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旅的等候 by 麥藍(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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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旅的等候 by 麥藍(上)(2)
·    王哲瀚把车停在美国使馆门口的停车区域,向警卫出示了两人的证件和邀请函,带着他从保安亭旁边那个专供客人进出的小门走进去··    一走进使馆,萧孟安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让他毕生难忘的景象:身形颀长劲瘦的男人双手插袋,笔直地站在溶溶夜色中,闲适得好像在自家的院子里,他的身后落地窗里一片华灯异彩,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一片明明灭灭的光影,看起来那么潇洒,又那么遥远。
    王哲瀚当然也看到了,他抬起手向男人挥了挥,对方也颔首微笑··    两个人几步走到男人面前·待到看清对方容貌,萧孟安似乎听到自己脑子里有一根弦断裂的声音,他看着眼前那张精致得无法形容的脸,一时之间,天地俱静,连对方和王哲瀚在寒喧些什么,都听不到了。
    “Jo怎么没有一起来”·    “她跟她爸妈回香港探亲去了·”王哲瀚笑嘻嘻地说,“这是我朋友萧孟安,刚从巴黎走秀回来的超模呢”他转头看萧孟安,却发现他有点不在状态,推了推他的胳膊,“孟安,这就是我老大顾靖扬。”
    萧孟安被他一推,这才回过神来,忙握住对方伸出来的手:“你好·”·    “幸会·”走近了看,顾靖扬的微笑很温暖,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温润的气质,完全没有从远处看时的距离感。
    他的手有点冰,可能是在户外站久了的缘故·但是被这双手有力地握住,虽然是一握即松,萧孟安的脸还是热了一下,他连忙也松开手,庆幸这里灯光昏暗。
    “进去吧,这么冷的天,站在外面赏月吗”·    听了Max的话,顾靖扬抬头扫了一眼天上,黑漆漆的天空中一个小月牙儿细得几乎看不见。
他扫了一眼莫名鸡血的Max,语带双关地说:“嗯,是挺冷的·”说完就转身进了屋··    那一声笑落在对面两人眼中各有不同,王哲瀚呲牙咧嘴地看向萧孟安,却看到对方一脸空白,心里叹了一声,果然连萧孟安这种天姿国色都抵挡不住Boss的魅力,令他这个做媒人的很没有成就感啊。
    第九章·    顾靖扬早上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点出头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就接起来:“喂·”·    “Boss,生日快乐。”
Max充满激情的声音传来··    顾靖扬揉了下眉心,眼神已完全清醒:“谢谢·”·    “晚上一起吃饭”·    “心领了,今天我得去紫灵家拜年。”
    “不是吧今天是你生日,而且今天可是情人节,大好的日子你要耗在那个小丫头家”·    顾靖扬重礼数,他来中国的这几年,每年初一都必去赵家拜年,这件事Max一直都清楚,但今天可不只是初一而已,他还安排了好大一份生日礼物要送给他咧他再接再厉:·    “老大,赵家爷爷应该还没放弃撮合你们俩吧你挑这么一个敏感的时间去,以后恐怕……”·    “你胡说什么。”
顾靖扬无奈地打断他,“赵家没有人知道今天是我生日,再说,老人家知道什么情人节”·    也对··    “但是赵紫灵……”·    “紫灵已经知道了。”
    “哦·” Max随口应了一声·咦不对“知道什么”·    “Derek回美国的时候,他们正好在我家碰到,我就告诉她了。”
    “她、她、她知道Derek是你……”·    “男朋友·”顾靖扬平静地帮他补充完··    Max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靖扬对自己的性向一向非常坦然,身边的朋友没有几个不知道的·但是调派亚洲之前,顾妈妈特地飞到加州与他们几个好朋友吃饭,殷殷嘱咐,北京与加州不同,为了靖扬也好、为了公司也好,这件事必须保密。
    靖扬是GMJ的精神领袖,也是公司所有年轻人的偶像,顾妈妈一片拳拳爱子之心,他们都明白·再说,喜欢男人还是女人,这是老板的私事,本来也不需要他们来多嘴。
因此,靖扬来北京五年,他是同性恋这件事,连公司的同事都不知道··    顾赵两家的关系,王哲瀚也听靖扬说过·顾家爷爷与赵家爷爷昔年在燕京大学做过两年大学同窗,后来,顾爷爷携眷赴美留学,赵爷爷留京供职于报社,两人一直保持有固定的书信往来。
解放后,由于赵家的人事变迁,两家一度彻底断了音信··    那个年代的人重感情,80年代末,时任白宫经济顾问的顾时鸿随政府访华,奉了顾爷爷的命令,辗转打听,找到当时在北京一家知名国有连锁超市担任采购经理的赵建华,也就是赵紫灵的爸爸,两位老人家才恢复了联系。
    虽说渊源很深,毕竟隔了长长的光阴在里面,物是人非,至顾爷爷去世后,两家的交往就更少了·虽然后来顾时鸿每次来中国都会来向赵爷爷请安,赵建华90年代末随公司赴美商务观光时也拜访过顾家,但成长背景截然不同,交往难免流于泛泛。
到了靖岳靖扬这一代就更不用说了,靖扬是在来中国之后,才跟赵家熟悉起来··    这几年靖扬总说赵家对他照顾有加,但Max他们都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矜贵独立,轻易不会麻烦别人。
所谓的照顾,更多的是一份心意罢了··    反而是他,偶然知道赵紫灵想要从事零售业,却因为资金和风险问题而犹豫不决·明明是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非说自己也看好中国的零售市场却苦无时间经营,拉着赵紫灵合资了这个商贸公司。
    说到底,靖扬跟赵家丫头,连朋友都算不上·真要算,大概可以勉强归类为“远房表兄妹”这样的感情这样的关系,他犯得着跟赵紫灵坦白性向靖扬可从来不是那种会把私事挂在嘴边的人,除非……·    “赵家丫头对你表白了”Max毕竟不是笨蛋,短暂的惊讶过后,他立刻猜到了原因。
··    反应真快·顾靖扬心里赞叹了一声·声音听起来却还是四平八稳:“没有的事·碰巧有机会就说了·”·    碰巧碰巧你会让他们俩在你公寓撞上Max撇撇嘴:“有啥可瞒的,我又不会去嘲笑她。”
    “这件事你知道就行了·”顾靖扬还是提醒他··    “我保证连Jo都不说,行了吧那庆生的事……”·    “今年就算了吧,年年生日,不差这一次。”
    “话不能这么说啊,要不然吃完晚饭也成,晚上一起去云空喝一杯”Max不死心地试探··    顾靖扬挑眉,大家都是男人,过生日这种事,向来只是吃喝玩乐的好借口,碰到大家都有空,就一起乐一乐,没空也就算了。
大过年的,party天天有,不差这一次,Max这不折不挠的劲头,有点不太寻常··    “为什么非得是今天”·    果然那边顿了一下。
    看样子不说实话今晚的计划肯定要泡汤了,Max嘿嘿一笑:“老大,你觉得萧孟安这个人怎么样”·    “什么怎……”顾靖扬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
以他对Max的了解,他这种谄媚的态度通常只说明一件事——他心虚··    “Jo一离开,你就闲到这个程度”还是不紧不慢的口气,却充分让电话那头的人感受到他话里的不悦。
    “不是啦不是啦,这本来就是Jo的主意·”那头急急解释了起来··    Max的女朋友Josephine Lau跟顾靖扬一样是ABC,她在三里屯Soho开了一个服装店,专门代理美国和中国未成名的独立设计师品牌。
由于她本人学服装设计出身,眼光犀利,品味独特,因此经过几年经营,她的店在京城的时尚圈渐渐闯出名气,很多时尚杂志都到她店里借服装拍片子··    Max从美国留学回来后,这几年一直都在电影圈里泡着,跟顾靖扬不一样,他爱玩爱热闹,平时没事最喜欢搞party泡夜店,Jo又是时尚圈的人,两个人的朋友串来串去,影星名模全被他们串成了一个圈子,对此靖扬早就习惯了。
所以昨天Max带萧孟安过来的时候,他也没放在心上·他完全没想到,萧孟安竟然是特地带来给他认识的·在中国住久了之后,Jo竟多了这么一个爱当红娘的习惯·    靖扬在北京住了五年,当然不可能一直都是单身的状态,虽然家里人以为他过着清教徒一样的生活,那不过是因为他不想说罢了。
他的性向是父母的心结,而父母的心结则反过来成为他的心结,当年他无意中知道了母亲心里真正的想法,失望之下远走西岸,现在成长了,慢慢地也就看开了,父母不能接受,那么他就尽量不要在他们面前提及,至于认可不认可的,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自己的人生,自己负责就够了··    其实顾靖扬的感情观是很健康的,他的父母一直十分恩爱,这是给孩子最好的正面教材,他的出柜经历也跟别人不一样,别的男人多半是先知道自己的性向,然后才有出柜的事情,他倒好,12岁的时候有一次偷亲邻居家的小男孩儿被父亲当场抓个现行,在父母的引导之下才明白自己的性向与其他男孩子不一样。
    父母那时候表现出来的包容令懵懂的少年保持了对爱情的美好向往,也为他健康的爱情观打下了牢固的基础,以至于后来虽然知道了父母的包容不等于理解,他在失望难过之余,却也没有像有些同性恋那样选择用放纵的方式来纾解压抑。
在他的心里,始终觉得恋爱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如果可以遇到一个心灵契合的伴侣,他也希望能够拥有像父母那样幸福的婚姻··    远的不说,在北京的这几年,他也曾经有过稳定交往的对象,只不过那个人去年由于工作的关系回了美国,他后来也没有再遇到什么特别让自己动心的人,加上事业正处于上升时期,也确实忙,感情的事情就自然而然先放到一边了。
    按理说,Max和Jo都是他身边最亲近的朋友,算是知根知底的人,但今天突然来这么一出,还真是超出了顾靖扬的预料·在别人看起来,自己有这么的——寂寞·    其实靖扬误会了,在Max心里,还真没有把顾靖扬跟“寂寞”这两个字挂钩起来过,他完全不担心顾靖扬没人陪伴,他只是怕顾靖扬太长情。
    顾靖扬的上一个情人Derek Seferis是某咨询公司亚洲区的战略执行官,一个法意美混血的超级大帅哥·四年前两个人在一个酒会上认识,没多久就开始交往。
去年年初Derek的公司高层大变动,Derek被逼迫辞职,不得已跳槽回美国,他走之前跟靖扬诚恳地谈过一次,希望他也跟公司申请回国,但是靖扬拒绝了,这就等于是默认了要分手。
    Max和Jo一路旁观,都以为Derek是陷得比较深的那一个,一开始就是Derek主动追求,两个人交往的时候,也是Derek付出得比较多,但是奇怪的是,自从Derek走后,靖扬就再没交过男朋友,他们两个私底下讨论,总觉得这件事挺奇怪的:你说他难过吧,看他平时的样子是一点看不出来;可你说他不在乎吧,他都空窗快一年了。
你说空窗一年没什么问题是,那个人是顾靖扬啊,万人迷顾靖扬啊,只要他肯,他要什么样的对象找不到·    那边Max还在唠唠叨叨:“Derek都回美国那么久了,你该不会还惦着他吧BLABLA……你别看萧孟安是个模特,他也是书香门第出身呢,Jo说他跟别的模特不一样BLABLA……”·    顾靖扬一边泡咖啡一边听他唠叨,越听越发现他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样子,只好十分无奈地打断他:“我已经沦落到需要你们给我介绍对象了”·    “当然不是。”
Max想也没有就答了一句··    “我们不是担心你,只不过正好认识了萧孟安,Jo说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么一个万里挑一的人物,第一个肯定要介绍给你认识的。
你们两个要是走在一起,啧” Max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一个超帅一个绝美,那该是多么赏心悦目的画面啊……··    “总之今天不行。”
顾靖扬不想跟他废话了·他不是矫情的人,出去喝个酒也没什么,但是既然知道对方有这种想法,那还是不要约在情人节这种敏感的日子比较好··    Max看顾靖扬不为所动,有点丧气:“那明天”·    “也不行,明天我约了人。”
    “老大……”·    “我真约了人,哪天有空我再打你电话吧·”·    挂掉电话,顾靖扬一口气喝掉手里的espresso,打开冰箱,空空如也的冰箱里只有一盒提拉米苏。
他不甚在意,把提拉米苏拿出来,打开后才发现,盒子里的蛋糕下面还很细心地铺了一层油纸,他勾起嘴角,心情愉悦地解决了早餐,然后拿起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
    “喂”陈非迷迷糊糊地捞起电话,看都没看显示屏上的名字··    电话中传过来的那个声音将醒未醒,未开嗓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像感冒,清朗之中带着浓浓的慵懒,给冬日阳光明媚的上午染上了一层丽色。
    “……陈非”顾靖扬的手莫名地紧了紧,他之前没有注意过陈非的声音这样好听··    “Andrew”陈非的声音听起来稍微清醒了一点。
    陈非本来是趴着睡的,听到顾靖扬的声音,他翻过身坐起来靠在床头··    “春节快乐·”·    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正月初一不管打给谁,或者接到谁的电话,第一句话一定是“春节快乐”。
    电话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顾靖扬唇角翘了起来:“春节快乐·我吵醒你了吧”·    “嗯,没关系,也该起了。”
陈非揉揉眼睛,抬起手打了个无声的哈欠,昨天看电影看到三点多,现在脑袋还是昏沉沉的,“找我有事”·    “我想问问你明天晚上有没有空,纽约爱乐在保利有一场演出,你有兴趣吗”·    “现在买不到票了吧”·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能拿得到票。”
    “那好啊·”陈非略一思索就同意了,听音乐会是他的固定消遣之一,没有拒绝的理由,“都有哪些曲目你知道吗”·    顾靖扬很欣赏陈非的态度,不小心翼翼、不客套虚伪,不奉承讨好,就像普通朋友一样自然,凭这一份气度,顾靖扬就很愿意跟他交个朋友。
    “曲目还算丰富,有Bernstein的West Story,Mozart有一个协奏曲和一个Figaro选段,还有Stravinsky和Jacques Offenbach,不过当然,还是STRAUSS占大多数。
你等一下如果有空,可以上网查查详细的节目单·”·    这个节目单陈非一点都不意外,举凡过年过节,欢乐的施特劳斯一向是主角·在国内听交响乐,曲目丰富也是一定的,不然观众会觉得不值回票价。
如今国外的乐团来华演出多了,曲目的编排都会把国人的喜好考虑进去,反而他比较惊喜的是居然也有西区故事和Stravinsky,这些曲目平常都是比较难得听到的··    “听起来很不错。”
他很真心地说,“那么我们明晚七点十五分在保利门口见”·    “你如果有时间就一起吃晚饭吧,算我谢谢你那天的晚餐。”
    陈非失笑:“你不是要请我听音乐会吗”·    “啊,那个是谢谢你的提拉米苏,你知道,我早上差点就饿肚子了。”
    陈非哑然,怎么会有人拿甜点来当早餐的但是对方一副寻常口气,似乎并不认为这是一件什么奇怪的事·堂堂一个上市公司的总裁,这日子过的……一句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陈非改口道:“那好吧,时间地点你定,定好了发短信给我吧。”
    挂掉电话,就着靠在床头的姿势发了一小会儿呆,陈非才算真正慢慢清醒了,想到刚才的电话,他的眉头皱了皱,自己刚刚,会不会有点太不生分了·    陈非交朋友一向非常随性,从小到大,由于家庭环境和他本人的原因,身边不乏愿意与他结交的人。
他是家中长子,又从小就立志要继承家业,对于社交网络的经营很有自觉,对别人的示好礼尚往来几乎已经成为一种条件反射·从家乡到北京到美国再到回国做生意,一路过来认识的朋友,真正说得上是遍及世界各地。
