还有神父在,我们请朋友一大早过来——办得非常草率,不过,都很快乐。
回来时,她说要在房子里拍张照片,千挑万挑,选在这里拍,那是下午了,阳光晒进来,她却讲,这样的光线很有气氛·我真不懂,在花园里的光线才更好·她偏不要。
为了拍这张照片,我们还吵了一架,虽然看照片,她样子是很开心的,但其实在发脾气·”·    我不知接什么话,只好再看手里的照片·对着照片里的年轻容颜,我不由得想,赵小姐那样情绪化,而威廉先生有脾气,可温和多些,怎么就生出了赵宽宜这样子太冷静的个性·    威廉先生则沉默着一会儿,向我要回照片。
他道:“我们个性太不合了,开始的时候不够了解——也不知道那样算不算是一段开始,好混乱,所以离婚时,我没有多犹豫·我还年轻哪,学业也未完——太多的事要做。
我觉得小孩子给她也好·但是,我母亲对这一点很介怀,差不多两年的时间都不理我,后来,不停地劝我要回小孩子·我当时想法不好,不很积极,更感到害怕跟愧疚。
小孩子一直不知道我是谁,他那时大了,可能要觉得我很无情,一点点都没有争取过他·我简直不敢到他面前,承认自己是他父亲·在以后,遇到Marina母女,那是在我人生里的一个改变。
我想,我可以当一个好父亲的·我写明信片去,对他们母子表达抱歉,以及表达想见他的意思·我又怕又期待,可一直得不到回音…到有一天,终于接到电话,是想不到,他打来的,他竟一个人到了巴黎。
他打电话来,要问我该怎么才能到这里来·”·    我听得无从言语·因怎么都料不到,赵宽宜对他和他生父的关系上会主动·更想不到,威廉先生要对我诉说这些往事。
    威廉先生续道:“我好感谢他要给我弥补的机会·虽然这些年来,我也还不能算一个好父亲·因我亏欠在先,就算做了很多都不够的。
我想,他也不一定是真正的接受了我,所以不喊我叫爸爸·我感到遗憾,可那样都不会影响我爱他·”停了停,往我看来,“你是他唯一认真介绍我认识的朋友。
我想让你知道,这意义对我多重要·他喜欢的,我也会喜欢·”·    我不语,只望着他·他也看我,神情平静·他还在说:“昨天晚上,我看到了你们在外头,你们在…跳舞。
我晓得,你们时常玩笑,但是请原谅我多想——你们那样子搂在一起,在闹着玩的,是不是”·    我一时作不了声·我感到窒息,感到迟疑,更茫茫然的。
那一时本也有想闹着玩,我当能答是,可又清楚,他在问的是什么·这一份情感更从来都不作玩笑·唯有这个,我无法昧着良心说话··    我挣扎着。
我开了口:“不是——那不是在闹着玩·”·    威廉先生无话望我·他抿紧嘴,可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始终盯着我。
我逼自己不移开眼,过片刻他却先挪开了··    他望向手里的照片,彷佛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很隐微·一会儿后又望我,他开口:“我不知道能怎么说——因我竟只敢问你。
假如真的是这样,那我也说不了什么·我爱他,我只能尽力爱他所爱·”·    一阵子后,威廉先生走开了,我还是收拾了一遍行李,之后到楼下去。
客厅的灯还亮着,一个人也无·通往露台的一片玻璃门未关上,我走过去,在那里看到了赵宽宜·他不再通电话,坐在露台的地板抽着烟·Dominique伏在他的一侧。
·    大概听到声音,Dominique把头抬起来·赵宽宜似一顿,半回身看来·我走两步上前,坐到Dominique的另一侧··    我亦掏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沉沉地出一团白雾。
我用手摸了摸狗的脑袋,向赵宽宜看去,笑道:“我才听说啊,原来牠是你的狗。难怪,我一直觉得牠好听你的话,看到你就不吠了。”·    赵宽宜似一顿,默了一下道:“也不算我的,一直也是Guillaume和Marina在照顾。”
    我笑一笑,看了看狗,问:“你在巴黎北站附近捡到牠时,牠应该还很小吧?”·    赵宽宜抽着烟,才道:“大概三个多月吧。”
顿一顿,看了一眼狗,“牠现在很老了。”·    我望着狗,低声:“是啊,看牠总懒洋洋的。”·    赵宽宜默然,过一下忽问:“他们什么时候跟你说起来的”·    “唔,刚才吧。”
    我答着,一面往后躺了下去,打算他要追究也不理会·可他也没有·我仰望夜空那几颗微亮的在一闪一闪的星子,再想到威廉先生那段剖白。
最后那句,不知当感慨或惆怅·或者,该要觉得凄凉··    我朝赵宽宜望·威廉先生愿意爱他所爱,因出于父子天性·那样的话,或者不应要告诉我。
    他所爱的会是谁能是谁我一点都不能料到·我在这里维持沉默,他亦是·谁都安静无声··    我慢慢地把烟抽完了。
    隔天午后,威廉先生驾车送我们到马赛机场·又好一阵的道别·我跟Marina拥抱,到威廉先生时,他望我,依旧如来时那样的亲切·我碰一碰他的两边脸颊,从来没有像此刻的实心实意。
    两人离开后,我跟赵宽宜办好机票,到候机室去·在这之间,赵宽宜讲了至少两三通的电话·接下来,他在巴黎的几天,公私方面都有几个人要碰面。
至于我,纯粹太多,除了约会老同学,尽可以很随兴··    一小时后登机,到飞机降落在戴高乐机场,要近傍晚·天气非常凉,天色灰雾雾的,彷佛就要下雨了。
好在,虽然入关的时候花了很多时间,雨一直也没下下来·赵宽宜拨了电话,叫车子来接我们到酒店··    酒店是我请秘书Elin订的·在罗浮宫附近,门面比起同等级不算很大。
内里装潢典雅复古,有螺旋楼道,和旧模样的铁笼电梯·不过因各项服务好,更在于地利,不管往哪里都方便··    办好入住手续,行李员帮忙提了行李,我们乘了那台旧式电梯到三楼,在最后数来的第三道门前停下。
赵宽宜付给那行李员一些小费,对方鞠一鞠躬,说了两句客套话走开了··    房内很宽敞,前面有客厅,后为卧室·卧室里放了一张床——那上面用了鲜红的玫瑰花铺成了一个大的爱心。
法国人对情调向来在行,可也不当错用,或者订房当初有特别附注··    我不无困窘,忙道:“我的秘书好像搞错了,都怪我说不清楚·”·    赵宽宜微扬起眉,倒不讲什么。
他看一看表,道:“过七点钟了,今天到外面吃饭好了·不过,先打电话叫酒店的人来收拾吧,不然晚上不用睡了·”·    我可不敢耽搁,即去拨了电话。
    酒店的人连连保证会在我们回来之前整理好·我们才出去了·一出去,我不由得拢了一拢外衣;秋日时节,巴黎的晚上的凉,简直可以说太冷。
    我们走了一小段,即见前方那耸立在柔黄灯影下的广阔建筑·是以前去过一次的罗浮宫·早过了开放时间,可广场前还有很多人,大多在拍照。
拍并立在这里的新和旧;立在喷泉中间的玻璃金字塔,在夜晚,更似飘摇在水面··    我们未在这里逗留,走向旁边的一条巷子里·那一带有几家餐馆,我们随意地看中了一家进去,好在还有空位。
    等待上菜时,我和赵宽宜对了对彼此明天的行程·他的方面,当比我不容易·他上午跟人的会面可算公事,晚上则和他那住在巴黎的姑婆一家子吃饭。
