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旅的等候 by 麥藍(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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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旅的等候 by 麥藍(下)(4)
·    这一别,从此就是天涯两端·隔着一个太平洋,隔着15个小时的时差,他的黑夜是他的白天,他踩着夕阳下班的时候他正在跟别人道早安··    不再能随时一起看电影一起吃饭,不再能因为一句我想你就奔到对方面前,也不再能在睡前吻着对方的额头说晚安。
    机场广播又播放起航班信息,顾靖扬回头看了一眼安检,对陈非说:“我走了·”·    陈非勉强笑了笑··    顾靖扬对着陈非张开双臂。
    在人来人往的机场,两人紧紧相拥又很快分开,像所有的好哥们一样··    大概只有当事人才知道,那个短暂的拥抱里有多少不舍,又有多少深情。
    第五十五章·    在每个人漫长又短暂的一生中,或许有些年光过得特别丰富而热烈,在自己的生命旅程镌上深刻的一笔,也总有些年光如温吞的流水,忙碌却平静地悠悠流逝。
一转眼,2011年也即将过去··    这一年他们总共见了三次面··    第一次是在洛杉矶··    2月14号是全天下情人的节日,也是顾靖扬的生日。
    农历春节期间是全中国的工厂放假的日子,但这并不意味着工厂的主事者们也可以高枕无忧地过节日,他们要忙着给各路菩萨拜年、制定节后招聘的方案、使用了一年的厂房设备也需要维修增减。
都是每年常规要做的事,难是不难,但是千头万绪··    往年这些事情跟陈非都没什么关系,他管业务,只需要稍微过问招工的进度,确保年前遗留的订单能够顺利完成就可以了。
    但是今年陈焕国大病初愈,虽然没有正式交班,这些事情责无旁贷地落在陈非身上·他第一次上手,对自己要求也高,虽然各大部门的报告放假前就已经呈到他办公桌,但他并不满足于纸上谈兵,从车间机器设备到工人宿舍食堂,他都亲自到现场检查,得出自己的结论后才批复。
    他从大年初二就开始加班到赴美前夕,然后毫不犹豫给自己放了一个礼拜的长假,他要好好陪自己的爱人度过这两个特殊的日子··    比起陈非,顾靖扬在假日上反而没有这么弹性,他刚接手美国的工作,要做的事情同样千头万绪,陈非在LA的这几天,他白天还得照常上班。
    他上班,陈非就自己开着车四处转,然后掐着点去公司接他下班·虽然他们只聚了三个晚上加一个周末,但是比起前面两个多月的分别,他们无比珍惜能够夜夜相拥而眠的时间。
    一眨眼,再见面已经是夏天··    他们第二次见面是6月份陈非生日,顾靖扬提前申请了年假飞往中国·为了避免陈家那边不必要的麻烦,那一次他们约在北京。
他们从相识到相爱都在这个城市,这里有他们俩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陈非公寓的钥匙存了一份在Max那里,这次他们要来,Max提前安排阿姨把公寓彻底打扫了一番。
    他们在北京住了一个星期,除了跟朋友聚,其它时间也不出去晃,窝在家里看书、做菜、在家里的每个角落尽情做’爱··    陈非体力没有顾靖扬好,纵情好几天,他到最后累得连动都动不了,只好任顾靖扬在他身上为所欲为。
    谁知道,他那一副随便你的慵懒模样偏偏让顾靖扬兴致特别高,明知他累也不肯放他休息,整个人贴在陈非背上,头埋在他肩颈里,一边亲吻他的脖颈,一边慢慢动腰,细致地享受被他包裹的温暖。
    “这样暴饮暴食……不好……” 陈非低声嘟囔了一句,倒也不是认真抱怨·虽然靖扬不肯停,但他动作温存,酥酥麻麻的颇有催眠效果,也还挺舒服的。
    “那我们以后一个月见一次·” 顾靖扬随口说··    “……” 对于床上这种不负责任的话,陈非直接当耳边风吹掉。
    顾靖扬看他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腰下故意发力撞了几下,满意地听到陈非闷哼出声··    “不许睡·”·    “很累……”·    顾靖扬把他翻过来,凑上去吻他的唇,一只手又伸到陈非的下面去撩拨他,陈非低喘一声,连忙捉住他的手,他真的不能再来一次了。
    看他手忙脚乱,顾靖扬得意地笑出声··    陈非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趁他还没进去,他握住对方仍然斗志昂扬的小兄弟:“我用手帮你好不好”·    被陈非修长温热的手指握住,顾靖扬舒服地咪了咪眼睛,一时心软,遂亲了亲他的唇道:“好吧,今天暂且放你一马。”
    陈非闻言翻了个身,趴在顾靖扬胸膛上,找了一个最不费力的手势,这才慢条斯理地帮他弄起来··    顾靖扬低笑出声,偏头亲了亲他的额发:“babe,你这样是要弄到天亮吗”·    某人埋在他肩窝的脑袋蹭了蹭,手下却更慢……·    然后更慢……·    然后……·    彻底停了。
    均匀的呼吸声在暗夜中格外清晰··    顾靖扬:“……”·    虽然恨不能再大战三百回合,终究还是没忍心把那个熟睡的家伙闹起来,顾靖扬瞄了一眼自己还在陈非手里的那根:委屈你了兄弟。
    看来以后还是得一个月见一次,他默默地下定决心··    当然,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骨感的·两人的工作现状都决定了他们不可能有那么多时间来为所欲为,乔来乔去,最后也只能约感恩节一起去纽约。
    国庆之前,陈氏手上的那块地终于盘出去,收回0.83亿的资金,虽然还没有当初投入的70%,但总算解了泰盛的燃眉之急··    随着土地转手的资金陆续到位,陈家把民间贷款一笔一笔还掉,剩下的一部分则用来填补丁萍带走的那一千万的亏空。
然而这并没有完全解决公司的困境,如今泰盛的总业务量只有1.5亿不到,换句话说,负债规模已经达到107%,按贷款利率7.5%计算,就算净利能够达到10%,公司每年都还得至少增长7.95%才能勉强承担这样的债务规模。
    也许10%和7.95%这两个数字看起来并不是那么难以达成,但是如今国际经济远未从衰退中复苏,美金对人民币持续贬值,国内原材料和劳工成本又不断上涨,在这样的大环境下,这两个数字对任何一家在走下坡的企业来说,都是一个相当艰巨的挑战。
    泰盛需要改革,然而陈非能做的事却很少,越深入探讨细分的政策,他们父子两人的分歧就越明显,但陈非必须顾及父亲的病,他再不敢像以前那样跟父亲争执、冷战,可以说,他现在比以前更加束手束脚。