·    然而陈非外表看起来虽然开朗健谈,内心却颇有几分高傲,他太优秀了,家世了得、学富五车、兴趣广泛,还精通数门语言,跟别人做朋友,总是别人仰望他的时候比较多,要让他佩服崇拜,太难以至于这么多年下来,交友遍天下,知己无一人。
    他曾经认为自己是不在乎的,男子汉大丈夫,活在世界上,最重要的是事业前程,而要功成名就,人脉举足轻重,社交必不可少,这些就够他忙的了·曾经,他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有时候跟别人在饭桌上觥筹交错、酒酣耳热之时,仗着自己的见识学识口沫横飞,看别人钦佩仰望的眼神,意气风发的时候,也难免自得。
    但,那是曾经·真正经历了挫折,成长了,才明白那些锦上添花的东西是多么虚妄,他对那样热闹却空洞的生活方式产生了极大的厌倦,他累了,再不愿意为了前程、未来、大局这些听起来冠冕堂皇却不能带来任何温暖的东西而费心费力,也不愿意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自己的人生。
    回来北京这么久,这是他读过四年大学的地方,同学朋友不少,但他没有想过跟任何一个人联络,不是孤僻也不是自怜,而是一想到要跟别人解释他为什么自甘堕落去做一个仓库管理员,一想到那些猜测好奇甚至同情的眼光,他就觉得疲惫厌倦——有谁会明白他的心情又有谁真正在乎·    顾靖扬是一个意外中的意外,陈非自己都说不清楚,两个人怎么一夜之间变成了朋友。
虽然那个男人身上确实有吸引他的地方,但是两个人的身份差别是一个很大的麻烦,对方是一个跨国上市公司的总裁,还是威扬的大股东,而自己,不过是这个城市无数打工族中最普通平凡的一个,对方在天上他在地下,这是陈非从未站过的位置,他还不习惯。
那天谈得太兴起,一时疏忽之下跟对方平辈论交·但是这个朋友,现在的自己交不交得起呢·    短信的声音响起,陈非翻开一看:·    “周一下午五点半,瑜舍B1的Sureo餐厅,可以吗春节期间可以选择的餐厅太少了,不然应该请你吃中餐的。”
    一个短信就能看出对方的细心周到,陈非心里微微感动,又莫名感慨,这个朋友,如果是早几年认识就好了··    “OK,后天见。”
陈非很快回复过去··    ---------------------------------------------------·    作者有话说:·    Bernstein:美国著名指挥家、作曲家。
West Story(西区故事)是他的著名音乐剧作品··    Stravinsky:斯特拉文斯基,20世纪最重要的作曲家之一,对当代音乐尤其是是爵士乐有很大的影响。
    Jacques Offenbach:雅克·奥芬巴赫,裔法国歌剧作曲家··    本文中靖扬提到很多外国人名的时候使用英文,只是为了贴近人物的背景。
靖扬是一个ABC,虽然他的中文很好,但他的教育背景毕竟都在海外,一般来说,这些作曲家的中文翻译他是不可能都知道的·这是我对写作细节的洁癖,并非故意卖弄,请理解。
    第十章·    周一下午五点二十,陈非提前到了瑜舍·这个酒店是08年才开业的,因为设计师隈研吾的关系,酒店未开业先轰动,那时候陈非也想过来体验一下,但是那一年杂事缠身没有抽出时间,等陈非再次来北京的时候,已经今非昔比了。
    他从酒店大堂进去,一路打量酒店的设计,酒店的每一个细节都有强烈的隈研吾风格,连电梯里的装潢都不例外,陈非心里暗暗赞叹·从电梯里出来,刚走到餐厅门口的小斜坡,服务生笑容可掬地迎上来:“先生请问有预约吗”·    “我找一位顾先生,不知道他到了没有”·    “您是陈先生吧这边请,顾先生刚到。”
    陈非跟着服务生穿过吧台,视野瞬间开阔了起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顾靖扬·顾靖扬听到声音抬起头,对陈非笑了笑··    脱下外套交给服务生,陈非坐下来,看看四周,笑了笑:“我们来得太早了。”
    “也有可能是春节的关系·”顾靖扬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整个餐厅空荡荡的,只有他们这一桌··    去而复返的服务生听到这句话,笑着说:“是还没到饭点的时间,昨天是情人节,今天餐厅预订率七成以上呢”说着递上餐牌。
    听到“情人节”,两人很有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忍不住都笑了··    服务生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不太妥当的话,迅速转移话题:“两位要先喝点什么”·    顾靖扬看向陈非,用眼神示意他先。
    “红茶,谢谢·”·    服务生犹豫了一下:“我们这里只有餐后茶……”·    陈非笑看着服务生:“餐后茶不是茶吗外面冷得很,凉飕飕的饮料对我没有吸引力啊。”
    服务生被他一打趣,也反应过来了:“好的,马上给您上·顾先生喝点什么呢”·    “Still water,谢谢。”
    “Aqua Panna还是Evian”·    “Aqua Panna.”·    服务生很快端着两人的饮料过来了。
    “两位可以点餐了吗”·    顾靖扬看向陈非,陈非点点头··    “一份南瓜扇贝汤,一个炭烤金枪鱼。”
    服务生把视线转向顾靖扬··    “请给我地中海沙拉和脆皮烤乳猪·”·    服务生飞速记完:“两位需要葡萄酒吗我们这里的酒单很不错的,种类非常多……”·    “不用了。”
    “不用了·”·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话一出口,服务生的笔顿了一下,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笑了··    “我们赶时间。”
靖扬温和地奉上解释··    服务生收走餐牌下去,不一会儿便送上面包和酱料·陈非好奇地拿起那一碟黑色酱料闻了一闻,带着惊喜的神色冲他扬眉:“这是橄榄酱”·    顾靖扬知道他喜欢吃橄榄,上次去他家吃饭,他记得陈非吃了不少。
但是看到他开心的表情又不禁失笑,没想到他还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    “西班牙料理是他们家的强项,他们的tapas也很不错,下次时间充裕点的时候,可以好好尝一尝。”
    陈非笑了笑,并没有接话·来这样的地方吃饭,与他目前的经济条件不相匹配,偶一为之,自己不是吃不起,但是沉湎在这样的生活中,那么他跟过去的自己,又有什么不同呢·    随意岔开话题道:“对了,这么晚了你是怎么买到门票的”·    “我读大学之前,跟纽约青年交响乐团有固定合作。
NYPO里有不少我小时候的朋友·”·    陈非很吃惊,他知道顾靖扬钢琴弹得好,但是没有想到是那么的好··    “那你后来怎么会转去学电脑工程”·    “我从来没想过要做一个钢琴家,我的兴趣在电影。”
    看到陈非疑问的眼神,他解释道:“我很喜欢音乐,但没有喜欢到要花一生的时间在这件事上面·如果我选择当一个钢琴家,就只能一辈子演绎别人的作品,不断雕琢琴艺,以期达到艺术和技术的双重高峰,我不愿意这样做。”
他停顿了一下,笑了笑,“这在我看来,太浪费时间了·”·    看着顾靖扬的笑容,陈非很难形容那一瞬间自己心里复杂的感觉·那个笑容是骄傲的,却不是自负,而是一种笃定,对自己人生志趣和方向的笃定,对自己选择和能力的笃定。
    怎么会有人这么清楚地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呢对这个各方面条件都完美得不现实的男人,陈非第一次有了嫉妒的感觉··    “你呢”顾靖扬顿了一下,“你当初为什么会学企业管理”·    陈非没有马上回答,澄黄的灯光下,他的脸色似乎黯了一黯。
正好侍者过来帮他们上主菜,碗碟刀叉轻微的碰撞声凸显了气氛的沉默,时间好像被一根丝线拉着,悄悄绷了起来··    侍者退下去,餐桌的空间恢复安静,正在顾靖扬紧握刀叉努力把烤乳猪最嫩的那块腱子肉切下来的时候,他听到陈非清淡平静的声音:“我那时以为,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顾靖扬抬头,陈非耸耸肩:“可惜我弄错了·”·    说完这句话,他浑似不在意地笑了一下,对上顾靖扬视线的时候,唇边的笑容还在,内容却已大不相同。
没有失落,没有空白,没有迷茫,礼貌真诚得恰到好处,仿佛刚才的落寞只是光线的错觉··    顾靖扬手一松,掌心传来微痛的感觉,这才发现自己手里的刀叉握得有点紧。
他调整了一下手势,把切下来的那块烤乳猪放到陈非的碟子里:“尝尝看这是他们家的招牌菜·”·    “谢谢。”
    这个短暂的尴尬时刻并不影响整顿晚餐的宾主尽欢,由于赶时间,他们没有太多时间用来聊天,吃饭之余,两个人随口’交换几句对当晚节目单的意见。
    他们聊音乐时总是不谋而合,或者一个说一句,另一个很自然地接下一句,就好像一支默契的duet,两条旋律线或者一高一低和谐并行,或者互为补充形成完整旋律,和谐得惊人。
只是当事人并没有这么敏感,他们只是觉得,跟对方聊天十分轻松愉快··    顾靖扬再次发现,陈非良好的餐桌礼仪似乎并不仅仅来自于他的海外生活经历。
一个人的肢体语言瞒不了像顾靖扬这样经验丰富的管理者,陈非从头到尾举止优雅得体、一派轻松,这说明他很习惯在这样的环境吃饭···    当他环顾餐厅装潢时,目光大方不闪躲,带着明显的欣赏却没有一点拘谨;他很自然地对那些打扮得像名模一样的高傲侍者提出一些一般人不太好意思在这种高档餐厅提出的问题,比如餐前要求一杯热茶;或者随口称赞他们的橄榄酱并要求人家多送一碟……陈非在做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并不给人不识大体的感觉,相反的,他的口气和善却从容,笑眯眯的态度背后带着隐隐的强势,反而令那些侍者在怔愣之后立刻照他的意思去办。
    这些都令顾靖扬对他这个人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由于聊得畅快,两个人虽然掐着时间吃饭,吃完主食之后还是发现时间来不及,只好匆匆结束晚餐,往剧院赶。
    有了心理准备,当陈非跟着顾靖扬走进剧院二楼的VIP包厢时,也就不算太惊讶了··    包厢里有两排6个席位,他们的座位在第一排,陈非环顾了一圈,今晚的演奏会座无虚席,大部分的包厢都是满的,独独他们这边人少得有点突兀。
直到灯光暗下来,陈非才恍然大悟,这个包厢大概是专门为顾靖扬保留的吧看来,顾靖扬与NYPO的关系,应该不只是有几个朋友在当乐手这样简单··    “只有我们两个人吗”虽然演出尚未开始,陈非还是压低声音,顾靖扬下意识地把脑袋稍微凑过去一点。
    “嗯·”顾靖扬笑了笑··    “你的其他朋友呢”陈非还记得那两个人,Max和Simon,他们跟顾靖扬看起来关系都很好。
    两个人交头接耳地小声谈论,包厢里面只有一盏极微弱的灯光,勉强可以看得清脸的轮廓,黑暗之中,气氛放松了许多,两个人又靠得那么近,一种类似于亲近的氛围在两人之中蔓延。
    “能回去的都回去了,Max倒是家在北京,不过如果叫他来听交响乐,他大概会睡着·”·    陈非不再问了·他当然不会傻到去问顾靖扬,为什么没请赵总。
    赵紫灵对顾靖扬的依赖同事们都看得出来,陈非以前一直以为,顾靖扬会去投资一个跟自己的本业完全不相干的小公司,十有八九是为了赵紫灵·看现在这个情况,却似乎不是他想的那样。
    没有让他出神的机会,热烈的掌声响起,下面乐团已经准备就绪·指挥一个利落的动作,活泼澎湃的管弦乐响起,音乐会以小斯特劳斯的“蝙蝠序曲”拉开了序幕。
    陈非舒适地靠在座椅上,搁在扶手上的左手撑着脸,认真地观察指挥与乐手们的互动,右手在大腿上轻轻打着拍子··    音乐会比CD更有趣的地方,就在于音乐会的不可复制性,每一场交响乐的表演都是一场live,这个live的过程中,指挥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每一个眼神所带动的化学效应,与乐手们的表演产生千丝万缕的联系。
更妙的是指挥被现场气氛激发对乐句做的一些临时的调节,这些临场发挥往往是神来之笔,可遇而不可求,并且——永远不会再出现,这也就是为什么,在听过许多古典音乐的各个版本后,遇到一些知名指挥家领导的乐团,陈非还是很愿意上音乐厅去听一听现场版。
    顾靖扬看起来则更要放松得多,他靠在椅背上,右腿架着左腿,十指交叉搁在腿上,这个有点粗鲁的姿势让他做起来却只显得潇洒不羁·因为坐在陈非的右手边,他的身体必须稍微向左转才能看到整个乐队,所以只要他稍微抬头,就不可避免会看到陈非的的侧脸——他专注的样子很沉静,跟上班时的那种波澜不兴的淡定不同,这种由内而外的沉静散发着愉悦和放松,令他整个人的气质看起来与平时大不一样,这样的陈非,与在云空表演时的陈非,才是真正的表里如一。
    乐曲进入悠扬的尾声,一个旋转的高`潮之后,乐曲终了,两个人率先鼓掌起来··    乐队紧接着又演奏了三首斯特劳斯父子的作品,中间穿插了一支奥托尼古拉,每首曲子都相当紧凑,基本是掌声一歇下来乐队就开始下一首,直到第五首演奏结束,乐队稍微整修,部分乐手暂时离场,乐队首席也从他的座位站起来,走到指挥的旁边。
趁着剧院广播再次介绍首席和指挥的名字时,陈非低头翻了一下节目单,下一首是斯特拉文斯基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的第一乐章··    跟大部分受过正统古典音乐教育的爵士乐手一样,陈非受20世纪的作曲家影响很深,这其中,斯特拉文斯基是尤其重要的一位,虽然他不懂小提琴,但是他懂斯特拉文斯基,陈非对这位作曲家的作品和风格都曾下过一番苦工,所以他毫不费力就明白演奏的种种精妙之处,这位首席的节奏、每一个碎弓、每一个揉弦,都恰如其分地表达了乐曲的精神,他欢快处富有弹性,紧张处绷而不涩,与乐队的其他演奏者配合完美,带动观众的全副身心跟着乐曲起伏转折。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观众都站了起来··    陈非转过头来,毫不掩饰的高兴:“纽约爱乐果然名不虚传·”·    顾靖扬也笑:“Glenn Dicterow先生是NYPO的招牌,1980年就开始担任乐队首席了。”
    顺着他的目光,陈非看到那位头发花白的乐队首席一边退场一边笑着跟年轻一些的指挥说些什么··    1980,这个数字触动了陈非。
也许在自己还没出生的时候,那位小提琴家就已经坐在这个位置不断地精进自己的技巧,逐渐加深自己的艺术修养,一步一步达到如今的成就·这样想着,再看向台上,有一种深沉的感动从心底涌出。
    刚才吃饭的时候,顾靖扬很笃定地说,他不想浪费一生的时间在演奏这件事情上面··    而Glenn Dicterow也好,比他年轻得多的指挥Alan Gilbert也好,他们一生都在研究和演奏别人的作品,几十年如一日,这,又是另外一种笃定。
    他心里一叹,收回目光··    陈非盯着乐队发呆,顾靖扬则观察着陈非·陈非的眼中,是——羡慕·    “去喝杯东西吧”他建议。
    “好·”·    两人各要了一杯葡萄酒,找了一个角落的位子坐下来··    “陈非,你在罗彻斯特住了几年”·    陈非没想到顾靖扬会问突然这个,抬头看了他一眼:·    “三年多,我04年冬天回国的。”
    “我十三岁那年去过一次罗彻斯特,印象中是一个很大气的工业城市,可惜那次有表演的任务,没有机会好好参观·”·    “城市的格局还是在的,不过现在肯定没有你去的时候那么繁华了。”
想起那座自己生活了三年多的城市,严整宽阔的街道,East Avenue两边漂亮的房子、天天有live演出的咖啡馆和酒吧,River Campus里那条横穿校园的河流……那是给他留下了许多美好回忆的地方。
    顾靖扬就算不知道也猜得到·自70年代末期开始,美国的许多大工业城镇工厂陆续外迁,全城居民赖以生存的工厂一关门,大批工人失业,没有成功转型的城镇就陷入了萧条。
在这些城市里面,罗彻斯特已经算是好的··    “不过Eastman还是很漂亮的,我们那次在Kodak Hall演出,剧院非常漂亮,音响设备也很好·”·    一提到母校,陈非的眼睛闪闪发亮:“我离开的那一年Kodak Hall正好在翻修舞台和音响设备,后来听说观众席也翻修了,可惜我一直没机会去看,不知道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我记得你们商学院跟Eastman不是同一个校区吧”·    陈非点头:“商学院在River Campus,不过我住在Eastman附近。”
