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旅的等候 by 麥藍(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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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旅的等候 by 麥藍(上)(5)
·    连自己也说不上来的直觉,他知道如果自己是在家里说出这样的话,对方一定能够听出他的敷衍,从而猜到自己不愿意见他··    是的,他想跟顾靖扬保持距离,却不想让对方察觉。
陈非觉得自己是个自私的人,既要自己的生活,又惦记着人家的友谊,太贪心··    这个周日下午,他照例在市里转悠,在美术馆看了一场达利的画展,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在收工,红彤彤一个大圆盘挤在极具现代感的高楼之间,衬着京城灰白的天空,显得滑稽又苍凉。
    一下午幽魂似的游走在那些画幅之间,透过画家的笔端所呈现的扭曲变形的世界,荒诞却真实,阴暗却迷人,压得他的心里喘不过气来·盯着天边的大红圆盘看了一会儿,更加烦闷,本来计划看完画展去附近那家新开的日本餐厅吃饭,转念之间,却跳上回家的公车。
    一路堵到家门口,那个讨人厌的夕阳已经彻底沉下去,他的手插在兜里,慢慢往家走去·夏日的傍晚仍有天光,路灯还未亮起,因为周末的缘故,小区里来往的大人小孩看起来都格外放松,陈非与这些拖家带口的邻居们擦肩而过,却没有感染到他们的悠闲,寂寞不声不响占据了他整个五脏六腑,短短一段路,走得格外萧索。
    走到公寓楼门口,一个熟悉的人影站在那里,微仰着头,脑袋贴着墙·四周的光线已经十分黯淡,但不知为什么,陈非竟能看到对方闭着的眼,还有微皱的眉头。
    他脚步顿住,正犹豫间,对方似乎有所感应,睁开眼向他的方向望过来,两个人的视线对上的时候,小区的路灯无声亮起,一时之间,两人都有点怔忡,就这样傻傻地对视着。
    还是顾靖扬先反应过来,他走到陈非面前,带来一团沐浴过后的清新香味··    人站在自己面前时,顾靖扬才发现,自己真的很久没见到他了。
思念倾巢而出,他克制住想要狠狠抱住他的冲动,脸上只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来:·    “回来了”·    他的态度随意而温和,仿佛他们昨天还在把酒言欢,仿佛他们本就约好了在这里见面。
    陈非迟钝地看着走到面前的人··    顾靖扬一身夏日气息,他穿着草绿色的休闲五分裤,白色短袖衬衫,脚上一双墨绿色帆布休闲鞋,刚洗过的头发没有什么造型,就那么自然地垂着,即使这么闲适到随意的装扮,也让人错不开眼珠。
    陈非喉头发紧,他抿了抿唇,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来:·    “怎么不去大堂里等”·    顾靖扬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深深地看着陈非,然后说了一句答非所问的话:“这里没有人。”
    但陈非却听懂了——作为一个不速之客,又怎么能平心静气地保安的眼皮下坐在大堂里等人··    他知道了·知道他避而不见。
或许,还猜到了他为什么避而不见··    可这有什么奇怪的他是顾靖扬,是你引以为知己的朋友,不会因为你避而不见就像普通朋友那样知难而退,心里骂一声他妈的,表面上客客气气,谢谢再联络,然后不着痕迹地彼此疏远。
    陈非,你TM还要懦弱到什么时候·    他突然就下定了决心,偏了偏头:“上来再说吧”·    用的是问句,却没等对方的答复,推开公寓大门,穿过前台,一径走了进去。
    感受到他突然的放松,顾靖扬心底隐隐的不安反而更加扩大·他没有忽略陈非眼中闪过的那丝内疚,但是他也非常清楚,这个看上去总是温和斯文的男人是多么有主见的一个人。
    事到如今,有些事或许只能摊开来才能说清楚了·跟在陈非后面,他也默默地想··    “吃饭了吗” 陈非打开冰箱看了看,只剩一点青菜和鸡蛋了。
    “还没,刚打完球,你呢”·    “我也还没,煮面条行吗”·    “我都可以。”
·    像之前发生过无数次的场景一样,他们一个站在厨房里,一个靠在厨房门口,共同等一顿简单的晚餐··    但又有些不一样,他们的对话点到为止,两个人都很有默契地绕开某些话题,生怕触碰到什么,就会让这轻松的气氛提前结束。
