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旅的等候 by 麥藍(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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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旅的等候 by 麥藍(下)(2)
·    任何两个人一起生活,生活习惯上总会有些不同,摩擦在所难免,顾靖扬和陈非算是特例,二人世界居然意外地和谐··    就说日常作息吧,两人难得都是对睡眠时间要求不高的人,睡得不算晚,起得却绝对够早。
    顾靖扬就不用说了,他是那种天还没亮就已经在健身房跑步的人··    陈非没那么夸张,但是他的生物钟也差不多在六点到六点半之间,如今有了“男朋友”,新婚燕尔的,由于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他早起的习惯受到了挑战,但是顾靖扬接管了早餐的准备工作,又省去了赶公车的时间,正好能够让他偷个懒赖个床。
    两人下班的时间不一样,晚上一般各自安排··    顾靖扬公私两忙,如果没有应酬,他一般四点多就会在家,所以陈非回家的时候,如果他在,就准备两人份的晚餐;不在就自己解决。
连短信报备都免了,倒也方便··    两个人的兴趣爱好有许多共通之处,生活作风都讲究干净,性情又都是粗中有细、能商量知进退的人,所以传说中“一同居就发现对方不为人知的一面”那种神奇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既没有人会把脏袜子藏在沙发缝里,也没有人会在半夜打呼声音大到把对方吵醒。
    当然,即使一切看起来都如此美好,烦恼也不是没有·比如说陈非,这样的生活过了半个月后,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段时间好像有点太忙了。
    上班族不管工作多么轻松,白天八个小时在公司,下了班回家,买菜做饭洗碗、打扫卫生洗衣服,只要不是太邋遢的人,这些事就能占掉不少业余时间··    原先陈非一个人生活的时候,这些事情虽然烦琐,却也不至于令他忙乱,买菜打扫洗衣服都放到周末,平时也就是煮一下三餐。
他再讲究,一个人吃饭总不至于煮个满汉全席,有时候煲一个咸饭、或者炖个大份的土豆牛肉就能连吃三天·没心情的时候,啃个面包泡个泡面更是难免··    但是现在却不一样了。
    比如说做饭这件事,看起来好像只是多了一个人吃饭,花费的时间却1+1远远大于2··    首先是食材的消耗速度快了,隔天就要补充一次。
早上时间紧张,他也没工夫去菜市场,只能在下班的时候拐去超市,有时候也会在吃完晚饭再去,但是这样一来他那天晚上的时间就基本没有了··    再者,两个人吃饭至少要两个菜一个汤,更何况他们正在热恋期,陈非打心眼里愿意让对方高兴,做饭便不肯马虎,每次看靖扬吃得心满意足的样子,他就不自觉开始琢磨下一餐要煮什么,这样一来,做饭又占去他许多时间。
    与此同理的,打扫和洗衣服的频率也都加倍了·虽然顾靖扬很自觉,他的衣服大部分依旧是送干洗店,但陈非自己也要洗衣服,看到脏衣篓里对方换下的衣物,当然就一起丢进洗衣机了。
说是顺手,但这样一来,以往一周洗一次,现在就变成一周洗两次,洗了要晾、晾了要收要叠,都是时间··    更何况……还有床单·一周洗三次床单这种事,陈非都不知道要找谁说理去。
    再加上周末两个人经常外出,要么在靖扬那边住,就算住在陈非这里也不会呆在家里,这样一来,所有的家务全部挤在了平时··    必须说,陈非会变得这样忙,并不是因为顾靖扬袖手旁观的缘故,每次吃完饭他都十分自觉地包揽了洗碗的工作,打扫卫生他也一定会撸起袖子帮忙,但是大部分的事情最后仍会落到陈非头上。
    这很好理解,顾靖扬本来就没有这个习惯,他的公寓都是保洁在收拾,如果不是偶尔碰到陈非在打扫,他都不会想到这件事;再说这是陈非的房子,要怎么整理他自己心里才有数更何况,交代顾靖扬做比他自己弄还麻烦。
    更何况,两个人都在家的时候,腻歪都还来不及,哪里顾得上打扫房子这种事,通常都是他不在的时候,陈非才会想到这些琐事,自然也就自己弄了··    因为都是十分琐碎且细微的事情,陈非的这些忙碌,顾靖扬其实并不太感觉得到。
反正对他来说,能够天天抱着心爱的人入眠,他就似在天堂了··    上司心情一好,下属自然如沐春风··    按说顾靖扬本来就是那种情商极高的老板,在公开场合从来都是和颜悦色,在休息室遇见,偶尔还能听你八卦几句别家长短,真正是一点架子也没有。
对于这一点,GMJ上下所有员工都是喜闻乐见,听说时下都流行“酷帅狂霸跩”的冰山总裁,但他们却由衷觉得,有这么一个擅长沟通、凝聚力强又有人格魅力的老板,才是他们真正的幸运。
    尤其是这大半个月,所有跟他直接接触的下属都能够明显感觉得到老板的好心情·他的整个人都特别放松,那双漂亮的眼睛即使不笑也带着愉悦的光芒,放电指数爆表,简直无法直视。
    对这变化感受最深刻的,就是顾靖扬的贴身助理Christine,她大胆下结论——老板一定是谈恋爱了··    接了公关部的电话,Christine脚步轻快地走向总裁办公室,敲了敲门。
    “请进·”·    Christine旋开门把:“老板,林经理刚才来电,总部过来视察的人选和日程都确定下来了,他已经发到您邮箱。
您收到了吗”·    “我等下会看·”·    “好的,对这次的接待林经理有一些疑问,想要向您请示。
您看完之后通知我一声,我再为您安排·”·    “OK·”·    Christine说完关上门出去,顾靖扬看着合上的门板,脸色细微地变了变。
他摘下眼镜,揉了一下眉心,这么重要的事情,他居然忘记了——·    他好像从来没有跟陈非提过,他年底就要回美国的事··    第四十一章·    顾靖扬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十点多,屋里很安静,客厅的灯亮着但没有人,走到厨房门口,陈非背对着他在切菜。
    “回来了”陈非听到动静,没有回头地招呼他··    他应了一声,走过去,抱住陈非的腰:“怎么这个点还没吃饭那几个意大利人走了”·    赵紫灵邀请一家意大利的食品公司过来考察中国市场,也不管陈非愿不愿意,直接丢给他去招待。
陈非对赵紫灵有愧在心,没法拒绝,因此这两天晚上都不在家吃饭··    顾靖扬很喜欢这样抱他,陈非现在也慢慢习惯了,微侧过头道:“我在准备明天的早餐,吐司吃完了,我今天忘了买。”
    顾靖扬低头吻住他,却不是那种蜻蜓点水似的亲,他的唇在陈非的唇瓣上流连,然后舌头挑开他的齿缝,在陈非口中缠绵不去··    “唔……” 陈非手忙脚乱地放下手里的刀,捉住他的一只手,让两人唇舌稍离,“怎么了”·    顾靖扬亲了亲他的眼睛,放开他:“什么早餐这么麻烦要提前一天开始准备”·    “皮蛋瘦肉粥,” 陈非转回去把剩下的两朵香菇切好,“就是怕麻烦才弄这个。
我现在把东西弄好,设置好定时,明天早上起来就能吃了·”·    他把切好的香菇倒进一旁的电饭煲,顾靖扬这才注意到,电饭煲里已经放了米、肉丝和皮蛋丁。
    陈非又切了一小撮姜丝加进去,再依次放水、酱油和糖,然后盖上盖子设定程序··    顾靖扬默默地注视着他熟练的动作,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
    “Fred,我们还是请一个阿姨吧·”·    陈非正在洗手,听到这句话,他的手几不可觉地顿了一下·他关掉水龙头,转头看向顾靖扬,等他的下文。
    他们讨论过这件事,他也表示过暂时不需要·那么现在靖扬再次提起这件事,想必有他的理由——顾靖扬从来不是那种以自我意愿为最优先的人。
·    陈非的目光澄澈而平和,带着耐心和信任··    这样的目光让顾靖扬的心里抖了一下,他为自己的懦弱感到可耻——他想说的明明不是这件事,但他没有勇气把真正该说的事情说出来,却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在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上纠缠不清。
    “我只是觉得,我似乎给你增添了许多麻烦,从我住进来,我没看你完整地看完一本书……Fred,我不想你的生活因为我而产生什么变化。”
    陈非有点惊讶,他没想到顾靖扬竟然有注意到这些事··    “我知道我不该跟你见外,实际上我也不想跟你见外,” 顾靖扬咳了一声,有些难为情,“但是你看,我住你的吃你的,也没有交伙食费,是不是可以让我分摊一点,比如……请个保洁阿姨……什么的”·    陈非忍不住笑了出来,没想到居然能有机会看到顾靖扬这样正儿八经地跟他商量这种鸡毛蒜皮的事,虽然似乎有些过于严肃,但不可否认,挺有说服力。
    也是,如果没有他,自己确实可以不这么忙··    这样一想,陈非反而觉得自己之前有点钻牛角尖了·只是还有一点:“隐`私方面……”·    “可以让阿姨下午过来,两点到五点,应该足够了。”
顾靖扬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我们公司合作的那个保洁公司很规范,钥匙可以给阿姨配一副,Max家和我那边都一直是这样·”·    既然他都考虑到了,陈非也就不再坚持:“那就请一个阿姨吧。”
    “Fred……” 顾靖扬还以为得费一番功夫跟他沟通,毕竟他上次提及这件事时,陈非几乎想也没想就否决了··    陈非笑看着他发呆的样子,故意打趣道:“有人变着法子想要养我,我为什么不答应”·    顾靖扬的心颤了一颤,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无法否认,陈非的无心之语却正中了他隐秘的心愿,把对方完全纳入自己的领地,他不用再为寻找人生目标而迷茫失落、自己也不用再为去留问题纠结烦恼,这对任何一个事业有成的男人来说,都是一个太有诱惑力的选项。
    然而,另外一个声音冷冷地在脑海提醒他:这难道就是你所谓的爱吗·    是啊,他怎么能够那么自私陈非是一个骄傲的男人,他有能力且独立,他没有任何理由依附着自己而活,在柴米油盐中消耗他的生命。
    他不能利用陈非的迷茫和对自己的爱来成全自己··    陈非随口说完,一抬头,对方的沉重而复杂的表情令他错愕:“怎么了我只是……”·    话没说完,突如其来的拥抱令他失去了所有语言。
    顾靖扬的双臂坚硬而结实,紧紧抱着他,他可以听到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如同他灼热的怀抱,那个姿态,如同禁锢着他的所有物··    陈非轻轻地挣了一下,这个姿势令他下意识地觉得有点儿不舒服。
    但是顾靖扬不但没有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    挣不开,只好由他去·陈非无奈地放松身体,让他抱个够··    这下就算他再迟钝,也发现顾靖扬不太对劲了。
    “到底怎么了”·    顾靖扬明显踌躇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措辞,陈非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是这样的,这个周末有一个讲座,是中欧工商学院牵头举办的,邀请了几位企业界颇负盛名的企业家来做演讲,我让人订了几张票……”·    他还是说不出口。
    爱情或许偶尔也令人勇往无前,但大部分的时候,它令人懦弱逃避、害怕失去··    顾靖扬有点唾弃自己,但他还是小心地观察陈非的反应。
即使是这件事,他也没有把握陈非会高兴·他没有忘记他们相识以后的第一次吵架是为了什么事··    “你想让我去听讲座”·    “不是你,是我们。
我们一起·”·    陈非是真的很惊讶··    在商场行走的人多半都知道,机运往往比一个人的实力更重要··    陈非自己读企业管理出身,经典的商业案例不知道分析过多少,见得越多越会明白,每个人的创业环境都是独一无二的,领导者不同,信奉的理念就不同;团队不同,执行力和贯彻力度也不同;环境不同,政策法规和市场的差别都会对决策产生重大的影响。
任何一家企业的成功,都是天时、地利、人和的结果,也是无法简单复制的··    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任何人的成功都有极大的偶然在里面,后面却跟着无数或许跟自己一样优秀、却没有自己幸运的同侪们前仆后继的尸骨,这其实根本没什么道理可讲,更不是听几个讲座、上几节MBA的课就能改变的。
    因此,与其花时间取别人家的经,其实还不如埋头多做点事··    这个道理他懂,他不信靖扬会不懂··    更何况,以靖扬今时今日的成就,即便GMJ在中国的知名度比不上美国,去这样的场合的话,当演讲嘉宾都够格了,他又何必浪费一个美好的周末去听这种讲座·    结合他刚才犹豫不决又怕他生气的态度,陈非以为自己明白其中的原因,忍不住揶揄他:“你竟然会对这种讲座感兴趣吗还是说,你其实是演讲嘉宾来的”·    看到他的表情,顾靖扬叹了口气。
还好,至少他看起来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我从来不做这种事·”·    把自己的创业经验当成一种宝贵的财富来与别人分享,看起来似乎很大方,却无法掩盖本质上的自大和虚荣。
商学院要拿GMJ的案例去分析研究是他们的自由,但是顾靖扬从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向谁“传授经验”··    从这点来说,他的看法和陈非不谋而合。
他们并不真正相信成功来自于学习,商学院孜孜不倦地追逐着每一个成功的企业,做最深入最广泛的研究,但是又有多少成功的创业者是从商学院走出来的·    只不过,他还是希望陈非能够走出去,不为“取经”,至少多跟各行各业保持接触,也许能给他一些灵感,让他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
    这有点急病乱投医,但……为了陈非,又有什么不能试一试··    “中欧工商学院在管理方面名声不错,这次请的几个嘉宾也确实很有含金量,都是各行各业的翘楚,你……去听一听,或许会有所启发……”·    果然是为了他……·    看顾靖扬这么忐忑,陈非也猜得到,大概是上次吵架的事情给他留下阴影了。
但陈非并不是一个情绪化的人,不是被触到雷区就会发飙,他何尝不知道顾靖扬的好意··    陈非沉吟了一下:“靖扬,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暂时不想去考虑关于前途的任何事。”
    “对不起,我并不是……”·    正要说点什么,陈非却打断了他:“你不用道歉,我不是一个不知道好歹的人。”
他完全没有生气的样子,“我知道我应该走出来·但是,如果我告诉你,我并不是困在过去的失败中爬不起来,你信不信”·    顾靖扬喉头一窒,陈非的目光那么诚恳,令他无法生出任何怀疑。
    “我不能否认,过去的事情确实给我造成很大的打击,我一直以来坚信的很多东西都在那几年里被打碎了·我也不能否认,我的确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很大的怀疑,至少……” 陈非自嘲地笑了一下,他没有停顿很久,轻声但坚定地说,“至少不像以前那样,认为自己无所不能了。”
    顾靖扬没有料到陈非会对自己坦诚到这个地步,对男人来说,有时候,承认自己的失败,比失败本身,更加艰难··    他忍不住紧握住对方的手。
    陈非任他握着,也不挣脱:“我很喜欢乔布斯说过的一句话,your time is limited, so don‘t waste it living someone else’s life. 我也很希望我能够不要这么浪费生命,但是啊……我这辈子都没有好好想过,我想要做什么、喜欢做什么。