他笑了笑,又补充了一句,“你知道,琴要天天练,课不用天天上·”·    这个逻辑……·    顾靖扬有点无语,陈非这样算不算不务正业·    “你这么喜欢音乐,怎么不拿一个学位再回来呢”·    陈非没想到顾靖扬会问这个。
    一个留洋归来的正经商学院学生窝在一个看起来毫无前途的职位上混日子,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会好奇·他早想过顾靖扬可能会问些什么,比如他以前是做什么的,为什么来北京,为什么做这个工作,为什么跟公司签五年的合约……诸如此类的。
    但是他们几次交谈,几次碰触到这些话题,双方都很有默契地绕开了·陈非想,那也许是因为他不好奇,更有可能是因为他觉·    得——不该问。
    然而他却在这么一个最不适宜聊天的时候问了,并且一问就问到了陈非最措手不及的地方,令他无从回避··    休息厅里人声鼎沸,他们的周围都坐满了人,旁边那桌几位中年的大叔大妈正在大声谈笑,几个小孩在旁边嬉笑打闹。
或许是这样吵闹的环境,让他突然觉得,过往的那一切,似乎也什么大不了的··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学分也修得差不多了,不过……后来我家里出了点事,我妈病了,所以我就提前回来了。”
    这个答案,似乎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你是独生子”顾靖扬只想到这一个可能。
    陈非摇摇头:“我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他扯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笑,“我回来不是因为家里需要我回来,而是因为我必须回来。”
    正好这个时候,广播开始提醒观众入场,陈非站起来,似乎有些迫不及待:“走吧,这个说来话长,改天再说吧·”·    谈话就此中断。
    靖扬不知道自己本来期待听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陈非整个人都充满了谜团,他原来以为他正在接近答案,然而现在他却更迷惑了··    但他没再追问,跟在陈非后面往包厢走。
    “阿姨现在康复了吧”他边走边问··    陈非的背影顿了一下·顾靖扬没反应过来,一步跨上去,跟他并肩的时候,正好听到他低低的声音:“她过世了。”
    顾靖扬一呆,他完全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他看向陈非,诚恳地说:“I‘m so sorry……”··    下半场的曲目延续了上半场的欢快气氛,观众们还是那么热情,但陈非的心思已经不在那上面了,乐队演奏时他发呆,一曲结束他机械地跟着大家鼓掌。
    十个月了,母亲过世快十个月了··    珠海的春天时暖时热,每天的温度都以十度为单位上下摆动· 他还记得那一天,温度又跌到十来度,一大早就开始就飘着的毛毛雨很让人厌烦。
    那一阵子,陈妈妈被查出来癌细胞又扩散了,所以在医生的建议下又动了一个手术,陈蕾有一双小儿女要照顾,所以值夜的任务就交给陈非和小妹陈琪··    早上七点多,陈非吃完早餐,带着保姆兰姨熬的粥赶往医院,在医院兜了好几圈才找到一个离住院部很远的停车位。
他把车停进去,下车的时候随手把风衣的帽子兜到头上,把保温瓶包在怀里,向住院部的大门跑去·雨丝落进脖子里,一阵冷风吹过,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陈妈妈住在五楼的VIP病房,陈非敲了敲门,才推门进去。
    陈琪走过去:“早餐呢” 就算看到他一身狼狈,琪琪也没有给他什么好脸色,只伸手问他要早餐··    陈非把怀里的保温瓶递过去。
    “非仔,赶紧去洗手间擦一擦,不然要感冒的·”陈妈妈半躺在床上,右手正在输液,看到他一身湿,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妈,我没事。”
陈非把风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然后坐到床边的椅子上:“你今天觉得怎么样”·    “我今天精神好多了·”陈妈妈温柔地看着他:“最近很累吧又要上班又要来医院。
晚上还是让琪琪陪我吧,你这样怎么吃得消”·    “不用了妈,最近公司又不忙·”·    陈琪盛了一碗递到陈非手里。
    “你给妈妈刷牙了吗”他抬头问小妹·陈妈妈刚动完手术,不能下床·所以这几天他们都把牙杯和牙刷捧到床前给她刷牙。
    “输液前刷了·”陈琪自己捧了另一碗粥坐到沙发上吃起来··    “我自己来吧·”陈妈妈伸出左手要接,陈非没让。
    “还是我来吧·”·    他喂了几口,陈妈妈就摇头说不吃了··    “妈,再吃一点吧”·    “不了,我不饿。”
    陈琪吃完了,她走过来看了看陈非手里的碗,里面还有大半碗,也劝了一句:“妈妈再吃一点吧昨天晚上就没吃多少。”
    陈妈妈还是摇头:“我真的吃不下了·”·    兄妹两个对视一眼,只有这种时候,陈琪才会正眼看陈非··    “要不等会儿饿了再吃吧。”
陈非把碗放到桌上··    早上十点出头,陈蕾过来换陈琪的班,陈非和陈琪刚从病房下去,还没走到住院部门口,就被大姐的电话催上去··    “非仔你快来,妈妈……”陈蕾的声音惊慌失措。
没等她说完,陈非立刻冲上楼梯··    一向安静的五楼走廊上突然噪杂了起来,医生护士进进出出,陈非冲进去的时候,陈妈妈鼻孔插着呼吸器,已经完全没有生命体征。
他站在那里,浑身发冷,不知道过了多久,陈琪“哇”的一声,靠在他怀里大哭,他紧紧搂着妹妹,头脑一片空白··    陈妈妈就这样走了,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只有那半碗没有吃完的粥,还放在床头,已经彻底凉透。
    第十一章·    音乐会在潮水般的掌声中结束了,不管听懂了多少,观众们表现了足够礼貌的热情·乐队在观众一波`波的掌声中谢幕了三次,掌声才慢慢随着人群的往外移动消歇下去。
    顾靖扬有点担心地看向陈非,陈非似乎感应到他的视线,回望过去,表情平静,带着一点疑问,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得去跟他们打个招呼,之前说好了请他们吃宵夜的。
一起去”·    “啊当然,我也过去谢谢他们·”陈非笑了笑··    走到包厢门口,观众从大厅里涌出来,他们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等人潮散去,才逆着稀疏的人流往后台走去。
    进去的时候,大部分的乐手都已经收拾好自己的乐器,有的背着乐器一边交谈一边往外走,有的三三两两站在那里聊着什么,其中一群特别显眼,大约十来人围在一起笑闹,顾靖扬一走进来,好几个频频看门口的人立刻笑容满面地挥手:·    “Andrew”·    “Hi”·    “Hey Man”·    “Hey Buddy”·    几个不同的招呼同时出口。
顾靖扬走过去,跟男人们套掌拍肩,跟女士们拥抱亲吻,一派和气··    “Great job tonight guys”他一边打招呼一边说着。
    一一打过招呼之后,他正式介绍陈非:“This’s my friend, Fred.”·    “How‘re u doing”几个站得近的先伸出手。
    陈非一一握手问候,他每握一个人的手,顾靖扬说一个名字,Austin, Priscilla, Gerald, Robert, Bonnie, Donald, William, Edward, Chris, Liz...陈非惊讶地发现,乐团的好几个首席都在这里,包括中提琴、大提琴、长笛的首席,还有钢琴手。
    陈非自始自终保持温和的微笑,跟每个人简短问候,无非是Nice to meet you, Hello, How’re you这几句··    打完招呼,几个人又闲聊了几句,顾靖扬跟大家说了吃广东点心,大家爆发出一阵欢呼。
    由于人数众多,顾靖扬没有开自己的车,他和陈非拦了四辆出租车,把大家都塞进去,跟司机报了地址,交代了车资由他统一付,然后他和陈非分别坐第一辆和最后一辆,一个小型车队浩浩荡荡往国贸的方向开去。
    顾靖扬订的餐厅在国贸附近,大家在包厢里落座,有的人去洗手间,有的人兴致勃勃地研究菜单上的图片和英文翻译,服务员很快送上毛巾和热茶··    大家开始指着图片点菜,因为都是点心,他们每指一样,顾靖扬会跟服务员交代一句:“两份”、“三份”、“这个把蘸酱单独分开”、“这个最后再上”之类的。
大家点完之后,靖扬看向陈非:·    “Fred,you‘re Cantonese,you have the last word.”·    用英文交谈是为了照顾桌上其他朋友,但顾靖扬对陈非讲英文,却没觉得任何别扭。
    人和人之间是有频率的,那是由相似的教育背景、相似的成长环境这些听起来很抽象的东西形成的一种无形却确实存在的熟悉感·这种频率往往不带有敌意,在社交场合却难免会令“外来者”感觉格格不入,然而陈非却很自然地融入他们之间,不知道是因为他社交功力了得,还是因为某些本性的东西在这样的场合被激发了。
·    跟陈非一辆车过来的法裔女生Charlene惊讶地问:“I thought Fred was ABC ”·    “No, I’m native Chinese.”陈非微笑着说。
他知道对方的惊讶来源于何处,于是又解释了一句,“  But I lived in the States for 3 years.”·    “That‘s not possible,your English is so pure American.”Charlene瞪大了眼睛,夸张地表示了她的惊讶。
    陈非还是那样淡淡合群的笑容:“I went to international school since I was 12.”·    注意到还等在一边的服务生,他转向顾靖扬:“我没什么特别要点的,你做主就行,广东菜我都吃得来。”
    靖扬也没跟他客气,让服务生重复一遍菜单,略一考虑,又加了几道菜·陈非是照顾这种场面的高手,一听就知道顾靖扬点菜很有水平,既照顾了每个人的需求,荤素搭配也合理,并且份量也差不多合适。
    菜送上来之后,消耗了一晚上体力的乐手们不客气地开吃,他们熟练地使用筷子,下筷也都没什么犹豫,不会像有些欧洲人一样问东问西,一看就知道是经常吃广式点心的。
不过有一点西方人的脾性倒大同小异——吃饭不客气,饮酒很客气·每个人自己点自己想喝的酒水饮料,也有像陈非一样喝茶的,每个人自斟自饮,既不劝酒也不干杯,随性自在。
    按顾靖扬的交代,前面上来的都是咸的,虾饺啊叉烧酥啊烧卖啊这些的,而枣泥糕千层糕奶黄包这些甜的则后面才慢慢上来·他不仅很会点菜,并且显然对这些人的口味非常熟悉,一轮吃下来,他多加了几份的菜都是一上就被大家夹光,其它的那些则是谁点的谁动,其他人基本不感兴趣。
    他一边和身边的人聊天,一边照顾桌上的需要,时不时用眼神手势示意服务生帮这个添茶水、帮那个换毛巾骨碟·有时他在聊天没顾上,陈非接替他的工作帮忙照顾场面,他会看过来,用眼神表示感谢。
    坐在顾靖扬旁边的分别是乐队的长笛首席,那个叫Priscilla的女生,一头乌黑卷发,欧洲人的奶油皮肤,长得很瘦很高挑,和钢琴手Chris·他们看起来跟顾靖扬年纪相仿,关系也最亲密。
    “Diana跟我说,她去年看见你演出了·”Priscilla说着熟练地把一片滑不溜丢的肠粉送进嘴巴··    “我就客串了两支曲子。”
顾靖扬不以为意··    去年年初他们公司年会,邀请LA Phil做了一场慈善音乐会,为了取得更好的效果,公司的公关部安排他作为钢琴手与乐队合奏了几支曲子。
那天晚上,他们以前的伙伴、小提琴手Diana也在那场演出的受邀人之列,顾靖扬一点也不意外她会把这件事告诉他们这些旧友···    “你猜她怎么评价你的表演”Priscilla笑着看顾靖扬的反应。
    顾靖扬挑挑眉,老神在在的样子:“她不会拿Chris的水平做参照来评价我的·”·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她的确是。”
Chris笑,“事实上,她偷偷录下来传上youtube,题目就叫’For Chris‘·”·    顾靖扬很意外··    由于在中国上不了youtube,他每次回美国一登陆,朋友们上传视频的提醒都会塞爆他的youtube频道,除非特别有空,否则他很少会去翻更新。
    “虽然你技巧跟当年不能比,但是你的整体水平并不算退步,连Alan看了都很惊讶·你现在还每天练琴吗”·    顾靖扬摇头:“我只有在北京的时候每天能弹一两个小时,最多也就是这样,我LA的公寓连钢琴都没有。”
    Chris眼睛睁大了一下,他搓着下巴,似在回忆:“我记得我刚去NYYS的时候,Samuel总跟我们提起你,他说你放弃钢琴是他这辈子看过的最可惜的事。
我那时还有点嫉妒,觉得他太偏爱你,便找了许多你的演出视频来看·”·    Chris说的这些,顾靖扬其实是知道的·Chris跟Diana还有Priscilla他们不同,他跟NYYS签约时靖扬已经快退出了,原来他们并不熟。
大一暑假顾靖扬回纽约,Samuel跟他说Chris想找他请教一些问题,他们碰过几次·那时他刚离开NYYS,跟乐团其他成员联系也比较频繁,大家出来聚餐时Chris也总会来,没多久大家就变成了好朋友。
    “不过我从来没告诉过你,我对你一直很不服气,我觉得放弃音乐的人没有资格说厉害,我早晚会超越你的·”·    “你已经超越我很久了。”
顾靖扬提醒他··    Chris笑了一下:“我看了那个视频之后才明白,为什么Samuel当年对你放弃弹琴会那么耿耿于怀·说真的,如果你继续弹下去,我想我也许永远也不会有机会超越你。”
    被NYPO的钢琴手这样盛赞,顾靖扬却连表情都没有怎么变化,他是那种很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他从来没有后悔过放弃钢琴,别人的惋惜对他来说没有意义。
    坐在他们对面的是陈非和中提琴首席Edward,听到这里Edward插了一句:“对天才有什么好羡慕的你记不记得Andrew大学的时候组的那个乐团他玩吉他也一样出色啊。
但是现在,他的钢琴不如你,吉他肯定也不如我,他现在就是个庸俗的商人,哈哈”·    最后一句话说完整桌的人都笑了起来,包括陈非。
    陈非看向坐在包厢口的顾靖扬,对方正有点无奈地看着自己的旧友,唇角很自然地勾着··    在这一群国际知名的优秀乐手中间,听着他们对他无论是盛赞或调侃,他的态度皆一样从容,不但不显逊色,反而隐隐地透出一种掌控局势的领导风范。
    顾靖扬是一个很容易令人心服的男人·陈非想··    顾靖扬也是一个很容易令人心折的男人,对于这点,大概没有人比萧孟安感受更加深刻。
他还清楚记得第一次看到他的情景,虽然那天晚上他们几乎没有什么真正的交流··    那一整个晚上,他远远地望着他跟周边的人互动,他无懈可击的长相身材、他潇洒优雅的气质风范,他礼貌又温和的待人,还有他开玩笑时顽皮地翘起的嘴角,所有这一切,都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    萧孟安19岁就来到北京,跟许多北漂一样,过了一段混乱迷茫又充满希望的日子,不过他的运气比许多人好,也或许是他的条件真的太出色,加上他来的时候赶上了中国时尚行业随着国家经济和消费能力的提升而迅速起飞,国际一线品牌为了这个巨大的市场频频对中国模特伸出橄榄枝,天时地利人和之下,不过三、四年时间就让他从一个江南小城来的无名小卒一跃而成国际知名的模特新秀,经过这几年的努力,如今已经是炙手可热的超模,巴黎、米兰、伦敦、纽约,各大品牌的秀场都少不了他的身影,而即将到来的纽约春季时装周,他已经被MJ和RL两大美国品牌内定为开场模特。
    这么多年沐浴在光环之中,他早已习惯了别人赞美和艳羡的目光、各色社会名媛名流的追逐·时尚圈里的关系绚烂却短暂,就像时装的更新换季一样快,时间长了,就无法抑制地令人产生无法填补的空虚感,这种空虚感让他焦虑、让他浮躁,然而长期浸淫在这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华美世界又令他眼高过顶,普通人根本进不了他的眼睛。