    以前他好歹还能犟着性子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反正整个业务部都只认他这个老大,陈焕国再生气,业务部也是陈非说了算,他做好自己该做的部分就可以了。
    但现在他的工作就是陈焕国的工作,如果不能说服父亲,他再不认同,也只能按照父亲的决定去执行··    不过对于陈非所感到的压力,陈焕国一无所知,正相反,他感觉他已经给了儿子很多支持,他偶尔还会想,儿子现在帮他打理公司应该是相当顺手了吧·    客观地说,陈焕国这一年来确实不是一点都没有改变。
不知是这个病让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的衰老,还是丁萍那件事的打击让他对外面的花花世界多少觉得无趣了,总之,内心深处他确实承认自己以前某些事做得过了·因此,他的确有在努力改善两人的关系,也强迫自己做出了一定的让步,否则他也不会同意卖掉那块地。
    只不过,这种完全取决于主观意志的时有时无的让步,对一个企业的执行者来说是远远不够的··    企业的方向和决策必须建立在有连续性的目标上,定期检查目标的达成情况、并根据实际情况的变化做出调整。
    而泰盛现在的情况,企业的执行者没有制定目标的权利,或者这个权利时有时无,既无法做长远的规划,甚至也无法做短期的调整,只能出现一个问题解决一个问题,掌舵者变成了救火者,这样对企业执行者来说自然是十分被动。
    陈非忙得很没有成就感,因为没有成就感,就更累·但他一时也找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除了公事之外,陈焕国在私生活方面更是开始不余遗力地表达对儿子的关心。
    “二哥,阿爸让我转告你,明天中午回家吃饭·” 隔着话筒陈非也能感受到妹妹的幸灾乐祸··    “明天是什么日子” 陈非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
    “明天啊……是见美女的日子·” 陈琪哈哈一笑·“阿爸说,对方刚从加拿大回国不久,蒙特利尔大学硕士毕业,身高165公分,从小就学小提琴,在大学里也有参加交响团,而且,法语也还不错哟~” 陈琪一口气八卦完,尾音还拐了一个调。
    没等陈非发表意见,她又说:“二哥,这次可是你自己提的条件,我看你呀,跑不掉咯·”··    这件事还得从半年前说起。
大约就是在陈非刚从美国回来那一阵子,有一天陈焕国突然问陈琪,她哥哥是不是有女朋友了·得到陈琪否定的回答后,陈焕国就张罗着要给儿子介绍对象··    该来的总会来,有些事躲也躲不掉,陈非知道父亲的想法后没太惊讶,也没生气,他只跟父亲提了一个条件:对方的条件必须和自己差不多。
    当父母的本就难免私心里觉得自家小孩比别人家的优秀,陈焕国这么爱面子的人,对于这个从小就十分给他挣面子的儿子,自然不是没疼过的··    两人吵了那么多年,在陈非那里,或许他考虑的很多,但在陈焕国这里事情就简单得多了,他对儿子的所有不满都起源于儿子不尊重他这个老子,他痛恨儿子对他的那种不在乎的态度,连带也看不惯他做事的方式,进而对他乖乖回公司做事的动机产生怀疑。
    不过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自他这次生病,儿子的表现在他看来还算可圈可点,就算他是为了家产好了,反正自己就这么一个亲生仔,家产最后还不是得留给他。
    想通这一层以后,陈焕国决定要重新跟儿子搞好关系,因此很多事自然就会偏向儿子一点·听了儿子找对象的要求,他自己琢磨了一下,觉得也不过分。
    要进我陈家的门,当然得要配得上我儿子,我们又不是娶不起··    带着这种挑剔的心态,朋友们再过来牵线,陈焕国就慎重多了,东家姑娘身高差了一些;西家姑娘没留过学;南家姑娘只有本科毕业,北家姑娘只是小康之家……不知不觉中,一个加强连的姑娘都被陈焕国自己先排除了,陈非也清静了好一段时间。
    谁知道居然真让父亲找到一个,而且各方面条件听起来简直就是为哥哥量身定做的,这让陈琪怎么能不幸灾乐祸她都迫不及待想看看哥哥的脸会绿成什么样了。
    对于父亲安排的饭局,陈非似乎没什么抗拒的意思,他还是声线平稳、波澜不兴:“跟阿爸说我知道了·”·    陈琪愣了一愣,戏没看成,反而先担心了起来:“二哥,这位关小姐是褚伯伯战友的女儿,冲着褚伯伯的面子,你……你可别胡来。”
    陈非被妹妹的煞有其事逗笑了:“我能怎么胡来不就是吃个饭吗”·    陈非的镇定并不是虚张声势,他有他自己的道理。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相亲这种事,以婚姻为前提的互相认识,无论怎么包装都无法掩盖它结果导向性的功利本质:你的各方面条件(包括外貌性情学历家庭条件等)和我要找的差不多,于是我们试着相处一阵了解了解,感觉还行就可以愉快地共组一个家庭了,人生的待完成清单从此又勾掉一项。
    当然,关于这件愉快的事情不太令人愉快的本质,不是每个接受相亲的人都会愿意承认·但不管你承认不承认都不会改变你在相亲时的行为模式:去相亲的人,每个人都会特别的要面子。
    无论对方条件再如何令你心动,如果一方表现出兴趣缺缺的样子,那另一方绝对会知难而退,尤其是做为应该矜持的女方,主动个两三次已经是极限,死缠烂打那种事,根本就不可能发生。
    没有了爱情蒙蔽双眼,自尊便会特别清晰··    所以那位关小姐在联络了陈非几次都得到“最近比较忙”的回复之后,便知道人家对自己没那个意思,“愿意联系看看”这种话,大约是给长辈面子。
    这件事也就这样不了了之··    当然,走了一个关小姐,还会有桑小姐,甲小姐乙小姐·不过陈非并不觉得困扰,父亲再急,总不至于逼他娶一个不喜欢的人,父亲继续张罗他的,他只要依样画葫芦就行了,皆大欢喜。
    除了偶尔要去相亲这种小事,这一年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事情发生,勉强要算的话么,就是他开始练瑜伽··    这件事也不是没有缘由的。
    六月份在北京那几天,他们两个在情事上有些过于放纵了,结果有一次做到一半,他……腿抽筋了··    那实在可以列入陈非这辈子最糗的事之一,当下的情况大概就跟大庭广众下不小心放屁、或者在暗恋对象面前摔一跤同样惨烈,反正靖扬当时趴在他身上笑得停不下来,最后被他恼羞成怒踢下床。
    这种奇耻大辱绝对不能再发生··    所以陈非回珠海之后,偷偷摸摸去下载了一些瑜伽的教程来练,这几个月倒也颇见成效,反正诸如什么弓式、上脊柱式、下腰一类以前听着都觉得费劲的姿势,他现在不费什么劲也能做到了。