以前以为自己不用想、也没有机会想·在一条路上走了太久,现在突然停下来,我却想不出来了··    其实你说的没有错,我有很多其它的选择,任何一种选择都比现在在威扬更加体现我的身价——如果我还有这种东西的话——甚至,我当然也可以找你帮忙,我想你一定不会拒绝——”·    他抬头看了对方过分凝重的表情一眼,忍不住弯了弯眉眼,打趣道:“难道你以为我是因为自尊的原因才没有这么做吗”·    顾靖扬心里七上八下,陈非一席话听得他心脏几起几落。
他忽然发现,他以为他已经很了解他了,其实还是不够··    陈非停顿了一下,他收敛了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    他慢慢地说:“你相信吗虽然我还不知道我想要做什么,但我却很确定哪些是我不想做的。
我不是摔不得跤、爬不起来,也不是拒绝去尝试,我只是,不想再浪费一个十年罢了·”·    “对不起,Fred·” 顾靖扬又说了一遍,诚心诚意。
    陈非立刻听懂了这句道歉与上一句含义的不同·他摇了摇头,视线收回来放在顾靖扬的脸上,带着温柔的情意··    靖扬并没有错,他也不是一开始就想得那么透彻。
跌了这么惨重的一跤,怎么可能不会痛;当初进威扬,又何尝没有自暴自弃的念头··    他没有把自己困在原地,是因为有人比他自己还相信他,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对他表现出欣赏;在他最怀疑自己的时候告诉他他爱他。
··    而这些,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倾身过去,在顾靖扬略显错愕的眼神中,仰头吻上他的唇,专注而虔诚··    顾靖扬受宠若惊地接受陈非的吻,心里苦涩与甜蜜共存。
    拥有得再多又怎样呢他再富有、能力再强,也无法给别人提供一个梦想,哪怕这个人是他最深爱的人··    中欧这场讲座为期两天,共邀请了四个嘉宾,以被誉为“互联网时代最伟大的思考者”的NYU明星教授Clay Shirky开场,另外还分别邀请了全国十大互联网医药品牌之一“康泰”的董事长廖蔼鸣、著名风投公司富晖的CEO邝宏义、以及刚刚上市的互联网运动品牌零售公司“启健”的CEO吴长天。
    讲座在皇冠假日一楼会议厅举办,诺大的会场整整齐齐地摆了数十排的座椅,以中间过道划分为两个区·每个区的座位都是一个挨一个,中间连一道缝隙都没有,看上去密密麻麻的。
    顾靖扬和陈非在开场前15分钟到达,会场门口还有不少人堵在接待柜台,一问,是在领同声传译的耳机··    两人不需要耳机,刷了电子票进到会场,里面已经坐得七七八八,小一千的听众聚集在一个宴会厅,热浪扑面而来。
    陈非喜静,一般不会主动往这样人声鼎沸的场合凑,但他不想辜负顾靖扬的好意·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靖扬也正看他,两个人皆是会心一笑。
    不想跟别人挤,他们随便在后面找了两个外围的座位坐下,才聊了几句,就有主持人上台热场,说了几句话,在轰鸣的掌声中把Shirky教授迎了出来··    大概是要照顾同声传译设备的缘故,Shirky的语速非常缓慢,而这对于顾靖扬和陈非来说却相当折磨。
    各位可以试想一下,如果有人用你熟悉的语言一字一句慢慢地跟你说话,听个三五句还可以,时间长了,注意力会越来越难集中,两个小时下来,简直不是一般的令人疲惫。
    加上会场有些人把同声传译放了扩音,双重干扰之下,两个人都不免有些昏昏欲睡··    勉强撑到提问的环节,现场气氛一下子活跃了起来,不少人踊跃举手,问题一听,好么,全把教授当成算命先生在咨询了,无论什么行业的,都请求教授对他们的行业未来进行点评并给建议。
    听了几个令人啼笑皆非的问题之后,陈非对顾靖扬道:“出去喝杯咖啡”·    顾靖扬自然求之不得··    一口醇浓的Expresso下去,顾靖扬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下午还去听吗”·    讲座是好讲座,但基本上是从他最近的一本著作中提炼出来的,在家看书也是一样的。
他终于有点后悔了,不该帮陈非安排这种浪费时间的活动··    陈非安抚地对顾靖扬一笑:“既然都来了,再听一场吧·下午不是邝宏义吗我对风投公司的运作还挺好奇的。”
    顾靖扬转念一想,也罢,说不定他真的听出什么兴趣来呢,那就什么都值得了··    喝完咖啡,两个人没有立即回去会场,反而悠哉悠哉地点了午餐,边吃边聊,坐到开场前15分钟才起身。
    现场人还不是很多,只有许多椅子上都放着笔记本、矿泉水这样不贵重的私人物品,显然是占位用的··    两人不挑位子,往后走到后面,看到有空位就随意坐下。
    坐了一会儿,陈非感觉到不太对劲,坐在他隔壁不远处的两个女生,一会儿对着他们小声交头接耳,一会儿埋头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    “真的是他”·    “天啊,真的好帅啊竟然比视频里还帅。”
    “而且他好高哦有一米九吧”·    “我们去找他和个影吧”·    顾靖扬外形太出色,走在路上,回头率说是200%都不夸张,但是这样外露的近乎“追星”的行为,还真的是第一次碰到。
    陈非转头看了一眼顾靖扬,毫不意外地在对方的眼里看到困扰和疑惑——也是,虽然两个人的声音都不大,但会场的座位排得那么密,又只隔了两个座位,他又怎么可能听不到·    不过,他们没有疑惑太久,那两个女生也是相当果敢,拿着手机挪过来,其中一个长卷发的妹妹指着手机屏幕对顾靖扬道:“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这个视频里的是你对吗”·    顾靖扬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一看到“阳朔”、“逆旅”这两个字,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应付完那两个热情的女生,顾靖扬想了想,走出会场打了个电话给林笑辰··    陈非也跟出来了,等他打完电话,问道:“回去”·    “可是……” 顾靖扬看了一眼会场,嘉宾已经开始演讲,邝宏义不愧是靠口才吃饭的风投好手,开场五分钟就已经引得现场掌声轰鸣、口哨不断。
    “弄清楚这件事比较要紧,讲座以后还有机会来的·”·    刚才他们都看到了那个视频的点击数,过20万了·这个数字并不仅仅说明它的受欢迎程度本身,它更有可能只是一个开始。
    互联网上是一个资讯爆炸的世界,每天都有无数的帖子、视频被上传,其中95%的帖子都如泥牛入海,它们静静地呆在某个虚拟的节点,从出现到消失都无声无息。
但是一旦某个帖子得到一定基数的关注度,这种关注度就会呈指数级爆炸,并且很难控制··    20万的点击量毫无疑问已经构成爆炸的基础,如果不出意外,接下来的几天点击量还会迅速上升,这对于低调的顾靖扬来说绝对称不上什么好消息。
    这世上,或许有无数人渴望一夜爆红,但也有人避之唯恐不及··    如果想出名,顾靖扬不会选择今天走的这条路·他有许多机会可以成为万民偶像,然而,他所渴望的,却不是那种走在路上都会被人竞相追逐的生活。
    你之蜜糖,我之砒霜·所谓人各有志··    在回去的路上,顾靖扬给赵紫灵也打了一个电话,赵紫灵一听顾靖扬的意思,立刻保证威扬的所有同事都会对这件事保持沉默。
·    接下来的几天,情况正如他们预料的那样,这个帖子在微博上被转载上百万次,在优酷和贴吧都引起热烈讨论·网民们乐此不疲地挖掘,想要透过各种渠道扒出那位“逆旅神秘歌手”的身份。
    幸亏GMJ动作够快,人脉够广,手段够高,整个公关团队忙了两周,这股热潮终于以非常自然的方式逐渐熄灭,淡出公众的视线··    网上的麻烦解决了,生活中的麻烦却没有。
    看到那个视频的自然不单单是路人,许多娱乐圈的知名人士和高层管理都看到了·路人不知道那个令他们惊为天人的帅哥是谁,他们却认识顾靖扬。
他们只是从来都不知道,顾靖扬竟然还有这样深藏不露的音乐才华··    于是,顾靖扬开始接到不少私人电话,以各种手段哄他出道·除此之外,他还要应付那几个知根知底的好友——他们认识顾靖扬这么久,从来也没见顾靖扬为谁唱过情歌,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酒吧,这样大费周章,锋芒外露,一点都不像他。
    他们可算是大开眼界了··    不过,好友的揶揄什么的,顾靖扬倒是照单全收·他不是扭捏的人,单恋陈非那么久,他都能坦然面对好友盘问,更何况只是为心爱的人登台表演。
    人生第一次又如何这并不丢脸··    他只是没想到,这件事还没有完··    第四十二章·    这天下午,总部过来视察的一行人终于被送走。
顾靖扬松了一口气,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正准备早点下班,办公室里的私人线路响了起来··    “Hello”·    “Hey,Andrew,早安” 带着隐隐疲惫又亢奋的声音从听筒中传过来,竟是好一段时间没有联络的方弘柏。
    “弘柏你在美国” 会在下午四点跟他道早安的人,除了那个日夜颠倒的大歌星,不会有别人了··    “是啊,我回来半个月了,一直闭关,竟然错过了你的重要新闻,你吓了我一跳。”
    微博是最近这一年才开始火起来的新社交平台,方弘柏还没有开通账号·他是天王巨星,每一个动作都必须要慎重考虑,微博的影响力有多大、跟粉丝的距离会多近,都还需要时间来检验,他们公司目前还在观望,也因此,这么热门的娱乐新闻他居然到黄花菜都凉了才听说。
    “不过是一个意外而已·你竟然会为了这种小事打电话给我,才让我惊讶·”·    “这怎么会是小事上百万条转发,你已经是一个明星了。”
方弘柏略带夸张地说··    “这件事我已经处理好了,你的消息落伍了·” 顾靖扬还是笑笑的,不紧不慢,等着下文·虽然方弘柏的口气听起来像在取笑他,但他忙得很,不可能特地打一个电话来做这种无聊事。
    “你真的很不够兄弟,我认识你这么久,竟然不知道你歌喉这么好·”·    “能得到你这个专业人士的肯定,我很荣幸。”
顾靖扬失笑,别人不清楚,他却是门儿清,方弘柏一直接受美国著名声乐教师Seth Riggs的训练,那位可是名副其实的“天王天后的老师”,连摇滚巨匠Michael Jackson和麦当娜都是他的学生,方弘柏的唱功自然也远非一般流行乐手可比。
    “我不是开玩笑,你的声音训练一下就可以出唱片了·”·    不会吧又来……顾靖扬有点头痛:“你不是认真的吧……”·    好在方弘柏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话锋一转:“你知道我这次回来做什么吗”··    嗯·    “不是做专辑吗” 不做专辑闭什么关·    那边嘿嘿笑了两声:“我在写剧本。”
    剧本顾靖扬愣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有些不敢置信:“你要拍电影”·    不怪顾靖扬惊讶,方弘柏与时下流行的那种演而优则歌、歌而优则演的“三栖明星”不同,他以音乐出道,也一直都本本分分地做歌手,写歌、发专辑。
虽然他这两年出演了四五部电影,但是比起他那十来张超白金销量的专辑、还有在音乐界拿各种大奖拿到手软的声望,实在很难令人把他跟电影联想在一起··    而现在,他居然说——他在写剧本·    那边又是几声方氏独特的嘿嘿笑声:“除了公司高层,还没有什么人知道,你可得替我保密。”
    惊讶过后,顾靖扬脑子迅速转了转,立刻进入工作状态:“投资方找好了吗发行方呢”·    “都没呢,剧本刚提交上去,至少得公司董事会先通过了才能谈这些。”
方弘柏刚写完剧本,终于能跟好友分享,他的声音听起来也比平常多了一些兴奋的情绪,“Andrew,这个片子,我打算自己拍·”·    顾靖扬更惊讶了:“你是认真的”·    “是认真的,我为这件事准备三年了。
现在剧本已经提交上去,不是大制作,我想投资方面也不会是太大问题·我差不多要开始搭班子了·”·    怪不得这两年他频频跨界去拍电影,而且全都是挑国际知名导演的剧本,每部片子的导演风格截然不同,甚至连不符合自己巨星身份的男三都接。
现在看来,拍电影只是顺便,偷师才是真的··    “好家伙,你瞒得可真够紧的·” 顾靖扬笑了出来,顺手打开桌上的矿泉水,“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嘿嘿……” 方弘柏贼兮兮地,“有的,我的电影中需要一个神秘嘉宾的客串。”
    “咳咳咳……” 听筒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顾靖扬被水呛了一下,声音都哑了:“你说什么”·    方弘柏一脸无辜地举着话筒:“我说我要请你来客串我的电影。”
    这剧本是方弘柏的处’女作,他比较保守,写的是自己最擅长的题材——音乐,一个大明星和一个音乐系才女的爱情故事··    大明星的故事怎么少得了演唱会,有演唱会自然要有神秘嘉宾。
这对方弘柏来说根本不算个事,他在写剧本的时候甚至都没有操心过这个嘉宾的选角,毕竟只是一场30秒的客串,无论是现实中还是拍电影,请个朋友来撑一下场面,真是再简单也没有了。
    但是看了顾靖扬那个新闻后,他突然有了灵感·一个被数百万网民扒了将近一个月都挖不出来身份的神秘人物,作为“神秘嘉宾”昙花一现地出现在他的电影里,双重的神秘,现实和虚拟交织,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一定能为他的电影增加不小的爆点。
    方弘柏是个音乐人,天真起来是真天真,但他不轴,更不像有些音乐创作人一提起商业化就拉黑脸,仿佛创作是多么神圣不可侵犯一样,说得好听点是恃才傲物,说得难听点,也可以说是敝帚自珍。
    才华横溢的人,不会把自己困在方寸之间·太过清高的人,就别做流行歌手··    想让自己的音乐被更多的人听见,就要先被市场认可,听众没有义务因为你很有才华就宠着你。
这是多么简单的一个道理,却困死了无数创作歌手·要么在僵持中沉没,要么在挣扎中堕落··    方弘柏不一样·他随和的个性令他几乎像是天生的一样能够把握商业和音乐的平衡,公司要他写口水歌他就写,才华流水似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口水歌大卖之后,他再用累积的资本和人气去发下一张自己想做的音乐,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不敝帚自珍,更不忘初心··    一张商业一张高冷,而且高冷起来根本没有边界,前一阵还玩中国风玩得不亦乐乎,下一张直接跨到电子,再下一张唱起了R&B,再下下张,好么,他又改走怀旧金曲路线了……这么多元的音乐风格,引来的歌迷自然也十分多元,很多爱他俊俏爱他唱情歌的歌迷甚至都不知道他写过摇滚、唱过爵士、会好几种乐器。
只苦了那些死忠歌迷,偶像一换曲风她们也得跟着转变口味,跟在他屁股后面赶得风中凌乱还乐此不疲··    即便如此,他仍然一年比一年红,从小天王变成天王再变成如今众人口中的华人之光,官方歌迷会几百万的注册粉丝,秒杀许多一线二线的大明星,并且每年数量稳步攀升,这可不是现在某些花钱买水军僵尸粉的明星可以望背的。
    这样聪明的一个人,自然有他独到之处,比如那种近乎直觉的商业嗅觉·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点子很妙,迫不及待打了国际长途来游说来了··    顾靖扬听着好友的如意算盘,心里暗暗叫苦。
别人找他出道,他甚至都不用自己出面,让Max去推掉就行了·但眼下却着实难办··    如果顾靖扬是那种唯我独尊的人,他大概会理所当然地认为,大家都是好兄弟,既然他不愿意涉及演艺圈,那么对方就应该理解并让步。
    但他不是··    人和人是不同的·方弘柏是个公众人物,并且他也享受作为公众人物带来的种种,无论好坏,否则他又怎么会去做明星。
    靖扬喜欢低调,方弘柏当然能够尊重,但若要寻求他的认同,那未免太强人所难,就好比这次,在靖扬看来十分为难的曝光,在他看来却只是好玩·如今他兴冲冲地找来,不过是一场客串,快的话甚至不用两个小时就能搞定,将心比心,如果靖扬拒绝了他,无论出于什么理由,都显得太不给面子。