那一顿晚饭可真要吃到很晚了··    至于我,目前只安排了一场老友饭局··    赵宽宜举起酒杯,一面打量杯缘,一面问我:“那之后你做什么”·    我笑一笑道:“总很多地方可以逛的,比如罗浮宫吧。
我可不无聊·”·    赵宽宜再没有说什么了··    到吃好饭出来,夜更深·路上当然还有人,在巴黎,就算到凌晨也总不用担心看不见人。
我们在这散步了一段路,沿着塞那河畔而行·一排的树在灯下化成了一条一条的黑色,河面也是黑的·全部的黑,彷佛都在摇曳,晃成了右岸模糊的暧昧风光。
    河堤上有各种人,牵着狗的,依偎的情侣,或者单独的男与女,老或少·有人直接坐在了堤道旁,在喁喁交谈,或眺望对面的那一层层覆了蒙黄色泽的公寓楼房。
    这里尤其能看见一座一座的桥·在水色光影中,不远前的桥,拥有优美弧形的桥拱·在中央隐约能见一座人形骑马的雕像··    我跟赵宽宜步上了这一座桥。
    桥上不时有车子开过去·我们走在桥边,望河的另一面,远处夜中两对双塔矗立,又后一些,是在发亮的铁塔尖角··    走到一半时,桥下传来波波地大动静。
我们都停步,靠墙围往下望,这时水上竟还有游船·从桥下通过去时,船上面的人对我们挥了挥手··    我笑一笑,开口:“夜晚坐船,真不知道看什么,要在白日来,风景才好。”
    赵宽宜在点起了烟,一面说:“河还是河,白天跟夜晚哪里会有什么不一样·”·    我向他看去,笑道:“你这么说,可太不浪漫了。
大家到这里乘游船,要看的不是河,是看在两岸的物景,要看一看这个城市的样子·”·    赵宽宜默默地抽着烟,过一下忽说:“——浪漫是离不开钱的。”
    我一怔,一时无从响应·可在心中却感到了违和,更有触动,我不由疑猜,他说的是什么样的浪漫难道真的在和我谈浪漫·    而望着河面,站在这一座桥上,不能不记起了一部电影。
我开了口:“你说得对,或许真离不开,但我也觉得,钱总要扼杀了浪漫,在Les Aments du Pout-Neuf里,男女主角的感情不就体现了这一点又或者,钱可以买到一段浪漫,却成就不了之中的快乐。”
·    赵宽宜抽了两口烟,仍望着河面,过一下子道:“再快乐,总也要痛苦·记得吗电影里,那老人明明再度得到快乐,还是选择投河。
因为失去过,更不能再失去,他很清楚,女主角是不能来拉他上岸的人·”停了停,忽讲:“假如是我——大概也要这么选择·”·都市情缘励志人生·    我不料他说这样的话,霎时一震,心中竟有些急。
我听到自己在说:“假如是你,假如有我,我都会去拉你·”·    赵宽宜彷佛一顿,看了来,可不答腔·我亦望他,却怔怔着·而他的目光,不曾有一丝的不明白,也无波动。
    他的神情却很柔软·好一下,他开了口:“是在讲电影——”·    我一愣,才回过了神,不禁讪笑两声·我佯咳一下,低声:“那当然。”
    赵宽宜则一静后,又道:“不过,假如还有你,我大概——能够做出别的选择·”·    我怔了一下,疑困地看他。
可什么也看不出·他只笑了一下,一面回身迈开了步伐,一面道:“很晚了,我们走回去吧·”·    ·    第45章 四十五(和谐修改)·    电视机在客厅里播着新闻,一则换过一则。
那报导的人嘴巴彷佛蒙了一层布,说的字句朦胧,我不能听清楚·也不管了,本就不太重要·因在卧室,我一手揽到赵宽宜的脖子,※,一面吻他的唇·他则把手搂在我的腰间,带着我躺上床。
    嵌在壁面的光投向天花板上又照下来,一室昏黄,气氛在蒸腾·我将赵宽宜按在身下,俯视他的面庞,望他的目光,那里有情欲的火苗,窜进了我的心口,整个人要从里到外烫成了一片黏糊。
    我不作声,赵宽宜亦是·※,这种情景下最合用身体语言·身体总比心实诚·※,我一面去看赵宽宜情状··    赵宽宜几缕头发盖在了额前,我不能分明他的眼神。
    他的喘息渐沉着·可他对自己的克制,还表现在这一方面,总也有一点冷静·我不免要怀疑自己,手段是不是仍旧太少·我※·脑后即被一只手按住,力道沉,我并不感到难受,※·    赵宽宜却突然把我拉起来。
他把我按躺在床上·我望向他,他的目光微阖,是低下身来跟我接吻··    ※·我再次被他拉起身·他看我一眼,我仍怔怔地,还没明白,就被压着趴在柔滑的丝被上。
※··    他吻着我的背,逐一向下,彷佛风拂过,轻得我要颤抖·我将脸埋到臂弯里·我饱受折磨,想解脱,又好似觉得不太够·我恳求出声。
    赵宽宜并不说话,※·  ·我望向前,只见昏黄一片,片片都湿热·我的手用力掼住床单,床单皱起一圈又一圈的漩涡·我彷佛也被那漩涡绕了进去,在载浮载沉。
    又被翻过身··我半撑起上身,一手把他揽近亲吻·舌头交缠之间,分不清谁的吐息;是一样热··    一次又一次的,当以为将至终点,都不过才开始。
    最后一次,这时感觉好像在沙漠里看见了湖,终能舒口气,疲倦又满足·我已连气力都要没有了··    我一身都汗,犹在平息。
他低着脸,气也在轻轻喘·我和他对到眼,不知因何都不说话·但我心里是在一突一突地跳,有一阵奇异,彷佛什么正豁然开朗·可是太疲困了,什么也想不动。
    赵宽宜抽开了身·他坐到床的一侧,胸膛缓缓起伏·我倒沉出一口气,要忍不住闭眼··    我翻过身,过一下,耳边彷佛听到赵宽宜低声说话。
当听不清,我也睁不动眼皮,他似乎在躺下来·同样湿热的温度贴过来,我一点也不觉得难受··    我就这样地睡着了··    我睁开眼时,卧室里外都安静。
不再听到那喋喋地在报新闻的声音·不知是到停播时间了,或者关掉了电视机··    面前的窗没有拉上窗帘,外面的楼房看来彷佛罩了一层纱,灰白蒙蒙。
天似乎快要亮了;到晚一点,太阳升起,日光就要晒进来·要把窗帘拉起来才好,但我怎么都不想动··    不久前的纵情狂欢,记忆犹新,我这时有心思,可迷茫。
和赵宽宜之间,性事发生并不拖泥带水,我并不掩饰对他的情欲渴望,一直明明白白,况且,求欢何须多想·他当不矫作,可情欲于他,情总要少一些··    我不禁翻过身,望在另一侧的赵宽宜。
他的头发盖住了眼睛,侧着身,仍在睡着,被子只掖了一半,露出的手臂伏在枕边·我静静地看他·再看,还一样猜不懂他·可怎么也不能不爱··    我看着起了念头,把手心盖在了他的一只手背。
后来,我又一次地睡过去··    早上醒时,外面正下雨··    下得大,雨水大把地泼到窗面,景物全糊成一片·并不觉得冷,卧室里有暖气,简直要太热,我本想多在床上赖一阵子,但冒了汗,才慢吞吞起身去冲澡。
    那时是九点多钟,赵宽宜早已起来,亦梳洗换好衣·他在客厅,似乎在跟晚点要碰面的人通电话,当然说法文··    我还在浴室里时,门铃响了,隐约听到说话,来的似乎是酒店的人。
到我套了浴袍出来,又安安静静·我一面系浴袍带子,走到了客厅··    阳台前的圆桌上摆了一客早点及咖啡·赵宽宜对着坐在一张椅子,正翻报纸,有察觉,就望了过来。
    我笑了笑,坐去另一张椅子,径自倒起咖啡·我看一看面前那客早点,不禁问:“怎么只叫一客”·    赵宽宜开口:“我不太饿,再十分多钟也要出门,接的车子在路上了。”
停一停,一转口问:“你跟朋友几点钟碰面”·    我道:“是约十一点半钟,可晚到也不要紧·”·    赵宽宜略一点头,不作声了。