    意外发现这件事的陈琪于是再次受到了惊吓··    “二哥你在干什么”·    陈非正在下腰,一个岔气,直接坐地上去了。
    看来以后还是得锁门··    陈琪看到桌上的电脑,恍然大悟道:“你干嘛练瑜伽啊”·    幸好陈非刚才因为下腰而有点脸部充血,脸红也看不出来,他不慌不忙地说:“练瑜伽对心肺好。”
    陈琪神经也是粗,闻言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顺便还嘲笑了他一句:“二哥你想太多了啦,心肌梗塞不会遗传的·”·    陈非:“……”·    他站起来,淡定地关掉视频:“找我什么事”·    “哦,对” 陈琪立刻抛开刚才的话题,“你下周不是要去纽约吗帮我带个Alexander Wang的桶包吧那个包包香港卖好贵啊,而且颜色还特别少。”
    “好,你把图片发给我吧·”·    陈琪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二哥……靖扬哥哥的爸妈……”·    作为家里唯一一个知道他俩关系的人,陈琪对陈非这次去纽约的真正目的自然是知道的,也是因为这样,她才知道,二哥和靖扬哥哥的关系竟然到了已经见过家长的地步。
    “嗯”·    “他们……是怎样的人啊”·    陈非不欲过多评论顾靖扬的家庭,所以只简单地说:“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陈琪倒是没注意到哥哥回避的态度,反正她真正关心的也不是这个:“哦……那他们……他们喜欢你吗”·    我怎么知道……·    不过没等陈非回答,陈琪已经自己答上了:“肯定是喜欢的,哈哈我问的是什么烂问题哦, 呵呵呵。”
    陈非:“……”·    既然这样你是在心虚什么……·    看出了妹妹的担心,正要跟她解释,电脑上的facetime界面突然弹了出来,顾靖扬的脸在屏幕上闪烁。
    陈琪眼睛一亮,扑过去按下“accept”··    一个裸着上身的美男在屏幕上一闪而过··    “哇” 她兴奋地尖叫了一声,用手虚掩住眼睛——靖扬哥哥的身材好棒好性`感呜……·    伴随着她的叫声,屏幕晃了一晃,突然黑了。
    听到那边“哐”的好大一声,陈琪心里偷笑,却恶人先告状道:“靖扬哥哥你怎么可以这样光天化日的呢”·    屏幕另一头的顾靖扬很无奈,他不就是刚跑完步洗完澡,上衣还没来得及穿上么。
    他迅速套上一件T,才把屏幕重新打开:“琪琪,怎么是你”·    “我二哥也在呀·”·    陈琪稍微让了让,不再挡住整个镜头,顾靖扬果然就看见同样一脸无奈的陈非站在琪琪身后。
    陈琪让他们打过招呼,又把屏幕转回自己面前:“靖扬哥哥,我们刚才正好说到你爸妈呢·”·    “我爸妈”·    “你爸妈喜不喜欢我二哥呀我问二哥,他什么都不肯说。”
    顾靖扬笑着说:“你觉得谁会不喜欢你哥哥呢”·    “我就说嘛·” 陈琪听到她想要的答案就心满意足了,才不管他是客套还是说真心话。
她眼珠子一转,“靖扬哥哥,我跟你说件好笑的事,我二哥居然在练瑜伽诶·”·    话音刚落,角落里正在喝水的陈非水全从鼻子里呛了出来:“咳”·    妹妹霸占着屏幕,所以他先去倒水喝,没想到才一转身的功夫他就被妹妹卖了个彻底。
    这会儿掐死她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陈琪看到他又是鼻涕又是眼泪的狼狈样,得意得不行,也没注意到顾靖扬一瞬间变得诡异的神色,继续道:“他说要锻炼心肺功能,哈哈哈,我以前都不知道他这么胆小说。”
    陈非忍无可忍,把陈琪揪起来:“好了,你该去睡觉了·”·    “看吧,恼羞成怒了,哈哈哈……” 某人余音袅袅,被叉出去了。
    陈非硬着头皮回到电脑前,故作淡定地说:“你该去上班了吧·”·    可惜他呛过水的鼻子还红通通,眼睛也还水亮水亮的,看得顾靖扬心痒难耐,明知他想岔开话题却忍不住逗他:“练瑜伽,嗯”·    他那个既幸福又性`感的表情简直是要闪瞎路人的狗眼,陈非裸露在空气中的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眯起眼,一字一句地说:“你有什么高见”··    苍天作证,顾靖扬此刻的高兴还真的不是因为那些有色的事情,至少那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两情相悦的幸福感是无以伦比的·任何一个深陷情网的人,看到对方和自己一样为了这段关系而努力,都会喜不自胜··    但他也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强忍着笑板起脸道:“绝对没有。”
    他卖乖卖得快,但一双眼里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陈非不买账了:“以后换你在下面·”·    顾靖扬闻言立刻低头咳了一声:“那个……我的柔韧性也不好。”
    这下陈非也绷不住笑了出来,他飞快瞄了看了一眼门口,确定门关得好好的,然后小声问顾靖扬:“要看吗”·    这时候不点头的是傻子,顾靖扬立刻扑到屏幕前:“要”·    陈非后退了几步,让屏幕可以照到全身,吸了一口气,抬起右腿,伸直,双手抱住大腿慢慢往上拉,一鼓作气拉到头顶,然后他看着屏幕,得意地挑了一下眉,似乎在用眼神问:“怎么样”·    他今天一身黑,这个站姿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修竹,笔直挺拔。
略带弹性的运动长裤因为一条腿往上绷直的关系,整个下面的轮廓都特别明显,直观地投射在某人放大了的屏幕上··    明明是很健康又漂亮的姿势,心存猥琐的某人却愣是看出了无限销魂。
    看他没吭声,陈非放下腿走过去,却看到靖扬呆呆地瞪着屏幕,只差没流口水了··    “喂……” 陈非忍着笑,抬手敲了敲屏幕。
    说好的王子呢这电车痴汉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顾靖扬回过神来:“babe,你再去做一遍。”
    “” 陈非挑眉··    “我刚才忘了截屏了·”·    陈非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结束了跟顾靖扬的通话,陈非放水洗澡··    在淋浴间冲完,浴缸里的水也已放好,他抬腿跨进去,让温热的水流缓缓包裹住他,就像那个人的怀抱。