    这并不是最让他为难的地方·拒绝再难,诚意足够的话,总是能够说清楚的·问题是,顾靖扬对拍电影没兴趣,对这部电影的发行权却很有兴趣——方大才子自导自演的电影处’女作有多珍贵就不用说了;他能这么见缝插针地想到找自己去客串,就知道这家伙有多了解市场,那么这部电影票房肯定也是可以期待的。
    现在是还没有发行公司得到这个消息,一旦剧本通过他们公司董事会的审核,很快整个电影圈都会知道·到时候不知道有多少公司要抢这个发行权。
    那么,他要如何一边拒绝帮这样一个在对方看来根本微不足道的小忙,又要求对方帮自己那么一个大忙难道要他回答说:客串这件事就甭提了,倒是电影的发行权,你得给我留着。
    听听,这是人话吗·    权衡了一下,顾靖扬问:“你还要在美国呆多久”·    “不一定,我打算把片中需要用到的音乐都写完再回亚洲。”
    剧本已经交上去,接下来就是原声乐了,他在片中扮演大明星,大明星当然要有自己的作品·如果把发过的专辑直接放进去,对方大才子来说,简直就是一种侮辱。
所以他打算为剧中的人物量身定做一张专辑,与电影捆绑发售·剧本刚写完,他现在灵感正充沛呢,回去什么的,不急··    他说不一定,那就是短期之内都不会回来了。
顾靖扬略一沉吟,有了决定:“我下周飞一趟纽约吧,我们见面再谈·”·    顾靖扬倒不是小题大做,Mark和Emily7月中旬结婚,他是伴郎,本来就要去一趟加州,只差还没订票而已,弘柏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能当面谈是最好的,那就先飞一趟纽约好了。
    “哈” 方弘柏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愣了一下,倒也没追问,“哦,行,那等你来再说·”·    正要挂断电话,方弘柏又想到什么:“对了,Andrew,帮你伴奏的那个人是谁”·    “嗯”·    顾靖扬有些意外,那天逆旅的灯光昏暗,唯一一盏镁光灯就打在舞台正中,加上拍视频的人焦点更多集中在顾靖扬身上,即使偶尔转到陈非那边,钢琴的遮挡加上抖动的影像,都使得伴奏的人看上去很不清楚。
    即便这个视频在网上疯转那么长一段时间,除了他们共同的朋友之外,无论是那些认识顾靖扬的人,还是纯路人,注意力都集中在顾靖扬这里,基本没有什么人把注意力放在陈非那边,两人都为此暗暗庆幸。
却没想到,第一个注意到的会是弘柏··    “那个帮你伴奏的人,我喜欢他的琴声·” 方弘柏又补充了一句··    也只有方弘柏这种用耳朵来认识世界的人,会注意到一个连长相都模糊的人伴奏的声音。
    听他那么说,顾靖扬不自觉地勾起唇角·好友对心上人的赞扬,令他有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你还记得我们去年感恩节在纽约吃饭,我跟你提过一个朋友”·    间隔的时间有点久,方弘柏一下子没想起来。
他用力回想了一下,打了一个响指:“啊,那个会弹爵士钢琴的中国人”·    “是他,不过他的爵士钢琴是在美国学的。”
顾靖扬突然想到一件事,“说起来你们还是校友呢·”·    “诶他也是Berkelee出来的吗”·    美国的音乐学院不少,但是说到当代音乐,最有影响力的非Berkelee莫属。
方弘柏是正儿八经受过完整音乐教育的音乐精英,在Eastman读了四年古典音乐,之后又去Berkelee继续攻读爵士钢琴硕士学位··    “不是Berkelee,是Eastman。”
    “真的太巧了” 方弘柏没想到对方竟是自己的大学校友,而且是在自己家乡·他显得很高兴:“难怪他的和声那么扎实。
他的伴奏很有个人风格,乐感很好,跟你配合得天衣无缝·你们经常一起玩乐器”·    “……” 顾靖扬想了想,谦虚地只说了一半实话:“那是第一次。”
    而且没有事先彩排··    “Wow 那真的很神奇,” 方弘柏赞叹不已:“下次一定要介绍他给我认识,下次巡回也许可以请他来给我演唱会伴奏”··    顾靖扬笑了出来,没有把这句玩笑话放在心上:“好的,我一定转达。”
    不知不觉聊了快一个小时,办公室的灯光不知什么时候都点上了·挂断电话,顾靖扬闭上眼揉了揉额角,靠在班椅上,转过椅子,静静望着窗外。
    顾靖扬走到家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流水波浪似的琴声,他开门进去,琴声随着他推门的声音停了下来··    “今天不用加班” 他随口问道。
陈非已经好一阵子没有准时下班了··    “嗯,你呢怎么这么晚” 陈非没有离开琴凳,倾身在琴谱上写了几笔。
    顾靖扬走过去,从后面搂住他的腰,看着他写完才开口:“第一章弄完了”·    琴架上摊着的是Ravel的G大调钢琴协奏曲,已经翻了三分之一。
自从那一次在顾靖扬的帮助下完成莫扎特g小调总谱分析,陈非似乎爱上了这件事,不仅把他喜欢的作品总谱都买了回来,还为此研读了许多关于和声学的书··    他的和声功底本来就不差,这些和声学理论和乐曲给了他很好的框架支持和反刍,分析起曲子来越发得心应手。
而从这些古典作品中得到的收获则反过来影响了他的弹奏风格··    如果说以前陈非的演奏更多的是依靠他深厚的爵士功底和天分的直觉,那么现在,在彻底研究过几部大师的作品过后,那些古典音乐中完美的结构、对位技巧以及和声演化的进程,似乎为他的灵感提供了更加扎实的变化根基,难怪能够抓住方弘柏敏锐的耳朵。
    “嗯,第一章有些复杂,第二章应该能更快一些·” 陈非记完合上琴谱,转过头来,迎上顾靖扬等了很久的唇··    他不太理解为什么靖扬那么喜欢接吻,但他喜欢顾靖扬沉迷的样子,而且,唇舌交缠的时候,他总是立刻就能知道他今天心情好不好。
    这样也挺好··    等靖扬放开他,陈非帮他整了整衬衫领口,才抬头看他:“有事要对我说吗”·    顾靖扬一点都不意外陈非会这么问,陈非总是能从亲吻中解读他的情绪,并且八九不离十。
    这真是挺神奇的··    他是看过一些报道,说情侣之间有些比较激烈的情绪会透过唇舌传达给对方,但情绪大起大伏毕竟只是偶尔才会发生的事,而他也不是一个感情外露的人。
他活了三十来年,谈过四五段感情,从没有哪个前任能做到这一点,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问过陈非这件事,想当然尔,没得到什么靠谱的回答,陈非自己也说不出来是怎么回事。
    总不能因为这样就不亲他吧吻他的感觉那么美好,就像怀抱着整个世界,哪怕已经每天在一起,他还是觉得不够·更何况,他并不讨厌这种被陈非看穿的感觉。
    相爱的人都希望能够相知,自己不开口,对方就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不是每个人都有那样的幸运,能够碰到心有灵犀的恋人··    用拇指把陈非唇上的一点水渍轻轻抹掉,他没有回避,把方弘柏找他的事情说了一遍。
    陈非听完也皱起了眉头,这件事的确是有些为难·不困难,但是为难··    说到底,选择哪一家发行公司也不完全是方弘柏说了算的,他上面还有投资方和公司。
而且公是公,私是私,选择哪家发行公司是公事,客串电影是私事,两件事完全可以分开谈··    但陈非也明白顾靖扬的为难之处,这件事若处理得不好,难免让方弘柏心有芥蒂,他不希望为了公事影响私人的感情。
    “你想好要怎么跟他说了吗”·    “暂时还没有,我让团队先做计划书,带着计划书去找他,让他看到我们的诚意。
至于客串的事情,我见了面再跟他好好跟他解释·”·    这的确是最可行的方案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我已经让团队赶计划书,如果顺利的话下周二就能走。”
    陈非点点头,心里盘算了一下,去罗彻斯特要从纽约转机,靖扬没有理由过家门而不入,肯定要回家住几天,之后还要去旧金山参加婚礼,加上路上的时间,看来这一趟十天半个月是跑不掉的。
    “还有几天的时间,要不要准备点什么东西带回家”·    陈非问完,一抬头,却看到顾靖扬温柔带笑的目光,他莫名脸一红,“怎么了”·    顾靖扬只是非常喜欢他这种不经意间带出来的亲密。
这个人,是他曾经梦寐以求却不敢奢望的,他没有想到有一天,他真的会回应自己的感情,并且跟自己一样全心投入,没有保留··    他抚摸着陈非的脸,脑子一热,一句话脱口而出:“跟我一起回去好不好”·    陈非错愕地抬头,他直觉地想问“跟你回去干什么”,但他总算还没有昏头,在想到这句话说出来会造成什么效果之前就已经把话吞了回去。
    回去还能干什么见家长呗··    但他们已经到了可以见家长的程度了吗·    这样说也不对。
他当然知道顾靖扬有多认真·而他自己……他豁出了一切跟一个同性在一起,再来问自己是不是认真的,他都觉得多此一举··    只是……·    靖扬已经准备好了,要把他带到他的亲朋好友面前,接受他们的审视和肯定了吗·    那他自己呢·    怦心脏猛烈地跳动着,陈非突然发现了一个令他惊恐的事实。
    顾靖扬一直注视着他,看着他的表情由惊讶变成空白再变成苍白,他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第四十三章·    一夜无话。
    两人躺在床上,背对而睡·这是他们在一起后的第一次··    陈非面朝窗户,静静卧在黑暗之中,背后的顾靖扬呼吸沉缓,似乎已经睡着了,他却仍然了无睡意。
    他知道今天自己伤了对方的心,但他没有开口解释——如果解释的后果是对方可能会更伤心,那他不如一开始就管好自己的嘴··    靖扬以为他不愿意跟自己回去,其实并不是那样。
    恋人想要父母认识自己,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以前交往的女朋友带自己回家,哪怕只是出于尊重女生的心态,陈非都从没拒绝过·带上合适的礼物,彬彬有礼地接受对方父母的殷殷询问,扮演好一个温柔得体的男朋友,这对于擅长交际的陈非来说是轻而易举到不值一提的事,如果这样做能让对方开心的话。
    更何况这个人是顾靖扬,是他跨越性别的障碍也要在一起、心甘情愿居于对方身下也不舍得伤害的人··    他曾经只是把对方引为知己,在知道对方的感情后,怕对方伤心而纵容着假装不知道,那时候,他对这个人,更多的是留恋和不舍,因为知道再也不会遇到那么懂自己的人,也因为珍惜心疼对方默默看着自己的眼神。
    他尝试着走出第一步,如预料中的得到了对方全心全意的回报,他却没有预料到爱情会如此猛烈,几乎在最短的时间之内,还未挣扎,他就已经沉沦··    爱上顾靖扬不是一件太难的事,他只是没有想到,自己原来也有那么多的感情可以付出。
这对理智了三十年、每次谈恋爱都会忍不住琢磨“爱情的对象究竟是那个人、还是恋爱本身”的陈非来说,是一种太难得的体验··    或许每个人都有机会为爱疯狂一次,他只是从来想过他也会有这样的幸运,一个转弯,命运已经将那个“对的人”推到他面前,即便那个对的人性别不太对。
    这一切来得太急太快,他甚至还没从命运的捉弄中回过神,对方已经拉着他想要飞奔,也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他甚至连跑道的方向都没有看清··    当靖扬问他要不要一起回去,他突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把顾靖扬带到亲人的面前——从来没有,哪怕那些亲人甚至已经形同陌路。
    陈非闭上眼,不知道是不是夏夜的冷气太足,他的身体轻轻发抖,裸露在外的肌肤凉得微微刺痛·他翻了个身,把手放在顾靖扬的腰上,脸靠在对方的背上,借此得到一点温暖。
    长夜漫漫,静悄悄的房间里,不知道是谁一声轻微的叹息,然后是翻身的悉悉索索的声音·顾靖扬转过身,像平常那样,把恋人搂进怀中··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都非常有默契地没有再提起这件事,顾靖扬不想跟恋人在冷战中度过分别前的时间,陈非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完全一副纵容的样子任对方索求,一场小小的冷战,隔着一个莫名难言的心结,却不影响两人在床上更加如漆似胶。
    到了周一晚上,吃完饭,顾靖扬先去厨房把碗筷洗干净·虽然现在请了阿姨,但是他们都不能忍受把脏的碗筷放过夜,所以晚上收拾厨房的工作还是经常由顾靖扬来做。
    把厨房收拾完,正打算收拾行李,走进卧室,陈非背对着他站在打开的衣柜前面,地上放着一个打开的空箱子··    但那个箱子却不是顾靖扬的。
    听到他的脚步声,陈非转过头,看他一脸呆滞的堵在门口,双眼含笑:“愣在那儿干嘛”·    “你也要出门”·    陈非转身把手上选好的一叠衣服放在箱子里,走到他面前:“不是要去美国吗”·    隐隐的猜测得到证实,顾靖扬反而更不敢相信了:“但是……”·    “但是什么” 陈非还是笑咪咪地看着他。
    顾靖扬的呆样真是百年难得一见,他突然庆幸自己终于想通,虽然晚了几天··    “签证……”··    陈非返身把床头柜的卡片拿过来,上面晃过“permanent resident”的字样:“我拿到绿卡很多年了。”
    当年赴美,陈非最早的打算是学业结束后先在美国开拓业务,锻炼几年再回国接管公司·所以他硕士课程一结束就办了投资移民,虽然一个case只办一个人有点浪费,但是50万美金对于那时的陈家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他各方面的条件也符合移民条件,很快就办下来了。
    顾靖扬握着陈非拿卡片的手腕,各种情绪挨着从心头跑过,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晌,他看着对方的眼睛,温柔的声音似乎因为克制着某种激越的感情而更加低沉:“你应该提前告诉我的,至少机票可以一起买。”
    陈非不以为意:“反正我的里程多到用不完,为航空公司贡献了那么多年,也该找他们要回来一些了·”·    陈非停了一下又说:“不过,拜访完你的家人我就得回来了,最近公司的事情非常多,给这一礼拜的假已经是紫灵格外帮忙了。”
    “我明白·” 顾靖扬抚摸着对方的脸,又轻轻碰了碰他的唇,“Fred,谢谢你·”·    陈非拉下他的脑袋,加深了这个吻。
    吻了好一会儿,唇分开了,他双手还撑着顾靖扬的肩:“靖扬,我那天……我其实并不是不想跟你去·”·    “我只是……” 他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无以为报。”
    他说得含糊又不安,深怕对方不能谅解,破坏了出行前的气氛··    正忐忑间,身体突然腾空,饶是陈非一向镇定也吓了一跳,忍不住惊呼一声。
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压在床单上··    “别乱来,东西还没收呢·” 他赶紧用手肘挡住对方的胸膛··    顾靖扬双手捉住他的手腕放在身体两侧,低头在他唇上耳边吻了他一阵,吻得他气喘吁吁,滚烫的身体贴着他:“陈非,我爱你。”
    靖扬的瞳仁漆黑明亮,看着他的目光虔诚又温柔·即使他从来不吝于表达这三个字,每次他一说,陈非的心尖还是会有热热麻麻的微刺感。
    所以说,顾靖扬就是他的死穴··    “我也是·” 他抬起身体吻了上去··    两个交缠的身影倒影在玻璃窗上,一响贪欢,及时行乐。
    收拾行李什么的,随便它去吧··    纽约州不大,在美国50个州里,论地理面积纽约州只能排到中间偏后的27位,但它南北高东西窄,像一个横着的漏斗,这样一来,从漏斗开口下方的大苹果,到尾部上方的罗彻斯特,如果要开车,得整整七个小时。
难怪无论是地铁就能到的新泽西州还是两个小时车程的宾州周边城市,都比罗城看起来更有纽约的繁华气息··    但陈非喜欢这个城市··    这并不仅仅是因为他在这里住了三年多的关系。