    吃完面,收拾完,陈非照例泡了两杯红茶,知道顾靖扬爱吃甜点,他从柜子里取出一包意大利产的巧克力千层酥,装碟放在茶几上:“将就着吃点今天只有这个了。”
    顾靖扬取了一块拿在手里,却没有拆·无意识地把玩着手上的甜点,道:“最近很忙”·    “嗯,端午快到了,赵总找了几个做新式粽子的甜点品牌,市场反应还不错。”
陈非口气倒说不上多热衷,但解释得很详细··    “你呢JP那个项目弄妥了”·    “嗯,差不多了。”
顾靖扬放下手上的甜点,看向陈非道,“JP托Delphine让我转达他的谢意,他说希望很快能在巴黎见到你·”·    陈非垂眼笑了笑:“帮我跟他说谢谢。”
    顾靖扬的眼睛仍然望着陈非:“Delphine问我,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陈非心里一突,尽管他做好了摊牌的准备,对方切入的方式仍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下意识地抬头:“你怎么说的”·    “我告诉她,你目前在休长假·”·    休长假……多么委婉的说法。
顾靖扬的应变能力令人赞叹,陈非却不知是否该感激他的体贴——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这个“长假”到底有多长,或者,会否有结束的一天··    他自嘲一笑,心里却也松了一口气,他没有兴趣去应付不相关的人好奇的探问,顾靖扬帮他找的这个理由很好。
    顾靖扬早料到他的反应:“Delphine又问我,为什么不邀请你到GMJ工作·她说,像Fred这样的人才,你居然一点都不动心吗”·    他顿了一顿,垂下的眼帘盖住了那瞳仁里面所有意味不明的复杂:“你想知道我是怎么回答她的吗”·    第三十二章·    顾靖扬这句话问得十分暧昧,带着明显的期待和试探的意味。
    好几个念头在陈非的脑中闪过,陈非心里摇摆不定,却几乎忘了自己根本不需要这么心虚··    这是他自己的人生,他想要怎样挥霍都没有必要向任何人交代,他一直是这么想的。
    但在顾靖扬执着的目光下,他突然变得没有底气··    他定了定神,既然躲不过也不想敷衍,那就一次性说清楚吧··    顾靖扬没有错过陈非脸上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他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陈非,看着他眼中所有的矛盾和挣扎消失,露出眼底深藏的一抹悲哀,紧接着,陈非做了一个很不陈非的动作——他有些狼狈地抹了一把脸,声音低低的:“人才”·    那落寞的神色令顾靖扬的心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尖锐的疼痛转瞬而逝。
    他听到陈非短促地笑了一声:“你也这么认为吗”·    顾靖扬从没见过这样的陈非·他本来准备了很多话要来说服陈非,但是他突然什么都说不出口。
    陈非也似乎并不真的需要他的回答,他顿了一顿,继续道:“会说几门外语,看过几本书,口才不错,懂一点客户的心理,能把客户哄得高高兴兴,就是人才了吗”·    “我以前也是这么以为的。”
他的口气说不出的自嘲··    “我以为我懂得客户的思维方式,我能够给他们留下很好的印象,能够得到他们的信任,所以他们愿意把订单下给我。
后来我才知道这根本不值什么···    客户选择跟你合作,首先是因为产品的性价比符合他们的需求,其次是公司的声誉和品质令他们放心,良好的沟通固然锦上添花,但就算你只会按着计算机用蹩脚的英语给客户报价,只要你的产品对路,品质过关,沟通什么的,根本就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反之,一旦你的品质和服务出了问题,无论你如何巧言令色,客户也一样会弃你而去,那些欣赏啊交情啊共同语言什么的,在利益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但是,这又有什么错呢在商言商,公私分明才是正确的,你不可能因为跟客户的关系好就指望客户会牺牲自己的利益来帮助你。”
    陈非从始至终声量都不大,语气平缓,却十分难得地滔滔不绝··    “你们都认为我是一个人才,不过是看到我会说几门外语、有一些知识储备作为谈资、懂得一点说话的技巧、知道一点做人的进退,但这些跟我是不是一个人才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父亲不授权给我的时候,我不懂争取,只会跟他硬碰硬,这说明我情商不够;公司出问题的时候我帮不上忙,说明我管理能力和危机应对能力都不够;放下做到一半的事情逃到这里,说明我不够负责任。