我还看着他,他头发梳得整齐,穿一件黑色的针织衣,折成一面的报纸靠在他交迭起来的腿上,他一面读着,一面又端咖啡喝·他的姿态,他的神情,仍如昨日,那样清清冷冷。
    但说不上来,我总觉得有哪里两样了··    大概有察觉,他目光一抬,望了来··    我笑一笑,摇了摇头·应当是多想,人在异乡,撇开杂事,心境多少不太一样,好像看什么都新鲜,连讨厌的人都可能要觉得不讨厌。
若我错觉也没什么,可错想就不能够了··    赵宽宜并不对我细究,他彷佛想起什么,问着我:“你那边结束后,还准备到什么地方吗”·    我道:“随便走一走吧,那附近有几家书店,可能去看看,不过,等吃好午饭,大概也不算早了,今天天气又不很好,或许就直接回来了。”
    赵宽宜听了,看了一看表道:“我那里也要很晚才结束,不过大概能回来一趟·”·    我笑道:“咦晚上你不是还有饭局吗这样不赶干脆你就直接过去。
你们约在哪里吃饭”·    赵宽宜淡道:“在附近·”·    “哦是吗”我不禁说笑:“那还真有时间跟我喝茶了。”
    赵宽宜折起报纸放到桌上,嘴里一面应道:“可以·”·    我一怔,连忙讲:“我随口——”·    话未完,赵宽宜放在桌边的手机霎时响了。
他接起来,讲着两句,就站起来一面拿挂在一侧衣架的外衣··    他很快结束通话,对我说:“接的车子到了·”·    我点一点头。
    他便走向门口,突然又回头过来,“刚才说的晚一点——”·    我未料他竟挂记,一怔,打断他:“我真是说笑,你不必赶。”
    赵宽宜阖着嘴,只看着我·他又看一下表,开了口道:“就那样吧·”便回过身,开了门出去··    我于是怔着。
可到咖啡都冷了,也没想到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    ……尽力改得合情合宜了,不通也没法子了·    好吧,面目全非(抹脸·    ·    第46章 四十六·    雨在不久后就停了。
地面仍旧湿答答,路上积着大小的水汪,不知道从哪里被丢弃的纸杯整只泡烂在里头·因下过雨,除了潮湿,街上还充斥着不太好的气味·巴黎是一座老城市,有它的浪漫,有它的美,更如别的城市一样,总也有不好的一面。
    而看雨停了,我便提早出了门··    我的那位高中老友黄士鸣和他太太,住在卢森堡公园附近的公寓·我和黄士鸣在高中交情很算不错,不过他出国念书后,逐渐少联络就没了消息,直到我去史丹佛念MBA,在加州重新碰上。
他亦在史丹佛,可做政治研究··    那时,他的女友即为现在的太太,他毕业后,两人就结婚,定居巴黎·他到巴黎第一大学继续读博士,之后留任教书。
    他们结婚时,我并没有到场·还好不到,法国人办婚礼的那阵仗,见识过一次,不敢领教第二次·我光是回想起前日情景,都要觉得累··    这一回,不在他家里碰面,在Rue Mouffetard那条路上的餐馆。
那一地区离圣母院算得近,反正没事,走一走路,随便看看当作打发时间··    雨后空气冰凉,路上的每个人都把外衣拢了紧,两手牢实地插在衣袋,彷佛不能够拿出来。
可我反而热;或许是地铁里人多的缘故·车厢里满满的人,各种气味,天气凉还好些,在夏天时,要恨不得到哪里都用走路的··    我搭十号线,在cite出站,一路散步,在路上的一家咖啡店买了咖啡。
到处都有咖啡店,露天座位上的人兀自看书,或发呆,或望路上的一切在发生的情景·我又沿了河岸走·不多时,看见了伟岸的双塔建物,是圣母院·广场那里人不少,欲参观内部的人排成了长长的队伍。
    我只在外头·本想一面喝咖啡,在门前的阶梯坐一阵的,可不知是否周围人多的缘故,兴致不高,更在于一直都感到热,有些透不了气·我于是喝完咖啡就走了,步上桥向左岸那一头去。
那一路有很多书报摊,亦有书店,而举世闻名的莎士比亚书店也在那里··都市情缘励志人生·    莎士比亚书店里店外除了人,最多当为书了·木头的架子上直立或横放,层层迭迭,可要找到想要的书并不花力气,店员总有办法迅速找来。
我在这里买了两本书·一本法文电影杂志,一本则为里尔克的玫瑰集;我非忠实读者,因买而买的··    离开书店,差不多十二点多钟了,我慢慢去到约定的地点。
Rue Mouffetard是巴黎一条很古旧的道路,还是石板路;这里很热闹,有市集,两面更店家林立·我按照黄士鸣给的餐馆名字找去··    没找太久,因和黄士鸣在半道碰上了。
    很久不见,他一面和我握手,一面靠上来,给我一次法式问候·倒不太尴尬,我来的几天已经习惯,而他几乎能说是个老巴黎——巴黎人在这一层是真正的客套,一如蜻蜓点水。
    黄士鸣太太也在·我亦礼貌问候·他太太和我搭讪过,又对他说两句,对我一点头后走了开··    看我疑惑,黄士鸣苦笑道:“Corrine跟她的朋友之前就约了今天出去。
她本来不陪我走过来了,我说一定要让你们见一下,她勉强说好·”·    我笑了笑道:“是我要不好意思了·不过,法国女人不就这一点好吗总也能自己打发时间,不用我们男人操心。”
    黄士鸣倒叹了口气,“好是好,但有时候是太独立了·”·    我不禁笑,拍一拍他的肩,一起推开餐馆的门进去。
一进去,都是人,不过侍者即来询问,因有预约,很快去到了位置坐下··    里面暖气开得很足,我脱下外衣,坐不了多久就冒起汗·不等点餐,我先要了一杯水。
    侍者很快送来·我喝着水,黄士诚在那彷佛好笑道:“今天天气很凉的,怎么你热成这样脸都红了·”·    我笑一笑,不太在意,“可能穿得太多了。”
    黄士鸣也不细究,翻餐本,热切地跟我推荐这里的烤蜗牛,因肉质好,价钱上比另一家专卖烤蜗牛的店还实惠·正好旁桌有人在吃着,我望一眼,该很美味,可食欲一点也不被勾引。
也不是不饿的··    碍于老友盛情,我还是点了那道烤蜗牛··    上主菜之前,侍者来推荐了一款酒,黄士鸣要了·酒和烤蜗牛味道很合衬。
我自认一向酒力不差,这时只啜两口,竟觉得微醺了·我后来就不太喝,一整瓶都下了黄士鸣的肚子·他也是一个海量的··    至于那道烤蜗牛,当然味鲜,可我没吃几口就感到腻,怎么也吞不进去。
侍者来倒酒时,屡屡盯着我那盘几乎完整的烤蜗牛··    好在黄士鸣胃口好,他义不容辞地解决了··    我跟他在这里聊了很多日常。
他一年里只回台湾两次,大罢工和国历新年,每次都匆匆,要见面的人总也见不完·我亦很偶尔才能在他行程里出现·主要我也忙,时间对不上··    不知怎么地,谈到了婚姻事。
    “你什么时候结婚啊”·    忽然被问,我一愣,笑了笑道:“那也要有对象吧·”·    黄士鸣瞪大眼,好似不信道:“你之前那些女朋友呢总可以找一个来结婚。”
    我笑道:“我那些女朋友说得我好像交过很多人·”停一停,“会分的就是不合适了,我也没有特意在找。”
    黄士鸣问:“你家里人不急吗”·    我微微一笑,“他们不管的·”·    黄士鸣便大叹一口气,他一手拄着一面脸颊,道:“真好啊。