这座城市开阔大气,虽然工厂外迁令城市显得有些萧索,但毕竟是昔日世界最大的胶片公司发源地,柯达公司对这个城市不余遗力的赞助在每个文化领域都留下了痕迹;而罗彻斯特大学虽然在海外不若常青藤联盟一般声名赫赫,它的许多科研领域在美国学术界都属佼佼;罗大的Eastman音乐学院更是美国古典音乐的重镇,在音乐教育领域,曾经连续五年排名全美第一,它的Sibley图书馆是全美最大的学院音乐图书,陈非曾经在那里度过了无数时光。
    而陈非最喜欢的,还是罗城的景色·这座拥有纽约州第三大人口的城市不是人们印象中的那种钢铁丛林,虽然它足够大,建筑也恢弘壮丽,却同时拥有极好的自然风光。
    城市内外种满植物,春天的时候花繁草绿林木茂盛,把整个城市装点得如花园一般··    罗城的水特别多,数条河流和运河从城里城外穿行而过,整座城市处处可见水流和桥梁,往西走一点,五大湖之一的安大略湖如海洋般蔚蓝宽阔,波涛如雪,大片沙滩干净洁白,一到夏天,整个湖边都是冲浪晒太阳的人。
    有些城市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只要政府有心,适度规划,要做到赏心悦目宜居宜游并不太难,比如国内的厦门和青岛,国外的法兰克福和阿姆斯特丹·但罗城的景色很大一部分并非来自整齐划一的规划,城内城外四处可见百年参天大树,一个转弯就是茂密森林,一到秋天,叶子依次染红,从黄到金黄到橙红,满目秋色美得似要燃烧,不用抬头,城市的天际线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绚烂。
    或许这里唯一的缺点就是冬天太冷,从十一月开始穿羽绒服,一个冬天雪可以下到来年三月,连着几个月零下二三十度的低温不是什么人都愿意忍受的·但是陈非偏偏喜欢这种大雪封山的冬天,整个世界都被白色覆盖,安静得可以听见灵魂的声音。
    冬的沉寂,才能显出春的生机;夏的明媚,秋的凋零才格外凄清·他喜欢四季分明,因为那是时间的轮廓··    下了飞机,靖扬去租车柜台办手续,陈非推着行李在外面等他。
    仲夏晚上八点多的天光仍然亮如白昼,陈非站在机场外,远远眺望城市的轮廓,有种回到故土的亲切和光阴如梦的唏嘘··    这个城市是他人生的转折点,这里记载了他年少得志的意气风发,为他打开音乐世界的另一扇大门,也见证了他的挣扎和放弃。
从他决定回国那一刻起,他的人生从此变了一个模样··    身后有脚步声走近,他回头看了一眼,顾靖扬举了举手上的钥匙,神色温柔:“走吧。”
    陈非笑着点头,推着行李车转了个方向,往租车的停车场方向去·顾靖扬在他身后顿了顿,不禁笑起来,差点忘了,这里是他的地盘··    他跟上去,自然而然地接过推车,陈非没跟他争,随口跟他聊:“我们住哪个酒店”·    “凯悦,downtown那个,你知道吗”·    还真……知道。
    陈非刚来读书那一年,没找着房子之前,在凯悦住了半个多月·后来家人朋友来看他,也试过其它酒店,不过最后还是以住凯悦的次数居多··    这间酒店既保留了凯悦集团一贯简洁舒适的风格,又有家庭旅馆的温馨,离他住的地方也近,而且景致很好,挨着河边,视野开阔,方便又安静。
    “Good choice.” 陈非轻快地说··    顾靖扬忍不住低头看他··    从上了飞机那一刻起,他就隐隐发现陈非有些不同,虽然他的神色淡淡的,但靖扬能够感到,陈非整个人特别放松,与人说话的神气态度轻松之中带着一丝愉悦,不像在北京时那样,说话做事总是刻意降低存在感,带着些挥之不去的郁色。
    这是顾靖扬没有预料到的,心里不免暗暗惊喜··    他曾无数次想象过,过去的陈非是什么样的,在他弹琴的时候、在晚宴上看到他的时候、甚至在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埋头看书的时候……·    那些模模糊糊的想象,在到了美国之后突然清晰了起来,就像镜子上的水雾被擦掉,那个真实的模样就清楚地立在眼前——一个开朗自信的、神采飞扬的陈非。
    令他更加爱不释手的陈非··    他想,无论跟弘柏谈的结果如何,这一趟都算是值得了··    酒店离机场不远,十来分钟的路程,反而方弘柏家在郊区,无论到机场还是到酒店都有一段路,这也是顾靖扬执意不让他来接的原因。
·    陈非路熟,自然由他来开车,顾靖扬坐在副驾,偶尔问几句窗外的景色建筑··    这算是顾靖扬第一次坐陈非开的车。
    美国和中国开车习惯十分不同,顾靖扬每次刚换地方时都得提醒自己小心一些··    不过陈非开得很稳,看到stop sign不疾不徐地踩一脚刹车,有yield的标志会流畅地减速并线,该快就快该让就让,顾靖扬忍不住问他:“你在中国经常开车吗”·    陈非点头:“我一般都自己开。”
    “我每次从中国回美国,或者从美国去中国,刚到那几天总要适应一下·”·    他这话说得有点没头没脑的,但陈非却听懂了。
笑道:“我刚回国那一年出过一次车祸,那条路是新修的,路口没有装红绿灯,我直行,过路口的时候没有减速,一辆车突然从岔路拐出来,我没避过,整个车头都毁了。”
    在国内开车一般都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哪怕是直行,只要有路口,都要降速看一下左右再通过·那天他睡眠不足,一时迷糊,忘了那不是美国,结果就悲催了。
    那次车祸不算严重,至少人没事,安全气囊也没弹出来,但是撞的角度特别切,从车头到车门全部挤压变形,人都卡在里面出不来,八十多万的X3,定损维修就花了三十几万,堪称终身难忘的教训。
    顾靖扬了然,笑着指了指前方:“我还以为你转换自如·”·    “怎么可能” 陈非笑道,“我这是一年多没自己开车了,国内的习惯也忘得差不多了。”
    说话间酒店已经到了,虽然几年没来,陈非倒还记得路,熟门熟路地绕到后面的停车场·酒店的生意似乎挺好,一二层的位置都停满了·他们开到三楼才找到停车位,两人搭电梯到二楼的接待处登记。
    酒店的前台小姐是一个白人大妞,对这两位共享一间大床房的帅哥却没有失礼地表现出什么好奇,而是非常热情地给他们介绍了酒店的设施,还周到地问他们是否需要停车券。
    办完入住,已经将近十点钟,两人搭了一天飞机,又是长途又是转机,即便是商务舱也没怎么好好睡,各自洗完澡,相拥睡去··    顾靖扬这一觉睡得特别沉,陈非起床的动静都没有吵醒他。
睁开眼的时候,陈非已经不在房间里··    他拉开窗帘,清晨的光线跃入房间,天高云阔,窗外的河面闪耀着粼粼波光·顾靖扬打开阳台的落地窗走出去,河岸边的步道宽阔平整,天色尚早,只有零星几个跑步的人。
·    就在这时,一个慢跑的年轻人抬起头,看到阳台上穿着白色浴袍的美男,他慢下步伐,摘下棒球帽··    于是顾靖扬看清了帽子下面生机盎然的脸,和那初阳般的笑容。
    顾靖扬深深吸了一口气,清晨带着寒意的空气清新如朝露,令人由内而外都舒畅了起来··    半个小时后,陈非回到房间,刚关上门,就落入一个火热的怀抱中:“去跑步怎么不叫我”·    陈非自己一身热汗,但那灼热的呼吸喷在脖颈之间,却比他身上的热度更加让人颤抖。
    他在那方寸之间艰难地转过身:“看你睡得那么香……”·    话没说完唇舌就落入对方口中,顾靖扬深深地吻他,又转移到他的耳垂锁骨啃咬,双手热切地撩起他的恤衫在他白’皙的胸膛和紧致的腰间来回摸索,一条长腿已经卡进他的两腿之间。
    陈非跑完步本就疲惫,现在被他亲得更是四肢酸软,试图按住他四处点火的手,从他的亲吻间隙艰难地找开口的机会:“我先去洗个澡·”·    顾靖扬却不肯放人,双手卡住陈非的腰把他抱起来按在门板上。
    双脚离地,陈非反射性地勾住他的腰,手搂着他的脖子:“靖扬,不要闹,我真的……呃”·    话没说完,陈非闷哼一声,要害落入对方口中,头皮都炸了,要出口的话也跟着飞到爪哇岛去了。
    他在情事上对顾靖扬一向纵容,既然对方一定要,他也不再坚持了··    顾靖扬于是如愿以偿把人拆骨入腹··    洗完澡,两人坐在阳台上吃room service送过来的早餐。
    顾靖扬容光焕发,他涂了一片黄油面包放到陈非盘里·足量的运动令他身心舒畅,虽然等下还要出门,但眼下晨光正好,爱人就在身边,一起吃一顿丰盛的早餐,微风不时吹过,安静的阳台上只有餐具轻碰的声音,一切都那么美好。
    他拿起自己的咖啡杯啜了一口,舒服地咪了咪眼··    他的神态太过惬意,陈非虽然累得浑身脱力,精神却也十分放松愉悦,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纵容地看着一脸愉悦的恋人,眼睛落在他微微抿着的漂亮嘴唇上,还有那执着咖啡杯的修长手指,刚才的某些画面不合时宜地跳入脑海中。
    察觉到他的目光,顾靖扬挑了一下眉,略带疑惑的眼神带着不经修饰的天然诱惑··    他们在一起也快要两个月了,陈非曾经以为床事会是他们之间最大的障碍,但事实是,他们在床上的契合度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料。
这要是在以前,他怎么也不可能相信他居然会从一个男人身上得到远比异性多得多的快感··    顾靖扬这个人,床下端庄,床上放`荡,面对自己心爱的人,更是什么花样手段都不吝啬,该温柔的时候能把人融化,该强悍的时候凶猛得让人不知今夕是何夕。
    陈非在男男情事上原就是白纸一张,面对这样的狂野柔情,自然兵败如山倒··    热恋中的人在情事上难免放纵,但无论晚上如何如漆似胶,他们也极少白日宣淫。
不管是教养使然也好,还是生活习惯也好,白天有白天要忙的事,工作的、生活的,他们并没有那么多时间天天精虫上脑一般没完没了地厮混,把爱做的事留到有闲暇的时候再慢慢享受是他们共有的默契。
    也因此,靖扬早上突如其来的兴致有些出乎陈非的意料,更何况今天这一场,无论是体位还是激烈程度都比平时更甚,以至于他到现在都还有些回不过神。
    压下有些失序的心跳,陈非哑然失笑,面对靖扬的美色,他的控制力真是一天不如一天··    跟方弘柏约了上午碰面,那家伙跟他们不同,典型的夜猫子一个,每天过得日夜颠倒,用他的话说,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没有电话、没有杂事,他才能心无旁骛地创作。
于是所有跟他熟悉的人都知道,要找他谈事情,最好等中午过后··    不过这次顾靖扬远道而来,他倒是特地起了个早——虽然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
    第四十四章·    陈非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光鲜亮丽的大明星··    他跟顾靖扬混得久了,习惯了他总是把自己打理得妥妥帖帖的模样,便渐渐忘记大部分美国人是什么样的了,以至于当他看见那个穿着不知道几年前的旧运动服、头发没形、胡子拉渣的男人,一时之间竟没把他认出来。
    看到顾靖扬,方弘柏热情地张开双臂,用中文说了一句:“嘿,哥儿们,你来了·旅途怎么样昨晚睡得好不好”·    他的中文口音不如顾靖扬道地,虽然十分流利,仔细听的话还是能听出ABC的腔调,偏偏不知道什么原因,他特别喜欢“哥儿们”这个词,练得无比顺溜,每次说的时候还要加个重音。
    于是,满篇ABC腔的国语里面夹杂着一个特别标准的儿话音,配上他清朗偏高的男中音,听起来莫名有喜感··    陈非对语言天生敏锐,这一耳朵就听出对方那种跟年龄不相符的可爱来,对这个大明星的印象一下子就好了起来。
    顾靖扬跟他拥抱了一下,揽过陈非道:“这是陈非·”·    他没说“这是我的男朋友”,这是对陈非的体贴,开口闭口男朋友什么的,即便这是不需要刻意回避的事实,多少还是会令陈非觉得尴尬。
    不过,他放在陈非腰间的手已经说明了一切··    方弘柏有点意外,虽然一直知道好友的性取向,这却是他第一次见到顾靖扬的恋人。
这也不奇怪,他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四海为家的生活状态,并没有什么机会像普通的哥儿们那样,三天两头地聚·而顾靖扬更是一个把各种朋友区分得很开的人,这一次竟然不远万里把人带到他这里来,可见,这个恋人对他的意义,恐怕已经不仅仅是“男朋友”这样简单。
    念及此,方弘柏也不免对陈非另眼相待,重重握了握对方的手:“Andrew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别跟我客气·”·    “谢谢。”
陈非真诚地说··    “方爸方妈不在家吗”·    方弘柏在罗城没有自己的房子,每次回来都是住在父母家,所以靖扬才会这样问。
    “他们听说你们要来,一大早去超市采购了·”·    方爸爸原先在施乐公司做研发,手下有几十号工程人员·施乐这几年一直在外迁,去年整个研发部门迁到加拿大,方爸不愿意离开罗城,年纪也到了,便提前两年申请了退休。
方家的三个小孩都是十七、八岁就离家,弘锐成家已久,弘书在纽约也有自己的公寓,弘柏常年在亚洲,算起来,方家平时比顾家还要冷清得多··    顾靖扬多少知道他们家的情况,顺口问道:“两位老人家还是不肯回亚洲吗”·    “现在有点松动了,他们说等我这张专辑做完会跟我回去住一段时间看看。”
    方弘柏一直一个人住,他忙起来的时候没日没夜,虽然有助理,但是普通人那种家庭生活,他是没什么机会享受的·如果爸妈愿意跟他住在一起,那对他来说就再好不过了。
但是他也明白,北京的环境气候没办法跟罗城比,又干燥、污染又严重,对老人家来说其实并不好·所以他一直也不敢开口··    不过,父母总是疼儿子的,看他一年比一年瘦,一百八十公分的个子,体重还没有140磅,当妈的心里又怎么会好过。
    “你还是应该找一个女朋友·” 顾靖扬真心实意地建议他··    方弘柏无奈地摊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状况,哪个女生敢跟我在一起”·    方弘柏是个工作狂,一年365天,有360天都在世界各地跑,行李箱就是他的家。
谈过几段恋爱都是因为他没有时间陪人家而分手,最惨的一段,他才刚动心,还没来及表白,一个巡回演唱会回来,人家已经交了男朋友……·    大明星又怎样在爱情面前,王子和平民一律平等,身家条件或许能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对你另眼相看,而真心爱你的人,求的是相守,要的是陪伴,看起来简单,对于方弘柏却偏偏最难。
    所以他只能光鲜亮丽地寂寞着··    顾靖扬不太能理解方弘柏这种对工作的狂热,就像方弘柏无法理解他的低调一样··    工作和家庭的取舍,方弘柏很早就想清楚了,也已经做了决定,没什么可抱怨的。
他转开话题,看向陈非:“Andrew说你是我的学弟是吗你主修什么”·    陈非点头:“其实不算主修,我的minor是爵士钢琴。”
    方弘柏很感兴趣:“哦教你钢琴的是哪一位”·    “Steve Werner.”·    “真的” 方弘柏眼睛一亮,“Steve收学生很苛刻的,你不是主修他怎么愿意教你”他看向顾靖扬,对他解释道:“Steve是Eastman最好的爵士钢琴老师,他收学生非常严格的。”
    陈非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不愿意就缠到他愿意·”·    说起来,陈非一直都觉得十分愧对这位老师·他那时心高气傲,找老师当然要找最好的,即便不是正儿八经的科班出身,也一定要申请上最好的名师的课。
也许是他运气好,磨了几次,对方竟然真的答应收他··    而他却没有坚持到最后··    想象了一下Steve被人缠到没办法的样子,方弘柏哈哈哈地笑起来,对陈非竖起大拇指:“你行。”
    说起音乐,三个人一下子就聊开了·方弘柏饶有兴致地把他们带到地下室,那里是他的小型工作室,钢琴、吉他、架子鼓、电脑、录音设备一应具全。
    他领陈非到钢琴前坐下,又把吉他塞到靖扬手中,然后自己走到架子鼓后面坐下来:“陈非,让我看看你的水平·”··    陈非知道方弘柏的钢琴和吉他都是从小学到大,却没料到方弘柏连打鼓也在行,一时之间十分佩服,而且这个studio是难得的专业,令他也来了兴致:“要玩什么”·    方弘柏想了想:“靖扬决定吧。”