他舒服地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手往下握住自己··    飘散着沐浴乳香气的浴室里热气氤氲,安静得只有水波随着主人的动作而缓缓摇曳的声音,隐秘而撩人,那水波声由慢而快,浴缸里的水沿着白色的瓷壁流到地上,一头湿发的男人随着自己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仰起修长的脖颈,仿佛在承受谁的亲吻,然后,在一个剧烈的颤抖之后,他的身体落回水的怀抱中,他没有立刻睁开眼,像在品味着什么一样。
    然后,他抬起一只手蒙住了眼睛··    靖扬,我很想你··    哪怕天天可以见到、可以听到,但我还是想你··    发了疯一样的想你。
    -------------------------------------·    小剧场·    作者:阿扬,别人家的小攻都是把小受做到昏过去,你却把人做得睡过去了,看来还要加油啊……·    靖扬(不屑):……我们是在做’爱,又不是在谋杀。
    作者(猥琐笑):那我看别人小说里都是那么写的嘛……·    靖扬(皱眉):女孩子家家,这样暴露自己的恶趣味不太好吧··    自讨没趣的作者摸摸鼻子,转向另一个:非仔,你看别人家的小受柔韧性多好,都可以随便被掰成任何姿势,跟八爪鱼似的。
你酱不行哟··    陈非:我一个直男要柔韧性干嘛·    作者(挖鼻孔):但是你现在弯了呀··    陈非(怒):所以我不是已经在练了吗·    转头看靖扬(不解):这女人最近干嘛老刷存在感·    靖扬:大概是快完结了,不刷以后没机会了吧。
    作者:……看我不虐死你们两个不孝子·    第五十六章·    随着科技发展到史无前例的方便程度,对于每个现代人来说,远距离恋爱最大的挑战早已不是单纯的物理空间的距离和沟通不便导致的不安全感:只要愿意,我们有whatsapp可以随时跟对方汇报动态;我们有facetime可以随时看到对方的样子;我们有各种社交软件可以让对方了解我们生活的新鲜事;甚至,只要我们愿意,我们可以在一夜之间轻易跨越各种空间的距离,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从一块陆地到另外一块陆地。
    现代人的远距离恋爱,障碍往往来自于别的东西:太多的寂寞;太容易脆弱的心灵;太多的诱惑……·    以上的这些问题,对于顾靖扬和陈非这样两个人格独立、各自拥有事业又倾心相爱的恋人来说,似乎又都不是问题——他们坚定得对所有诱惑视而不见;他们充实的心灵不会轻易感觉到寂寞;甚至在深切思念对方的时候,他们的理性令这思念更加饱满纯粹,却不会因此而引发脆弱。
    然而这并不代表他们就不会有问题,他们有他们的问题,一日一日堆叠,终于发展成为他们这段远距离恋爱最大的危机,而这问题的根源,说起来讽刺,竟就是来自于他们的独立和理性。
    一转眼2012年的日历已经翻到倒数第二页,又一年即将过去··    这一天又是感恩节,去年的这个时候,陈非正和顾家人一起围坐在桌边分享一只烤火鸡,而今天他却只能通过facetime和他们问好。
    等他跟家人都聊过几句,顾靖扬才把电脑拿到自己房间··    进了房间,顾靖扬的脸色就垮了下来,不复刚才在家人面前的笑脸··    “靖扬,对不起。”
陈非道歉得真心实意,这次又是他失约了··    这已经是他今年第二次失约,而每次因为他总是临时才取消行程,导致顾靖扬那边也无法做出调整,两个人的见面一拖再拖,他们今年竟只见了一次面。
    这一年顾靖扬的生日陈非没有陪他一起过,因为12年的春节在一月份,顾靖扬生日的时候陈非那边工厂已经开工,正是最忙乱的时候,而他们不久前又才在纽约见过面,因此当时虽然有点遗憾,但是两个人都不是特别放在心上,他们约了6月份再在北京见,像去年那样。
    6月19号顾靖扬上了飞机,陈非本来应该搭乘20号一早的飞机,跟他在机场碰面,谁知,19号晚上,陈非突然接到一个好几年没有联络的老客户John的电话。
    John是陈非还在做业务总监时的一个重要客户,他当时在美国最大的玩具公司Mattel公司担任采购经理,08年泰盛被取消的那张订单就是来自他们家··    陈非离开泰盛后不久,John也离开了Mattel,他现在自己开了一个公司,给东岸几个大的玩具连锁店供货。
他一直对陈非印象很好,偶然从柯凡那边听说陈非回来了,这次来中国的时候便给他打了个电话··    陈非接起电话的时候并不知道John人在中国,老客户找到他自然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跟对方寒暄了几句,对方问他是不是在工厂,他顺口就回答了“是”。
    “Fred,我现在在广州,你明天过来我的酒店,我们碰个面谈一谈吧·”·    陈非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临时找借口已经来不及,权衡了一下,他重新订了20号晚上从广州飞北京的票。
    但他最后也没有去成··    跟John谈完之后,John意犹未尽地表示要来珠海看看他们工厂现在的生产状况,陈非于情于理都没办法推辞,于是机票再次被取消。
    John这一次是有备而来,他和他的设计师带了一些下一季的新玩具样式过来开发,谈了几家供应商,最后还是对跟他沟通最顺畅的陈非最有信心··    陈非不像有些供应商,不管行不行都跟客人说没问题,等样品送过去才发现很多细节都跟图纸不一样。
技术上做不到的,他会明白地诉你做不到、为什么做不到,以及可替代的方案有哪些··    John到了泰盛之后,柯凡安排手下一名相当有经验的业务经理全程接待,柯凡自己也亲自作陪,他们连着开了两天的会,刚开始在会议室谈,然后又到研发部实地与研发经理探讨,最后直接到材料厂确认某些材料的可执行度。
    陈非虽说不用陪着他们探讨工作细节,但是客户奔着陈非来,又是刚刚重新联系上的大客户,所以在他们滞留工厂这段期间,于情于理陈非也得呆在公司里,随时了解谈判进度,开会前打个招呼、晚上跟他们吃个饭之类的。
    等整组新产品的研发方案全部落实下来,已经是22号晚上··    顾靖扬本来就只腾出三天的时间要来陪陈非过生日,22号晚上就要回去,等陈非这边终于把客户送走,他人也已经在首都机场,准备返回洛杉矶。
    后来,陈非趁着8月份客户都在度假的时候飞了一趟洛杉矶,八月其实不是他们见面的好时机,因为那段时间正是GMJ最忙的暑期档·陈非在洛杉矶住了一周,顾靖扬却几乎每天都要加班,连晚饭都没办法保证一起吃,他们只有睡前的时间能够稍微温存一下,对于隔了九个多月没见面的两个人来说,那实在是太短暂了,似乎一眨眼,一周就已经过去。
·    接下来又是好几个月的分离··    所以他们本来约好这次感恩节要好好聚一聚的,谁知人算不如天算,陈非又一次被迫失约。