想当初我一毕业,家人一直催促我结婚,他们对我娶外国人没意见,就是希望早点有孩子·Corrine又正好有了,不然,要我自己打算,不要那么早结婚·”·    我道:“法国人不是很多有孩子也不结婚的”·    “是啊。”
黄士鸣说,睇着我说:“Corrine本来也觉得不必结·但我家里面哪可能让我们不要结婚,他们还很古板的,觉得都有孩子了,不结婚算什么样子·”·    我笑了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便道:“我这次来不是去参加一个婚礼吗在那里,竟遇到了你的岳母。”
    黄士鸣霎时瞪大眼,“不是吧这样巧她和你说什么了吗”·    可很多——那老太太不很满意这位华人女婿的工作。
我当然给老友留面子,仅笑一笑道:“没说什么,婚礼上人很多,我们就搭讪两句·”·    黄士鸣彷佛松一口气·他静了一下,又讲:“今天我们夫妻都出门,小孩子去Corrine妈妈那里,其实我不太喜欢小孩子去她妈妈家里,她妈妈每次都要在小孩子面前批评我的事。
她哪里懂得我在学校的事——”便一股脑地说了很多,包括对他太太的不满,以及孩子的问题··    因不很了解,我浮面上地劝慰几句。
黄士鸣似乎也察觉到,又彷佛是不好意思,之后就转口说起别的··    当喝过咖啡后,黄士鸣忽问:“陈立敏怎么样了”·    我一愣,道:“哦,她结婚了。”
    黄士鸣露出了可惜的表情,他喝一口咖啡说:“刚才,你说没有合适结婚的人,我想一想,就想到她·你们高中毕业后不是曾经在一起吗本来想,你干脆把她追回来,也在一起过,都有了解。”
    我实在要好笑,“真谢谢你,这样关心我的婚姻大事·”·    黄士鸣笑了笑,“这不就是因为见不得你自由吗不能只有我在婚姻里水深火热。”
    我笑一笑,可也正色了:“就算我愿意好了,陈立敏也一直都有男朋友,又结婚了·况且,我不是说了,会分手一定有哪里不合适的。”
    方说完,我兀自就愣了·第一次说不曾联想,这时说,才要想及我和赵宽宜·那回亦算分手,现在又该怎么算·    可要严格想,我跟他的一开始就不合适。
不说个性,还有很多方面··    不过,这样的问题要一计较起来就没完没了·我想,假如真要算,谁跟谁都不会有合适的··    又坐一阵子后,我去一回洗手间。
是有些难受,总一直热;我开了水,泼一泼脸,抽纸巾擦脸时,一望镜子,才发觉脸的红··    我一回到位子,黄士鸣便关切地望来··    “你还好吧我看你不是穿太多了,是不是感冒”·    我没有说话,是摸一摸脸,并不算烫。
    “我想你该回去休息·”黄士鸣道,一面就扬手示意付账,又望我,“你要在巴黎待几天”·    我想了想道:“总还有三天吧。”
    黄士鸣点一点头,说:“你离开前,看还有没有时间,不如再出来一次或者到我家吃饭你可以叫上这次一起来的朋友,大家认识认识。”
    我随意地点头,和他说着两句之间,侍者已经将账单拿来了·黄士鸣坚持请客·在付过账后,他跟我一起走到了地铁站··    “小心啊,回到酒店给我一个电话。”
他说··    我笑一笑,拍拍他的肩,“这时才觉得你像一个爸爸了·”·    黄士鸣嗔笑一声,亦拍一拍我的肩,挥挥手走了。
    我搭了地铁返回Palais-Royal–Musée du Louvre站·出站没多久,再下起雨来,好在不大·我赶路回酒店,一路紧拢住外衣;这时终于觉得冷。
    进到大厅,暖气扑面,应当要舒适,我却哆嗦,回到房间是不用费什么力气的,竟也要筋疲力尽·我脱去外衣,随手一丢,恍恍惚惚地进到卧室,看见床立刻躺上去,拖过被子盖,眼皮就撑不住了。
    也弄不清有没有睡·人彷佛是在飘,像在空中,像在水里,一直浮浮沉沉·又似乎有声音在那喋喋不休,还以为电视机开着,下一刻就记起根本没打开,可我怎么都不能睁开眼去究竟。
不知多久,周围突然变安静,我才感到放松了,意识兀自地沉过去··    突然——或许其实过了很久,靠近我这边的床一沉··    有什么碰在额头,那有点凉。
我一下睁开眼睛,溟蒙中对上熟悉的眉眼,可那目光好似不很高兴·我不禁眨一眨眼,还是迷迷糊糊,心里却在诧异着··    赵宽宜忽然打开了床旁的灯。
    橙黄色的光亮了一亮,我瞇了瞇眼,再一看他,当还是平常的眼神·或许是卧室里没点灯的缘故,单靠窗外的天光,还不够·因才错觉··    我一时还沉默,他倒先开了口。
    “你不舒服”·    我顿一顿道:“大概出门吹了点风——没什么的·”·    赵宽宜还注视着我,说:“但你有点发烧。”
    我抬手碰一碰脸,有些微热·不过出了汗,感觉比之前好很多,我便说:“也不太烫,躺一躺就好·”停一停,看他还套着外衣,“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赵宽宜默了默,才讲:“都要六点钟了。”
    我怔一怔,“噢,那…”·    “要喝水吗”赵宽宜打断,一面站起身,就往外走开,过一下才回来。
他手里有一杯水··    我愣了一下,便撑起来坐·他把水给我,又靠近一些,帮忙将枕头调整过,让我靠着坐着··    我怔怔地望他。
他好似奇怪,看来一眼,问:“水太冷了吗我叫酒店的人煮热水送过来·”·    我忙说不是,一摇头,赶紧把水喝掉。
他拿开我的杯子放去一边,又向我伸出手,摸在我的额头··都市情缘励志人生·    我当不想躲,但莫名所以的别扭,一时不太看他··    赵宽宜在说着话,一面收手:“我觉得还很烫,应该去看医生。”
    我才看他,忙道:“不用了,也没什么·”·    赵宽宜并不说话·不过有手机铃响,是他的·我记起他晚上还有饭局。
而那铃响了好几下,他彷佛很犹豫地才接起来··    他站起身,可没有走开,一面说话,一面看着我·我当听得清楚他讲话,似乎有意思不去赴约。
    不过那一边像是不很好打发,他挂了电话,神情更明显地犹豫·我能看得明白,心中诧讶,亦觉得了难得··    我更感到新奇。
    赵宽宜倒不提电话的事情,只对我讲:“不看医生,那买些药吃好了,总不能一直让它烧·”·    我忙讲:“也不用。”
笑一下,“你大概不知道,我就算只有头痛都要发烧·烧过去就好,真的不要紧·”看他沉默,又说:“你不是还有约,差不多时间了吧”·    赵宽宜淡道:“迟到一会儿也没关系。”
    我笑了笑,径自扶了枕头往下躺,实在坐不住·看他还站着,我想想,开口:“我就在这里睡,真的不要紧,你快出门吧·”·    赵宽宜在静着,过一下似叹了口气,他看一看表,说:“你有什么事再打我的电话。”
    我笑一笑,道:“你以为我不会吗”·    赵宽宜似一怔,便微微地笑··    “你当然尽管打来。”
    卧室里再次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还躺在床上,卷住被子盖,面朝窗,窗帘是拉开的·因在里头开了灯,看外面都是黑的一片,除非要靠近去看。
    我摸一摸额头,还在低烧·身体流了汗,衬衫湿黏黏的,我盘算等一等去冲澡,但又躺了一阵,还是没起来·不过,现在这一张床怎么都躺不舒适了。