我这样的人,算哪门子的人才·    你要我进GMJ,但是你有没有想过,真的进了你公司,我能做些什么”·    顾靖扬听着陈非这番自剖,心里一阵一阵地疼,他一直知道过去那些事对陈非的打击和伤害很大,但他没想到他竟把自己全盘否定,对自己看低到这样的程度。
    怪不得他对Max赞扬一点都不放在心上,怪不得Cristine夸他宠辱不惊,如果一个人根本不相信自己有什么值得别人欣赏,他当然会对别人的赞扬无动于衷。
    这样的陈非令顾靖扬觉得又心疼又生气·他心疼他所遭遇过的挫折,却也为他的一蹶不振而生气,他本应该像那日晚宴一样生活在别人关注钦羡的目光之中,而不应该在阴暗的角落里自卑自伤。
    半饷,顾靖扬沙哑地开口:“陈非,你这样说不对,连JP这样阅历丰富的人都坦诚他对你的欣赏,这对你来说,难道什么意义也没有吗”·    陈非的眼神闪了一闪,他抬起头:“今天如果我对JP有所求,我接待他的时候心态就不会那么单纯,那么他对我的评价,自然就会跟现在不同。”
·    “那么我们呢我、Max、紫灵,我们都跟你共事过·你知道吗从你进公司到现在,紫灵一直对你赞不绝口,她甚至不敢指导你的工作。”
    “赵总交给我的事情都是非常基础的,那根本说明不了任何问题·而你、”陈非猛地顿住,把那句“你的评价根本不客观”硬生生吞了回去。
    顾靖扬却敏锐低抓住了他不寻常的停顿:“我怎样”·    “你是我的朋友·”·    傻瓜都听得出来,这不是真正的答案。
    陈非一再自我否定的态度突然令顾靖扬觉得恼火,他强压着火气耐心地问:“你不愿意进GMJ,这个我不勉强你,那么你考虑过尝试新的领域吗”·    他其实不是一定要陈非在这件事上面给一个答案,这根本不是他今天来的主要目的。
正如他不是单单只为了陈非的答非所问而生气··    突然发现对方在刻意地躲避自己,他一时冲动就来了,那时候,他只是直觉地想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站在陈非公寓楼下等了一个多小时,这一个多小时里,他又想了许多事··    陈非在避着他,这很显然,而他居然这么长时间才发觉,不是因为他太迟钝,而是因为这家伙掩饰得太好。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他们送JP去机场时,陈非就已经开始在给他下套了,客人在的时候他跟他们谈笑风生,客人走后他一路睡到家,表现得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从头到尾都在冷落他,之后就避不见面,他根本是早有预谋。
    而他想不通的是,为什么·    他等了多久,就想了多久·结合之前的蛛丝马迹,他能猜得到的就只有两个理由:·    要么是为了上次萧孟安的事。
亲眼看到他跟男人纠缠不清,他感到厌恶了但陈非是这么肤浅的人吗他不相信··    那么就是跟工作有关了,很显然,陈非又钻牛角尖了。
上次帮他开假条时他的脸色就不对,他是不是觉得,把自己从他生活里丢出去,他就能重新回到他“想要”的那种平凡的生活·    但是在看到陈非的那一刻,他就有了决定——不用想了,直接问。
    他受够了这家伙的任性,什么都不说,随便下决定,倔得要命还爱钻牛角尖,而令他最无法忍受的是,他竟然可以这么轻易就把他丢出他的生活,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话题最后会跑偏到这个地方来。
    陈非将来想要做什么,或者暂时什么打算都没有,这都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每个人遇到低潮都需要时间,他认为自己是可以理解的,所以他从来没打算逼他做些什么改变。
    但是,当他们不知不觉谈到这里,他才发现,对于陈非的未来,他也许并不像自己想像的那样不在乎··    怎么可能不在乎··    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陈非心里也有点火了,他已经掏心掏肺地说了那么多,自尊都丢到地上了,对方竟然一点都不能理解··    他现在确实有点迷茫,但他并不认为自己消沉,他只是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什么事情是他真正想做却又还没有发现的,他不想再像以前那样,一头热地栽进一个不确定自己想不想做的领域,再蹉跎一个十二年。