    他的心灵已经寂寞很久了··    顾靖扬的出现对他来说简直就像一种救赎·他有令他惊艳的外形,令他仰望的条件,最难能可贵的是,这样一个耀眼的男人却奇异地令人感到温暖。
    身在最声光色影的时尚圈,萧孟安见过各种各样的精英,有大腹便便的富商,有木讷秃顶的IT精英,有花枝招展的playboy,有自命不凡的官富二代,还有和自己一样炙手可热的超模明星……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像顾靖扬那样的男人,似乎如何夸奖他都不过分,又似乎没有任何赞美能够配得上他的出色。
    萧孟安强烈地希望能够很快再见到他,他本来也以为他们会很快见面,毕竟Max用各种方法含蓄地暗示那个男人对他印象不错,但是之后几次聚会的场合都没有他的踪影。
Max说他忙,但是这个礼拜全中国都在休假不是吗难道,对方对自己的“不错的印象”与自己认知的有点差距这种想法令他难免有些失落。
    再一次看到他已经是一周以后··    在Josephine明亮的工作室里,他背对Josephine的工作台站着,身上穿着黑色细纹灯芯绒休闲裤搭配白色大V领羊绒毛衫,透过毛衣的领口,内搭的那件黑色丝绸衬衣露出一段红色`图案,萧孟安立刻想起来,那是Paul Smith刚发布的春装新款,一枝老梅枝干以一种凌厉的姿态横穿整件衬衫的正面,衣服的背面则是零星几朵以写意手法印染的红梅。
那是一件华丽得惊心动魄的衣服,被他这样搭在里面,却显出另外一种低调的优雅,充满含蓄的张力·他忍不住想象顾靖扬单穿着那件衬衣的样子,脸不可控制地燃烧了起来。
    走在他前面的Max对他这些细微的情绪变化一无所知,透过工作室的大片落地玻璃窗,他只看到自己的女友拿着一堆衣服在他老大身上比来比去,靖扬双手插袋站在那里,一脸无奈地任她比划。
    Max打开门进去,听到声音的Josephine停止唠叨,转头向门口望去,看到他们两个,她像看到救星一样:·    “Hi孟安你来了。”
她用她ABC腔浓厚的中文跟萧孟安打了声招呼,又切换成英文飞快地对Max说:“这一次你一定要帮我说服Andrew做我的模特”·    Max和顾靖扬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很无奈。
    “老大……那个,要不……你就行行好帮她一次吧·”不然她又要把怒气发泄在我身上了·Max暗暗腹诽,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够哀怨。
    顾靖扬抬了下眉,用眼神含蓄表达了 “你自己的女人你自己搞定”的警告·对哥们他可不会像对女人那么客气··    两个人飞快地完成了兄弟间的交流,Max垂头丧气地开口:“Jo,他是我老大,你知道的……”·    看他那个墙头草的样子,Josephine气得想把手上的衣服丢到他脸上。
    看她的表情Max就知道接下来倒楣的一定是自己,他赶紧把萧孟安推出去:“你干嘛非要Andrew帮你不可孟安不是更好的人选吗”·    “孟安当然很好,但是他太专业了太专业了,你懂不懂”说完转向萧孟安,立刻换了温柔的表情:“Sorry孟安,我不是贬低你,你知道。”
    转回来继续瞪着男友:“我这里不是LV也不是Versace,我要的不是那种时装大片的感觉”·    她噼里啪啦地用她的ABC腔说了一串。
飞快又自然地在不同的主语之间转换··    Max对女友的区别对待已经很习惯了,他从善如流地顺着她的话往下接:“不要专业的啊,那我给你当模特行不行”·    Josephine的答复是给他一个轻蔑的白眼。
    看来这次又没戏……她泄气地把衣服丢到工作台上··    这个动作严重打击到Max的自尊·“喂,你别太过分了。”
    虽然比不上靖扬,但他好歹也算帅哥一名,在自己女朋友眼里,竟然连个备胎的级别都算不上·    Josephine根本不鸟他,用那种很嫌弃的口气道:“少在那里玻璃心了。
至少我没嫌弃你·”·    真是连安抚都没有一点诚意··    “那你干嘛那幅样子”·    “你懂个屁,你看看这些衣服,Alber Elbaz的最新作品,经典法式,这种禁欲又性`感的优雅风格,没有人比靖扬更能穿出它的味道。”
她看向萧孟安:“孟安,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萧孟安看了一眼Josephine手上的衣服,他又看了一眼顾靖扬,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脸又热了起来。
    我可不走禁欲路线·顾靖扬心里默默腹诽··    但他没有说出来·这种玩笑话平常当然可以随便说,但是有萧孟安这么一个外人在,再说这种话就有失庄重了。
    Josephine也注意到萧孟安的反应,她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她今天为什么请人过来·女人的八卦天线瞬间开启,试衣的事也不管了,挽着顾靖扬的手臂要走:“算了算了,今天不弄这个了,我们去喝下午茶,肚子饿死了。”
·    不料顾靖扬却没有动:“Jo,抱歉,我得走了,我下午还有事·”··    听到这句话,另外三个的脚步都顿住了。
三人表情各异,但是都有一丝尴尬··    “Andrew,你自己说今天下午有空的”Josephine扯了扯他的袖子··    “是你说只要半个小时就好,我才过来的。”
靖扬叹了一口气·他一直面对玻璃门站着,从萧孟安进来之前到现在,对方的神色他都看在眼里·既然自己没有那方面的想法,这种别有用心的聚会还是不要参加比较好。
·    看到对方脸上隐隐的失望,他更加觉得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你们公司不是还在放假吗你这点时间都抽不出来吗”·    “我马上就要回美国开年会,这段时间都在整理资料。”
他说完看向Max··    Max立刻点头·如果这是靖扬的态度,他当然得站在兄弟这边··    靖扬每年三月份都要回美国参加一年一度的股东大会,这是事实。
至于他需不需要“现在”准备资料,这就不需要他发表意见了··    Josephine不情愿地松开了靖扬的手臂:“那……好吧,那就等你从美国回来。”
    “好,一定·”·    他看向萧孟安,简洁而真诚地说:“抱歉·”·    至于为何抱歉,这就看各人如何理解了。
    --------------------------------------------------·    作者有话说:·    NYYS:全称为 New York Youth Symphony, 纽约青年爱乐乐队·    第十二章·    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陈非闲着无事,书也看腻了琴也弹乏了,想来想去,最后搭公车去了798。
与他对音乐的态度不同的是,在视觉艺术方面,陈非可算得上一个严格的保守派,或者说,他并不很能欣赏当代艺术,但这并不妨碍他接触并深入了解它,自大学时代他就长期订阅《当代艺术》杂志,留美期间以及工作后,他也会不定期参观一些现代美术馆和画廊——比如美国的两个MOMA,比如Whitney,比如798。
用陈非的话说,你只有比较全面地了解一个东西之后,才有资格说你喜欢或不喜欢·陈非就是这样的一个理性主义者··    他先在尤伦斯看了两场小型展览,从那条深巷走出来的时候才十二点出头,冬日正午温和的阳光晒得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抬头看看天空,是难得一见的蓝天白云,太阳明晃晃地挂在枯树枝头,像极了林语堂书里京城的样子,令人打从心底里愉快起来··    拉上羽绒服的拉链,他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拐个弯信步往右,路两旁很多小店,卖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也有艺术学院的学生自己做了一些手工,就在路边地上铺一块布摆摊儿卖。
陈非慢悠悠地走着,边走边看,但一般不会停下来——他已经过了那个喜欢收藏东西的年纪,如今物质于他,无论是名牌服饰配件、艺术品或是小玩意儿,都不过累赘的身外之物。
    走过一个街口,下一个街区聚集了较多的餐馆和咖啡馆,正值午餐时刻,这条街明显比其他街道热闹很多·陈非在街口站了一会儿,挑中一间叫做Cafe Flatwhite的,透过大片落地玻璃窗,那间咖啡厅里明亮的灯光和简洁的原木桌椅都令人感到温暖。
    正是用餐时间,点餐台前面排了不短的队·点餐台后面高高挂着几块黑板,上面手写着各种饮料和简餐,其中咖啡的种类多而细,每一种咖啡后面细心地注明了烘焙的程度,看起来颇专业的样子。
    “先生请问要喝点什么”服务生小哥是一个20出头的清秀少年,脸上带着职业得不太专业的笑容,看起来颇为讨喜··    “请问,你们的咖啡是否分产地”·    “” 小哥的笑脸瞬间僵了一下,双眼明白地写着问号。
    “你们的咖啡既然有分烘焙程度……”陈非指了一下后面的招牌,“我想应该是是在自己店里烘焙的吧那么所有的咖啡豆都是一个产地的吗”·    “哦是的是的”小哥露出欣喜的表情,“所有的咖啡豆都是我们老板自己烘焙的。
产地的问题我不太懂,不过他今天正好也在店里,我可以请他给您回答这个问题,先生这边请”·    陈非刚想说这么麻烦就不用了,热情的小哥已经走出柜台,头也不回地往旁边的隔间走去。
陈非无奈地跟过去,里面靠窗的一条长桌坐了三四个外国人,正气氛热烈地聊着什么,陈非尴尬毙了,为了这种小问题打扰别人,听起来实在有点蠢,他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偏偏那位小哥不知道在兴奋个什么劲,陈非听到他用蹩脚的英文跟他们说:“这位客人对我们的咖啡豆很感兴趣·”·    陈非瞬间感觉自己脑门上罩满了黑线,我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吧……·    没等他黑线完,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光头中年男子站起来向他走来,一边热情地伸出手:“Hi, I’m Robert.”·    事已至此,陈非也只得伸出手:“Fred. Nice to meet you.”·    陈非一开口,Robert明显有点惊讶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倒是更真诚了一些。
    “You see, we roast all the beans by our own...” Robert指着房间里用玻璃隔起来那台巨大的烘焙机balabala地讲了起来,陈非虽然心里尴尬,面上却沉稳地听着,偶尔点个头,也礼貌性地问一两个小问题表示他有在听。
    那位领他进来的小哥一脸崇拜地看着陈非,陈非被他毫不掩饰的热烈目光盯得再度很黑线:你把我带进来的时候没想过我可能不会讲英语么还是现在的小孩做事都这么毛毛躁躁的·    房间里的另外一个女生走过来,拍拍小哥的肩膀,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说:“你先回去招呼客人吧,顺便送一杯咖啡过来给这位先生。”
    “哦、哦,好的”·    陈非赶紧回过头去:“不用麻烦了·”·    “You must try our coffee Fred” Robert严肃地说。
    好吧,再客气就矫情了,虽然这场意外在他看来实在是莫名其妙··    “请给我一杯expresso吧,谢谢·”陈非礼貌地对自己的新崇拜者说。
    不过,当咖啡送上来,陈非心里的那点尴尬和不快立刻烟消云散了,浓烈的烘焙香气包裹着淡淡花香,入口是清苦微酸的味道,非常纯净而且层次分明,是很好的阿拉比卡豆子。
他的脸上浮起由衷的赞赏··    “非洲的咖啡豆对吗”·    Robert竖起了大拇指,他豪放地哈哈大笑:“猜猜看是哪个国家的”·    他的热情感染了陈非,陈非也笑:“咖啡我只能算一只菜鸟,怎么敢在行家面前卖弄”·    Robert摇头:“我不信,我刚才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是行家。”
    陈非感觉自己的脑门上滑下一颗汗··    “我不是谦虚,盲品的话,那个——”他手指向桌上的葡萄酒促销立卡,“我还有几分把握,咖啡豆的话我真的只能瞎蒙了。”
    “你是品酒师”刚才站起来的那个女孩插进来问道··    “有执照,但没有上岗·”陈非耸耸肩,轻松地说。
    “那你的舌头一定很厉害,随便猜猜看”Robert不放弃地说,“猜对了我送你一张我们店的超级VIP卡·”·    “咱们店有这种东西”另一个金发男人惊讶道。
    Robert嘿嘿一笑不语··    陈非倒是无所谓,好玩而已·他摸了摸下巴,然后勾起嘴角:“也许是……埃塞俄比亚”·    Robert兴奋地拍手:“好家伙你还说你猜不到”·    陈非无辜地摊手:“难道我猜对了吗”·    “你的超级VIP卡呢给我见识见识”另一个棕发的男人不忘提醒Robert。
    Robert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片,在他们面前晃了晃:“这不是VIP中的VIP吗”说完郑重地递给陈非··    陈非也连忙双手接过,原来是Robert的名片,黑色的名片上面印刷白色花体商标,Robert的名字下面写着: managing director。
    “幸会·”陈非直视对方的目光,笑着说··    “我也一样·”Robert呵呵地笑了起来,憨厚的笑容与他光头的酷哥造型形成鲜明对比。
    四个人天南海北地聊了一会儿,陈非肚子开始饿了起来,但是在这里吃饭显然已经不是个好主意,他起身告辞··    “以后经常来玩。”
Robert重重一握他的手··    陈非点点头:“我尽量·可惜我不经常来798,要是在城里也能喝到你们的咖啡就好了·”·    “你住在哪里”·    “也在朝阳区,不过我住在光华路附近。”
    “三里屯使馆区有一间咖啡店,他们的咖啡豆都是我们提供的,我给你电话·”说着转身找便签和笔,刷刷地写了两行字··    陈非接过来。
    Temps Perdu·    Tel:6*******·    春节假期一过,威扬公司就迅速进入紧张忙碌的工作状态· 赵紫灵今年计划再开两个店,春节一过就忙着跟商场谈进柜、选地点、找设计师等,公司其他人也跟着忙,所谓的“长假症候群”在威扬这边,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陈非这阵子也特别忙,商场正月初二就开门,买饼干送礼的人潮络绎不绝,假期还没过完,陈非已经给几个店各发了一次货·正式上班之后,商场库存量才慢慢恢复正常。
去年的司机老张今年不做了,公司还在重新招人,送货的任务暂时就落在陈非一个人头上··    偏偏赵紫灵好像觉得他还不够忙似的,临时抽调他去跟进新店铺的设计。
本来这也没什么,陈非工作效率一向高,但赵紫灵一下子找了三个设计公司在比稿,北京的交通又差,常常出去开两个会就能耗去他一天的时间,这样一来,陈非的时间明显不够用,白天都在外面跑,他自己本职的工作倒反而晚上才有时间处理。
·    到了二月底,节日消费才慢慢降温,这天早上,陈非起了个大早,趁着这几天清闲把库存重新盘点一遍,月底了,周姐那边马上就得向他要帐目·再说过几天又有一批新货要到,现在不弄清楚到时候工作量会更大。
    早晨7点出头的写字楼冷冷清清,电梯门口一个人也没有·陈非按了电梯,摘下帽子和手套攥在手里·电梯很快从B1升上来,门一打开,门内门外的两个人都愣住了。
    “早·”陈非先反应过来·他走进电梯,用空着的那只手按下自己的楼层··    “好久不见·”顾靖扬愉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很久吗陈非疑惑地转头,只见对方笑了笑:“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很平常很正常的寒暄。
陈非立刻忘了刚才那一瞬间怪异的感觉,他退后一步,站到顾靖扬旁边:“啊,前阵子比较忙,工作积压得有点多·”·    “你怎么也这么早”·    “这是我正常上班的时间。”