    这里面只有顾靖扬跟他们两个都熟,而且他掌旋律,由他来定最合适··    顾靖扬也不推辞,沉吟了一下,略抬手,刷刷地扫了几个和弦,然后是一段旋律,竟是Louis Jordan的Saturday Night Fish Fly,另外两人显然都没想到他会选那么一首老歌,对视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手下却各自不落地跟了上去。
    一首没多长的rhythm&blues,被他们自由发挥,玩了十几分钟,等乐曲结束,方弘柏大呼过瘾·他是乐痴,碰到能玩到一起去的音乐人就格外开心,一双眼睛亮闪闪:“陈非,我下次巡回,你一定要来帮我伴奏。”
    还没等陈非回过神,顾靖扬先笑了:“你先把这次巡回做完再说吧·”·    方弘柏人气高,基本上每发一张专辑就开一场巡回演唱会,而且他是真正歌迷遍布世界各地,大陆那么多城市,香港台湾新马泰,这一些都算常规场地,有时候还得加上欧洲和美洲,名副其实的世界巡回,因此每场巡回下来,没有两三年根本不成,他前年底发的那张专辑到现在都还没巡回完呢,所以顾靖扬才有这么一说。
    方弘柏这才发现自己忘形了,拿手里的鼓棒骚了骚脑袋,嘿嘿笑了两声:“我是认真的,陈非节奏感和旋律平衡得特别好,我喜欢他的琴声·”·    陈非想了想:“弘柏如果不嫌弃的话,到时候算我一份就是了。”
    顾靖扬没想到陈非会这么说·演唱会跟别的不同,曲目和编曲都是固定的,而且流行音乐相对简单,伴奏是一个绝对消耗性而不是创造性的工作。
如果不是靠这个吃饭的职业乐手,做伴奏唯一的好处也就是能积累点人脉,但是陈非从未打算往流行音乐发展,这方面的人脉对他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    方弘柏是搞艺术的,说风就是雨,连陈非是做什么的都没问,开口就要他做伴奏,所以顾靖扬刚刚才会帮他岔开话题,怎么也没料到陈非竟一口答应下来。
    方弘柏却非常喜欢陈非的干脆,他开心地说:“你放心,我的band吃好住好,待遇也不错的·”·    “包吃包住就可以,说待遇就太见外了。”
陈非笑着说··    “够哥儿们” 方弘柏高兴地说··    顾靖扬明白过来了,陈非会答应,恐怕是为了自己。
    不管方弘柏是不是领了陈非这个情,反正后来顾靖扬表示不愿意在大屏幕上亮相时,他是没有任何不快,只是连称可惜,还嘲笑靖扬错过了成为名人的机会。
    能开玩笑,证明他真的没往心里去,顾靖扬和陈非总算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谈电影发行权也很顺利·在发行方面,GMJ比起那几家制片出品发行一把抓的影业巨头来说稍微逊色,但他们抢占市场的方式却非常聪明,签约的院线都是各城市最热门的影院,覆盖范围广,并且排片都能拿到理想的份额。
    兄弟归兄弟,实力这种事,过往的成绩最能说明问题·几部同类型影片在不同档期的排片和票房数据一拿出来,比什么花言巧语都更有诚意··    GMJ的计划书做得全面却整洁,连方弘柏这种非商业人士都能一目了然,并且,有件事顾靖扬还不知道,方弘柏这部影片需要不少动画特效,对初次执导的方弘柏来说,他要操心的事太多了,如果合作对象是GMJ,这一块正好能省掉他许多心力。
    两人一拍即合,方弘柏当场允诺,只要剧本通过审核,他会立刻联络王哲瀚··    于是顾靖扬也放心了,这毕竟是弘柏自己的电影,在发行方面,他的公司肯定还是会充分考虑他的意见的。
    正事谈得顺利,闲聊也能尽兴,顾靖扬和陈非在方家一直呆到吃完晚饭,又一起玩了一会儿音乐,过了十点,两个倒时差的人都开始犯困,这才告辞回酒店。
    他们是次日下午五点多的班机回纽约,谢绝了方弘柏继续做东的好意,第二天,他们吃完早餐,简单收拾了行李,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就去Eastman看一看,也不用开车,两人沿着East Main Avenue悠闲地边走边逛。
    Eastman离凯悦很近,他们虽然走得不快,两个大男人的脚程,走了二十来分钟也到了··    这个校区其实特别小,一条短短的Gibbs街、两排楼对着,一边是演奏厅、琴房、停车场和教务中心,另一边是教室和图书馆,没了。
    地方虽不大,米黄色厚重的钢骨结构建筑却有着历史的沧桑感,朴素而庄严·高挑的空间、巨大的木门、大厅墙上挂着的画像、那庄严的彩色玻璃和层层阶梯……这外表简单的两栋楼里藏着多少故事、孕育出多少举世闻名的音乐大师,那就只有曾经走进、得以一窥究竟的学生们才能得知一二了。
    七月的学校人不多,连琴房都格外安静·陈非带着顾靖扬把能逛的地方都逛了一圈,从森严阴凉的大堂走出来,两人不禁被外面的阳光晃得眯起眼。
    路上只有偶尔一两个读summer的学生背着背包走过,Java Cafe倒是一如既往,里里外外都坐着人,有学生,也有来参观的家长游客,只不过,每个人似乎都被夏天慵懒的气息感染了,看起来都懒懒的,即使围坐在一起,交谈的声音也很小声。
    顾靖扬顺着陈非的目光看过去,问道:“喝杯咖啡”·    陈非笑了笑:“好啊·”·    外面的座位都有阳伞,天也不算太热,顾靖扬拿着两杯咖啡到外面,选了一个门口的位置坐下。
室内正放着Miles Davis的Beaches brew,音量恰到好处,靖扬打量了一下内部偏欧式的装饰,墙上挂着许多音乐巨星的画,劳特累克的插画风格,从摇滚到爵士的都有,看上去确实比一般大学里常见的星巴克要有气质得多。
    顾靖扬正四处打量着,陈非从里面转出来,手上端着一个黑黑绿绿的蛋糕,黑是巧克力的黑,上面覆盖的那一层厚厚的绿色cream却不是抹茶的那种豆绿,而是透着夏日清爽的薄荷绿,如果单看,还挺漂亮的,但是放在一块黑乎乎的东西上面,就显得有点儿……·    顾靖扬忍不住皱了皱眉:“这是”·    果然是这个反应。
他那嫌弃的表情令陈非忍俊不禁,他第一次看到这个蛋糕也差不多是这个反应·不过很显然,他比较有冒险精神··    “Mint brownie, ”陈非把蛋糕往靖扬面前推了推,“试试看。”
    “Looks weird.” 顾靖扬评价道··    他瞥了一眼一脸期待的陈非,还是叉了一块放进口中··    “挺好吃的是不是”·    顾靖扬点头,他其实真有点意外,他本来以为这个蛋糕是陈非的恶作剧。
    “你看,所以人还是要勇于尝试新东西,才会有惊喜的·”·    顾靖扬咀嚼了一下这句话,不知想到什么,突然露出一个愉悦的笑容:“你说的没错。”
    两人正享受这夏日时光,一个夹着公文包的老头子从身边走过,与两人不经意地对视了一眼,然后——·    “Fred”·    老头子惊讶地停下了脚步。
    顾靖扬下意识地转头去看陈非,只见陈非先是一脸惊讶到有些茫然,人却反射性地站了起来,表情之中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恭敬和一点点不安··    “Steve”·    这个名字一出来,顾靖扬就知道来者是谁了,他跟着站了起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Steve在他们桌前站定,公文包换到左手,伸出手来跟陈非重重握了握··    “我过来处理一点公事。
Steve,这是我朋友,Andrew Gu·”·    “靖扬,这是我的钢琴教授Steve Werner·”·    Steve跟顾靖扬也握了一下手,道:“Andrew Gu这名字听起来有点耳熟。”
    顾靖扬笑了笑,向他日常问安,并没有提到自己曾经来Eastman演奏过的事··    Steve也没有深究,又转向陈非:“什么时候来的”·    陈非老老实实地回答:“前天。”
    “怎么也不给我打个电话这才几年,就把老师忘了吗” Steve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示意他们也坐下。
    陈非有些惭愧:“不是的,主要是这次来的很匆忙,没来得及,而且……”·    他抬起头,Steve笑眯眯地看着他,替他把没有说出口的话接了下去:“而且你对我感到抱歉,对吗”·    当年陈非提前回国,唯一明确表示过反对意见的就是Steve。
美国的教授一般并不干涉学生的选择,但是Steve却找了陈非两次,让他考虑清楚,不要那样轻易放弃·只是那时陈非有他自己的考量,到底也没有把老师的话听进去。
    音乐这条路那么窄,竞争却又那么激烈,每年不知道多少有才华的学生挤破了头,也未必能在爵士界争得一席之地·陈非虽然有才,但他没有那种头破血流也要走下去的坚持,归根到底是因为他对演奏事业不够热爱,这样再有才华也出不了成绩。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即便他是老师,也不能替他们做选择·Steve教过那么多学生,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那么早的事情了。”
Steve摆摆手,表示不在意··    靖扬进柜台为Steve点了一杯咖啡,Steve道过谢,突然轻拍了一下大腿:“Andrew Gu,我想起来了,Samuel Wang的得意门生,你跟NYYS来Eastman演奏过,对不对”·    搞音乐的人果然记忆力都特别好。
·    既然被认出来,顾靖扬也就坦然地点头··    “你还在弹琴吗”·    古典和爵士基本是两个圈子,如果不是当年顾靖扬名气太盛,又来过Eastman,Steve还真不一定会知道他。
不过他也就仅止于此了,后来也没有再特别关注,顾靖扬又放弃了音乐,再没有消息传出·所以他才会有如此一问··    “没有了,我现在在做电影。”
    Steve不知想到什么,表情有些怅然,不过他跟顾靖扬毕竟不熟,终于也没发表什么评论··    他转头看向陈非,眼神里有着不容易觉察的期待:“Fred,你呢现在还偶尔弹琴吗”他还记得陈非是要回去继承家业的。
    “弹的·现在也开始尝试音乐分析·”·    Steve很感兴趣,陈非连忙把最近做的一些事情跟他汇报了一遍··    老头子又问了陈非一些跟音乐理论相关的问题,陈非都一一认真回答了,他非常高兴,连说了几个很好:“音乐这东西,能不带有任何功利心去做是最好的。
我真为你高兴,Fred,我真为你高兴·”·    看着老师由衷喜悦的脸,陈非莫名地觉得眼眶有点热·他知道老师心里对他是曾经有过期许的,但是他从来没有给过自己任何压力,而他自己,则一直都任性地做着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或许,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一些你不得不辜负、却永远也不会忘记的人··    Steve夏天一般都会出去度假,这次回学校是因为跟人约了很重要的事情谈,跟他们又聊了一会儿生活近况,便起身要走。
    陈非和顾靖扬连忙跟着站起来··    Steve看着陈非,点了点头,脸上是真心实意的欢喜:“回去之后把你做的乐曲分析发一些给我看看吧,以后如果有碰到任何关于音乐的问题,也都可以我写邮件。”
说完他又强调了一句:“Anytime·”·    “我会的,谢谢你,Steve·” 陈非赶紧应下来··    Steve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跟靖扬道了别,这才急忙忙地走了。
    他一阵风似的来了又去,陈非觉得像做梦似的··    他的硕士课程只修了一年,钢琴却学了将近三年,音乐的世界广博深邃又充满趣味,他沉浸在那个单纯美好的世界里,像一块海绵一样吸收着无数前辈灵感和才华挥洒造就的艺术养分。
    后来发生了太多事,他几乎都忘了,他也曾经有过那么纯粹快乐的时光··    Steve这一出现,那些被遗忘的光阴也被这阵风卷到了面前。
    第四十五章·    两人回酒店吃午餐、退房,驱车前往机场,还了车、办登机手续、过安检,一直到上了飞机,空姐为他们送上香槟后,陈非突然说了一声:“等等”·    等……等什么等·    那边空乘已经在广播起飞注意事项,顾靖扬好笑地看他一副刚从梦中醒过来的样子:“你现在想下飞机也来不及了。”
    陈非发现自己的失态,掩饰性地咳了一声:“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们今晚住哪里晚上去你家吗是不是等明天再去拜访比较好”·    顾靖扬唇边的笑容更深:“你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吗”·    “……我忘了。”
    “酒店我订好了,不过晚上得回去吃饭,我哥会来接我们·”·    两方都太仓促,陈非到了出发前一天才决定要来,顾靖扬临上飞机了才来得及通知家人,而他要带人回家的消息给顾家带来的震撼,说是像扔了一颗炸弹都不为过。
而且竟然只给他们两天的时间准备·连面对总统都能不动如山的顾时鸿,都忍不住怪幺子这次太鲁莽,得知儿子要住酒店,更是不赞同··    但顾靖扬也有他的考量。
他了解自己的母亲,她疼爱自己是真的,就像她对上帝的信仰一样真实,否则她不会那么矛盾内疚··    然而,真正的接纳和理解,是永远不需要觉得抱歉的,无论那接纳迟到了多久。
    上一次是因为小悦的出生,妈妈的内疚暂时性地压倒了她的坚持,她让步了,但这并不代表她真的理解了··    他明白这一切,所以他本来是打算将妈妈那一句脱口而出的话当成耳边风的。
    但是他遇到了陈非··    他的恋人,是陈非··    ——“把你的恋人带回来·”·    跟陈非一起回家,这是一个太大的诱惑。
    想跟他一起站在家人的面前,让他们也认识他、跟他一样喜欢他·想让他也成为自己的家人··    尽管如此,他也并不想挑战母亲的底线,无论她是真的想通了,还是只是出于对他的心疼。
不住在家里,是对母亲的体贴··    但他欠陈非一个解释,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跟陈非提到关于母亲的事·他看向陈非,有些迟疑:“我们这次来得有些仓促,住酒店是我的意思,你不会介意吧”·    陈非不知道顾靖扬的这些纠结,听到住酒店,他轻松了许多——以他的个性来说,第一次登门拜访就住到人家家里去,才更令他觉得难受。
    “住酒店很好·” 他想了想,又建议道,“要不让你哥别来接了,我们先回酒店洗个澡、换身衣服吧,这样直接过去,太失礼了。”
    再琢磨一下,好像也不好·他们到纽约都六点多了,等他们去酒店洗澡换衣服,得拖到八九点,晚餐的时间都过了:“要不让你家人别等我们吃晚餐了,明天再去吧”·    难得看到陈非那么犹豫不决的样子,顾靖扬自己那点烦恼都忽略不计了,反而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他慢吞吞地说:“晚上的活动是我爸妈安排的,你要不要自己跟他们商量一下”·    这种时候,他竟然还有心情寻自己开心陈非起初有点不忿,张大眼睛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
    顾靖扬这个样子是他从来也没见过的,有点得瑟,带着一些并不张扬的孩子气··    他突然理解了顾靖扬想要带他回家的心情··    一颗心像被温水漫过,柔软又温热,所有情绪瞬间就安定了下来,于是他弯了弯眼睛,眼里有着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温柔:“好吧,那就由你们安排。”
    那神情让顾靖扬很想吻他,总算还记得这是公共场合,他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握住陈非的手,十指相扣,才道:“刚才逗你的,我会跟哥说先送我们去酒店放行李。”
    顾靖岳提前三十分钟到了机场,他已经连着加了好几天的班,就是为了能够自由支配这两天的业余时间··    靖扬终于肯带人回家了,听到这个消息,那块堵在他心头多年的石头,才总算能够稍微松一松。
    靖扬的性向在家里从来不是一个秘密··    顾靖岳是一个从内到外的真正的精英,无论是医术还是人生,他的判断力都一样冷静、理性。