    这两年劳工与企业的关系越发紧张,有人说是因为企业的薪资涨幅赶不上通货膨胀的速度,也有人说是因为年轻一代的劳工越来越草莓族,总而言之,从富士康跳楼事件开始,整个沿海一带的工厂在用工方面确实越来越不好过,一方面大量年轻劳动力由工厂转向城市服务业,导致工厂每年的用工荒情况越来越严重,另一方面,现有的工人对自身权益的意识也开始觉醒,却又没有足够的经验和途径来通过合理的方式解决诉求,于是动辄自发罢工,逼急了便闹到报社电视台劳动局,类似的新闻几乎天天在全国各沿海城市都找得到。
·    无论谁对谁错,一旦出现这种事,首先总是企业吃不了兜着走··    凭良心说,陈非做为一个从美帝留学回来、又对社会学和经济学都颇有见地的年轻人,他对工人的态度是客观而健康的,他并不像有些企业主那样,认为工人领着自己的工资就应该为自己干活。
    没有工人,就没有生产;没有生产,企业就无法生存,这在他而言是最基本的道理·对于泰盛的一千多名工人,他打从心眼里是尊重的··    然而他有时候又无法不感到矛盾,工人们来自全国各地偏远贫困地区,教育水平参差不齐,这里面的很多人没有上过学,有些甚至连普通话都不会说,他们跟着老乡来到沿海地区打工,抱团过日子,人云亦云,没有足够辨别是非的能力,却又最容易被煽动。
    11月份工厂已经进入忙季,生产车间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子把女朋友的肚子搞大了,他向主管提出要跟女朋友一起辞职回老家结婚,他的主管按照公司辞职要提前一个月的规定,要求他们做到12月。
小伙子死活不肯,找到部门经理,得到相同的答复后,他就开始带着女朋友一起天天旷工··    在他们连着旷了三天工之后,那经理实在拿他没办法,只好把这件事上报到黄义明那儿。
黄义明找到那个小伙子,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就做到12月,如果他们一定要马上走,就按照用工合同上面规定的,最后一个月工资按照实际工资的50%结算,做为违约的代价。
    他这样处理本来是合情合理的,企业有企业的制度,在不是非常特殊的情况下,每个员工都有义务遵守企业的规章制度,这也是一个人最基本的职业道德。
也因此,他从头到尾没有跟陈非汇报过这件事——连这点小事都搞不定,他还做什么生产总监老板又不是请他来喝茶的··    然而就是这么一件小事,却闹成一场大戏。
那个小伙子也不知道是得了谁的指点,竟在黄义明找他的第二天叫了报社的人过来,并跑到泰盛办公大楼的顶楼扬言要跳楼··    其时富士康的新闻余热未消,报社的人一听说本地最大的玩具厂要闹出人命,也没了解清楚详细情况便一窝蜂往泰盛跑,那一天正是陈非要出发前往纽约的前一天,因为这么一场闹剧,陈非的纽约之行便又泡了汤。
    顾靖扬实在非常郁闷··    天知道他有多么想念他·隔着屏幕根本就不够··    他想抱他,想亲他,想让他在自己身下动情地喘息,想得快要发疯。
    但这件事归根结底也不是陈非的错,此刻看着爱人内疚的表情,他也不忍心苛责,反而体谅地建议:“我下个月抽时间去看你吧”·    这个提议让陈非很心动,但他理智地考虑了一下:“我春节前会一直很忙……而且你12月不也是忙的时候吗别折腾了,我们找个两人都有时间再好好聚一聚。”
    顾靖扬其实也知道陈非说的是事实,他挫败地揉了一下脸,叹了一口气,沙哑着声音道:“那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    陈非很想说一个具体的日期来安慰顾靖扬,但他真不想再食言了,犹豫了很久,他实话实说:“我还不知道……”·    顾靖扬抬起手触碰屏幕上那张脸:“babe, 我很想你。”
    陈非的唇角轻微地抖了一下,整颗心因为这句话又酸又涨,所有情绪全部堵在一起,却找不到一个出口··    我也很想你··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
    两年了··    距离他们分开到现在,已经两年了··    他曾经答应顾靖扬,一年为限,一年之后他就去洛杉矶跟他一起生活。
但他还没来得及履行承诺就先食言··    他要求顾靖扬给他多一点时间,那时候他想的是,等父亲身体好一点他就可以卸下这个担子,毕竟过去的那几年,他跟父亲已经被证实了根本不适合共事,他想,只要父亲身体恢复,以他的个性,必定是不会愿意一直闲赋在家,到时候自己就可以脱身了。
    然而事情再次走出超乎他预计的轨迹··    陈焕国住院那段时间,陈非一直用他办公室处理事务·他出院回来上班后,陈非几次想要搬到别的地方办公,但是陈焕国一直说先不用,后来干脆自己重新在陈非隔壁弄了一个茶室,整天在那边跟那些政商界的朋友泡茶吹牛,连陈非找他汇报工作都得先陪他喝两杯茶;没客人找他的时候他就跑去打高尔夫,居然就这样过起了甩手掌柜的逍遥日子。
    陈非有时候想起以前那种剑拔弩张的日子,都不禁苦笑·只不过是他退让了一点,父亲退让了一点,这样一个折衷而其实仍然问题很多的共事方式,竟然就令父亲满意了。
    早知道……·    但其实哪里有那么多的早知道··    而且,那时候或许他也并不是不知道,只是在当年那样的状况下,他根本做不到。
    而现在,即便他们看起来没有矛盾了,即便父亲似乎也真的满意了,但这真的就是他们理想的相处方式吗对公司来说,这样粉饰太平的和谐,就够了吗·    泰盛的问题,作为这两年实际的掌舵者,陈非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公司的负债正在蚕食着整个企业的财务根本··    虽然在他的努力下,他们增加了几个稳定的客户,也砍掉了一些鸡肋的订单,并且对生产规模重新做出调整,今年的业务量总算和生产匹配了,订单不会再时紧时松,旺季的时候工人也不用再没命地加班,但这一步的调整是以牺牲了一小部分生产能力做为代价的来的。
按照陈非的预计,泰盛2012年的总业务量应该只有1.3亿左右,没办法,这么短的时间,在有限的权利内,他不可能一步登天··    但这样一来,公司的负债率短时期之内就又上升了,已经达到123%的水平,在国家不断缩紧银根、国际经济又复苏缓慢的情况下,这个庞大的债务对于泰盛来说是一个越来越沉重的负担。
    “陈总,董事长那边客人走了,您要不要现在过去” 董助小黄按照陈非的吩咐,客人一走就打内线进来通知他··    “好的,谢谢。”
    陈非把手上的文件看完签字,拿上准备好的图纸,才走到隔壁茶室去敲门··    “进来·”·    “阿爸。”
    陈焕国看到陈非,高兴地招呼他坐,手上也不闲着,把白瓷杯里的茶叶倒掉,洗好烫好,拿出一罐新的金骏眉,一边拆一边说:“这是刚才兆峰的瞿董送过来的,你试试看怎么样。”