顾靖扬的视线不自觉地盯在陈非的头发上,因为刚摘下帽子的关系,他的头发不太整齐,拨向一边的刘海乱翘着,完全没有平时稳重的模样·再往下,从他的角度正好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陈非的睫毛,直而密,显得很秀气单纯,跟本人的气质很不一样。
    陈非没有注意到顾靖扬的视线,他想的是,怪不得公司里那帮女孩子抱怨从来碰不上顾靖扬··    王子七点上班这个信息,不知道值不值一顿饭钱想着,他的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
    看到陈非顽皮的笑容,顾靖扬觉得自己的心跳突然怦怦怦加快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一大早各种不对劲··    “我七点上班很好笑”·    “不是不是,只是想到一些好玩的事情。”
陈非笑意未消,正要解释,电梯“叮”的一声,18楼到了,他随意挥了挥抓着帽子手套的手,到嘴边的话变成了一句“回头见”··    顾靖扬不自觉往前踏了一步,刚想说句话,电梯门已经阖上了。
他挫败地退回去,靠在身后镜子上··    他刚才想说什么呢有空一起吃个饭还是你这阵子在忙什么太多话挤到一起,突然不知道要说哪一句。
但是他有什么可纠结的呢如果想约吃饭,打个电话不就行了吗就像他对Max和Simon那样·他们是朋友,不是吗·    GMJ的员工对他们老板怪异的上班时间早就习以为常了,他总是清晨七点进公司,下午四点左右就离开。
刚开始的时候,员工们摸不清老板的意思,以为老板是工作狂,大家战战兢兢,早晨一个来得比一个早,下班一个比一个晚,时间久了之后,他们慢慢发现,加班的员工不仅工资涨幅很小,而且在绩效奖金和升迁方面也都明显低于那些不加班却能按时完成工作的员工,他们才真正相信,公司那条不鼓励员工加班的守则并不是纸上谈兵说说而已。
久而久之,大家的上班时间恢复正常,除了清洁工外,其他人都渐渐忘记了老板很早进公司这件事··    顾靖扬喜欢早上班,一方面是为了方便,有些紧急的事情可以在加州下班之前就得到解决。
另外一方面,他喜欢早晨清静平和的氛围,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清晨振奋的精神状态,这一切都能增加他的灵感,令他更加快速思考··    顾靖扬的办公室位于写字楼的顶楼28层,这个写字楼面向长安街的一面为半圆形,视野十分开阔,GMJ把顶楼这面半圆隔成三个空间,CEO和CFO两间各占了不到50平方的办公室,剩下那个最大的空间则是员工的休闲活动室。
    他拉开百叶窗,透过落地玻璃俯瞰长安街,清晨的街道车流还不算拥堵,不远处国贸的几幢大楼气势恢宏、错落有致,再过去一些,修复将近完成的中央电视台已经完全看不出来去年火烧时的狼狈,崭新的玻璃幕墙在清晨的阳光中折射出熠熠光辉。
这是顾靖扬喜欢北京的地方——朝气蓬勃,看起来充满希望··    然而今天,面对最能激起他斗志的景色,他却心神不定、眉头紧皱,无法投入工作中。
这一切,都来自于刚才电梯里意外而短暂的偶遇··    陈非是直的,从第一次见到他顾靖扬就知道·实际上在顾靖扬的交友圈里,大部分的男人都是直的——这很正常,在他从未刻意寻找同性恋圈子的情况下,生活中的男人,当然大部分都是直的。
    顾靖扬是个洁身自爱的人,何况中国的情况比美国还要复杂,同性恋群体在这个国家是相当边缘的一个群体,见不得光,因此只能躲在自己的圈子里聚众狂欢。
这不是他喜欢的生活状态·这个天之骄子一样的男人,高傲得不屑于让自己的任何一个部分藏在阴影之下,否则,当年16岁的他又怎么会因为父母的不理解而负气远走西岸而如果说当年的负气出走,还多多少少隐含了一些逃避的成分,那么在加州的阳光下生活了十几年后,只让他对自己的人生更加自信——就算他喜欢男人,他的感情一样值得被所有人祝福。
    然而,即使他没接触那个圈子,他也从不缺少选择的对象·他太出色了,他不用追逐任何一个人,也会有各种各样的人主动来接近他,比如当初的Derek,比如现在的萧孟安。
他很少为感情的事情烦心,更加不会对一个直男产生什么希奇古怪的念头·在顾靖扬眼里,直男跟女人没什么两样··    但是刚才,当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他看到陈非的脸,心里第一个浮起的感觉居然是惊喜,他甚至没有来得及控制自己的情绪,那句“好久不见”就脱口而出。
陈非不知道,那句经常用来客套的场面话,其实是顾靖扬当下心里最真实的感受——那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两个礼拜没有看见这个人了··    而当陈非站在他身边时,他看着他乱翘的头发,不知道花了多少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想要去帮他拨一拨头发的手。
    想到陈非站在他旁边时那副淡然平和的样子,他伸手揉了下眉心——他怎么可能对一个直男产生超过友谊的兴趣··    他突然很庆幸,刚才没有贸然开口邀约对方。
正好,他很快就要回加州总部去开年会,他想,这么长的一段时间,一定足够他忘了这种荒唐的错觉··    第十三章·    顾靖扬很多年没有回过旧金山了,98年硕士毕业后,他就和创业的伙伴们一起搬去了好莱坞,中间只回来过两三次。
事业刚起步的时候太忙,后来公司上市了,他又去了中国··    然而不管多久没有回来,这里都是他生命中如同故乡一样重要的存在,这个美丽的湾区在他最孤独最迷茫的时候,以她宽容平和的怀抱接纳了他,让他在这里成长、找到自己的人生方向,以及许多生命中十分重要的伙伴和朋友。
    SFO的国际航站楼,通道里一长排的玻璃展柜,用多元精致的艺术品呈现湾区的与众不同,放慢旅客匆匆的脚步——这次的展览是一些来自世界各地的漂亮瓷器作品,有澳洲的,有美国本土的,也有亚洲的。
    顾靖扬随走随看,穿过展示廊,过海关、取行李,还没走出候机楼就看到昔日的舍友Mark站在门外对他挥手··    “Hi buddy, what‘s up”·    久别重逢,两人热烈拥抱。
    “跟你说不用来的,我反正都得租车·”·    “刚下长途飞机开什么车今天反正是周六,我也没什么事。”
Mark一板一眼地说着·他常年在学校担任做研究,说话总是不疾不徐的··    “谢了,兄弟·”·    “客气什么你都多久没来了我和Emily订婚你都没来参加,你瞧,这都两年又过去了。”
Mark一边说着一边把顾靖扬的行李丢上车·“Emily本来也要过来的,但是她下周有一个讲座,她得准备资料·”·    “替我问候她。”
    “会的·这次来是公事”·    “嗯,周一要去一趟Napa·”·    “打算转行开酒庄”Mark感兴趣地看他一眼。
·    “写程序我在行,种葡萄我可不行·”顾靖扬也笑,“公司一个股东住在Napa,他请我过去谈点事情·”·    工作的事大家都很有默契地点到即止,Mark没再往下问,方向盘一转,把车开上高速路。
    “住哪儿”·    “威斯汀,联合广场旁边那个·”·    Mark点点头:“那今晚上你好好休息,明天晚上到我家来吃饭你要是有空,明天下午我们可以去打网球。”
    “打球没问题,吃饭不然到外面去吃吧你不是说Emily要忙讲座的事”·    “没关系,讲义应该今天就能弄得差不多了。
我本来让她明天一起去打球,她说要给你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拒绝了·”Mark耸耸肩,“自从知道你要来,她就一直在研究甜点食谱,还夸口说至少要准备三种甜点给你这位专家品鉴。”
    顾靖扬哭笑不得:“但愿我现在的味觉不会令她太失望·”·    “你以为她是要考你吗她那是要巴结你呢”Mark哈哈大笑:“那个疯丫头,你又不是不知道,除了昆虫,我就没见她对什么东西能够坚持半年以上的兴趣,都是半途而废。”
    “巴结我”顾靖扬稀奇地看向好友,对方微笑不语,那笑容之中带着一点儿遮不住的幸福神气·一个念头闪过:“难道是要找我当伴郎”·    Mark佩服地看了他一眼,顾靖扬的脑子一向转得快,在这点上他和Emily这样整天和书本打交道的人是自叹弗如的。
他不再卖关子:·    “我们打算七月结婚·”·    “恭喜恭喜”顾靖扬十分高兴,“但伴郎的事情我不是很早就答应了吗”·    “所以不是这个。”
Mark瞥了好友一眼,“今年Emily和我都没负责暑期课程,我们打算结婚前把中国环游一遍,我们希望将来有了孩子以后,可以跟他们说,我们是来自一个什么样的国家。”
    Mark和Emily都是在美国出生长大的第二代华裔,Mark的母亲是台湾人,父亲是福建人;而Emily的爸爸是台湾人,妈妈是香港人·由于种种原因,他们的中文水平都非常有限,也从来没有机会去过那个遥远的“祖国”。
可以说,除了外表,他们是道道地地的美国人,顾靖扬从没想过他们对中国竟也抱着这样朦胧而真挚的感情···    “这是个好主意,兄弟·”·    “到时候可要大大地麻烦你这个地头蛇。”
    “包在我身上就是了·”顾靖扬爽快地答应··    到了酒店,洗完澡,已经晚上8点多·顾靖扬一个人在酒店随便吃了点晚餐,刚吃完困意就上来了,这时候回房间的话大概会忍不住倒头就睡,那时差就很难调整过来了,顾靖扬放弃了回房的打算,向酒店门口走去。
    旧金山的气温四季宜人,冬暖夏凉,总体来说,比顾靖扬生活多年的Palo Alto更平均一些·才三月初,路上已经不少姑娘穿着短裙,夸张一点的甚至还有踩夹脚拖的,当然,也有一些仍旧裹着羽绒服和棉外套的,多半是亚洲女孩。
总之,这是一个四季都见得到夹脚拖和UGG并行的城市··    他穿着一件黑色薄毛衣,一条军绿色工装裤,脚上一双Dior Homme的帆布鞋,刚洗完吹干的头发随意分着,看起来不像个事业有成的贵公子,反而更像是下了班的模特。
他一走出酒店大门,立刻引起路上男男女女的偷偷侧目,他也不在意,双手插在裤袋中,顺着Market Str.悠闲地往下走,来自海洋的软软微风吹在脸上,惬意又宁适··    走到Fillmore Str.路口,昏黄的路灯下,有几个年轻黑人在表演,一个玩架子鼓,一个拉小提琴,还有一个坐在一台破得连琴弦都露出大半的老式迷你钢琴上。
改编过的摇滚古典乐吸引了不少过路的行人,顾靖扬走过去,弹钢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普通的米黄色夹克衫,红色裤子,头上带着一个鸭舌帽,键棱上随意放了一个红苹果。
    他们正在表演的曲子是小提琴主导旋律,架子鼓主导节奏,键盘的部分比较少,所以他轻松自在地坐在自己破烂的凳子上,闲闲地四处张望,兴致来的时候就弹几组和弦伴伴奏,大部分的时候就用手在腿上打着拍子,年轻的脸上全是快乐享受的神气。
    明明是完全不相干的两个人,顾靖扬却想起了那个远在万里之外的人·他弹琴的时候脸上一样快乐的神气,他跟自己聊天的时候眼里愉快的光彩,他听音乐会时专注的神情,他近得根根分明的睫毛……思念猝然而来,像潮水般慢慢充满他的胸腔,在这个令人放松的环境下,他甚至产生一种甜蜜柔软的错觉,仿佛那个人触手可及,仿佛他真的可以把他放在心尖,肆意想念。
    时间与距离并不能消除那已经萌芽的爱意,他所作的一切,都不过是徒劳无功的逃避··    同一时间,那个远在万里之外的人,并不知道此时此刻有人正这样温柔地思念着他。
他刚刚吃完早午餐,坐在新元素简洁明亮的餐厅里,闲适地喝着餐后茶·他手里捏着一张便签条,上面写着“Temps Perdu”,以及一行电话号码··    这张便签条是他昨天整理钱包的时候掉出来的。
春节过后陈非一直很忙,忙得他完全忘记了在798发生的那个小插曲··    似水年华逝去的时光听起来都不太像咖啡馆的名字,不知道店主人会怎么翻译这个艺术气息浓厚的名字,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店主人一定是普鲁斯特的粉丝。
    陈非拿起了电话··    过去·    Temps Perdu·    咖啡馆的咖啡色木质大门上方,凸刻着两个方正的奶白色中文,中文的下面是细小的花字体同样凸刻的法文名字,但用的却是低调得多的深咖啡色。
就这个门牌,陈非就能给这个咖啡馆打7分··    推开门进去,里面的空间设计更是令人眼睛为之一亮·店里的设计混和了Loft和20世纪初维也纳名动欧洲的“青春风格”,入目首先是地板上大块的水磨粗纹青砖和不加任何装饰的水泥吊顶,粗犷的空间突出陈设其中的家具,红色皮质沙发搭配黑色大理石圆桌,大胆的对比隐含着和谐的统一,令整个空间呈现出一种华丽的摇滚气质。
·    点餐台设置在靠近门口的地方,陈非走过去,抬头浏览墙上大黑板上的手写餐单,与Flatwhite不同的是,这里并不提供单品咖啡,并且他们的花式咖啡也更偏向法式,而不是Flatwhite的意式。
    “请给我一杯Cafe Au Lait,谢谢·”·    “先生要来个蛋糕吗我们这里的蛋糕都是店里手工做的。”
小姑娘殷勤地问着··    “暂时不用·”·    “好的,那您随便找个位子坐,咖啡马上给您送过去·”·    咖啡馆就在法国使馆旁边,可能是周末的关系,店里只有零星几个顾客,全都是外国人,这也难怪,这个这条街除了一些复印和翻译的小店,只有零星的几间属性不明的西餐厅,相比之下,这个咖啡厅单凭外观就能脱颖而出,想来平时回头客应该不少。
    店里最深处是一整面墙的书,陈非挑了角落的一个单人沙发坐下,侧头打量着那些书目,果然不出他的预料,大部分的书目都是外文,比较难得的是,店里订阅了不少法文和英文的期刊,像Beaux Arts, Maisonflo, Art Actuel, New Yorker, Economist, Forbes等等的,五花八门,各个领域的都有,并且都是今年一、二月份的,时间也不算滞后。
    他随手拿了本杂志过来,坐在宽大饱满的单人沙发上,打发了一下午的时间··    顾靖扬周日一天都在Palo Alto吃喝玩乐,行程满满:上午见了几个在硅谷工作的大学同学,中午跟他们在硅谷一个米其林餐厅用餐,下午跟Mark和他的同事去打球,晚上Mark两口子做了一桌子的中餐请他吃饭,若不是考虑到他还要开车回旧金山,估计还得喝酒。
一天下来,精神的愉悦和身体的疲惫互相作用,回到酒店洗完澡他就倒头睡了,一夜无梦··    前一个晚上睡得好,加上时差的关系,第二天他六点出头就醒了。
用过早餐,开车往Napa去,沿着I-80公路前行,开了大约半个小时,转到Sonoma Bvld之后,路的两边开始出现大片的葡萄园,交通也开始拥堵起来,一路停停走走,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他才顺利进入St.Helena镇。
    他这次要拜访的股东Robert Freitag是GMJ的三大投资人之一,也是GMJ最大的私人投资人,他手上握有GMJ14%的股票·Robert在年会之前特地把自己约来旧金山,想必有些事情想跟自己私下谈。
顾靖扬推测,多半是跟公司这两年美国本土业绩下滑的事情有关,只是,Robert想跟自己谈什么,他心里也没底··    Robert的庄园位于St.Helena镇的深处,跟附近大部分庄园一样,门口采开放式,只有一个大大的招牌作为地标,没有围墙。
靖扬把车开进酒庄餐厅的停车场,老头子正好从餐厅后面的田里走出来,身上穿着工人服,头上带着草帽,脚上一双沾满泥土的工作靴,看起来跟任何一个葡萄园里工作的工人没有两样。
但是这个人,却是数十家上市公司的重要股东,是在金融界打个喷嚏就有好多人要感冒的人物··    看到靖扬下车来,他满面笑容地招呼他:“Andrew,吃过早饭了吗”·    顾靖扬颔首微笑:“吃过了。”
    “那么你先去餐厅喝杯咖啡,我换个衣服就下来·”·    站在一边等候多时的秘书立刻过来,把顾靖扬带到餐厅。
    Napa的观光旅游业是全球葡萄园区的先锋,早在70年代他们就率先大力发展观光业,修建公路、建设观光小火车,吸引游客来参观、品酒、消费、野餐,时至今日,Napa的葡萄酒观光产业链已经非常成熟,几乎每个庄园都设置品酒课程,开办餐厅,不少酒庄餐厅甚至入选米其林,生意好到爆。
慕名而来的食客进一步则带动了酒庄的名气和销售,可谓一举两得,良性循环·怪不得Napa地价年年攀升,到了当地居民联名抗议的地步··    Robert本身非常热爱美食,他的餐厅在加州以有机烤物闻名,最出名的是他们的烤猪扒,自家葡萄园里放养的猪,用葡萄藤高温烧烤,香嫩多汁,号称是全加州最美味的烤猪扒。
节假日里来吃,如果没有提前一个月预定,肯定要失望而归··    不过,这个全美知名的餐厅只有午餐和晚餐才对外开放·能够在这里用早餐的人,自然只能是庄园主人的座上宾。