一个人喜欢同性或异性,这种事情在他看来,甚至没有值得讨论的必要——就跟人要呼吸吃饭一样,都是天生的,有什么好说的·    少年人总是免不了以己度人,因为抱着这样豁达的态度,他从未发现母亲对弟弟的性向宽容的背后那一点隐藏极深的遗憾,弟弟出柜不久他就去了波士顿,从大学到见习结束,9年忙碌的求学生涯让他错过了弟弟最敏感的青春期,甚至在得知弟弟修改志愿去了斯坦佛,沉浸在医学世界的他,竟一直没有发现家里平和的表象下暗涌的风云。
    知道母亲的态度,是在靖扬调派北京的时候··    顾靖岳那时已经搬回纽约,得知弟弟放弃总公司CEO的职位申调亚洲,他才感觉到不对劲——他们都是极有家庭观念的人,如果说远赴西岸求学是少年的叛逆,滞留加州是青年事业的野心,那么飞到地球的另一端去重新开始·    靖扬有事业心不假,但靖岳却不认为弟弟的野心有膨胀到可以牺牲家庭和个人生活的地步。
    在他的追问之下,靖扬才给了他一个含糊其辞的答案··    “妈妈不能接受·”·    他只回答了他这样一句话。
    在那之后,他与父亲渐渐拼凑出事情的真相·虽然不知道靖扬是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察觉到母亲的心结,但这个问题显然已经困扰了他很多年,久到即使得到父亲和哥哥的全力支持,他也无法释怀。
    顾靖岳没有责怪过母亲,甚至没有对她透露过真相,在这件事情上,他和靖扬的态度是一致的——这不是母亲的错,信仰和母爱之间的冲突已经够让她伤神憔悴了,他怎么忍心再增加她的负担。
·    只是,每想到弟弟那么多年一个人流浪在外,独自承受被最亲的人否定的伤痛,他就深深地感到心疼和亏欠··    而现在,靖扬的心防终于有了一点放下的迹象,他终于愿意带恋人回来给他们认识,无论那个人是一个怎么样的人,美也好丑也好,活泼也好严肃也好,顾靖岳对他都是感激的。
    他没有等太久,航班显示到达之后没多久,他就看到推着行李车出来的靖扬,和他身边那个清秀的年轻人··    正在这时,顾靖扬也看到他,举高手臂对他挥了挥,然后低头在青年耳边说了一句,那青年的眼睛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来,对自己礼貌地颔首笑了笑,举止沉稳,神色大方。
    他们很快地走近,靖扬放开推车朝自己走来,青年默契地接过去,静静站在一边··    顾靖岳和弟弟重重地拥抱··    “气色比上次好了。”
顾靖岳仔细端详着弟弟,难掩激动···    靖扬愉快地笑了,他对陈非眨了眨眼睛,转过身介绍:“哥,这是陈非·”·    “Fred,这是哥哥,顾靖岳。”
    陈非顺着顾靖扬的手势望向对面的男人,顾靖岳和靖扬的长相有七分相似,气质却十分不同,他身上有着典型东岸精英阶层特有的冷峻和距离感,鼻梁上的Lindberg黑色水牛角钛合金眼镜令他看上去更加斯文英俊。
    不过此刻,这个充满精英感的男人脸上却挂着真诚和善的微笑,就像任何一个合格的兄长··    陈非在称呼的问题上思索了一下下,叫“顾先生”显得太生分,直呼其名又太鲁莽,但他的考虑只有一瞬,几乎没有显在脸上,他从容地伸出手:“你好。”
    顾靖岳却也注意到了,他郑重地握住陈非伸出来的手:“陈非,很高兴认识你·不介意的话,和阿扬一起叫我大哥吧·”·    陈非弯了弯眼睛,大方地叫了一声:“大哥。”
    “哥,先去一下Mark·” 上了车,靖扬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对靖岳说··    靖岳正要启动车子的手顿住,他还不知道靖扬订了酒店,不禁有些莫名其妙:“去Mark干什么”·    靖扬安抚地看了看他:“我们在Mark订了房间。”
    顾靖岳的眉头皱了起来:“阿扬……”·    靖扬低声说:“哥,我们先别讨论这件事好吗”·    考虑到后座的陈非,顾靖岳暂时让了一步:“好吧,我先送你们过去,其它的等回家再说。”
    陈非默默地把头转向玻璃窗外,假装没有注意到兄弟间涌动的微妙气氛··    到了酒店,靖岳把他们送到楼下,自己在车里等着,顺便给父亲打电话了解情况。
    陈非以前来纽约,活动的范围基本都集中在中、下城,从low east的Soho和唐人街,到West Village,到时代广场和百老汇一带的文艺商业区·可以说,除了MET以外,他对上东区并不熟悉,也没听说过Mark Hotel的名字。
    他略带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设计优雅现代、充满艺术气息的精品酒店,无愧于上东区的高贵气质,酒店大堂低调简洁,气氛安静,不像在商业区的中城,即便是半岛华尔道夫这样的高端酒店,也永远都是一副忙碌嘈杂节奏明快的模样。
    注意到陈非的目光,顾靖扬轻声跟他解释:“从这里到家里,走过去只有十分钟的路程·”·    陈非点点头,表示理解··    给了行李生丰厚的小费,顾靖扬关上房门,陈非搬过行李箱取礼物,都弄好之后,看到顾靖扬还站在原地。
    “怎么了”·    “Fred……” 顾靖扬很想跟陈非解释点什么,却不知该从何开口。
    陈非看出了他的踌躇,叹了一口气··    他们偶尔也会提起彼此的家人,从靖扬的描述和态度,他从没想过靖扬还没对家人出柜的可能性。
但是刚才那一幕,言语不多,信息量却有些大··    “靖扬,你只要告诉我,等一下会有一场仗要打吗”·    “当然没有。”
顾靖扬立即否认,“我怎么会对你做这种事·”·    他还要再说些什么,陈非打断了他:“那就没事了·” 说着把自己手里的东西递了一袋给他,安抚地亲了亲他的唇,“走吧,有什么事回来再说,别让你家人等太久了。”
    顾家的客厅里很安静,外面就是Park avenue,街上人来车往,室内却一点也听不到外面嘈杂的声音··    顾爸爸气定神闲地坐在长沙发上,和孙子说着悄悄话,另一边,单人沙发上的顾妈妈则有点儿坐不住,她一会儿看看外面庭院,一会儿看看丈夫,欲言又止。
    小天跟爷爷咬着耳朵,顾爸爸拍了拍孙子的脑袋,示意他去找奶奶··    “奶奶,你要不要去厨房看看汤炖好了没有呀爸爸和叔叔马上就要到了哦。”
过了年六周岁的顾哲天口齿更加伶俐··    顾妈妈不着痕迹地瞪了丈夫一眼,转过头慈爱地对孙子解释:“奶奶的汤已经炖好了,开着小火只是为了保温哦。
小天饿不饿”·    小朋友摇了摇头,认真地说:“我不饿,我要等Andrew和他男朋友·”·    听到“男朋友”三个字,顾妈妈抚摸孙子脑袋的手不自觉地颤了一下,她轻声问:“小天知道男朋友的意思吗”·    小天骄傲地点了点头,脆生生地说:“我知道妈妈说,Andrew有男朋友,就像爷爷有奶奶、爸爸有妈妈一样,是亲爱的人,以后都是要结婚的”·    顾妈妈神色复杂地看着孙子,没再说话。
    不一会儿,院子里传来汽车的声音·顾家二老站了起来,没多久,通往车库的后门被打开,大儿子先走进来,然后,他们看到了牵着手的两个年轻人。
    “爸爸” 小天看到靖岳就扑了上去··    顾靖岳看到儿子,整张脸都温柔了起来,把他抱起来亲了亲脸颊。
    小朋友一转头又看到顾靖扬,立刻见异思迁地对他伸出手:“叔叔,我好想念你哦·”·    他在顾靖扬背后老是改不了口,见到他却记得乖乖叫叔叔。
几个大人听见,都笑了起来··    陈非松开和顾靖扬交握的手,顺便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让他得以接住探过身的小朋友··    顾靖扬被他的甜言蜜语逗得心都化成水,连忙礼尚往来:“叔叔也很想你呢。”
    小天落到顾靖扬怀中,捧着他的脸,“啾”“啾”地亲了他两下,声音响亮,表示思念得货真价实·然后,他抱着顾靖扬的脖子,大眼忽闪忽闪地看向唯一一个陌生人:“叔叔,这位就是你的男朋友吗”·    他的口齿十分清晰,一板一眼的样子,说不出的可爱。
    陈非一时哭笑不得,他不太懂得跟小孩子打交道,尤其是这么早慧的小娃儿··    顾靖扬笑着与陈非对视了一眼,摸了摸小天的头,转过身对父母郑重介绍道:“爸爸、妈妈,这是陈非。”
    陈非手里的东西已经被靖岳接过去,他对二老微微欠身,坦然迎上两位老人家的视线,礼貌地说:“顾伯伯、顾伯母,两位好,我是陈非·”·    顾时鸿笑着点点头:“一路过来都累了吧”·    回答的是顾靖扬:“还好,今天都很顺利,航班准点,路上也不塞车,我先前一直担心让你们等太久。”
    顾妈妈也上前一步:“先吃饭吧你们一定都饿了·有什么话等一下再慢慢聊·”·    顾靖岳环顾了一下客厅:“昕昕在楼上吗”·    “妈咪在陪妹妹睡觉,我去叫妈咪吃饭” 小天从靖扬身上爬下来,咚咚咚往楼梯跑去。
    沈怡昕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其他人已经都各自落座·陈非正和顾爸爸闲聊,听到餐厅门外一道爽朗明丽的声音:“靖扬回来啦”·    他抬头看去,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子穿着白色家居服站在餐厅入口处,手上抱着裹成粉色一团的baby。
她的长相和她声音一样明媚又清爽,一双灵动的眼睛跟站在她旁边的小哲天一模一样··    陈非望过去的时候,她的眼睛正好从陈非身上掠过,带着些微的好奇和十分的善意,陈非于是对她颔首微笑,她眼睛弯了弯,转头看向朝她走过来的顾靖扬,似有许多话要说,但她最后只是轻轻说了一句:“靖扬,我好高兴。”
    顾靖扬听懂了,他心内一暖,笑容更加温和了几分:“谢谢嫂嫂·”·    沈怡昕跟着他走到饭桌前,陈非连忙站了起来。
    尽管已经知道彼此的身份,顾靖扬还是为他们做了正式的介绍,这次不用提醒,陈非主动叫了一声“大嫂”,沈怡昕的眼睛又弯了起来,显得很开心。
    “你们还没有见过小悦呢·” 她说着,给女儿换了一个半坐着的姿势对着他们··    小悦的大名顾哲悦,四个月的宝宝遗传了顾家的尖下巴和沈怡昕的大眼睛,已经很有小美女的架势。
她还不懂得怕生,流着口水对着顾靖扬咿咿呀呀地叫着,粉`嫩得让一干大人的心都化了··    看到顾靖扬那温柔得快要融化的眼神,沈怡昕把宝宝往他怀里送:“给,你来抱。”
    顾靖扬手忙脚乱地接过来,让宝宝趴在他胸口,一动也不敢动·沈怡昕忍着笑指点道:“你用右手托住她的脖子和头,左手托着她的屁股,对对,这样就可以了。”
    把宝宝丢给小叔,她转头跟陈非寒暄:“你们哪天到的要在纽约待几天”·    “我们周二晚上到的,我周六下午的飞机回北京,靖扬还要去一趟加州。”
    沈怡昕很讶异:“这才来了两天就要走怎么不多住几天”·    “我公司最近比较忙,而且靖扬加州的朋友周日结婚,他也没有时间。”
    陈非打从心眼里喜欢这个嫂嫂,她显然很擅长跟人打交道,言谈之中给人一种“我们是自己人”的感觉,但是因为那话语中透漏出来的善意和亲近,不但不会令人反感,反而一下子拉近了距离。
    最重要的是,她很疼靖扬··    所以陈非又补充了一句:“以后还有机会的·”··    听到这里,顾爸爸转头问靖扬:“这两天有什么安排需不需要爸爸做什么”·    顾靖扬正忙着跟小侄女建立新的口水邦交,小悦刚吃完奶,“噗噗”两下吐了一团口水出来,有一滴正巧喷在顾靖扬的鼻尖。
    陈非虽然跟沈怡昕说着话,却不时会分出一点注意力在他那边,此刻看到他那个狼狈的样子,他眼明手快地抽了一张纸巾,顾靖扬看到他的动作,稍微朝他偏了偏头,陈非忍着笑迅速帮他把那滴快掉下来的口水擦掉了。
    顾靖扬恢复清爽,这才转头去回答爸爸的问题:“不用的爸爸,我和陈非这次主要是过来看看你们·”·    他们这个互动其实很短暂,却流露出一种默契和不自觉的亲昵,就像任何一对恋人、甚至是夫妻一样。
顾爸爸和顾妈妈不禁对视了一眼,他们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欣慰··    “陈非以前来过纽约吗要不要去哪里逛一逛” 顾靖岳关心地问。
    顾家以诗礼传家,礼仪和教养都是刻在骨子里的,从陈非进门到现在,他们既没有像有些传说中的“准岳父母”那样盘察陈非的祖宗十八代、也没有问过一句陈非的工作营生,甚至没有因为好奇而放任自己去随意打量客人,只是认真地了解他的需要,尽可能地释放诚意,仿佛只要是靖扬认定的人,他们就全心全意接纳。
    陈非心里感动,正要说些什么,顾靖扬笑着替他回答了:“不用的哥,陈非也算半个美国公民,只差没入籍了·他对东岸很熟悉,你们不用担心。”
    “好了,先吃饭吧,吃完再慢慢聊·” 顾妈妈说了一句··    顾爸爸笑着说:“今天的菜全部是妈妈亲自动手做的,你们要多吃一点。”
    这句话听起来平常,顾爸爸的口气也很平常,不明就里的陈非只当这是一句正常家宴上招待客人的话,但在顾靖扬耳里听起来,却有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含义。
    顾家的家政事务一向是交给专业管家公司在打理,餐饮方面顾妈妈倒是没有完全假手他人,她不上班,又做得一手好菜,以前公公还在、靖岳靖扬都还小,三餐都是她亲手打理。
后来年纪渐大,加上公公去世后,顾家也没有人非中餐不吃,因此他们把餐饮也一并外包给管家公司,只有想吃中餐的时候她才会下厨··    近些年来,管家公司与时俱进,中餐做得越来越有水平,除了春节、中秋这样的大日子,或者靖扬回家,她会煲一个汤或者做一个靖扬爱吃的甜品,其它时间她已经极少下厨。
    像今天这样有重要客人到,按照顾家往常的习惯,通常是顾妈妈提前几天拟定菜色,再请管家公司代为外聘合适的餐厅或私厨来家里料理··    然而今天顾妈妈却亲自下厨,这举动的背后的心思和感情,令顾靖扬无法不动容。
    他感激地看向母亲,顾妈妈慈爱地对他笑了笑,母子之间那些曾经的芥蒂,也仿佛在这一个微笑中,化为尘埃消散在空气中··    第四十六章·    顾家信奉“食不言、寝不语”的餐桌礼仪,吃饭的时候,虽然不会严格禁止交谈,但也没有边聊边吃饭的习惯。
    因此,顾妈妈宣布开饭后大家就结束了攀谈,只偶尔针对菜色或相关的东西说一两句,连小哲天都乖乖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认真地吃着——最好的家教,来自于言传身教,不必打骂呵斥,家长的言行,就是孩子行为的范本。
    吃完饭才九点多,一家人坐在沙发上喝茶·陈非的时差还没完全调整过来,又因为刚吃饱饭的缘故,便开始觉得有点犯困·他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偷偷打了一个哈欠。
    顾靖扬一直对陈非留着心,立刻就注意到了·他其实也有点困,便对顾爸爸说:“爸,有点晚了,我们先去酒店,明天再过来”·    顾时鸿点头:“也好,你们今天也累了,先过去休息吧,要让你哥送你们还是你自己开车”·    “都不用,刚吃完饭,我们散散步。”
    知道他们住得近,顾时鸿便没有再劝··    从家里出来,他们没有急着回酒店,对面就是中央公园,他们穿过马路,在公园外面的步道上缓缓走着。
    今年纽约的夏天不太热,夜晚的空气微凉湿润··    有别于曼哈顿其它地方高耸的天际线,垂直跨越了曼哈顿1/3街区的广袤森林使车水马龙的道路增加了闲适安逸的生活气息,不像北京,一样宽阔平整的马路,给人的感觉却是庄重肃穆,而非散步的闲情。
    街边的行人说多不多,说好也不算少,但没有任何人向这对十指相扣的同性恋人投以任何异样的眼光··    一对银发苍苍的夫妻手牵着手迎面而来,看那神态步履,似乎也在散步。
走得近了,双方目光对上,便交换一个友好的微笑··    这就是美国人的礼貌·对陌生人的善意、对异己的尊重··    他们用百年的时间来正视和反省自己的偏见和歧视,艰难却坚定地一步步修正,尽力达成先人在立国的宪法中所宣誓的:真正的自由和平等。
    两人在一条长凳上坐了下来,靠在椅背上,仰望着城市璀璨的灯火,脑子里想着一样或者不一样的事情··    “是伯母,对不对”·    顾靖扬转头向陈非看去。
路灯下,他的脸庞白’皙中透着光,一双清亮的眼睛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心疼和情意··    “看得出来吗” 顾靖扬愣了一下,不知道是为陈非的敏锐而惊讶,还是为这不可解的矛盾而难过。
    “嗯·” 陈非低低地应了一声,似乎是被靖扬的情绪感染,“伯母对你觉得亏欠,她看着你的时候,眼里有很深的抱歉·”·    真正的理解,是不需要觉得抱歉的。