    我挪一挪枕头位置,便想及刚才··    在赵宽宜靠近时,他身上有一丝烟味,是很淡,可身体不舒适,对什么味道都敏感·但我并不反感,却不因为我自己也抽烟的缘故。
是为什么,我当然知道,那时我甚至想要抱住他·彷佛才能得一个安稳··    我翻身躺平··    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
我不曾做梦,睡睡醒醒,周围都一直安静·到一次醒来,客厅里竟有声响·我兀自怔着,已有人走进来··    是赵宽宜,他这次脱掉了外衣,看模样,彷佛回来有一下子了。
他向我望来,似一怔,开口:“醒了”·    我也愣着,嘴里含糊一应,翻过身,想看一看时间,不过找不到表·赵宽宜走了来,在我这边一坐,径自来摸我的额头。
    “热度好像退了一些·”·    我松口气道:“那太好了·”又问:“什么时候了”·    赵宽宜收回手,只道:“还是吃个药吧。”
    我还没反应过来,又听他问:“饿不饿”·    我想了想说:“是有一点·”停一停,“不过更想冲一下澡。”
    赵宽宜便站起身,一面说:“那起来吧,你先进浴室去洗·我带了吃的回来,你吃一些,然后吃药·”·    我正坐起来,是一怔,不禁望他。
他并不察觉,向着客厅走开了·我不知怎么想才好,便自自然然,听了他的,冲好澡,吃了东西,亦服药··    倒没想到,赵宽宜竟去买到了粥。
是很清淡的一碗粥,只有葱花和蛋·口味不太像中式·问他,他一面倒水给我,一面道:“在Rue Sainte-Anne那里·”·    那里的确很多日本餐馆,我还好奇:“你怎么知道去哪一家买”·    赵宽宜看我一眼,平淡地讲:“这是很简单的东西,问一问就有了。”
    我喝着水,看着他,却忍不住要微笑·他不再多讲话,只把药片递过来·这次我不多问了··    因仍旧低烧,加上药的作用,我在客厅跟他说话,频频在打哈欠。
于是再到卧室里睡了·睡得之间,再发了汗,我感到很热,恍恍惚惚的,醒不太过来,可一直感觉有人靠近··    到后面,又能睡得安稳了··    因感到非常的口渴,我醒过来。
    卧室里的灯已经关了,不过窗帘未拉下,夜光照进来,还算看得清楚·卧室里只有我一个··    我下床去,望见床边的桌子放了一杯水。
不多想,我去拿了喝·水很凉,可不觉得难入口·我站在桌前,呆了一下,才望一望客厅,那里倒有光,不过也很安静··    我想一想,过去,看见侧睡在沙发的身影,不觉哂笑。
当要累的,赵宽宜早晚都应酬,休息的时间并不比我多得多··    沙发不很大,赵宽宜睡在那里,应不太舒适·我想着喊他,忽看到茶几上一本打开的杂志。
一块手表压在那一面··    正要拿,我才看见时间,刚过凌晨十二点钟··    我一顿,不禁去望闭目在睡的赵宽宜·记得,听他说电话,他和他姑婆一家约在七点钟。
前往总要花一点时间·吃饭更花时间··    他提早离开了吗想着,我看向打开的杂志,是早上买的那本电影杂志·这本为二手杂志,因一篇影评,我才买了,当时对其他并不太细看。
    没想到,里面还讲及了Les Aments du Pout-Neuf这部电影·那一块手表压住的地方写着Quelqu'un vous aime——有个某人爱你··    我看着那字句,微微恍惚。
心里是蓦地洋溢起飘忽的快乐·是太莫名·他这么做,这并不真的有什么意义·不过他又大可盖起杂志·他也不能想到我要看见··    我放下杂志,定定神,去拿衣架上的外衣盖到赵宽宜身上。
我则回卧室,躺上床,始终在想事情·有一些地方,竟到现在才想得动·我一向顺应直觉,只对赵宽宜,总不能有把握·这时候,怎么都不禁要微笑。
我想不到自己可以这样煽情;可还是忍不住··    ·    第47章 四十七(和谐修改)·    经过长的休息,到隔天早上,我便完全好了。
总是这样子,不时常生病,可只要小病小痛,都要发烧,不过烧过去就能好的··    起来时,窗外天光大亮,天气晴朗,日光晒在酒店房间,一室明媚。
只有我一个人,可不完全安静,客厅那里有声音,似乎在说电话··    门铃又正好响起来··    我在里面向过道望一眼,赵宽宜大概要去开门,经过去。
他并不穿昨晚那一身衣服,单套一件浴袍,头发随性的乱,那发尾隐约还湿着··    他不察觉到我,未往这里看·我并不感到怎么样,心情一直在惬意。
我径自进浴室,里头水气方散不久,有使用的痕迹,但不见各处湿淋淋··    我冲过澡,套上浴袍去到客厅·那里更明亮,连通阳台的那面玻璃门大拉了开,一旁的圆桌上则摆好两客早点及咖啡。
可不见赵宽宜,是在阳台·他背对我,一手伏在雕花栏杆,一面在抽烟··    我走进去,他即看来,隐约地皱一下眉··    “外面太凉了。”
    听他说,我微微地笑,讲:“我好很多了,没事,一直都这样,稍微着凉就发烧,可过了就好,一点症状也不会有·”·    赵宽宜挑起眉,睇着我,彷佛不信,不过并不说什么。
    他别过头,我笑一笑,过去他旁边·问他要烟,他默然睇来,但把手上抽一半的烟给了我·我拿来抽了两口,问:“今天你那里什么安排”·    记得他仍有几个朋友要见。
    这次出门,我这里除了特地约过黄士鸣,其他随兴,亦不预期要待几天·全视赵宽宜而定·至于,昨日黄士鸣临别所讲,我当不挂住,想两句客套算的,因不舒适,随口答应,他应也不作一回事。
    这时,赵宽宜并不立即回答··    他过一下才出声:“是约了一个朋友,很久不见到的·”顿一顿,往我看来,“你应该也看过——Nyla,冯闻君,记不记得”·    我一怔,但是记得的。
    赵宽宜在NYU的期间,一直租住外面的公寓,冯闻君是他的房东·她是台湾人,在小学一年级随家人移民到美国,中文都忘了也说不好·她比我们大了两岁不止,在纽约时报当摄影记者,时常到处跑,因而找房客帮忙看房子。
    可在最初,赵宽宜看的是另一间公寓,阴错阳差才租了她那里·因我去过,和她当然碰过面·也很难得,她并不常在家·后来她离开纽约时报,当自由摄影师,到一个地方,一去都是半年以上。
    想不到赵宽宜和她还有联系·我问:“她在巴黎”·    “嗯,她知道我要来,所以约一天见面。”
赵宽宜道··    我微一点头,不答腔,只抽着烟··    赵宽宜则又说:“她约十二点半钟,假如你没有事,那一起去吧。”
    我愣了一下,看他:“这样好吗”·    赵宽宜亦看来,淡道:“怎么不好Nyla也不是不知道你。”
    我怔怔地点头,可心里是在快乐着;都不知道为了什么能这样快乐·我不禁笑一笑,赵宽宜又看来,那眉目在暖日下是那样地柔软,我不能忍住。
都市情缘励志人生·    我凑近去,他并不躲——实在地跟我接了一次吻·我微笑着,一面揽住他,一面含糊地问:“喂,我在感冒,不怕被传染啊”·    他并不避开,还吻上来,在低声:“哪里会那么容易传染。”
    早点和咖啡就摆在那里了·这一时,我跟赵宽宜在床上,抱住彼此亲吻·只穿的那一件浴袍早不知道脱到哪里去了··    他按住我,嘴对嘴地吻,又到胸口,逐一向下。
我……手不自禁按住他的脑后·他毫不以为忤··    我被逼得受不了……·我喘一口气,他抬起脸,那样平淡,可眼角眉梢全是春情……,我感觉全身无一处不热。