    靖扬一杯咖啡喝完,Robert神清气爽地出现在餐厅门口··    “Andrew,好久不见·”·    “Robert,你看起来气色很好。”
顾靖扬站起来与Robert握手,这才算是正式打过招呼··    Robert呵呵笑:“在中国过得好吗”·    “好极了。”
    “这对我们来说真是个糟糕的消息·”Robert摊了摊手··    先礼后兵,中国古老的智慧常常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
所以对于这样的恭维,靖扬很淡定·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等下文··    果然,Robert气定神闲地喝了一口咖啡,说出的话就开始不那么客气起来了:“Andrew,你知道,GMJ去年在美国本土的业绩比前年又下滑了2.3%,这是你们的业绩连续两年下滑了。”
    “是的·”·    “依你看,是什么原因”·    顾靖扬沉吟了一下,关于这个问题,他是有备而来的:“首先是次贷危机的问题,投资者趋于保守,开拍的电影少而且资金预算卡得比较严,这些你都是知道的。”
    Robert似乎也预料到靖扬会这样回答,他听着,不置可否··    “其次我们公司内部当然也有一些需要改进的地方……”靖扬正斟酌着语句,他毕竟目前负责的是公司亚洲区的业务,不便直接批评自己的同事。
但是Robert打断了他,直白地问:·    “依你看,有哪些需要改进的地方”·    “也许在发展方向的调整上,需要更快一些。
有些战略也可以更加灵活一些·”·    “比如说”他看向靖扬的目光,开始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    “比如去年在史蒂芬电影公司那个项目的竞标,我们如果能够更快在特效的成本方面做出调整,把预算降低4%,整个项目的报价至少可以降低10%,那么就不会被Paxar公司抢走。”
·    史蒂芬电影公司的那个项目预算将近GMJ年营业额的7%,那个项目流产的确是公司很大的一个损失·靖扬当时有关注,但是他没有跟进,因为美国这边的CEO——也就是他的另一位创业伙伴——George Jeffrey是技术方面的天才,靖扬相信他能做出成本最低的方案来竞标。
但是他忽略了所有技术天才的一个共同特点——追求完美·等靖扬发现不对的时候,事情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    Robert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微笑:“你果然是知道的。”
    靖扬略带遗憾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Andrew,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今天请你来,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我跟Bill和David谈过,我们都认为,GMJ需要一些改变。”
    听到这两个名字,顾靖扬的心里一惊,Robert说的Bill是Fidelity基金公司负责GMJ项目的投资经理,David则是GMJ仅次于Robert的第二大私人投资人,他们三人手上的股票加起来,正好比顾靖扬本人的持股多了1%,Robert这么说,明摆着是要给自己施加压力了。
    “我们知道你在中国区的工作非常出色,实际上,6年前GMJ没有扩张到北京的时候,你在国内的工作也一直非常出色·”·    “谢谢。”
    “扩张到中国是一个正确的决定,现在中国的年营业额虽然只有国内的40%不到,但是未来几年中国的电影市场会继续成长,而GMJ作为最早进入中国的动画制作公司,未来的发展我们都很乐观。
你的眼光和能力,还有你自请到中国重起炉灶的魄力,我们几个糟老头都非常的满意·这一点,你不必有任何怀疑·”·    顾靖扬仍就只是笑笑,他知道这些都不是重点。
    Robert看着顾靖扬:“据我所知,目前中国分公司已经相当稳定,人员架构已经成熟,那么,你有没有考虑过回来坐镇总部呢”·    顾靖扬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Robert的提议完全超出了他的估计。
自从公司上市后,各个国家的高层管理向来是由董事会任命的,04年他申请调派亚洲时,也是向董事会提交了请愿书和详细的发展规划,由董事会开会讨论之后才决定的·这几年公司的表现不算差,高层管理也就相对稳定,所以Robert这个提议令他相当意外。
    “你不该太惊讶的,Andrew,我们都知道George的技术能力在你之上,但是说到战略眼光、管理能力以及培养人才方面,请恕我直言,他完全无法和你相提并论,这点你自己心里也是清楚的吧”·    顾靖扬当然是清楚的,他们三个伙伴也都清楚,所以当年组建公司的时候他们的分工就很明确:顾靖扬掌舵做CEO,George负责技术,Frank管财务。
GMJ上市后,靖扬看中了中国市场的发展潜力,说服董事会由George升任美国区CEO,他留下自己两个特助分别协助弥补George在战略和行政方面的不足,这才得以脱身到北京去。
为此,美国这边虽然名为总部,业务量也大得多,但董事会却默认了中国区在职权上和美国并驾齐驱··    “当然,我并不是在责备你·你离开的时候做了足够周全的布置,否则董事会也不可能批准你那样做。
但是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经济疲软,美联储一直不肯出台有力的降息政策来刺激经济,未来的这几年恐怕会更加艰难·经济好的时候,GMJ只要技术够好就够了,客户不在乎多付一点钱。
然而这种模式,你认为未来还可以持续吗”·    Robert一番话说得靖扬心里十分惭愧,虽然一直有在关注美国区的发展,但他确实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中国的业务发展上。
也许还有一些潜意识方面的因素吧毕竟那是自己的创业伙伴和信任的下属组建的管理层,过多的干涉会显得不够信任自己的伙伴似的··    他似乎有些感情用事了。
    “是我疏忽了·”·    “不不不,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你人在中国,把重心放在那里是应该的·但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希望你调回来,你不可能两者兼顾。”
    顾靖扬沉吟了一下··    他并不是一定要接受Robert的条件,他才是GMJ最大的股东,如果他不愿意,他有很多办法可以拒绝。
但是,Robert也说得很清楚,他的想法代表的是投资人的想法,他们唯一的判断标准是股东的利益,而且他们身在局外,因此他们比他更加客观也更加理性,他所说的情况,确实也正是顾靖扬需要考虑却还没来得及考虑的。
    放弃那么多年在中国的经营虽然有点可惜,但中国分公司已经奠定了一个很好的基础,一切都基本上道,只要大方向没有太大改变,公司的稳步发展指日可待,至于他是不是最后采摘果实的那个人,这并不重要。
他需要考虑的问题只有一个——·    “如果我调回美国,那么中国区的人员调整方面……”·    “这个自然是等你做完全部的交接,人员调整也以你的意见为重。
我们并不希望以中国区的发展为代价把你调回来·”·    这样就好办了·顾靖扬心里立刻有了决断··    “那么,我推荐我的助手Max  Wang来接手中国区CEO的位置——他在管理方面理念很好,并且他入美国籍之前是北京人,在当地的人脉资源相当丰富,你知道,在中国做生意,与一些部门打交道是非常重要的,这一点他也很擅长。”
    Robert耐心地听着,并不打断他·顾靖扬一向很注重用人的连续性,他不仅擅长发掘每个员工的潜力,并且注重不间断地培养员工,给他们成长的空间,他管理的公司很少出现人才断层的情况,所以对于他能够立刻提出参考的人选,Robert并不惊讶。
    “这个没有问题,我会向董事会提的·”Robert吃完早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巴,笑得像一只狐狸,“这么说,你是同意调回美国来了·    “只要对公司有利,我无所谓在什么地方工作。”
顾靖扬淡然地陈述这个事实,并不因为对方的高看而有任何喜形于色,也不因为被迫放弃即将到手的荣耀而沮丧纠结··    Robert哈哈大笑:“听起来好像你比较喜欢中国一样,Andrew,你可是个美国人。”
·    靖扬也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的建议来得有些突然·”他顿了顿,“虽然Max接手中国区没有太大问题,但是他到目前为止主要负责的一直是电影发行的部分,动画制作这一块,我估计他需要至少半年的时间才能上手。
并且,国内的业务我虽然有在关注,这两年的外部环境比较波动,我也需要时间来做一些深入的了解·”·    “这个我明白,那么按照你的预计,你需要多长时间”·    “最长一年,最短9个月。
但是这段时间内,我会跟进国内的几个主要项目,稳住今年的业绩·”顾靖扬迅速地做出决定··    Robert对他的答案非常满意,这个年轻人高瞻远瞩,反应快速,思虑周到,并且客观理性,能够把公司利益置于个人荣辱之前,这正是他们这些股东所需要的。
    他不禁对自己的眼光洋洋自得,当初投资GMJ公司,就是看中这个年轻人,他的判断力和他的个性都让人信任·Robert相信,只要有顾靖扬在,这个公司未来的十年里,他们这些股东都可高枕无忧。
    第十四章·    比起他与Robert的私下会晤,公司的年会平和顺利得多了,公布了09年的财报,向股东陈述了下一个财年的目标·大股东们对于未来高层的变动心里有数了,自然不会再拿下滑的业绩上做文章,小股东们对2.3%的下滑并不敏感,即便有个别人提出疑问,GMJ也一一给予了满意的答复。
    三月下旬,顾靖扬带着交接的任务回到中国,连倒时差的时间都没有,直接投入工作中·董事会暗示他最好能在新年之前接受任命,这也就意味着他只剩下8个月左右的时间,既要保证公司正常的运作、给Max时间适应成长,还要兼顾美国的项目,他不得不暂时打破四点下班的作息,加班成了家常便饭。
    “Boss,需要帮您订一个晚餐吗” 行政助理Christine打电话进来问··    靖扬抬手看了一下手表,已经晚上七点了。
他看文件看得忘了时间,甚至没注意到办公室的灯是什么时候亮的··    他翻了下剩余的资料,紧急的基本已经处理完:“不用了,我等下自己出去吃。”
    “好的,那我先下班了·”·    “OK·”·    懒得费脑筋去想吃什么的时候,鼎泰丰永远是顾靖扬的第一选择。
七点多正是餐厅人最多的时候,门口站着许多拿号的人,他放弃了堂食的打算,走到外带点餐区··    “蟹粉小笼一份,菌菇的半份,还要一份培根高丽菜,不用给餐具,谢谢。”
    “总共191元,谢谢·”·    顾靖扬会了钞,点餐的小姑娘善意地提醒他:“今天排队的人比较多,请拿着小票在那边稍等一会儿,做好的时候会叫您的号。”
    靖扬看了一下,他前面至少还有5个人在等·转念一想,不如趁这个时间到楼下去看看紫灵的店铺··    赵紫灵的店正对着B1的手扶梯,位置很好,顾靖扬一下来就找到了。
用餐时间这一层没什么人,紫灵的两个售货员在那里聊些什么·心里没来由地觉得有点失望,但是……他在期待些什么呢·    此时B1人少,顾靖扬又是那么醒目的一个存在,两个女孩儿立刻注意到了他。
    “诶,你看那个人,长得好帅啊·”一个女孩儿捅捅另一个,小声地说··    “真的诶,是不是哪个明星你有印象不”·    “他如果是明星,我们怎么可能不认识应该是模特儿吧你看他那么高……”·    顾靖扬背对着她们,站在一个泡芙店的玻璃柜前,做出选甜点的样子。
两个女孩子小声的谈话飘进顾靖扬的耳朵,虽然他不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议论自己,这次却不知怎的莫名觉得有点狼狈,转身就要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那个看起来比较年长的女孩儿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别说啦,他好像听到了。”
    年轻的那个女孩子吐了吐舌头,不吭声了··    年长的那个女孩四处看了看:“小琴,趁现在没什么人,你先去吃饭吧,快点回来换我。”
    “店长你先去吧,我看着·”·    “让你去你就去呗·” 年长的女孩突然顿住,暧昧地笑道,“哦……我知道了,你想等陈非过来对不对”··    听到熟悉的名字,顾靖扬的脚步顿了一顿。
    “没有啦,店长,你别乱说·” 叫小琴的女孩儿小声地辩解··    女孩儿的声音娇嫩嫩的,带着一点儿羞涩,是任何少女提到喜欢的人时都会有的口吻,听在靖扬的耳里,却莫名的刺耳。
    “好好好,当我什么都没说·” 许店长笑着说完,又正色道,“那我先去了,等下陈非来,记得把这三盒蛋糕退给他,赵总交代过,马上要过期的产品全部都要回收,不能卖给顾客。”
    顾靖扬正犹豫要不要离开,突然听到小琴瞬间变得甜美的声音:“陈非,你怎么这会儿才来”·    “公司里有点事耽搁了。”
那个清润熟悉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疾不徐带着礼貌的语气·顾靖扬忍不住转过头去,正好陈非也朝他的方向望过来,视线交会,两人皆是一愣··    “陈非,你认识那个帅哥” 顺着陈非的视线看过去,许店长好奇地问。
    “请稍等一下·” 陈非对两个女孩儿交代了一声,向顾靖扬走过去··    “Andrew·”·    “陈非,这么巧。”
    “我过来送货,你呢”·    此话一出,陈非惊讶地发现顾靖扬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难道……·    “你……咳微服私访” 突然想到这个可能性,陈非忍住笑问。
    看到他忍俊不禁的样子,顾靖扬刚才心里的一点不快立刻烟消云散·一个多月没见,陈非好像更白了一点,衬着黑眉黑眼珠,一张脸更显干净清秀。
·    顾靖扬很想伸出手去揉揉他的头发,为了掩饰,他把双手插进裤袋,却摸到了鼎泰丰的发票,于是掏出来:“我在等我的晚饭·”·    等晚饭等到B1来了,不是微服私访是什么陈非觉得莫名好笑,但是他也看出了顾靖扬的不自在,很厚道地岔开话题:“这么晚才吃饭”·    “刚加完班。
你吃过了”·    “也还没,下了班回家吃·”·    “要不要一起”·    “不了,我还得回公司一趟,下次吧”·    “那不是正好你先回公司,我上去加两个菜,时间刚刚好。”
    陈非觉得这样有点太麻烦了,正要拒绝,一抬头,对方看着自己的眼神隐隐含着期待,说出口的话就变成了:“那好吧,20分钟后在公司楼下见,先到先等,行吗”·    陈非从公司下来的时候,顾靖扬果然已经等在那里,一身精英气质的打扮,手里却提着两个大塑料袋,看着着实有点滑稽。
    陈非想也没想就伸出手:“给我吧·”·    顾靖扬没让,只说道:“我这阵子没开车,走过去行吗大概15分钟。”
    “听你的·” 陈非很干脆,一只手还是伸过去,“一人一袋·”·    顾靖扬无奈,只好把手上的袋子分了他一只。
    马路上车水马龙,两人并肩走着,顾靖扬走在左边,左手提着袋子,陈非走在右边,袋子恰好提在右手,从后面看,这两人似乎有一种暧昧的和谐,空出来的两只手,正好可以用来交握。
    但实际上,两个人都没有这种暧昧的觉悟,一个是心情太简单压根没往那边想,一个心情太复杂还来不及想··    三月底的北京夜晚气温凉爽,本来应该是很适合散步的温度,陈非深吸了一口气,却吸了满腔的尾气,不禁笑道:“北京的空气似乎不太适合步行。”
    刚从加州回来的顾靖扬当然十分心有戚戚焉:“没办法,最近要加班,下班的时候会赶上高峰,就像现在,” 顾靖扬指了指马路上大排长龙一动不动的车阵,“开车不如走路快。”
    堵在路上或者吸土,二选一·陈非苦笑,没有继续纠结这种无解的话题:“你不加班的时候几点下班”·    “三、四点吧。”