    儿子的嘴巴素来挑剔,而且他什么茶都喝,不像陈焕国自己,就广东的凤凰单枞喝得多一些,再来就是铁观音,金骏眉虽然偶尔也喝,但他就是跟朋友喝茶聊天,不是品、也不会品,不像儿子那么讲究。
    陈非在父亲旁边的小沙发坐下来:“瞿董好久没来了吧”·    “没生意,当然走动就少了·” 陈焕国勾起嘴角笑了一声,倒也不是生气。
在商场行走数十年,锦上添花、落井下石的事情见得多了,他早就习以为常··    兆峰是泰盛的纺织材料的主要供货商之一,他们老板瞿恒强和陈焕国也是多年旧识了,以前三不五时都会来找陈焕国泡茶。
但是前两年泰盛的订单越来越零碎,材质多、颜色多,有时候一个订单十来个颜色,一半以上都达不到兆峰MOQ的要求,多年的老客户,推又不能推,做又很难做,加上排款又不及时,以至于两家的关系一度很紧张,瞿恒强这两年来得也少了。
    生意人最现实,有钱大家一起赚当然最好,生意不好的时候彼此心知肚明地回避,在商言商,底下的业务互相吵翻天也是生意的事,只要双方老板不直接沟通,就不伤害多年大家多年朋友的关系。
    等生意好了,双方老板再碰个头吃个饭,酒桌上互相恭维几句,之前什么龌龊就都当没发生过··    泰盛这两年的改变,虽然陈非自己并不满意,但是供应商却都感觉泰盛在好转,为什么供应商们看的可不是总报表,他们只看单批订单的素质。
    经过陈非这两年的整顿,泰盛重新制定了MOQ的标准,砍掉了那些零碎的订单,并整合了产品线,因此他们订出去的材料单批次的数量大大提高,供应商自然就会以为公司的接单能力提高了。
    至于总量供应商根本不晓得你同类货源的采购渠道有多少家,更不会知道你把百分多少的订单下给了他们·这次瞿恒强来找陈焕国,就是希望能够多争取一些泰盛的订单。
    这两年外面的人都在传,说泰盛的少东从美国带了几个大客户回来,所以他们这几家大供应商一个个跃跃欲试,纷纷上门拜访,好话说尽,陈焕国自然也就天天心情舒畅。
    对这些,陈非却是不太清楚的,他素来不太与供应商打交道,而且公司内外的事就够他操心的了,他每天忙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了,哪里有时间去听那些八卦传闻。
    陈焕国自然也不会对儿子讲这些,他把泡好的茶倒了一杯放在陈非面前,白瓷小杯里的茶汤颜色金黄透亮··    陈非用拇指和中指捏起杯子,还未端到唇边,一股花果蜜香顺着热气袅袅升上来,他啜了一口,茶汤口感温润微甜,带着淡淡的烟熏味,确实是正宗的金骏眉。
    不过,瞿董送给父亲的茶,怎么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的,陈非也知道,父亲说是让自己试,不过价格他应该是心中有数的··    “日春的茶,猜猜价格”·    知道品牌,价格就好猜了,陈非笑着比了一个八。
    陈焕国赞赏地点了点头··    很早以前,在陈非读大学的时候,陈焕国也喜欢和陈非玩这个游戏,有时候是他自己买的茶,有时候是别人送的酒,他觉得通过猜价格,既能让儿子了解市场的行情,也能让他了解人情的往来——什么样的来往要送什么样的礼,什么档次的烟酒茶大概卖多少钱,通过这种游戏,一点一点地培养儿子对金钱的敏锐和作为商人的势利。
    他的目的只达到一个,陈非对金钱的确很敏锐,但他始终也不能很好地应用这种等级来区别对待跟他打交道的人,这对陈焕国来说一直是一个遗憾···    不过,儿子的味觉之灵敏倒真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陈焕国那一代人,无论强弱高低,年轻时谁敢说自己没有吃过苦那是一整个时代的共同经历,那些吃不饱饭的记忆是烙在骨子里的,就算现在再如何养尊处优、表面上再如何风雅讲究,跟儿子这一代真正在锦衣玉食里泡大的,无论如何也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不过自己这个儿子,比别人家的孩子好像又要更讲究一些,别人家的孩子,什么东西都是挑贵的、挑有名的,他呢也不知道都去哪里搜罗来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反正有国内的、有国外的,陈焕国也看不懂,只当他是书读多了难免有些呆气。
    只不过有时候朋友来家里,有那些爱收藏红木家具的、有爱收集紫砂茶壶的、还有爱喝葡萄酒的,随便是什么,跟他儿子一聊,倒是个个赞不绝口,夸他懂行,陈焕国对那些东西没什么兴趣,也不觉得儿子精通这些享乐之道有什么了不起,但是别人夸他儿子他觉得有面子,有面子他就高兴。
    后来,每每得了一个好东西,想要了解大概价格的时候,他总会找陈非来问一问,直到两人关系越来越紧张,才慢慢没那个心情了··    他啜了一口茶:“找我什么事”·    陈非放下杯子:“阿爸,我在考虑明年把公司闲置的厂房出租出去,您觉得怎么样”·    陈氏集团单单厂房就有上千亩,公司规模缩小之后空出了大量的厂房。
现在公司财务压力这么大,归根结底还是在于债务规模太大,节流不如开源,在业务量短期之内无法显著上涨的情况下,陈非便想到了出租这些空置的厂房··    陈焕国手上顿了一顿:“我们的厂区全部都在一起,如果租出去,以后进出的人员会太杂,工人不好管理。
而且……外面也会传得不好听·”·    “您放心,我并不是打算把所有空置的厂房都租出去,现在外面普遍知道我们产能比以往下降了,只是不知道降到什么程度而已,如果只是划出一半的厂房出租,对我们的声誉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陈非早料到父亲会是这样的反应,他把厂区改建的图纸拿出来,“这是我找人设计的三个草图,您看一下,这几个方案花费都不多,但是可以把我们自用的厂房和出租的区隔开,这样一来也就不存在人员混杂的问题了。”
    陈非态度恭敬地把稿纸摊在父亲面前,他很清楚什么样的姿态和语气最能说服父亲·果不其然,陈焕国立刻往稿纸上瞟了几眼,虽然神色还是有些不豫。
    陈非见好就收:“阿爸您慢慢看,这件事也不着急,您可以再考虑考虑,如果您觉得可以,过年前我们落实下来,过完年再动工也不迟·”·    陈焕国看了儿子一眼,点头道:“我过几天就给你答复。”
    看父亲的样子,多半是会同意了·陈非站在父亲的茶室门口,却没有觉得松一口气,反而疲惫地揉了揉额头··    这些厂房如果能够租出去,公司的财务压力立刻就会缩小很多,资金一旦腾出来,按照他的计划,他们就可以接着考虑下一步:是要发展国内市场,建立自己的品牌和销售渠道;还是要集中精力针对某些大集团客户研发对路的新产品,重新扩大生产规模;抑或干脆寻找其它领域的投资机会。