    为什么顾靖扬不能明白呢·    他一直是他最默契的朋友,为什么现在却要这么逼他呢·    也是,像顾靖扬这种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幸运儿,怎么能体会那种找不到方向的痛苦·    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态,他很干脆又快速地说:·    “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这样的回答令顾靖扬心里一片冰凉·他知道这段感情一直是自己一厢情愿,但他有时候也会忍不住幻想,如果他们一直是朋友,如果他们一直在一起,是不是有一天对方终会发现自己的心意,是不是他也有可能试着接受自己。
    但是陈非满不在乎的态度打碎了他所有的心存侥幸··    他闭了闭眼睛,心灰意冷地问:“陈非,你想过未来吗”·    我就要走了,我很快就要离开中国,也许再也不会有机会回来。
而你却固执地在原地踏步··    陈非,你想过未来吗·    如果你的未来不再有我,你会在乎吗·    他为什么一定要这么逼我呢陈非心里突然一阵怒火,带着自己也没有发现的委屈,不经思考的话脱口而出:“想没想过关你什么事。”
    但是,话一出口他立刻就后悔了,顾靖扬的脸色突然变得十分难看,本来就苍白的脸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他的双手青筋暴起,拳头松开又握紧,过了许久,他才挤出一句话来:“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你躲我干什么”·    陈非惊疑不定的目光让顾靖扬突然产生一种报复的快感,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段时间你一直故意躲着我对吧我能不能知道,为什么”·    没有任何修饰,顾靖扬直接把问题丢到他面前。
    陈非从未见过顾靖扬如此具有侵略性的一面··    一直以来,顾靖扬给他的印象都是温和的、大气的、包容的··    他有清明的头脑、清晰的目标,又有足够的资本和相当的幸运,这种近乎完美的条件令他不需要咄咄逼人才能为自己争取到些什么。
    “锋芒”、“强势”、“霸气”这些词都跟他完全搭不上边,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甚至不需要压低别人的存在感,就能自然而然地令人仰望。
    陈非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是啊,为什么呢·    因为他想要好好尝试一下普通人朝九晚五的平稳生活·    因为他需要好好思考他的人生未来要怎么走,而不是跟顾靖扬混在一起,让生活渐渐偏离他设定的轨道,甚至回头去走他决心抛弃的老路·    这些都是他曾经想好的措辞。
等着顾靖扬什么时候问起来,他就可以拿出来冠冕堂皇地应对··    但是当他真的问了,他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这个人,是他三十年来第一个如此倾心相交的朋友、兄弟,但是对方却对他有着超越兄弟情谊的念头。
    而他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不再能够坦然地面对对方缱绻温柔的目光··    这些变化让他害怕··    尽管他的生活如一团乱麻,抛弃了过去的一切,一个人在北京过着近乎离群索居的生活,不跟任何亲朋好友联系,但那并不表示他可以永远像孤岛一样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他总会回到人群中,不管以什么方式,继续他的人生,承担他应该背负的责任。
    他不可能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他不是gay,他过不了自己那一关,即使感情上他对顾靖扬确实有依恋,生理上他也无法接受··    到最后,他仍然给不了顾靖扬他想要的东西。
    “我没躲着你……” 陈非捏紧了拳头,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在顾靖扬的目光之下心安理得地胡扯·他垂下眼睛不去看对方质疑的眼光,一鼓作气地说,“我只是觉得,跟你做朋友压力很大。”
    顾靖扬被狠狠地噎了一下·跟他做朋友压力很大··    他几乎要被他气笑了·他等了一个晚上、费尽唇舌、丢尽脸面,结果就只得到这么一个可笑的答案——跟他做朋友压力很大·    这比直接拒绝他还令他觉得难堪。