    原来他都懂··    顾靖扬怔怔地看着他,路上车声人声似乎全都远去,他的心里似有海潮落下又涨起··    陈非没有给他发呆的机会:“你不打算跟我说说你的故事吗”·    没有波澜起伏的情节,没有惊心动魄的转折,也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
这或许是一个称不上故事的故事,它只是一个少年青春期的秘密、一道刻在这个外表完美无瑕的家庭内部难以抹平的伤痕··    它孕育了孤独,催化了成长,信仰的差异如同彼此心灵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深渊,让本该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从此懂得孤单和自卑的滋味,懂得了人与人之间并不是相爱就能互相了解,也懂得了灵魂相知的珍贵。
    但是时间和爱终究还是一点一点地建立起他们沟通的桥梁··    陈非没有类似的经历,但是最亲的亲人之间无法理解的痛苦,他懂··    他更紧地握了握对方的手。
    陈非抬头看着将黑未暗的天空,很轻地说:“靖扬,其实你该感谢你妈妈·”·    顾靖扬转头看他·他以为他会听到“你妈妈其实很爱你”、“你已经很幸运了”这样的安慰。
    陈非似乎猜到他在惊讶些什么,他对顾靖扬笑了笑:“因为爱,所以苛求,对吧·”·    他懂自己··    他一直都知道。
    顾靖扬的心颤抖了起来,像黑暗中的剧场,拉开帷幕之后,光射下来,带着震颤的鼓声响起,慢慢攀升,逐渐激烈··    在这样恍惚的梦境里,他似乎明白陈非所指。
又似乎不明白··    陈非望着马路,似乎在看对面酒店的大门,又似乎什么也没看:“靖扬,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没有发现伯母对你性向的真正态度,你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顾靖扬不是一个喜欢做假设的人,所以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是全然陌生的。
他皱着眉,认真地想象了一下··    如果……·    那他一定会按照原来的计划去念哈佛·他的大学时光应该还是会很顺利,他的职业生涯也应该依然会一帆风顺。
    但是……·    他大约不会那么毅然决然地放弃钢琴,不会在学生时代组band,因为他不会有那么多的愤怒和孤独需要发泄··    他可能还是会创业,但他不一定会在修computer science的时候发现自己真正喜欢的是电影业,而且他一定不会去中国,也就不会经历那些独自在异国的成长。
    他大概会跟所有东岸精英一样志得意满、在40岁之前成为人生赢家,再用剩下的半辈子去寻找另外一样或几样喜欢的事来打发余生;·    也许也会遇到一个或几个真心喜爱的人,也许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人可以谈恋爱。
    他也许会经历一些别的挫折,遇到一些别的人和别的事··    他的人生或许会有另外一种圆满,平安喜乐,高高在上··    他必定会比现在更能够接受这个世界外表看起来的样子,然后会更容易快乐,同理地,快乐也会更容易消失。
    他的人生有一半的时候将因为无所或缺而满足,另一半的时间则因为无所或缺而空虚··    然而,即便他仍然在演奏钢琴,他却绝对不可能比现在更加贴近贝多芬;即便他遇到一些别的什么人,那个人也一定不是陈非。
    他将不会像现在这样懂得感恩,他可能永远不明白什么是真正充实的愉悦,也没有机会体会现在这样圆满的幸福··    他的心一动,转头去看陈非。
    似乎心有灵犀,这时,陈非的目光也从街上收回来,转向他··    目光交接,那种心意相通的默契,连灵魂都在颤动···    原来是这样……·    孤独和伤痛才能让人成长。
    失去过才懂得珍惜··    而我走了万水千山,才遇到了你··    不远处的顾家,顾爸爸和顾妈妈也握着手,坐在自家庭院里喝茶。
    宽大的方形原木桌上放着一套古朴大气的仿汝窑茶器,那茶壶是侧把造型,造型典雅,壶身釉色温润,胎质细密,上面有几颗褐色点状装饰··    不同于一般的茶壶,这壶的手把和盖纽都是实木做成,以暗银色的金属嵌入壶身,盖纽上一圈圈木头的纹理顺着圆心而下,而提把则是一段材质相同纹理不同的木头,只见一颗颗沙粒大小的树节,弧度天然,使整个壶增添了一种古朴的韵味。
    叫人惊艳的还有一个地方,壶口一圈褐色细细纹路,打破了壶身和壶盖大片色彩造成的呆板,更与壶身的装饰和盖纽的颜色相映成趣·细节之处最考验功夫,连最细微的地方都做到完美,这就是艺术品和商品之间的天壤之别。
    公道杯和茶杯也是一样典雅又古朴的造型,古朴的釉色之间点缀着褐色点状装饰,含蓄地活泼··    这套出自台湾晓芳窑的珍宝,是陈非送给顾爸爸的礼物。
    顾家人在家庭礼仪方面颇多遵守传统中国人的美德,拆礼物并不当着客人的面——送礼一事关乎了解和心意,若因为不够了解而不够贴心,对收礼的人来说,称赞是虚伪,不称赞是失礼,无论哪种,都辜负了送礼者的心意。
    但陈非的礼物,却真正送到了他们每个人的心坎里··    顾爸爸嗜茶,也喜爱收藏瓷器,这套茶器不像古瓷那样贵重,却兼具收藏和实用的价值。
    只是顾爸爸并不知道,这并不是陈非特意去买的·晓芳先生的作品向来可遇不可求,这套茶器是陈非自己的收藏,买来至今没有用过,靖扬无意中提过顾爸爸爱喝茶,他便选了一斤上好的青心乌龙,和这套茶器一起,作为给顾爸爸的见面礼。
    顾妈妈的礼物则是一对Mikimoto的白色海珍珠耳钉,典雅大方,却不会因为过分贵重而让收礼者为难··    顾家大哥大嫂都是职场精英,尤其是靖岳,天天都要写病历,所以陈非送的是一对Mont Blanc的情侣签字笔。
    小天和小悦则按照传统习俗分别选了一个长命锁和一对小手镯··    “陈非这孩子很细心,是不是” 顾时鸿嘴角含笑,慢悠悠地给妻子添上一杯茶。
    张蕙玲手指微颤,点了点头··    他们不在乎对方的身家条件,只求儿子能够幸福·这次幺儿回来,气色和神采都与上次截然不同,人也好像胖了一些,这就是最好的事。
    更何况,陈非这孩子气质清正大方,待人接物进退有据,餐桌礼仪也无可挑剔,家教涵养并不输给自己的孩子··    “孩子有他们自己的人生,我们做父母的只能祝福。
阿扬能够遇到愿意珍惜的人,我们应该为他高兴·” 顾爸爸空着的另一只手温柔地拍了拍妻子的手背··    “我知道……” 顾妈妈眼眶泛红,又重复了一遍,像在说给自己听,“我知道……”·    第二日,也是顾靖扬和陈非在纽约的最后一天,吃完早餐,他们去Lincoln Centre听了一场早场的音乐会,然后搭计程车回家吃午饭。
    顾妈妈今天特意戴上了陈非送的珍珠耳钉,午饭也仍然是她亲自准备··    吃完饭,沈怡昕陪两个小朋友去睡午觉,其他人聚在客厅喝茶。
    陈非送给顾爸爸的是三进三出重烘焙的古法乌龙茶,巧的是,顾爸爸也喜欢这种口味较重的茶叶,两个人在茶叶上找到共同语言,从茶叶的制作到台海现状到台湾在中美关系中的独特地位,从美国的党派争斗扯到对国内经济政策和国际局势的影响,虽然都是点到为止地评论几句,闲聊多过讨论,却也颇为投契。
    “可算是有人可以陪爸爸聊这些了·” 靖岳笑着对靖扬说··    顾时鸿是政治经济学领域的专家,他们兄弟俩对这方面的兴趣却十分有限。
    顾时鸿点头表示同意··    靖扬靖岳两个,一个学医、一个经商,他们个性外向,对经济的兴趣也都仅限于跟自己专业相关的方面·反观陈非,一身书卷味,却没有书呆子的酸腐气,分析起事情来逻辑清晰犀利,框架稳健全面,而且观点明确却不偏执,很对顾爸爸的脾气。
·    顾靖岳也注意到父亲的表情,有意给他们制造话题:“陈非好像对经济学很有研究”·    “研究称不上,我大学读的是管理专业,经济学是必修课。”
陈非摆摆手,靖扬提过顾爸爸是经济学教授,他可不敢贻笑大方··    没想到顾靖扬却拆他的台,笑着说:“你那一柜子的经济学著作,可不像是大学的教材。”
    顾爸爸一听,也有了兴趣:“哦陈非都读过哪些学派的书”·    陈非不自觉地正了正坐姿,老老实实地回答:“我都会接触一些,古典经济学、凯恩斯学派都读过一点、芝加哥和奥地利派的,像弗里德曼、熊彼得、哈耶克,也都会读一读。”
    顾爸爸微笑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嗯……当代的经济学著作可能相对接触得少一些·” 主要是这近年兴趣转移到别的领域,没有像学生时代那么狂热了,“可能因为我们身处这个时代的关系,距离太近,有时候很难判断出什么学说更加好一些。”
    顾爸爸点点头,表示理解:“只读经典并不是一件坏事·”·    陈非也点头表示同意顾爸爸的观点:“不过,有几位当代学者我还是很佩服的,像大陆的吴敬琏先生,伯父可能知道”·    得到顾爸爸的颔首肯定,陈非继续说:“他是一位用良心在做学问的学者,还有美国的顾时鸿先生也是,他在克林顿执政期间的墨西哥政策……”·    陈非正说着,突然发现顾爸爸的表情有点微妙。
    他下意识地去看顾靖扬,却发现对方一脸惊讶··    视线再偏转,顾大哥那一脸想笑又不敢笑的意思是……·    他没有疑惑太久,顾靖扬回过神来,咳了一声,脸上竟现出一点不好意思来:“呃……陈非,我是不是忘了跟你介绍爸爸的大名了。”
    呃……·    顾家、纽约、大学教授……·    顾时鸿是哥大的经济学教授,而顾爸爸……·    不说的时候想不到,一旦被提到,答案却昭然若揭。
    陈非花了三十秒钟闪电般地反应过来,脸一下爆红,他求助地看向顾靖扬,进入顾家以来第一次露出了无措的表情··    真可爱啊·顾靖扬这样想着。
如果不是当着家人的面,他真想搓`揉他的脑袋,再把他抱进怀里好好疼爱··    “你这孩子·” 顾妈妈正好端着甜点走过来,她嗔怪地对靖扬说了一句。
    她拿了一份放在陈非手边,拍拍他的肩:“来,别顾着聊天,尝尝伯母做的红茶蛋糕·”·    “谢谢伯母·” 顾妈妈有心解围,陈非脸红红的,道谢得真心实意。
    靖扬的爸爸竟是自己一直尊重佩服的学者,这个事实对陈非来说,比亿万身家什么的都要更有冲击性·近乡情怯,再跟顾时鸿聊天的时候,他却不敢提到任何经济学相关的事了。
    顾家的人也了解陈非的尴尬,大家转而聊起了顾靖扬接下来几天的行程安排··    到了下午两点多,顾爸顾妈要小憩,顾靖扬也带着陈非上楼——他们来了两天,陈非还没看过他的房间。
    顾家的整个内饰都是顾爷爷买下这座宅子的时候装修的,随后的几十年间,除了一些必要的修缮,大体都还保留着当年的风格,连藏品都没有怎么更动过。
顾爷爷似乎偏好法国Art Nouveau的风格,从壁纸到家具到烛台,随处可见这时期典型的美丽流线,刚才在客厅里他们坐的沙发就是Victor Horta的作品,搭配室内其它线条简洁优雅的明代家具十分和谐,还有那些Art Nouveau风格的银器,与壁上挂的色彩淡雅的中国字画和桌上摆的瓷器同样相得益彰。
    然而顾靖扬的房间却与整座宅子的风格完全不同,他的房间只有黑白两色,家具线条皆十分流畅明朗,只是由于材质和布置的关系,看上去不若北京那个公寓那么冰冷而已。
    他的房间也没有任何名画,入门右手的大片白色墙上挂着一副顾靖扬自己的油画作品,长方形,大概有一臂之长,5*3的比例,乍看上去,帆布上面只有一片纯粹的黑,似乎是对康定斯基以降熟悉的抽象主义风格的简单模仿,但陈非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那画面的油彩厚重而凹凸不平,左下角一个黑色手写的“A.Gu”与画面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顾靖扬从他身后搂住他:“见笑了·”·    陈非指着那个十分不显眼的签名,笑着说:“这一定是你小时候的作品。”
    顾靖扬也笑:“何以见得”·    陈非也不跟他客气:“一方面不想让别人知道是自己的作品,一方面又希望能够在作品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一般来说,好像只有青春期的少年才会这么别扭。”
    “我还以为你要说画得很幼稚·”·    “一点儿也不,” 陈非收敛了笑容,忍不住用手触了触那画面厚实粗糙的texture,“我猜,这黑色下面,大概还藏着一点别的什么吧”·    在他腰间的手臂一下子收紧了,陈非知道自己猜对了。
·    层层叠叠浓重的黑色,无论覆盖住了什么,那就是他对自己整个青春的表达··    回想那个外表风光无限、内心却为了家长的拒绝而自卑自伤的少年,虽然那些都已经过去,陈非仍然为他感到心疼。
    他的世界本来应该明媚而灿烂,他本来不应该知道这个世界的另一种颜色··    陈非突然很想吻一吻身后的那个男人··    他稍一侧脸抬头,身后的男人心有灵犀般捏住他的下巴,四片唇自然而然地贴合、开启、交换呼吸。
两人深深地接吻,从彼此的唇舌中品味对方的深情,不带任何情`欲的色彩··    过了一会儿,门外咚咚咚被敲了几声,快速、但声音不大·顾靖扬打开门,一个小身影扑到他身上:“叔叔”·    顾靖扬抱起小娃儿:“小天睡醒啦”·    “嗯,妈妈和妹妹还在睡。
叔叔,我们出去玩吧”·    “小天想去哪儿玩”·    “随便”·    这会儿三点多了,靖岳晚上得补班,不能跟他们吃晚饭,这几天顾妈妈也劳累,顾靖扬和陈非商量了一下,便带上小天去MET看展,晚上顺便在外面吃完再回家。
    靖岳把两大一小在大都会放下来,临走之前,他降下车窗叫住了陈非:“陈非,我晚上不一定还碰得到你,先跟你道个别,以后有空一定要经常和阿扬回来。”
    陈非弯腰隔着车窗和他握了个手:“我会的大哥·”·    令陈非意外惊喜的是,大都会博物馆正在做一个梵高的回顾展,从五月中旬一直做到八月底,为期三个月。
馆方从法国和荷兰借了不少经典作品,把梵高出道时期的印象风格作品、中期模仿日本浮世绘色彩和构图的一系列作品,乃至最重要的阿尔和Auvers Sur Oise时期,都有经典作品展出。
    陈非并不是从一开始就那么喜欢梵高的··    他刚接触西方绘画的时候,更喜欢运笔有力构图精妙的伦布朗特、粗暴而直接的培根、野兽派的马蒂斯、甚至是Pullock这样的抽象现实主义画家。
再往后一些,他又喜欢印象画派的光影游戏和画中蕴含的悠远平和··    对梵高由路人粉到真爱粉,是在他最压抑的那几年里,他好像突然就看懂了那些暴烈的色彩和层层叠叠快速涂抹的笔刷之下所隐藏的每一道转折的情感。
    直扑灵魂的震撼是无法与任何人言说的,他大概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年冬天在巴黎的奥赛美术馆,也是一次梵高的专题展,他站在那幅“四朵剪枝的向日葵”前,看着那些蜷缩着指向天空的花瓣,无声无息泪流满面,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画家的孤独、愤怒、绝望、以及——挣扎却不灭的希望。
    那一次以后,他不曾再在任何画作前面流过泪,但他依然最喜欢梵高,他喜欢站在他的每一幅真迹前面凝神研究画家天才的用色、一蹴而就却灵气逼人的构图,他灵感喷发一样快速的笔触,还有每一幅画中所展示的,画家眼中的世界:悲天悯人的、桀骜不驯的;快乐的、悲伤的;希望的、绝望的。
    顾靖扬也知道陈非喜欢梵高,他的那一排绘画图册里面,单单梵高的作品分析就有了四五本,从薄薄的小册到厚厚的大部头,从传记到书信··    他蹲下’身问小天:“小天今天想看什么”·    小天从小被教着要尊重别人的想法,不能以自我为中心,他想了想,问道:“叔叔们想看什么”·    陈非摸了摸他的头,即使他再不擅长和小朋友打交道,这样懂事的小孩子也很难令人不喜欢,他放柔了语气:“小天先说说看我们把每个人想看的都说出来,然后一样一样看,好不好”·    “嗯” 小天歪着头又想了想,然后说:“我想看家具”·    顾家长期向大都会博物馆捐款,也因此可以自由出入。
顾家又重视艺术熏陶,这里的馆藏几乎是陪着他们家每个小孩一起成长·小天虽然才六岁,但他已经能够在一个小时内完成大都会的平面图拼图,对博物馆的布局和常规展品分类非常清楚。