    我拉他起来接吻,他便一手环住我·我顺势将他按在床上·他静望着我,我亦望他,又伏下身去亲吻他·他一面撑坐起身,一手来摸我的脸,我拿了开,可去亲他的这一只手,从掌心到指尖,一遍遍的。
    ……我吐息不由要乱,他彷佛也是·他始终望住我,那视线似很烫·火焰在我心中灼灼地烧起来··    我不禁去吻他的眼睛。
他半阖下来,我的唇落在他轻颤着的睫毛·我微退开,他便来亲我的嘴,很缓慢地亲,一遍一遍碾揉着我的嘴·……·    ……一直就在床上消磨,好像不知时间流逝。
就好像很年轻的人那样,做什么都只想着让对方快乐··    一次两次后还不够,到进浴室,又用手跟嘴相互解决了一遍··    好容易才收拾了出门,搭到地铁时,当已过约定时间。
    真好在法国人对吃饭一向都不准时·虽然碰面的对象并不是法国人,可谁在这里不是入乡随俗呢··    约定的地方在市政厅附近,走快些过去也要几十分钟,反正都已经迟到,我们索性慢了脚步;对方亦不曾来电催促。
    穿过Rue Vieille du Temple不远,即看见餐厅,沿着店周排了一圈的露天座上,几乎满座,里面的位子亦是,在门口还排有队伍·赵宽宜上前,和在外的侍者说了两句,对方进去确认过,回头就领我们去位子。
    那位子已有人在,是两个人,桌侧还收放了一辆小的幼儿推车·一个两三岁的男孩独坐在木头椅子上,可坐得稳,在玩一个玩具,而另一张椅子,是穿紫罗兰色衣衫的盘头发女人,微低了脸,正一面翻菜单,一面伸手对那孩子逗弄。
    大概闻声,她抬头望了来,先一笑,在望到我时怔了一怔,而赵宽宜见着那辆幼儿车,彷佛也有一愣·两人都静了一下子··    对方先回过神,还露出笑,张开手迎上赵宽宜,给他热切拥抱。
她回头对我说嗨,也给了我一个拥抱··    她放开我,看一看赵宽宜,笑了笑和我们一起坐下来·又往我看,我正要开口,她已先一步··    “我记得你,Cheng对不对”她说英文。
    我并不料到她要记得,可笑道:“对的,而妳是Nyla·”·    Nyla,也是冯闻君亦笑了,她向赵宽宜看一眼,又对我说:“想不到Kuan要带朋友来,一时心里没有准备,刚刚是吓一跳。”
    我笑一笑·赵宽宜是出了声,他道:“我也想不到妳——”顿一顿,彷佛瞧了一眼那孩子,“妳会带了一个孩子。”
    冯闻君对赵宽宜注视了一眼,微微一笑,便去望那孩子·她说:“这是一个意外,不过是一个很好的意外·”·    侍者来点过餐,在等上菜时,冯闻君让那男孩对我们打招呼。
是叫Arthur,非常乖巧,不哭不闹,亦不怕生,对我和赵宽宜看了又看,一逗就笑,一直在玩他手上的长颈鹿娃娃··    Arthur是混血,眉目极深刻··    冯闻君说了她的这一段故事。
她一直到怀了Arthur之前还是自由摄影师,跑遍世界各地,在约旦边境一个叫鲁韦什德的小镇,遇到Arthur的父亲,对方是约旦人,当医生,就在当地医院服务··    冯闻君说:“他现在还在那里。
他在那里出生的,一直想对家乡有贡献·他并不期望要娶一个外国人,我们之间是意外·”笑了一下,看一看我和赵宽宜,“酒可真是害人不浅。”
    我无声微笑,赵宽宜也不作声··    冯闻君又兀自一笑,续道:“我也不打算结婚的·跟他还是维持很好的关系,本来要在那里生产,但我怀孕五个月时,家里知道了,骂我一顿,只好飞回美国生。
前一阵子才带了Arthur去看他爸爸,顺便到这里看朋友,然后有一个机会——哦,我又回去纽约时报了,不过是在这里当驻地摄影记者·”·    讲到这里,Arthur突然去抓她搁在桌边的手机,她不很在意地递过去,对他笑一笑后,之后话锋便一转了。
    她很是健谈,从时事到日常小事都能聊·问着赵宽宜近几年的情形,她才说了自己的感情事,却并不问他那些·也不总和他说,跟我亦谈了很多。
    我一来到这里,便知道了原来他们也不时常联系,不然,赵宽宜不会要讶异她有一个孩子的事情··    Arthur那孩子一直都乖巧,当也有一点小牢骚,可并不影响谁。
我一向不能够知道孩子是该怎样的,可也听闻很多父母带孩子的难处·我看Arthur是很可爱,活泼得刚好··    冯闻君笑说:“他性情不像我,也不像他爸爸,倒像是带他的保姆——法国人带小孩子真是很有办法,我爸妈来看孩子时,都吓一跳,以为小孩子怎么了。”
    我笑了笑,不禁讲:“那法国的保姆假如到台湾,一定很有成就感的,太多小孩子要好好教一教·”·    冯闻君哈哈一笑,Arthur似乎吓一跳,睁大眼望他的母亲,像是要哭。
她赶紧去哄,玩手机的拍照功能给他看··    Arthur将手机拿到手上,好一阵乱按,拍了一堆·冯闻君抢过来看,一阵地笑,得意地讲她的儿子比她更会拍照,都是艺术。
    她递过来,我跟赵宽宜一起看了那照片,倒也一笑,难怪是艺术,只有光和影··    一下午便在这里说说笑笑,几个钟头很快过去,外面的天变成了橘黄色,行人的影子在地上拖成长的一片。
    Arthur已累了,早在冯闻君怀抱中睡去··    走时,我协助冯闻君将他放到推车里·一到外面,她看见夕阳,却突然说拍照。
不等我们反应过来,她已拿出手机,一面敦促我们站去位置··    我看一眼赵宽宜,他彷佛无奈·我只好跟他一起站好了,很难得像是观光客一样地拍了一张。
    冯闻君又看一看,似乎很满意·她终于跟我们道别·拥住我时,偷偷递给我电话号码,眨着眼,低声告诉我别给赵宽宜知道··    我心中诧异,笑一笑,是有疑困,但未细究原故。
    她去和赵宽宜拥抱,两人低低地说话·我不曾听见,只望着他们,在心里很突然地浮现一种感觉··    那是一个猜想,我并不感到怎么样,当然不会要问赵宽宜了。
其实猜这个很没有意思,在他们来说,以及我——无论是如何,全是一段过去··    冯闻君推着幼儿车往另一条路走了··    我望一望,向着赵宽宜看去,他有察觉,便看了过来。
我笑一笑道:“真想不到Nyla已经当了妈妈·”·    赵宽宜静默,别开了眼,他掏出了烟点上,才低声:“是啊·”·    我看一看天色,“走一走吧。”
    一面说,我一面就往前走,赵宽宜并不答腔,不过两步走近了·我便看向他,他当也看来,都不说什么,都不会要感到奇怪··    便循着原路走的,现在已不必赶。
这一带的建物都旧,很多人在这里散步,不分老少,男跟男,女跟女,一对一对的,都那么顺其自然,那样子愉快,那么惬意·我当也是,不觉要轻松,心里一直要洋溢着高兴。
    “笑什么”·    忽听赵宽宜问,我向他看去,是要正一正脸色,可摇一摇头,又不禁笑了·他不说什么,可在夕阳下,眼神那么地柔和。
    ·    第48章 四十八·    接着下来,在巴黎剩余的日子,我跟赵宽宜都不特地要做什么,好像真正的渡假,漫无目的,并不无聊,很惬意地去过。
    中间的一天,Vonnie打电话给赵宽宜·他们夫妻之前便到了巴黎,过两天要飞往伦敦了,一定要碰面午饭·约在丽池酒店,他们住那里·到的却不只有我们四人,还有两位面生的女孩子,都为Vonnie的丈夫Nicolas那边的亲友。