    要做的事情那么多,然而此刻,他不但不觉得充满斗志,反而有些茫然·他很清楚这些事情并不是他真正想要做的事,他现在只是因为掌着舵,由于惯性的原因,他不能踩刹车,只能不断往前走,但不管公司发展得多么好,这些事都不会给他带来成就感,更不会让他觉得快乐。
    因为他已经尝过真正快乐的滋味··    ----------------·    第五十七章·    时间是公平而冷酷的,它从不为任何人停留。
你快乐的时候,它不会因此而放慢脚步;你望穿秋水地思念着远方的爱人时,它也不会因此而走得更快一些·弹指之间,2013年的春节也到了··    今年陈家的除夕夜比去年热闹一些,除了陈焕国、陈非和陈琪,还多了一个洋鬼子Justin,他是陈琪的男朋友,哦,应该说是未婚夫了。
一个十六岁就随父母定居香港的的英国佬, 一口广东话说得跟本地人一样流利··    Justin跟陈琪在香港读本科的时候就认识了,这么多年来两人一直是好朋友,陈琪回珠海快一年后,Justin却突然表白,紧接着就麻利地追了过来,两人的感情明朗化之后,Justin再接再厉,圣诞节的时候求婚成功,于是除夕就以准女婿的身份来陈家过年了。
    陈家的年夜饭照例是在珠海本地最好的餐厅吃的,吃完年夜饭回到家才九点多,陈非他们三个年轻人聚在一楼的小客厅看电视聊天,过了没多久,陈非被陈焕国叫到书房。
    陈琪和Justin在下面看电视看到直打哈欠,Justin抬手看了一下手表:“Fred是不是上去太久了”·    陈琪把他的手腕拉过来看了一眼,都快一点了,哥哥上去两个多小时了。
    难道吵起来了按说是不太可能,哥哥是个有分寸的人,这两年不管他多生气也从没跟父亲大小声过,连陈琪都佩服他的忍耐力··    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静悄悄的:“我去看看。”
    陈琪走到三楼的楼梯口,正好碰到陈焕国从书房走出来··    “阿爸·” 陈琪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惴惴的。
    陈焕国回过头来:“琪琪,怎么还不去睡” 他的声音和蔼,表情平和,似乎心情还不错··    陈琪吊着的一颗心稍微落下来:“阿爸,二哥呢”·    “你哥他不是下去很久了吗”·    “啊” 陈琪愣了一下。
    陈焕国已经要回房休息了,他瞄了一眼女儿的呆样:“都几点了,你哥可能去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不也一样·”·    陈琪下意识地跟着父亲走进他的起居室:“阿爸,你……你跟二哥谈了什么事啊”·    陈焕国这个点已经有点累了,便敷衍道:“公司的事,说了你也不懂。”
    听了这话,平时对公司的事完全不上心的陈琪却反常地没有离开:“阿爸就跟我说说嘛·”·    陈焕国对这个幺女从小宠到大,她一撒娇,陈焕国就投降了:“也没什么,我跟你哥说明年要把公司的股份给你们几个分一分,他年纪也不小了,我打算明年让他正式接手。”
    他说得轻描淡写,在陈琪耳朵里却仿佛午夜惊雷,她忍不住叫了出来:“什么”·    陈焕国不赞同地看着她:“半夜三更的叫什么女孩子家家的。”
他看了女儿一眼,“你这是高兴啊还是不高兴”·    “我……我……”·    陈琪脑袋乱得很,一下子想着,二哥和靖扬哥哥的事怎么办一下子又想,哦,千万不能在阿爸面前说漏嘴,再转念又想,也不知二哥答应了没有·    无数个念头从脑袋里窜过去,最后急中生智地问出最关键的那一个:“阿爸怎么突然想退休了”·    陈焕国倒也不是要退休,这两年他跟陈非在公司的配合越发顺利,有所感悟的当然不只是陈非而已,儿子在商业和管理方面的确是有天分的,公司里的管理层都对他心服口服,但是他在与官方打交道这一块却始终差了火候,所以陈焕国现在的工作重心主要是放在这一块。
    再者,丁萍带着陈浩出走之后,这个家清静了许多,陈非平时又十分忍让,陈焕国被几个儿女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人的疑心病一去,有些事就比较容易看得清楚了,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和儿子的关系,以及他对儿子的判断。
    就好像今天晚上,当他提出要把公司的股份分给他们三个,儿子除了劝他不必那么早考虑这件事,没有对财产要分给两个姐妹这件事表示任何不满··    陈焕国这个人虽然风流又要面子,但他当年能把泰盛发展到那样的规模,自然也不是昏庸之辈,他再不情愿也终于不得不承认,以前儿子会对他如此,可能不是像他想的那样,是因为多了一个兄弟争家产,而是……对他感到失望吧。
    鬼门关上走了一遭,让他看开了很多事,也不得不开始为身后事打算,公司股份先分出去,过了年再请律所的人过来立一份遗嘱,万一再发生些什么意外,他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不过他并没有打算跟小女儿解释这些··    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小女儿对商业的事一无所知,所以他倒也没有不耐烦,反而打趣她:“你老豆明年60了,还不能享两年清福吗”·    陈琪先是有些呐呐:“我不是这个意思……不对,阿爸,我才不相信你放得下呢。”
    还好,总算没有傻到底··    陈焕国笑着说:“老豆的财产早晚也是你们的,公司的股权先分一分,你哥也可以放开手脚做事。
你放心,你和你大姐都有份,你哥也同意了·”·    “什么二哥同意了” 陈琪大吃一惊。
    陈焕国皱了皱眉:“你这话怎么说的你哥平时对你不好吗”·    陈琪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引起误会了,赶紧道:“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二哥同意接手公司了吗”·    陈焕国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刚跟儿子提出要让他正式接手的时候,儿子脸上的确没有什么太高兴的神色,反而是后来他说要把股份分给蕾蕾和琪琪时,他似乎松了一口气。
    他眉头皱得更紧:“琪琪,你为什么这么问你哥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    陈琪连连摆手:“没有啦,我随口问的,二哥从来不跟我说公司的事。”
    老爸锐利的眼神扫在自己身上,陈琪莫名一阵心虚,又补充道:“我只是觉得有点突然啦,所以我觉得二哥应该也会觉得很突然吧,呵呵……”··    陈焕国将信将疑地看了女儿一眼,不过这会儿都快两点了,他也累了,也懒得多问:“你哥又不像你,整天就知道玩,他这两年打理公司,对接手早就有所准备了。”