    两个大人先带着小天去American Wing的装饰艺术展厅去看17世纪以降的家具作品,之后到咖啡厅休息了一阵,征求小天意见后,三个人又去看了梵高的回顾展。
    每个人喜欢的东西不同、看展的节奏也不相同,所以陈非和顾靖扬一起看展览的时候,通常只是同进同出,进了展厅就各看各的,偶尔碰在一起,谁想先挪步也随意,互不干扰,几次下来,早已经形成习惯。
    但这次因为带着小天,他们很默契地没有各自分开,跟着小天的节奏挪动步子,不求让小朋友看懂什么,也不用任何解释去填充他的想象力,只安静地陪在他身边。
只有小天偶尔小声提出问题时,两人才会用尽量简单客观的语言,低声给他说明作品背后的故事或者创作动机··    漂亮的小男孩满脸煞有其事,两个大人温柔而耐心,一个俊美如钻石,另一个温润如白玉,无论风度还是礼仪,都引得展馆内的其他观众频频回头。
    一个小时不到,两个展厅就逛得差不多了,站在出口旁的最后一幅画前面,小天晃了晃拉着陈非的手··    陈非蹲下’身,小朋友在他耳边轻声说:“陈叔叔,我好喜欢这幅画哟,好漂亮。”
    那碰巧就是曾经深深触动过陈非的“四朵剪枝的向日葵”··    陈非忍不住亲了亲小朋友柔软的脸颊:“嗯,叔叔也喜欢。”
    他们进来的时候已经接近闭馆时间,展馆内人并不多,站在展厅门口的保安大叔也早就注意到这一对教养绝佳又相貌出色的“父子”,这会儿看到他们三人走出来,黑人大叔含着笑对两个大人道:“He‘s so adorable, you guys are very lucky.”(他真是一个令人疼爱的孩子,你们俩很幸运。
)·    小天疑惑地看了看两个大人,似乎觉得哪里不对,但是哪里不对呢·    他抬起头,正想问叔叔,却听到叔叔跟黑人大叔笑着回了一句:“谢谢,祝你有个愉快的夜晚。”
    没有反应过来的并不是只有小天一个人,陈非也纳闷了一下··    You、 guys……·    他突然回过味来,也立刻明白大叔误会了什么,顿时满脸通红——这、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第四十七章·    出了博物馆,两人带着小天到Chelsea附近一个很出名的意大利综合食品店,那里售卖各式各样意大利进口的食品,从比较常见的饼干巧克力、火腿、芝士到意大利各地特产的风味果酱、当季水果制作的饮料,乃至各种顶级的食材、葡萄酒,按照类别一个区一个区地摆放,连意大利本土都极少能见到如此集中的优质食材。
不仅如此,这家店还有好提供早午晚餐,难怪最见多识广的纽约客都无法抗拒,200多平米的食府永远人满为患··    商店入口左手边就是一个Lavazza的咖啡柜台,有堂食和外带的咖啡茶饮提供,要来一个cookie或者croissant也随意。
往里走一点,一个三明治柜台和一个甜点摊对门而开,中间走道上隔着一条柜子,窄窄两排四层摆着各式漂亮的饮料·如果对这些简餐还不满意,嘴巴挑剔的饕客可以再往商店深处走,里面还有一家牛排馆和一家现煎小牛薄片做的Panini,价格偏贵,而且全部桌子都是站位,但还是有不少衣着或讲究或随意的纽约客站在那里,一边切着牛排,一边品着红酒。
    两人分头买了三明治、甜点,又在门口提供座位的咖啡柜台点了饮料,找位子坐下来吃饭··    这种新奇的吃饭方式让小天觉得很好玩,他兴奋地跟着叔叔们走来走去,睁大眼睛看看这个点心、又摸摸那个饮料,差点挑花了眼。
不过,等东西全部放在桌上,他还是乖乖坐了下来,专心地对付自己的食物··    吃完饭,陈非又返身回去选了几样有包装精美的巧克力,打算做手信送给威扬的同事。
挑选的时候,他考虑了一下,又选了一些有特色的零食糕点··    看到他手里提的那两大袋,顾靖扬有些惊讶:“买这么多”·    陈非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觉得有些东西可以引进到国内,买回去给赵总做参考看看。”
    顾靖扬看了他一会儿,笑道:“私人行程还惦记着公事,紫灵应该给你加薪水·”·    陈非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不是这样的。”
    在其位谋其事,既然做了这个工作就要尽力把它做好,如此而已··    顾靖扬接过他手里的袋子走出店门,在等计程车的空隙,他不抱什么希望地问:“Fred,你有没有比较喜欢现在的工作”·    陈非一怔。
从阳朔回来后,他就不只是负责仓库的事情,除了专柜的维护之外,他也开始帮赵紫灵接待客户,工作内容跟以前大不相同,靖扬问的是这个·    直到上了车,他才肯定地回答道:“没有。”
    顾靖扬和小天都看向他,一个是认真,一个带着好奇··    “赵总让我负责部分业务,你知道的,现在这种状况我没办法拒绝她。”
    如果不是跟他牵扯越来越深,陈非本来可以平平静静地工作生活,按照自己的意愿做事·他还记得陈非刚进威扬的时候,赵紫灵对自己说过,“他说他想轻松一点”,但顾靖扬直到最近才开始有点理解,陈非确实需要时间。
    “你会怪我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 陈非很惊讶,“和你在一起是我自己的决定,之前那些隐瞒更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而且,赵总让我负责业务,更多的还是因为她真心看得起我,想给我一个平台,不是吗”·    虽然这个平台陈非并不需要··    虽然他本来可以拒绝。
    “不管她是什么想法,陈非,我在乎的是你的想法·”··    “我知道·” 陈非点点头,“先这么着吧靖扬,我先做着,能多帮她一点就多帮一点,反正……”·    反正我也还没有找到我真正想做的事。
    后面这句话他没有说,但顾靖扬听懂了,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但是退而求其次的话,他们可以选择相对有兴趣的工作,再不济,至少也还可以做最擅长的事,成就感这东西虽然不是最有价值的,但不可否认,很多时候,它确实可以弥补一些遗憾。
    然而陈非现在,简直是在浪费时间··    再多给他一些时间吧·顾靖扬叹了一口气··    陈非反倒被他那愁苦的样子逗笑了:“这个公司你也有份,有我这样的人才帮忙,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被他这样一说,顾靖扬也笑了:“是是是,那我可就把威扬全权托付给你了。”
    陈非不要脸地说:“你等着收钱就是了·”·    把小天送回去,又陪两位老人家聊了很久,看时间不早,他们才起身告别。
    “明天真的不要爸爸去送你们吗”把他们送到门口,张蕙玲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真的不用了妈,这两天你们都辛苦了,而且爸爸周日也要出差,明天让他好好休息一下。”
    张蕙玲只好点头··    顾时鸿笑着对他们说:“下次回来,不要住外面了·”·    顾靖扬脸色微动,正要说什么,顾时鸿又加了一句:“这是妈妈的意思。”
    顾靖扬转头去看母亲,张蕙玲避开他的眼睛,对陈非笑道:“有空常常和阿扬回来·”·    陈非连忙答应下来··    顾靖扬伸手抱了抱妈妈,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妈妈,我爱你。”
    顾妈妈不禁有些哽咽:“妈妈也爱你·”·    顾靖扬又跟爸爸和大嫂都一一拥抱,最后抱起小哲天··    小天在他左脸亲了一下,说:“这是我的。”
    然后又在他的右脸亲了一下:“这是妹妹的·”·    几个大人都笑了起来,顾靖扬也亲了他两下:“那等一下妹妹睡醒了,小天也替叔叔亲亲她。”
    “嗯”小天响亮地答应了一声,又朝陈非探过身,如法炮制地亲了他两下,“陈非叔叔,下次我们还要一起去玩哦。”
    陈非从来不是一个擅长和小朋友打交道的人,小天更不是看到什么大人都会粘上去的类型,但是很神奇的是,小天对他却一点都不生分··    回去的路上,顾靖扬忍不住跟陈非分享这个心得。
    陈非笑了笑,既没有谦虚,也没有得意·他并不认为小天喜欢自己是因为自己有什么独特的魅力,他更相信,大人的态度对小朋友会有潜移默化的影响,顾家每一个人都对他有极大的善意,小朋友最敏锐,自然也会对他有好感。
·    而他更明白,顾家人对他的善意,是因为他们都爱靖扬··    顾靖扬看着他的笑脸,心里一动,欲言又止··    “怎么了吗”陈非问。
    顾靖扬怔了一下,最后摇头:“没事·”·    他这种欲言又止的状态一直延续到第二天·两个人的航班起飞时间差不多,一起去机场、一个柜台办登机,在贵宾厅喝着饮料,顾靖扬几次话到嘴边,最后还是沉默。
    陈非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他没有开口问··    顾靖扬的情绪似乎来得有点突然,但仔细想一想,又似乎不尽然,还在北京的时候,有几次陈非也感觉到顾靖扬有事要告诉他,但每次说出来的事却都不那么值得一提。
    陈非的航班开始广播登机,他放下手里杯子:“我得走了,替我向Mark和Emily说恭喜·”·    “嗯·” 顾靖扬简短地点头。
    陈非把包斜背到身后,看顾靖扬的目光还在自己身上,他没多想,一手放到靖扬肩上,俯下’身很快地亲了亲对方的唇:“我在北京等你·”·    刚要走,那只手却被攥住了。
    手心对着手心,拇指对着拇指·顾靖扬的手用力得让陈非觉得有点疼··    他不得不退回来一步,重新回到正面对着顾靖扬的姿势,等着他开口。
    “Fred,我去完San Francisco,还要飞一趟LA·”·    陈非点头,顾靖扬的行程他是跟Chrsitina拿的,他要去哪里、去几天,其实他都一清二楚。
    “我这次回LA,不是述职,是交接,我年底会调回美国·”·    顾靖扬下定了决心,一字一句缓慢而低沉地说着·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陈非的脸,生怕错过他最细微的表情。
    他知道他选的时间糟透了,地点也糟透了,但他必须现在说·他一路拖到现在已经是一个错误,他不能等工作都交接完了,拿着任命书,再去告诉陈非这个消息。
    陈非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甚至可以说得上是面无表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低低说了一句:“这样啊……”·    他的手紧了紧:“陈非……”·    陈非垂着眼睛没有看他:“什么时候决定的”·    “……三月份的时候。”
    “美国这边业绩下滑,董事会对现有的管理层有疑问·我……那时候我……”·    陈非意外的冷静,但这并没有让顾靖扬放心一点,正相反,直到这个时候,恐慌才有如实质一般,从他胃部缓缓上升到心脏,又蔓延到四肢。
    他不禁回想,当年Derek跟他说他要回美国的时候,自己是什么心情惊讶遗憾失望还是难过·    似乎都有一些。
    但是,当所有最初的情绪都过去了之后,他的理智却只告诉他一件事,他们完了··    这跟喜欢不喜欢没有关系·感情是一回事,现实是另外一回事,两个各自独立的男人,如果他们的人生规划不相同,他们也就失去了在一起的基础。
    远距离恋爱,那是给前途未曾明朗的青少年最甜蜜又最苛刻的考验,但那绝不会属于两个人生道路各不相同的成年人·这不是等不等得起的问题,不是会不会寂寞,甚至也不是值不值得,而是有没有必要。
    谁也没有资格要求对方为自己改变人生的道路·谁也没有资格要求对方做出那样的牺牲··    可陈非是不一样的·他心里想。
陈非跟任何人都不一样··    但那又有什么用·    当初决定权在他手上,他放弃了和Derek的感情·而现在决定权在陈非的手上。
    他的手指冰凉,陈非被他捏得难受,他试图把手抽出来,却被握得更紧··    陈非叹了一口气:“等你回来我们再讨论这件事好吗”·    他大概知道顾靖扬想听什么,但他现在没法安慰他说没关系,因为他真的很有关系。
他现在连一句话都不想跟他多说··    陈非生气了·顾靖扬清楚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可是更令他害怕的是,陈非的脸上却一点外露的情绪也没有,他的声音甚至可以说得上柔和。
这比他直接了当地对他发火更加让他惶恐··    他必须把事情解释清楚,他不能就这样放他回北京,然后给他一星期的时间去单独做一个关于两个人的决定。
    “陈非,对不起,我该早一点告诉你的,那时候我以为我不会有机会跟你在一起,后来太高兴了,又把这件事忘了·我真的……你给我一点时间,我想想怎么处理,好吗”·    外面的登机广播已经改为final call,一遍比一遍更急促,丝毫不考虑离人的心情。
    陈非深深地看了顾靖扬一眼,最后点了头:“好,等你回来再说·”·    陈非回程换的是经济舱的票,虽然他里程的确不少,但他还是想着能省则省。
UA给了他一个第一排的位置,座位宽敞,他的身边坐的是一对黑人男女朋友,应该都还是学生,稚气未脱的脸上带着隐约的兴奋,似乎对这段旅程充满期待·他们的眼光有时候会不经意般地掠过陈非,大概是想要跟他攀谈,又拿不定主意。
    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总是好奇而腼腆,多搭几次长途飞机,他们就会懂得如何自然地与身边的旅人攀谈,亦或一上飞机就自动生成生人勿近的气息,把所有可能的搭讪都隔绝在外。
    陈非从不曾主动向别人搭讪,但如果别人善意地跟他攀谈,他也会摆出礼貌倾听的姿态,尽可能不让别人尴尬··    这对年轻的恋人长得很可爱,如果是在平时,陈非可能会在他们视线扫过来的时候给他们一个微笑,这样对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跟他闲聊两句。
    他对萍水相逢的人没有好奇心,但这并不妨碍他对陌生人释放一点善意··    但是现在他真的一点心情都没有,他的心情糟透了·他迫切地希望能够一个人呆着。
·    飞行的轰鸣声让他觉得好过了一点,两耳都被关闭的感觉并不好受,好像跟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但现在这种感觉却让他觉得安心···    靖扬要回美国了。
    他其实并不怪他现在才告诉自己,他能理解他的矛盾和为难,靖扬刚才说的每一个字他都不怀疑,就像他从不怀疑他的爱·他甚至相信,如果这个调任晚三个月下来,或者他们的感情更早一点明朗,靖扬或许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但是现在他已经没有选择··    跨国公司的CEO调任不是儿戏,靖扬回去已成定局·而中国只是GMJ的分公司,在两边都管理过之后,公司认为总部更需要他,那么可以确定的是,在他离开GMJ之前,他都不会再有机会回中国。
    他们即将面对长时间的分离··    这个事实才是让陈非真正心烦的原因··    他想起他大学时的女朋友陶陶··    陶陶比他大一级,读金融专业,陈非大一的时候跑去他们系旁听货币银行学的课,偶然跟她认识了。
大学生的感情单纯又明了,那门课结业的时候陶陶跟他表白,而他对那个大胆率真的女孩子也颇有好感,于是,两个人便顺理成章地谈起了恋爱··    陶陶的梦想是英国,毕业后,她如愿收到LSE的录取通知,那时候陈非大三,才刚开始准备托福和GRE,留学申请其实都还没开始,陶陶哭着求他一定要去英国找她,她说只要他愿意跟她去英国,毕业后要留在那里还是回国都可以,他们未来的道路由陈非决定。
他们只要熬过那一年,然后就能一辈子在一起··    陈非没有答应··    泰盛最大的客户在美国,他和父亲早就商量好了,一毕业就去美国,一边读书一边学着做生意。
英国也是他们的重要市场,但是英国排名前三的玩具公司都已经和泰盛有固定的合作关系,相较来说,美国的市场更大,潜力也更大,陈非不想再浪费更多的时间,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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