    “接下来你是不是还要告诉我,你跟我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被说中心事的陈非不自觉地抬起头,顾靖扬怒极而笑的神情令他的心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尖锐的疼痛。
    “陈非,你真的以为你可以过一个普通打工族的生活” 顾靖扬从面前的碟子里拿起一块未拆开的进口食品,“哪一个普通白领会在家里随时备着这种东西当甜点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哪一个普通人像你这样过日子,工资领多少花多少,买最好的票去看演出,随便看中什么书就从国外快递过来,拿存款请人去私人俱乐部吃饭,不理财不投资不考虑未来”·    字字戳心。
    顾靖扬一口气说完,瞪着陈非涨红的脸,突然觉得十分泄气··    他知道自己失控了,但是他失控并不真的因为陈非的那句话,而是因为,他发现陈非居然是认真的,他是真的打算跟自己撇清关系。
    他顾靖扬,对陈非来说,竟然是如此无足轻重··    陈非没有打算为自己辩解什么,他也辩解不了什么,他们两个说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至少不完全是同一件事,所以,没什么可争论的,他只能选择闭嘴,让对方误会。
    室内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    嘀嗒、嘀嗒……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顾靖扬的心也跟着沉到谷底··    陈非是认真的。
    虽然他不知道陈非为什么产生这种可笑的想法,但他居然是认真的··    他心灰意冷地站起来,走到门口,竟然还是不甘心,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普通人……陈非,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    第一章·    北京的7月如流火,陈非站在大太阳底下,白‘皙的脸上被烤得浮起一阵不正常的红晕,白色衬衫后面湿了一小片,贴在背上,有点黏腻。
他不适地扯了扯衣服,抬头看面前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阳光照射下反射出刺眼得诡异的光亮,他咧开嘴角笑了笑,倒是没想到这个小公司竟然租在这样一个高档的地方··    他手上只有一个讲义夹,讲义夹的封面上贴着一个便签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大望路XX写字楼1812室,他走进电梯里,按了18楼,顺便用电梯的镜子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
    面试的时间是下午两点整,这个公司地理位置对他来说很合适,搭公交车从家出发,连走路的时间都算上,也就是四五十分钟的路程·今天怕路上堵车,他十二点半就出了门,果然不出所料,北京的交通已经无可救药,大中午的居然也堵了半天,他到站的时候已经一点四十。
    上到18楼,他也不急着找1812室,站在电梯走廊上休息了一会儿,让冷气把身上的汗味稍微压下去一点··    站在大片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仆仆的天空,栉次鳞比的高楼气势压人,似要扑面而来,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泛着刺眼的光。
一时之间,陈非有点恍惚,在过去许多压抑得无法喘息的时刻,他也曾无数次设想过这样的场景,在大城市的跨国公司,做一个忙碌也简单的白领·而现在,他终于站在这里,京城CBD商圈知名的写字楼,可惜的是,这个企业既不是外企,规模也不大,并且还没有聘用他。
陈非又扯开嘴角笑了笑,只有窗外的白云看到,那黑白分明的眼中一闪而过的寂寥厌倦的光··    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17岁的时候,他的理想很简单,继承父亲的事业,做一个成功的企业家,功成名就,为家族争光。
20岁的时候,他想,也许他还可以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为这个世界付出自己哪怕微薄的力量·25岁的时候,他开始有点迷茫,不太确定那一眼望得到头的所谓精英人生是不是想要的。