    意思昭然若揭,我并不感到介意,反而有趣·赵宽宜并不讲什么,神色很淡·席间,那两位女孩子非常积极,可和我谈天的时候要比赵宽宜多得多。
    别后,我不禁要说感想:“看来,我的行情还是很不错的·”·    赵宽宜微扬起眉,彷佛不以为然·我微笑着,并不感到不服气。
只是,假如不在外面,真要揽住他亲吻··    当然回去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温存··    因随兴,每天都不一定去哪里·我们总在午饭后才出门。
有一次讲定看电影,都对新上映的并不感兴趣,便到五区的Rue Champollio,那里有几家电影院;其中一家梅迪西正在播映罗马假期,虽然已经开演,还买票进去··    影厅里人不多,大概是平日的缘故。
剪票的人指点我们到一个好位置,确实是好,赵宽宜付了对方两欧元··    看好出来,时间都不早了,我们往圣折曼大道走,并不进在观光客间闻名遐迩的两家咖啡店,而是去丽普酒馆,在那里喝啤酒,叫一盘什锦拼盘,一面聊刚才的电影,可好消磨。
    巴黎的天气是一直变的,雨时下时停,好在下得都不大·一次从奥赛美术馆出来,却下得磅礡起来,哗啦啦地彷佛没完,虽有撑伞,仍旧要淋湿··都市情缘励志人生·    眼看一时走不回酒店,又正好看见一家餐馆,我提议到那里晚饭。
之前经过了它几次,总见满座,不过,大概下雨的缘故,今日客人并不太多,等了一等,侍者便带我们到位子·并不靠窗,还隔了两张桌子··    这里面不很宽敞,每张桌位几乎要挨在一起。
可不觉得紧迫,气氛惬意,在播着一段乐曲·谁都慢条斯理,一面用餐,一面聊话·侍者们看准时机过去服务,也不催促··    我们各自点了一份餐,当然要了酒。
到法国来之后,吃饭时不喝酒,彷佛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吃到咖啡时,外面还在下雨·在我们隔壁才坐下一对老夫妇,老太太不着急点菜,先埋怨下雨,让她赶不上电影,老先生在很好脾气的开导。
因离得近,我听得清楚,不禁浮现从前的一桩印象,兀自要笑··    我不由得向赵宽宜看一眼,·    赵宽宜亦望来,彷佛也想到了,忽道:“记不记得以前也是下雨,我们赶一场电影看,结果淋湿,影厅的人一脸嫌弃,还不想让我们进去。”
    我怔怔地望他,过一下子笑一笑,才说:“当然记得·”·    真奇妙,这一次刚到法国,我曾经也想起;总以为他不要怀念往昔,况且,小事并不足以道之。
是说不出因何,不想让他知道彼时便对他的在意,可是,这时却恨不得要谈起来··    还是在法国,那时和现在,心情竟已经如此大的不同··    我不禁道:“那时候比现在冷,又下雨,简直受不了,你却说去看电影。”
看一看他,“我本来决定好怎么样都不要出去·”·    为何反悔,原因在如今,不言而喻了··    赵宽宜对着我注视,那神色依稀淡然,他并不说话,可是要说的彷佛都在眉目里流泄,是难得露骨。
    我不无悸动·心在慌着,可又更快乐·这样的快乐太不知所措,但挪不开视线,要讲点什么,可总是笑··    赵宽宜在说着一句,顿一顿,又说一次,这一下我听得清楚了。
他道:“——你的电话在响·”·    我一顿一惊,搁在桌边的手机果然在响·大概响了好几遍,周围的人都望过来,我匆忙接起,对上赵宽宜那似笑非笑的神态,实在要窘,慌慌张张地别开了眼。
    电话那头已在说着,我听过两句,才听出是秘书Elin·她一向识趣,假如不很急,不会在我休假时打扰,况且出国··    因里头吵,我只好到外头听。
    她跟进的项目有状况,我定一定神,好在事情好解决·我一面指点,一面看变小的雨势,不禁再想了刚才,是暗自好笑——都几岁了··    我还听着电话,不觉回身,望向餐馆里头。
赵宽宜当然还在,不知为何,他拿出一枝笔,好像在桌子上写着什么··    我怔怔地看,又讲两句,便结束通话··    回到里面,赵宽宜已收起了笔,在撕下餐纸的一角。
看到我,他并不匆忙,自然地把那纸片对折,放进衣袋··    不等我问,他先开了口:“说完了”·    我点头,笑一笑,可有一些不好意思。
    “没什么事吧”他问··    我略一怔,是意外他问,嘴里道:“没有·”·    他微微一笑,望一望窗外,说:“趁着雨小了,我们快回去吧。”
    我应了好,便要侍者来结账了··    后来回到酒店,始终也没有想起要问他的什么事··    无论在巴黎过得有多么美好,总也要回去。
    想到归期,我有时要感到恍惚·在巴黎所经历的这一些快乐,回去后,会不会要变作一场梦可待了几日,总还是到了整理行李的时候。
    我们在早上出发到戴高乐机场,准备搭乘十一点多钟的班机·登机之前,在英国的母亲给我打了电话··    在巴黎的期间,我们曾短短地通过一次话。
母亲在那里似乎很习惯了·这一时,我和母亲也说不多;跟前一次一样,她并不曾提到父亲··    在我通电话时,赵宽宜也一样在讲着··    在登机前一刻,他才关了手机。
走在空桥上,彷佛想起来什么,他问我:“对了,你看好房子搬出去了吗”·    我怔了一下,道:“哦,在基湖路那边是看到不错的,不过屋龄有两三年了,屋主主张要卖,我不很想买下来,还在考虑,但是一直也没有看到满意的地方。”
    赵宽宜好似想了一想,道:“我觉得不要买吧,毕竟不是新房子·”·    我不禁笑,说:“你这么讲,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你那里也不算新房子·”想一想,补了句:“不过你那里,各方面真的不错·”·    赵宽宜便道:“那你就搬过来好了。”
    我一顿,一时是反应不能·他则好平常,并不以为说了什么惊人的话,已在空服员的引导下,先一步往舱位过去了··    ·    第49章 四十九·    昨晚气象新闻发布豪雨特报。
是难得的准,雨在夜半就下了起来,哗啦啦的,不曾停过·早上车子一开出去,迎面都是雨水,景物一片模糊;雨刷才将水抹掉,又上来新的,简直来不及·车速一直都快不了,在常日早上的七点到八点钟,一向是高速道路最壅塞的时候,下雨又逢星期一,谁也没耐心,喇叭一声鸣过一声,在磅礡的雨里,彷佛合音。
    这样的雨天里,有一辆车子开,即使堵车也该庆幸·并不乏要搭乘公交车或捷运赶上班的人,即使撑伞,光一小段路,样子都要狼狈;男人还好,女人一早的精心打扮要毁在这一场雨里,一整天上班情绪都不好。
遭殃的仍旧是周围男性··    真好在秘书Elin早早晋升有车一族··    早晨例会在八点十分开始,星期一会议总冗长,过程并不愉快,公司跟长乐合作的项目当在上周三提呈进度,因故延迟,到今天,负责的部门仍旧交不出东西。
    陈立人发了一顿脾气,气势可比外面的雨还要大·不过,他还是给负责部门的团队再宽延两天时间··    这一部门现今负责人为钟文琪,女人一向是不容易,又年轻,升任近半年,因之前的人并不仔细,心力全花在整顿。
长乐后来的项目,一直由他们部门负责,先前她亦有经手,陈立人便仍旧交给他们负责··    对钟文琪,我并不那么熟悉,况且事关责任,谁都不好说话。