    陈非立刻想到他那个非常规的上班时间,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两个人不紧不慢地走着,穿过大马路,蓝堡那一带都是居民社区和办公楼,机动车很少,相对也安静了很多。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气氛融洽得像多年的老友··    顾靖扬在北京的住所是公司统一配的,是一个涉外公寓的高层studio,公寓采用全酒店式管理,每天都有清洁工打扫维护。
    全开放式的studio一开门进去,黑白基调的空间一目了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窗边一台黑色的斯坦威三角钢琴,以及墙壁上挂着的超大尺寸液晶电视,电视机前摆着一组简欧式白色真皮沙发和纯黑色原木茶几,一张黑色躺椅斜斜摆在旁边。
沙发后面以一排巨大的黑色木质橱柜象征性地隔开卧室的空间,设计简洁的黑色双人大床上面铺着同色系的床单,衬着雪白的墙壁,整洁得跟酒店没两样·卧室旁边是整个空间里唯一一个隔间,黑色磨砂玻璃门关着,想必是浴室。
    进门右手边就是餐桌,顾靖扬接过陈非手上的塑料袋放在餐桌上,把食物往外搬:“你想喝什么饮料”·    陈非往那个开放式厨房看过去,其实就是一条三米左右的白色流理台,以陈非的标准,那儿简陋得不能被称为“厨房”,除了一台咖啡机、一个微波炉、一个嵌入式电炉,就只有一个晾碗架,架子上孤零零地摆着一个马克杯和一只白色餐盘。
    顾靖扬顺着陈非的眼光看去,似乎猜到他心里所想,笑道:“你放心,饮料还是有的,冰箱里有矿泉水、可乐和啤酒,那边——”他指了指流理台下面,“酒柜里红酒白酒都有。
或者你想喝茶也行·”·    陈非这才注意到流理台下面还有一个迷你酒柜,里面的酒还不少··    “你这儿能泡茶” 陈非随口问了一句。
他左看右看,别说茶叶了,连烧水壶都没看到··    顾靖扬走过去,拉开琉璃台左侧下方的一个抽屉:“茶叶都在这里·”·    又打开抽屉下面的柜子,拿出一个烧水壶和一个随手泡,看出来有一段时间没用了,上面都落了灰。
    陈非往抽屉一看,里面胡乱摆着几个罐子盒子,一个锡罐上刻着“金骏眉”的字样;还有几个不同样式的红色铁盒,有“政和功夫”,有“坦洋功夫”,全是红茶。
    “你呢想喝什么”·    顾靖扬略一沉吟:“红酒”·    “那我跟你一样吧。”
    “再泡一壶茶” 顾靖扬虽是地道的美国人,却十分了解中国文化中关于做客礼仪的精髓,原因无他,别的小朋友看蜘蛛侠钢铁人的漫画时,他却在爷爷的教导下读林语堂的《吾国吾民》。
    “不用不用,我刚才就是随口一问·”·    看顾靖扬挑着眉不太相信的样子,陈非只好解释道:“配小笼包最好是乌龙茶,如果有台湾的青心乌龙就更好,红茶却不太合适。”
    这个人还真不是一般的讲究……顾靖扬心里忍不住腹诽,又觉得他那煞有介事的认真模样真是可爱·他弯下腰,打开酒柜看了看:“Cabernet Sauvignon,Grenache,Pinot Noir……” 仔细看了一会儿,“我还有一支Rioja的Tempranillo。”
    如果要比较笼统地说,新旧世界的消费者对葡萄酒的态度最大的差异就是,新世界的消费者习惯以葡萄品种来区分葡萄酒的风味,简单明了也相对粗糙,旧世界则更加讲究产地和风土,细致是细致,但是未免琐屑啰嗦,也难懂。·    陈非在旧世界的法国接受葡萄酒课程的训练,却也在新世界的美国住了好多年,两边的思维和立场他都能理解,在他看来,各有利弊,无所谓谁更好。
他不像有些自诩权威的人一样,总觉得旧世界的规则高人一等似的,一听到以葡萄品种来选酒,就打从心底里觉得对方不懂酒··    “Pinot Noir吧。”
陈非没怎么犹豫,小笼包这种香气轻盈的中餐,搭配同样轻盈的pinot noir最合适不过··    说着走到餐桌边,看着满桌的快餐盒,陈非叹了一口气:“太不环保了。”
    靖扬点的菜其实并不算多,但鼎泰丰以服务出名,连外带的包装都非常周到,这也就意味着不环保:两笼小笼包,两个炒菜,两个鸡汤,用了8个塑料盒,还有四副餐具、以及厚厚一叠餐巾纸,摆出来效果惊人。
    顾靖扬看了一眼:“每次都让他们不用给餐具,但每次他们还是会给·”——而且还总是多给··    看他拿着酒和开瓶器过来,陈非好奇地问: “哪个产区的”·    “Burgundy.” 靖扬把东西递给他,又转过去找酒杯和醒酒器。
    陈非接过来,正要打开,看到酒标,手顿住了——95年的DRC,每年只有四、五千支的产量,是真正有钱也买不到的顶级红酒··    “换一支吧” 陈非建议。
    “怎么” 靖扬拿着东西走过来,一脸不解··    “只是一顿便饭而已,喝这样的酒不太合适吧”·    陈非也不是小家子气,可能是太了解这支酒的珍贵不止是在价格层面,才令他觉得有些不安。
    “喝什么酒,关键是看跟什么人、搭配什么食物·” 顾靖扬接过陈非手里的酒,利落地开了瓶,笑道,“难道我自斟自饮就比较合适”··    他一点都不意外陈非选酒的老练,也不意外他认得这支酒,或许是因为,陈非总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不过,他很乐意、甚至是享受着他带给自己的惊喜··    既然对方一副不在乎的神气,陈非也就放开了·他是富家子弟出身,那点不知人间疾苦的脾性是刻在骨子里的,虽然现在受到挫折,他总是提醒自己在金钱上要克制一些,但太刻意的事总是难持久,本质上的他其实没有什么改变。
这点他本人或许没注意到,但走得近的人却都很容易发现,所以不了解底细的人认为他“宠辱不惊”,说白了其实是纨绔气质尚存··    顾靖扬把红酒缓缓倒进醒酒器,一股混着成熟莓果、红茶、橡木和淡淡玫瑰花香瓣的复杂香气溢出来,陈非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脸享受的样子。
    这个表情配上他的娃娃脸,显得特别孩子气,顾靖扬看着有点好笑,手势顿住:“你来”·    陈非赶紧摇头:“别停,要一气呵成。”
    顾靖扬其实也明白这个道理,手腕微微施力,酒液毫无滞碍地继续流出,不急不缓,仿佛刚才的停顿没有发生,一点渣滓也没有浮上来··    “漂亮” 陈非由衷地称赞。
    红酒放在一边,两人坐下来,顾靖扬端了一碗鸡汤给陈非:“你经常加班”·    “这段时间公司是比较忙。”
    “不是只有这段时间吧我每次遇见你,好像都是在晚上七点以后·”·    陈非一想还真是的:“这说明公司生意好。
你作为大股东,不是应该高兴”·    美酒美食在前,他心情很好,笑眯眯地夹了一颗小笼包放进嘴里,一点汁液也没溅出来·他的餐桌礼仪是打小训练出来的,即使吃起小笼包这种高难度的东西也是斯文优雅,整颗下去也不显得吃相难看。
    “你也知道我只是挂个名,没出多少力,这个公司还是算紫灵的·” 顾靖扬随意地说··    “嗯,赵总确实很努力。”
    他那口气怎么听都更像一个上司,而不像一个员工·顾靖扬笑:“这就是你愿意签卖身契给她的原因”·    这话要是放在一个月前,顾靖扬可能不会说,但是今天却很轻易就出口了。
两人一段时间没见,不知为什么,再聚的时候反而感觉比之前更加熟稔,这是一种很难表述清楚的感觉,就好像时间只带走了他们之间的生疏,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清晰的友谊。
    所谓的一见如故,大概就是这样吧··    陈非似乎也有相同的感觉,听到顾靖扬这么说,他认真地想了想,道:“也是也不是,虽然我确实是面试时才临时决定签长约的。”
    “我对赵总的第一印象很好,但面试这种东西你也知道,短短一二十分钟,只能得出一个很粗浅的判断,实际如何还要真正工作起来才知道。
最重要的原因……” 陈非顿了顿,坦诚相告:“主要是我目前对未来没有什么具体的规划·”·    顾靖扬听得很认真,陈非的回答证实了他之前的一个猜测,却也令他产生一个新的疑问。
但他知道分寸,没有再追问,只避重就轻道:“其实你可以胜任更好的工作·”·    陈非笑笑:“也许吧,但工作越好压力越高,我没兴趣。”
    很耳熟的论调·顾靖扬还记得第一次听到紫灵转述这句话时,心里对这个人是有些轻视的·而这次从陈非本人口中亲耳听到这个答案,他却只剩下无奈和不解,因为他已经知道了,陈非并不是担不起责任的人。
能力和自信,看起来他都不缺乏··    “为什么”·    “我得想想我将来要干什么,太忙了会没空想。”
    “……” 顾靖扬黑线了,他没想到会从陈非口中听到这么任性的话,他看起来怎么都不像是一个无所追求、得过且过的人。
    “就这样”·    “就这样·”·    陈非还是笑眯眯的,他的表情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他的眼睛里却闪着太复杂的光芒,灯光下一照,显得流光溢彩。
顾靖扬被那光芒吸引得一时忘了言语,却忽略了,耀眼的光彩往往是因为背后有浓重的阴影作为衬托··    第十五章·    中国三大门户网站之一的S网站举办周年庆酒会,邀请了许多娱乐圈的所谓“大咖”和电影公司的高层,顾靖扬也在受邀之列。
    顾靖扬很注重经营人脉关系,以往这种比较高层级的酒会,只要他人在中国一定会亲自出席,但他不像Max那样热衷社交又喜欢跟娱乐圈的人打交道、玩到凌晨也不觉累,他每次出席,不过就是见见生意上的朋友、联络联络感情就撤了,很少能在一个party停留一个小时以上。
    他本人不热衷玩乐,但玩乐场的人却爱死了他··    按说GMJ在中国的电影界暂时还排不上号,国内电影业垄断性排外性极强,圈里的人都知道GMJ的动画技术和特效技术是国际一流的水平,即使在好莱坞也鲜少敌手,但若要说到电影发行量,顾靖扬在中国苦心经营五年,也不过占到市场份额的10%左右。
    然而,这并不影响娱乐圈的明明星星们对顾靖扬的爱··    这也并不难理解,这些人接触最多的,一是圈内人,二是生意人,前者外表光鲜但是行业风险高,红不红、红多久,都不是本人努力了就算的;后者或许腰缠万贯,但形象方面多半很难达到明星们高人一等的审美。
不是说了吗上帝是公平的··    所以当GMJ这位年轻的CEO第一次出现在社交场合的时候,给娱乐圈带来的震动,恐怕用八级强震、十级台风来形容也不夸张。
他有太多能吸引这些红男绿女的条件了:年轻高位、英俊多金,海外背景、却说着一口流利的中文;再稍一打听,出身名门名校,无任何不良作风;更不要说接触过后,真正是谦冲温和的彬彬贵公子。
总之一句话,上帝偶尔也有偏心的时候··    这叫那些深陷万丈红尘的娱乐圈人,如何不趋之若鹜··    最近这一两年顾靖扬渐渐减少了应酬的次数,而改由王哲瀚代劳——他负责电影发行的业务,代替总裁出席合情合理。
但今天这个酒会,S网站的CEO蔡文斌亲自打电话来邀约,顾靖扬也有事与他商量,便抽时间过来了·他一出现在会场,有心人就立刻发现了,不少人热络地过来跟他攀谈。
    好容易该谈的事情都谈了,该寒暄的也寒喧过了,他松了一口气,想着是趁现在直接回去呢还是等稍晚酒会气氛更热烈一些再走·    这个酒会是在蔡文斌的别墅二楼的宴会厅举办的,巴洛克风格的宴会厅仿照欧洲宫廷的式样,内饰金碧辉煌,两边都有好几个小阳台,给一些需要隐`私的客人提供一些空间。
    顾靖扬顺着墙边低调地往门口走,这一侧的几个阳台都颇受来宾青睐,一路走过,每个阳台都影影绰绰,有亲亲我我的情侣,有偷偷谈笑八卦的三俩女伴,也有躲出来抽烟放松的男人们。
走到靠近门边,角落最偏僻的一个阳台上,似有两个男人以暧昧的姿态拉扯在一起,几句争吵正好飘过来··    “看到那个什么顾总裁你魂都飞了吧”那说话的口气十足嘲讽,却又夹杂着一些猥琐和恨意。
    听到自己的名字总是让人格外敏感,靖扬不自觉地皱起眉头,步伐不由得慢了下来,注意力也分了一些过去··    “关你什么事”被钳住肩膀的男人又羞又怒。
    顾靖扬认出他的声音,是Max的朋友萧孟安··    “我是替你不值·”那个男人勾着萧孟安的脖子,吊儿郎当地说,“你在人家边上杵了半天,人家连正眼都没瞧你一眼,你还激动个什么劲儿”·    萧孟安被戳中痛处,没有说话。
    “那样的人咱们高攀不起,你何必呢咱俩不是玩得挺快活的”·    靖扬于是打算走开了,他觉得没有再听下去的必要,这显然这不是他应该趟的浑水。
    不料,那边萧孟安却看见了他,也不知道刚才的对话被顾靖扬听去了多少,他一着急,挣脱那个人冲了出去:“Andrew”·    顾靖扬再次皱起眉头,倒不是因为他跟萧孟安还没有熟到直呼其名的程度,也不是因为萧孟安把[ae]发成[a:]让他听得不太舒服,而是他口气中的热切令他相当困扰。
    “有事” 靖扬站住,双手插入裤袋中,表情客气而疏远··    萧孟安一时脑热冲到顾靖扬面前,大厅里明亮的灯光和顾靖扬口气中明显的距离感令他迅速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
四周已经有人好奇地向这边张望,萧孟安看着顾靖扬那个疏离的微笑,心里又苦又急,却也知道这不是什么解释的好时机·更何况——敏感的他也发现了,对方也许根本不需要他什么解释。
    正在僵持之间,Max和Jo挽着手走过来,Jo还是那样热情开朗,好像完全没注意到眼前奇怪的气氛:“孟安,原来你在这里我刚才怎么一直没看到你是不是昨天放了我鸽子,今天看到我就躲起来了”·    Jo噼里啪啦地讲了一串,四个人之间的气氛立刻就变成了普通的朋友碰面,众人见没戏可看,不多久注意力就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
    “不是不是,我刚才和朋友在谈一些事来的·”萧孟安顺着她的话说·正说着,他那个朋友从阳台走出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跟众人打招呼。
    “董畅,你也在啊·”Max恍然大悟地笑,Jo也拿暧昧的眼神在董畅和萧孟安中间滴溜溜转了一圈··    萧孟安尴尬又沮丧地低下了头,董畅和他是天骄模特经纪公司的两大台柱,前阵子米兰时装周,他们俩分别应G牌和V牌邀请参加走秀,两人在秀后的一个时尚派对上碰见,之后酒后乱性混了一夜。
    自上次在Josephine那边匆匆一瞥,顾靖扬又消失了,萧孟安就知道了,多半顾靖扬并不把自己放在心上·所以,回北京后董畅又约了他几次,他也就顺水推舟地去了。
·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萧孟安看不上董畅,别看董畅在模特圈炙手可热,走出去人五人六的,但除了外表,董畅还真没其它什么特别拿得出手的东西·萧孟安虽然出身苏南小城,但江南自古是文人荟萃的风流之地,萧孟安的祖父在当地曾是颇有名气的才子,他的父母都是高中语文教师,他从小受家庭氛围的熏陶,经史子集都稍有涉猎。
Josephine说他出身书香门第,并不算太夸大··    萧孟安受顾靖扬吸引,这点毫无疑问·但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当董畅约他的时候,他也没有拒绝。
董畅知道他心里有人,但并不介意,打`炮而已,谁也不必干涉谁的私生活,是不是·    萧孟安原来也是这样认为的,各取所需而已,跟感情没有任何关系。
他喜欢顾靖扬又怎样呢他们又不是恋人的关系,更别说他们现在连说是朋友都勉强,不是吗但是,今天在这里见到顾靖扬,更被他撞见那么难看的场面,他的心底深处却无法控制地升起惊慌失措和浑身冰凉的感觉,萧孟安突然意识到——就算只是单方面的喜欢,他也不能自己亲手毁掉那本就微乎其微的一点机会,这让他无法忍受。
    “你们聊吧·”不想在这种地方跟这些人浪费时间,顾靖扬干脆地道别,“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先走一步·”·    顾靖扬开着车从通州往市区走,不知不觉开到了三环,顺着东三环中路下来,看到朝外大街,他下意识地把方向盘打过去,等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开到陈非公寓楼下的时候,他就更加郁闷了。
    自从察觉自己对陈非有着超出朋友的好感,顾靖扬第一反应是不可能·他从没仔细思考过,如果不可能变成可能,那他以后要怎么办··    他从来没有这么被动地喜欢过一个人。
他过往的恋爱经验都是一往而前的,不管是他先对别人有好感,还是别人来追他,过程通常没什么波折:试探、约会、然后恋爱、分手·这种暗恋的心情对他来说是人生头一遭,并且还是绝对不会有结果的那种——也就是说,他得学着自己打消那个念头。
    他没有经验,不知道怎么掐灭已经萌芽的感情——也许他应该不再见这个人这很快被他自己否定了,不能做情人已经够糟糕了,如果连朋友都没得做,未免太划不来。