如今29岁了,千山万水过尽,迷惘的却仍旧迷惘,没有答案的问题,也仍旧没有答案··    他一度以为已经学会与迷惘不安和平共处,他不再那么急着找到那个所谓的答案,但是当事情一步一步走向他甚至很早就已经预知的那个结局,他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么自大而简单。
    花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在这个城市安顿,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拿着一张列满诸如“挂钩、晾衣杆、抹布、垃圾桶、保鲜膜”等零碎物事的清单在大卖场拣选性价比最高的单品也好,打电话找人安装灶台、改造电路、装网线、换老旧下水管道也好,这些不久前还有管家统一安排、各有专人负责的琐碎家务,并不让他觉得不耐烦,也不至于手足无措不知从何下手,毕竟,在美国独自生活了三年、近几年又数次游学法国,每到一个新的地方都要经历一次这样的过程,尤其是赴法进修那几次,由于停留的时间相对较短,在采买碗筷之类的日杂,即使是不接地气如他也会从务实地挑便宜简单的。
采购的过程总是混杂着新鲜感和短暂脱离日常生活的兴奋心态,一来二去形成惯性,即便现在物我两方都面目全非,经济窘迫,迫于生计而不得不量入为出,倒也不会令他难以接受。
·    无法安顿的,是他的心··    再早的预见、再多的准备、再刻意的麻木,也无法消弭事情发生那一刻,心灵撕裂的伤痛。
    在那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情感那么脆弱·他一向自诩理智冷静,即使在最煎熬最挣扎的时候,面对亲人的误解与背叛,他都能够以逻辑分析推理,推己及人,体谅误解的、淡漠背叛的,坚守自己的立场,尽自己的责任,做自己该做的事。
    然而,当一切如他所料地都结束了,该来的都来了,要走的都走了,没有任何奇迹发生,他也终于如愿所偿地离开了,他却没有觉得解脱·不是舍不得,更谈不上后悔,但当他远远走开,那些当初被刻意压在心底的伤痛却疯狂反扑,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
    消沉了几个月,够了·过去的无法改变,再痛的伤痕也会有痊愈的一天,这道理他懂·放不下的,只好先搁着吧·如今他的愿望很简单,在这大得可以包容一切也可以埋葬一切的城市里,找一份安稳的工作,平静度日。
    两点差五分,陈非来到1812室,玻璃门,门口接待处的浅蓝色背板挡住了里面的情况,上面几个深灰色的字:北京威扬商贸公司·他再次确认身上已经没有什么汗味了,这才按下门铃。
    “陈非是吧”·    面试官是一个容貌艳丽的女子,看上去年纪似乎比自己还要小一点·她坐在大班椅上,深蓝西服粉色衬衣,看起来十分利落干练。
    她一边用手势示意他坐下,一边翻了翻陈非只有三页的简历,随口问道··    “是的·”陈非扬起嘴角,适当地表达了自己的礼貌。
    “你是80年的”女子抬起头来,毫不掩饰脸上的惊讶·对面的男孩,不,应该说是男人,怎么看,都更像刚出大学的学生。
    “是的·”陈非再次点头,依然保持合宜的淡笑··    “这个职务不是你这个年纪的人会愿意做的·”女子很快收起惊讶,拿出面试官的犀利。
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后背慢慢地靠在椅背上,陈非看得出来,她并不像外表看起来这样镇定自若··    陈非直视面试官:“我很需要这份工作,而且我也能胜任。”
    他的声音不大,说出来的话听起来就非常诚恳,而且他有一双非常清澈的眼睛,就是这干净得不像一个即将而立之年的成熟男人所拥有的眼神,令他说的话更令人愿意相信。
    “陈先生,我们这个工作招聘的对象是有两年以上相关工作经验的人,你的资历太老,我们不好开工资·并且……”对面的女子沉吟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这个工作的发展空间并不大,而我们需要的是能够长期稳定在这个位置上的员工,不希望三天两头招聘。”
    陈非对面前的女子有了一些好感,那么坦诚直率,是因为还年轻的关系吧··    “感谢您的说明,以及您愿意给我机会来表达我的立场。
您说的这些,在我应聘这个职位之前,我也考虑过了·我想说明的是,首先,我不会拿过往的工作年限来要求工资,只要工资和这个工作相符就可以·其次,我也不是很在意发展空间,我只希望有一份稳定的工作。
不过,也许这些说明都不足以打消您的疑问,所以,如果您愿意给我这份工作,我可以与贵司签五年的合约·”·    陈非不疾不徐地说明了自己的立场,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态度不卑不亢,稳重从容的样子令人很容易心生好感。