一向会缓颊的老李亦不开口··    会后气氛犹差,陈立人甩头离开·众人静了一下子才慢慢散了,我跟叶文礼一面说话,一面要出去,那钟文琪匆促收了东西,从旁快步越过。
我瞥一眼,她是低着头,可看得出神情差··    后面老李在说:“她逼自己太紧了·不放心交给下面的人,样样承包,那下面的人也当她想自己出头,谁有干劲去做。”
    我跟叶文礼都回过头··    老李一面走来,看了我和叶文礼,续道:“还有应酬这种事,坦白讲,太认真的话,反而让客户有压力。”
    我未答腔·长乐谢老板那人,其实不难应对,他一向爱说笑,有时并不注意分寸·假如太在意,反而要不好应付··    叶文礼这时道:“不如老李你去指点一下吧。”
    老李瞥他一眼,笑得暧昧:“人家一个年轻女孩子啊——我去算什么·”·    叶文礼也笑一笑,但不说什么。
    后面话题转开来了,走在过道上,老李讲起他的家务事·那太琐碎,我不很仔细听,由叶文礼去答腔·一起乘电梯下楼,老李先到楼层··    电梯门又关上,叶文礼即往我看来。
    “老李真的老了啊,要在以前,他八成看不过去,早在会议上出来说话了·”·    我笑一笑,睇向他,开口:“他说钟文琪年轻,你讲他老,我们在这中间可要怎么办”·    叶文礼亦笑,道:“不上不下,所以眼不见为净。”
    我笑了笑,不说话··    叶文礼又道:“不过,谢老板向来都乐意帮助年轻人,尤其是女孩子,要是钟文琪想得通,并不难——是不是”·    我看他一眼,“大概吧。”
想想又说:“谢老板为人怎样,另当别论,长乐这一块,我并不好多讲什么·”·    叶文礼微一扬眉,笑问:“你还在意长乐的项目被她部门拿走的事吗那也是在钟文琪之前的事了。”
    我笑了笑,睇他,“是啊,所以刚才在会议上,我其实一直想找机会落井下石·”·    叶文礼哈哈一笑,看着我说:“你可不会。”
    我笑了,耸一耸肩·电梯门又开了,叶文礼挥一挥手,走了出去··    回到部门办公室,门推开,即见一面窗,外面的景色彷佛浸在水里,朦朦胧胧。
台北十月总是这样的天气,可届中旬,天气还一样热··    我坐到椅子,过一下子,秘书Elin端一杯咖啡进来·她跟我核对过事情,最后说:“楼下的钟总经理打过电话来。”
    我一怔,表示了解,在Elin出去后,想一想,拨了内线电话·那一方在通话,我挂掉,径自办公了,后头并不曾挂记··    在晚一点时,话机响了。
    我接起,那头是陈立人·他讲:“晚上谢老板作东,你也一起来,钟文琪还是太年轻,我怕她应付不好·”·都市情缘励志人生·    我不禁一笑,意有所指:“我当年也很年轻啊。”
    陈立人在那哼了哼,说:“你是男人,我担心什么·”·    我道:“您这是性别歧视·”·    陈立人嗤地一笑,只又道:“好了好了,晚上七点钟在山海楼,还有,让钟文琪搭你的车去吧。”
    我无奈应了是·挂下电话后,又想了想,我拿出手机拨电话,那一边响过一阵子才接起来··    赵宽宜的声音在问:“怎么了”·    他口吻还是那样淡,我并不感到奇怪,可对预备要说的话,在心里想一想却不觉别扭,总不习惯。
    可住在一起,当要打一声招呼·这阵子以来,他也是会说的·我便道:“没什么事,今天要晚一点回去·”·    赵宽宜并不作声,隐约能听到有谁在对他说话。
他好一下才答腔:“早上没有听你提过·”·    我佯叹一声,道:“临危受命啊·”·    赵宽宜问:“去哪里”·    我答:“山海楼,长乐谢老板作东。”
    又听他问一句:“你自己开车吗”·    我如实讲:“嗯,还有一位同事·”想一想,补了句:“女的。”
    赵宽宜淡道:“既然要开车,那就不会喝多了,可要将人好好送到家·”·    我不由得笑了,可悠悠地答:“那是当然,我一直是专业接送户。”
    赵宽宜似也笑了一下,他说:“要是看情形——假如真的不好开车回来,你用我的司机吧·”·    我笑一笑,道着好。
    又说两句才挂电话,Elin正好敲门进来,她彷佛讶异,一脸疑猜,问我有什么开心事;我才发觉原来笑意仍在嘴角··    我稍敛一敛,不过无用功,还是要微笑,索性算了——本来开心都是这样一件很小又容易的事。
    搬家可以很容易也不容易,九月底从法国回来后,我便开始着手,但一切底定还不过两个礼拜的事情··    这之中,我不曾特别知会父亲,因和母亲协议分居,他便渐渐不住在家里了,偶尔还和许女士一同进出公开场合。
那之间的关系,明眼人都是可以看出来··    母亲在短时间内也不回来,我也不住,徐姐当不必天天在家里做事·商量后,她往后一个礼拜里只固定来一天整理;来日母亲返家,家里还是干干净净,不必操心。
    自住到赵宽宜那里后,日子当然一样的过,但彷佛很有不同·当不是不曾到过那里,每一处地方都熟悉,可这一时,不论做什么或看什么,都不由得要感到新鲜。
    我并不和赵宽宜共享一间书房,因业务缘故该避嫌,况且办公当讲效率;待在一起,即使不做什么,都要遐想·或者他不会,但是我很难保证我自己。
    谢老板要请客,就不会只请一两位;他在山海楼定了八人包厢··    山海楼是吃中菜,位在中山北路的一条巷子里·不同于一般的店,是一幢独栋的日式花园洋房,因为隐密,不注意就要错过。
    我来过很多次,钟文琪则是第一回·她虽年轻,可似乎对所见的一切都不感到新奇;或者,是紧张的缘故··    来的路上,我跟钟文琪的谈话仅在于工作方面。
对于她这个人,在她升职以前,我早有注意,她工作能力好,对事业抱有冲劲,假如不在被调职的那位底下做事,可能更早机会出头·幸而陈立人用人一向看能力,不然,在她的部门里,比她资深的也有,照理不会轮到她。
    至于跟长乐的合作上,在最早,项目一直是我的部门负责,但钟文琪前面的那位,凭着和陈立人近亲的关系,非要为难,到处抢着做·因之前一直也没抓住错处,陈立人难以说话,我亦厌烦,干脆放手。
    这中间的争论,钟文琪都是知道的·她升职后,跟我只在会议桌上有交谈,公司里碰到,不过点一点头,私下毫无交情··    她一路上,感觉非常拘谨,不免要提到长乐那项目,彷佛有什么为难,口气不很好。
我并不以为是针对我的,反正是不这么想·也没有必要·接管一整个部门不是容易的事情,况且应酬,在我来看,她的确年轻,不然该知道一个女人最好的利器就是她自己。
    陈立人一向惜才,才有今天的安排··    东道主谢老板早已经到了,陈立人亦是·服务人员领我和钟文琪上二楼包厢时,两人就在门口说话,热络得很。
    看到我来,谢老板堆着笑,扬一扬手·我一步上前,和他致意,再领钟文琪过来·其实要多此一举,谢老板和她早有过接触··    在应酬场上,男人对女人,又是一个美女,有的要说一两个荤笑话——谢老板也对她讲。
她或者笑一笑回击,都好过板着脸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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