    他头一次这么混乱,不太确定该如何进退·正如他现在站在陈非家门口,却犹豫着自己应不应该敲门··    理智还没有想出一个结果来,手却先本能地按下了门铃。
    看到门外的人,陈非很诧异··    “Andrew,怎么是你”·    顾靖扬站在门口,整个人都陷在黑暗里,陈非穿着睡衣站在门内,玄关澄黄的光源照在他的脸上,他头发半干,脸上少见地带着一副略圆的银边框眼镜,整个人透出温暖平和的居家气息。
    堵在心里的那一团情绪像被潮水漫过,突然柔软得不成样子,扶着门框的手指关节却不自觉地捏紧,顾靖扬心思复杂,他尽可能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很正常:“打扰你休息了吧”·    “这才几点啊还早着呢。”
陈非赶紧表示不在意·陈非的公寓楼有大堂保安,本来要问他怎么上来的,看到他的神色,就把那些无关紧要的话都省下了··    这次顾靖扬就没有上一次那么拘束了,进了客厅,他直接在沙发上坐下来。
    陈非从书房里端出茶壶和自己喝了一半的茶,转身从橱柜里拿了一个马克杯,倒了一杯,递到顾靖扬手里,又走进厨房拿东西··    “你还在工作”靖扬这才注意到书房里亮着灯。
    “没,看会儿闲书·你……从家过来的”·    “不是,一个朋友公司周年庆,在他郊外的别墅开party,我刚从那边过来。”
    陈非点头,把一碟马德莲放在顾靖扬面前·做完这一切,他端详了一下顾靖扬的脸,道:“出什么事了”镜片后面那双清澈的眼中闪着实实在在的担心。
    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顾靖扬突然就不想克制了,他长臂一伸,抱住了眼前的人··    “Andrew你……”陈非被抱了个措手不及。
他本就是弯着腰的姿势,被顾靖扬抱住的时候,重心不稳,正好扑进对方的怀里,额头还在对方的肩胛骨上撞了一下,眼镜也歪了·也正因为这个有点狼狈的投怀送抱,他没察觉对方那个拥抱里的矛盾和依恋。
    顾靖扬的心怦怦地跳,陈非温热的身躯抱起来和他想象的一样美好,洗发水和沐浴露的香味混杂着钻进他的鼻子,令他既迷恋又心酸,真想就这样抱着不松手。
    他做了一个深呼吸,缓缓放开了他··    “抱歉,我失态了·”·    “呃……” 陈非确实有点黑线,但看到顾靖扬那个样子,心里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室内陷入了暂时的沉默··    茶香袅袅,喜欢的人伴在身边,顾靖扬慢慢理顺了自己的情绪·他生什么气呢这个圈子里混乱的关系并不是今天才这样,也不是中国才这样,也许因为他自己也是圈中人,所以他格外不喜欢看到别人这样轻易地处理感情关系,但是他何必生气·    换句话说,倘若今天他是一个异性恋,声称喜欢他的女人转眼就勾搭了别人,他会这么介意吗他想他不会。
因为身为主流的一分子,他不必考虑别人会以何种眼光看待他们,不会因为别人的随便而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说到底,他还是会介意别人怎么看待同性恋这个群体。
    看到顾靖扬的神色渐渐缓和,陈非知道对方正在消化自己的负面情绪·能居高位的人情商也必须高,很多事情他们不一定需要倾诉,他们自己有足够的理性,懂得分析、也能够自己排解。
    “刚才……抱歉·”顾靖扬抬起眼,脸色已经恢复平静··    陈非豁然一笑:“这有什么”·    每个人都有脆弱的时候,更何况是只身漂泊在异国他乡的人。
不过是一个拥抱,陈非真不觉得那有什么··    陈非的轻松感染了他,顾靖扬也笑了·人放松下来,肚子饿了,盯着盘子里那些指头大小的糕点看半天:“这是什么”·    “迷你马德莲,今天刚收到模具,我就试了一下。”
    顾靖扬不太理解陈非对厨房的热衷,他还真没认识哪个男人这么爱厨房的,当然,专业厨师除外·不过不可否认,目前而言他也是陈非这个兴趣的既得利益者。
·    肚子确实饿了,他也不客气,三两下就把盘里的点心都吃光了··    “要不要帮你煮点咸的”陈非也是过来人,特别能理解酒会过后那种胃袋空虚的感觉,这种时候如果能来一碗热汤,那种舒畅是从内到外从头到脚的。
    顾靖扬脸色不豫,似乎是想推辞,又不想拒绝这个诱人的提议··    没等他表态,陈非已经站起来了:“我先看看有什么可以煮。”
    因为是周五,陈非的冰箱基本被清空,连最后的两颗鸡蛋也在烤马德莲时用掉了,只剩下巴掌大的一块肉,还有一点葱花香菜·陈非想了想,从橱柜中取出几朵香菇、小半片方鱼干。
香菇用热水泡着;方鱼干掰成指甲大小,放进烤箱中,便转身切猪肉、香菜和葱头;做完这一切准备工作,他麻利地开火下油爆香葱头,然后把香菇切成丁连泡着的热水也一起加进去煮滚,把电饭锅里剩下的米饭倒进去,沸腾之后放入香菜和烤得脆脆的方鱼,改小火又闷了一会儿,熄火。
    “冰箱里没东西了,我随便煮了一点泡饭,你别嫌弃·”·    “闻着很香·”顾靖扬坐到餐桌边,刚才陈非在里面做饭的时候,香味飘出来,他就已经馋了。
    陈非把锅子和碗筷放在他面前:“你慢慢吃,吃完放这儿就行·”·    “你不吃”·    “不了,我坐了一晚上,哪里吃得下”·    陈非进书房把看到一半的书拿到客厅,盘腿坐到沙发上接着看。
靖扬坐在餐桌边吃饭,确实很香,也很鲜,鱼干很有嚼劲·东西看上去普通,却是家里才吃得到的味道··    他抬眼向客厅望去,沙发后面只露出陈非的后脑勺和一个肩膀,但就是这个背影,令他心底生出一种久违的踏实和满足。
    吃完饭,他擦擦嘴巴,坐到陈非对面的沙发上·陈非正捧着一本厚厚的软皮英文书专心致志地看着,因为低着头的缘故,他的眼镜松松地卡在秀挺的鼻梁上,他的右手拿着一支铅笔,时不时在书上划一道标记,写几个字,认真得像个好学生。
    听到身后的声音,陈非合上书抬起头,顾靖扬看到封皮,笑道:“这本书我也看过,伯恩斯坦是我最钦佩的指挥家·”·    “是吗”陈非眼睛一亮, “太好了,我正好有一些疑问,能否请教你”·    陈非看书习惯极好,他总是边看边标注,有想法会直接写在旁边,有疑问的地方则划线打个问号,之后再上网找答案或者向专业人士请教。
这本书里语义学的部分难不倒他,但是乐理方面还有一些细节他不太理解·顾靖扬提醒了他,他怎么忘了这个现成的老师·    顾靖扬笑:“当然可以。”
    陈非把书往回翻了几页,果然有一页的边角被他折了一个边,上面有一段乐谱,他用铅笔打了问号··    陈非指着那段乐谱:“莫扎特的g小调交响曲,这一段,按照伯恩斯坦的分析,这个对位结构的重拍应该是在第二小节……”·    顾靖扬略弯着腰站在陈非身边,他的一手搭在沙发背,一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形成一个环抱的姿势,几乎把陈非半搂在怀中。
但两个人都没察觉这个姿势的暧昧,顾靖扬盯着书,一边看乐谱一边回想这本书里的上下文··    两个人就那段乐谱一点一点地讨论起来,从那段乐谱延伸到整支交响乐、它的创作背景和创作者背后可能的深意……两人的乐理都是在美国接受的教育,用中文沟通了一会儿,各种专业名词交流得磕磕碰碰,中英文夹杂十分费劲,最后干脆改用英文交谈。
·    顾靖扬对莫扎特的作品本就熟悉得很,加上他所受的音乐教育与伯恩斯坦一脉相承,对于陈非提出的各种疑问驾轻就熟,陈非音乐和语言学功底都相当深厚,人又聪明,顾靖扬跟他解释开,他立刻能够举一反三。
两人越谈越深入,从书本延伸到其它相关领域,彼此都再次深刻感觉到那种“酒逢知己千杯少”的畅快感··    能够为喜欢的人解惑,又能够亲自验证他的聪明机敏,顾靖扬早前的郁闷早就在陈非的笑容中消散殆尽。
    陈非也十分高兴,他抬头看向顾靖扬,一双杏眼闪亮如晨星:“多谢你,省了我许多功夫,不然我不知得查多少资料·”·    顾靖扬这才发现两人距离非常近,近到他只要稍微低下头就能吻到陈非的唇,近到他能清楚地看到陈非睡衣领口下白’皙的皮肤和精致的锁骨。
    他心中狂跳,欲`望汹涌而至··    压抑着不动声色地直起身,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笑道:“举手之劳·”·    --------------------------------------------------·    作者有话说:·    解释一下为什么说靖扬所受的音乐教育与伯恩斯坦一脉相承:文中设定靖扬是NYYS总指挥Samuel Wong的得意门生,而伯恩斯坦先生曾经长期(1958-1969)担任纽约爱乐的总指挥,他在这段时间为了普及古典音乐做了很多工作,包括教育类的video和讲座,还有专门为青少年做的半演讲性质的音乐会,在那个年代应该算是非常先驱的音乐教育者了,这也是作者我非常崇拜他的原因之一,对古典音乐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找他的讲座资料来看,优酷上就有。
    Btw,小声八卦一下大师,伯恩斯坦先生是双性恋(偏同的那种)来的,不过那个年代的美国对同性恋是非常苛刻的,所以他结婚了,不过在他的婚姻里一直都有男男情事,并且他并没有隐瞒太太这件事。
我只能说,他的太太真的好伟大·不过,对于先生的做法,我觉得我并不是不能理解的·以上··    第十六章·    很快,清明节的小长假结束,威扬的人也回到办公室。
    赵紫灵进公司不到半个小时就又出去了,连Nancy也说不清楚她干什么去了,她一走,办公室的几个女孩子立刻松了下来,估计是小长假休息得不过瘾,个个显得意兴阑珊。
江晓梦一早就应该去巡店,却一直坐在座位上磨磨蹭蹭;Nancy和Helen两个人躲在茶水间叽叽喳喳,一杯茶喝了半个多小时还没喝完;连一向最沉稳的周雪梅都没什么工作情绪——在平时,周晓梅早该来跟陈非核对上周的仓库数据了,到现在快下班了都还没动静。
·    只有陈非似乎完全没受影响,一上午就坐在那边敲敲打打,中间还打了好几个电话跟装修公司确认材料的进度··    江晓梦的位置就在陈非对面,她看完一个网络小说,陈非正好挂掉电话,她看了陈非半晌,道:“陈非,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陈非抬头:“你问。”
    “你的秘诀是什么”·    “什么” 陈非有点摸不着头脑··    “我说,你保持工作热情的秘诀是什么”·    “工作热情” 她从哪儿看出自己身上有那种东西的·    江晓梦干脆整个人撑到桌上,越过办公桌的挡板,指着陈非桌上刚纪录的电话内容:“你这都忙了一早上了,不是说上班族都有长假综合症嘛,我从你身上,是一点儿都看不出来啊。
你怎么做到的啊”·    “长假综合症”,陈非对这个名称并不陌生·他刚开始工作的那两年,在管理方面投入很大的热情,也曾针对一些白领之中流行性的症候做了许多对应的规章制度,派专人跟踪成效,再根据反馈回来的结果调整制度。
    他专门研究过员工周一到周五每天的情绪差别,并据此订制相应的措施·比如,员工在周四的工作状态最差,周五反而最积极,所以他选在周四早上开会交代任务,让员工有急迫感,而周五他反而很少会去催促员工的工作。
再比如,员工周一回来上班,很难立刻进入工作状态,他通常安排这一天让业务员跑生产车间,让他们适应上班节奏··    这几年里,他对工作的热情逐步冷却,但这并不影响他作为一个领导者的成长。
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比个人的喜好和情绪更重要,比如责任心,比如什么都要做到最好的执着·他在工作之余阅读了大量管理学和心理学方面的专著和期刊,既是为了工作,也是出于兴趣。
    江晓梦的问题并不让他意外,他不答反问:“你今天有没有什么事是必须完成的”·    江晓梦想了想:“有。”
    “多吗”·    “好像有几件·”江晓梦想了想,“得去一趟国贸店、去一趟燕莎店、得整理订单发给日本,还有……得向意大利那边询一个盘。”
    江晓梦到底是个自觉的好姑娘,她数完自己跳起来了:“哇塞,怎么这么多我不跟你聊了,开工开工”·    隔了一会儿,她突然又抬起头盯着陈非,一惊一乍,弄得陈非很无奈。
    “又怎么了”·    “陈非,你比赵总厉害·”·    他轻描淡写地笑笑:“是吗”·    所谓的长假综合症,其实也不过是一个犯懒的借口罢了。
把要做的事情罗列出来,即使再不想动弹,按照清单一件一件去做,哪怕刚开始效率低些、速度慢些,不知不觉也就进入工作状态了··    说到底这只是一种惯性的问题,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陈非当了这么多年管理者,对什么个性的员工用什么办法激励已成条件反射,在泰盛这样的大企业,更加错综复杂的部门之间的关系和矛盾他都能够举重若轻,刚才那一招,不过是小儿科。
    任何一个传统型大企业,没有一个人会公然宣称,业务部门是“最重要”的部门,但如果说业务是公司的动力所在,是其它所有部门的养分来源,却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反驳。
    然而陈非在短短四年里,威望逐渐升到与陈焕国并驾齐驱的程度,却不仅是因为他业务总监的身份,甚至也不仅是因为陈家少东的身份,而是他能够管理好他的团队,利用业务部与其它所有部门产生的交叉来输入正确的行为模式,影响其它部门的做事态度。
    他一方面对品质和材料严格把控,绝对不允许以客人的利益为代价来包庇生产的错误,该给压力的时候,他就是泰盛的小老板,陈氏的少东;另一方面,当订单太多而出现生产排不过来的情况,他却不会放任下属为了争取生产空间而搞各种小动作、给生产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本人也从不会因为对自己某个团队的偏爱而干涉生产部正常排单,所有排单均交由他的两个助理,根据生产实际进度、客户的重要程度、订单的大小和利润空间等因素评估过后,再由他本人与生产总监沟通确认。
对于被牺牲的订单和客户,他会身先士卒,扛下所有压力去与客人沟通,必要的时候,牺牲部分公司利润来保证生产的顺畅稳定和员工的效益··    而这几年来的大小战役,如果让陈非总结,所有管理方面和业务方面的冲突,他都归为利益和人性,与对错无关,与善恶也无关。
    作为管理者,只有正视人性的缺陷,并对此抱持尊重之心,采用良性的激励机制、排除主管者个人的感情成分,建立一个公平、理性的竞争机制,最大程度地挖掘员工的潜质,也才能令员工实现自我价值的提升,这样的人,才有资格被称为合格的领导者。
    他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然而,真正的情绪怠倦是由心底最深处泛起来的自厌自弃,即使再厉害的激励机制、再多再理智的自我分析,也无能为力。
    春节的销售热潮之后必然跟着一段时间的淡季,加上长假的余韵,6点一过,办公室的人纷纷做鸟兽散·等大家都走了,陈非才慢腾腾地收拾自己的桌面,到茶水间泡了一杯茶,站在窗边,静静看着窗外都市的阑珊灯火。
    视线所及之处,写字楼是清一色日光灯的冰冷色调,居民楼则透出温暖明亮的灯光·只是不知道这些窗户里面,又有多少脉脉温情,多少貌合神离冰冷从胸口的地方一点一点蔓延至眼底,他无力阻止,也不想阻止。
    又站了一会儿,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收敛情绪,离开办公室·都过去了,他告诉自己··    刚从电梯出来,手机就响了··    自从搬来北京,换了新的号码,陈非的手机就很少在下班时间响起,不像以前,除去各色应酬外,总还有些没公德心的广告电话不分日夜地骚扰,卖别墅的、卖贵金属的、信贷的、总裁培训班的……陈非被骚扰得有心理阴影,到最后看到陌生电话号码就反射性地厌烦。
·    他拿出手机一看,却不是预想中的同事·屏幕上闪着一个陈非完全没料到的名字——老林·这是在陈非家里服务了十几年的老司机。
    “喂·”·    “唉,小老板,是我·”·    不到一年的时间,再听到别人叫自己小老板,陈非竟觉得有些陌生了。
    “老林,你找我有事吗”·    “小老板,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老林,我已经不负责公司的事情了。”
    “我知道我知道,业务部的人都说你去北京做自己的生意去了·“那边抢着说,显得十分紧张,“公司的事情我也不懂,但是……但是这里总归还是你家,你总要回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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