    对面的女子似乎没有想到他对这个工作竟抱着这样高的尊重和决心·在如今这种浮躁的大环境下,年轻人没有几个肯长期待在一个公司的,通常是哪里工资高就往哪里跳,她面试了不少人,一年换过几个工作的也不是没有。
而面前的这个男人居然愿意签五年的长约·她不禁有点疑惑,再次瞄了一眼对方的简历——对外经贸大的本科毕业生,对于仓库管理这个只需要大专生学历的工作来说,还是有点屈就了,不是吗·    心里虽然这么想,说出来的话却是另外一回事:“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想要在我们公司待五年,我们也不一定愿意用你五年啊。”
她笑着说,是玩笑,也是试探··    的确,陈非的履历上,毕业院校虽说是一大亮点,却也是唯一引人注目的地方·大学毕业后就在南方小城的一家名不经传的贸易公司做业务,直到现在。
英语水平六级,证书上面的成绩也只是“通过”··    陈非看到面试官又在翻他的简历,像是一个不自觉地动作·陈非知道,她并不是在看他的简历,她只是在思考。
但他也知道,对方会愿意要他的,仓库管理并不复杂,虽然他的专业不对口,但是以陈非过往的“工作经验”,胜任这个工作是绰绰有余的,至于英文水平,这个职位只需要看得懂一些食品的英文名称,六级的读写水平绝对是太够了,所以他很自信。
    “你虽然有很丰富的工作经验,但是你并没有做过库存管理这一块的工作·坦白说,我原本更倾向于用女孩子,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非点点头:“一方面,刚才您说过,您不想三天两头招聘,女孩子的稳定性通常比较强。
而这一点我刚才已经表达过我的诚意·另一方面,仓库管理是一个需要细心和耐心的工作,女孩子在这方面比较有优势·不过您可以相信,这点我同样能做得很好。”
他的语气平稳,回答严密,态度诚恳··    面试官的心稍微震了一下,这个人似乎很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但是他的回答并不咄咄逼人·她抬眼认真向对面的男人看去——他的穿着中规中矩,短袖白衬衫,黑色西装裤,衣服看起来很新,似乎是为了面试专门准备的,但上面没有新衣服的折痕,也没有明显的熨烫痕迹。
随处可见的普通上班族搭配,但穿在他身上却不显平凡,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干净清爽·她这才注意到,这个男人的气质很不错··    他的手交叉放在小会议桌上,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她视线上抬,他的长相不好不坏,谈不上特别帅或精致,一双不大不小的杏仁眼是全脸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瞳仁很大,黑白分明,那双漂亮的眼睛此时也非常坦然地直视着她,对于她直直的打量即没有紧张也没有傲慢,而是带着略微的包容和理解的神色。
·    一种莫名的好感涌上心头,她微微一笑:“那么,你认为你是一个细心耐心的人”·    陈非点头:“我不想说什么空话,我可以用行动来证明。
不管是早晚清点库存还是整理库存记录,我都会用不同的方法重复两遍·”·    女子的心又是一动,这个回答很有说服力·一般的复查,很容易受到惯性思维的影响而在同一个地方犯同样的错误,因此效果就会打折扣。
但是如果用不同的方法复查,错误就会更容易被检查出来·所有主管都希望下属可以这样做,虽然听起来似乎不难,但是偏偏一般人根本想不到、或者懒得这样做··    此刻她终于相信自己转运了,为了这个职位,她已经面试了不下20个人,学历低一点的英语不行,学历高一点的恃才傲物,仿佛觉得自己来应聘这么一个职位是给了他们公司多大的荣幸一样,应届毕业生更让她气馁,明明什么都不会,一听说他们公司要签两年合约,立刻摇头不干,摆明了是把这儿当实习单位。
偏偏她不信邪,非要招一个各方面都符合自己要求的人才肯罢休,她想,以自己的能力,这个公司早晚会发展起来的,凭什么要自己去屈就那些没有自知之明的阿猫阿狗·    憋着这么一股劲,她最后跟人事交代,有简历必收,一律请来面试,如此不拘一格,她就不相信,在人才济济的京城里自己招不到一个小小的仓库管理员。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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