    他说着站起来:“去睡吧·”摆摆手,把女儿赶出去了··    陈琪走下楼,经过哥哥的门口,她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想了想,最后打消了敲门的念头。
    先让二哥自己想一想吧··    如果……二哥能和靖扬哥哥分手……陈琪忍不住想,也许也不是一件坏事……·    大年初一上午,陈非先给顾家打了电话拜年,然后依次又打给几个关系好的朋友:岑梓君、赵紫灵、Max等人,还有几个重要的商业伙伴。
    值得一提的是,赵紫灵现在已经是威扬真正的老板了··    顾靖扬离开中国前把他在威扬的所有股份转让给了赵紫灵·起初他的想法是无条件转让,这倒不是他故作大方,虽然他的确不差那点钱,而是他一直觉得,投资威扬是他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当初因为他出手帮了赵紫灵一把,所以有了威扬,因为有了威扬,所以赵紫灵才有机会聘到陈非。
陈非是他的无价之宝,所以这个股份他送得心甘情愿··    但是赵紫灵却不同意,这几年威扬的盈利顾靖扬都没有收过,一直说留在公司做后续发展资金,如果现在再平白拿他的股份,这个人情就真的欠得太大了。
正好她收了陈非的违约金,自己又添了一些,做为首付先还给了顾靖扬,剩下她说以后赚了钱再分期还··    这些细节陈非倒是不清楚,顾靖扬只跟他提过股份转让的事,陈非也没太惊讶,靖扬对威扬的态度一直都很明确,陈非早就隐约料到他会这么做。
    不过这些都是靖扬自己的私事,他愿意说,他就听,但他并不觉得自己应该发表任何意见··    挂完电话,前一刻还跟朋友有说有笑的人,再不掩饰脸上的疲惫和茫然。
他拿着手机,眼睛似乎盯着屏幕上某一个icon,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只是发呆··    “滴滴滴、滴滴滴”,手机传出的声音把他叫回神,屏幕上弹出的那张脸令他一瞬间心跳加快——他竟突然有些紧张。
    深吸了一口气,收拾起脸上的情绪,陈非才接通视频··    “在忙什么” 屏幕上的男人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没忙什么,在房间呢·” 陈非把手机竖起来,让顾靖扬看到一角的房间··    “你那么久才接通,我还以为你忙去了。”
    “大过年的,有什么好忙的……” 陈非轻声说,“你呢晚上怎么没出去”·    这会儿洛杉矶才晚上八点不到,但顾靖扬却是坐在自家客厅跟他facetime。
他舒服地靠在沙发上,长腿交叉伸直架在茶几上,笔电则放在大腿上··    “你都说了大过年的,除夕夜不能跟家人一起过已经够伤心了,难道还要跟外人一起过吗”·    话是这么说,但他哪有一点点难过的样子整个人轻松惬意得不得了。
    陈非纵使心情再不好,这会儿看到他像晒太阳的猫一样,也不禁笑了起来:“吃晚饭了吗”·    “还没,刚跟家里打完电话。
我本来想等你那边下午再打给你,爸妈说九点多就接到你电话了,我就继续给你打了·”·    屏幕上的男人悠闲地跟他聊着家常,他的眼神柔和愉悦,嘴角微弯,从那米色家居服的大V领口可以看得到平整清晰的锁骨,还有一小片蜜色的胸口。
    陈非眼神闪了闪,笑着问:“那你晚餐吃什么别告诉我你要吃泡面·”·    顾靖扬没有立刻回答他,反而挑了挑眉,表情变得有些得意:“babe,你想我了对不对”·    “嗯”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陈非一时没接上他的频率。
    顾靖扬嘴角的弧度更显了:“你知道,你用这种迷恋的眼神看我,我会更寂寞的·”·    陈非被他那不要脸的样子逗笑了,顺着他的话说道:“我也很寂寞啊。”
    “所以我才说我们应该一个月见一次嘛·” 顾靖扬今天似乎心情真的颇好,他弹了一下手指,“你大后天的飞机对吧”·    陈非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的确是订了13号下午的机票,但那是在父亲跟他提更换法人的事情之前。
而现在……他不确定自己还应不应该去··    就好像,他同样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顾靖扬,他即将接手公司的事··    对于父亲提出来的事情,他不是没有考虑过拒绝,但他想了一个晚上,想不出一个可以让父亲接受的理由。
    说他有一个女朋友在美国等着 他几乎可以想得到父亲会有的反应··    ——把女朋友带回来我瞧瞧,合适的话直接娶回家呗。
    说他对经商没有兴趣,他想要再去美国读书父亲大概只会觉得他疯了··    说他不想接手公司那公司要丢给谁·    企业的经营需要连续稳定的政策,他接手两年,好不容易与父亲勉强达成平衡,目前公司大的方向虽然还要跟父亲沟通,但是很多细节都已经按照自己的策略在执行,目前正是开始起作用却还未见到成绩的敏感时期,如果他放弃了,如果父亲重新接手,政策一旦变动,就算运气好、不会产生太坏的影响,但是可以预见,明年必定要再动荡一年。
而泰盛,已经经不起这样反反复复的折腾了··    或者,他可以直接跟父亲说,我有一个爱人在美国,但我娶不回来,因为对方是个事业有成的男人·拜您所赐,我现在对经商也没有兴趣,所以我答应过他要去美国跟他过日子。
    哈这个听起来真不错,他可以把他爹气死,顺便公司也可以收掉了,一干二净,他就什么都不用烦恼了··    但他能吗·    那么,他是不是可以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继续和顾靖扬保持这样远距离恋爱的关系反正他们都还深爱着对方。
反正这两年他们聚少离多,也这样过来了··    等到选择的时刻真正逼到了眼前,他才知道,他根本做不到··    他做不到··    他可以跟对方暂时分居两地,忍受远距离恋爱带来的寂寞和思念,他可以为了靖扬这样做,也可以要求靖扬为了他这样做,只要他们拥有一个共同期待的目标。
    但他现在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目标越来越遥不可及,而造成这个后果的人,是自己··    就像此时此刻,当靖扬这样问他,他连点头或摇头的勇气都没有。
    顾靖扬迟迟没有得到他的答复,又看到陈非的影像一动不动,还以为是网络问题造成的延滞,又问道:“BabeDo you hear me”·    陈非如梦初醒,慌忙地点头:“嗯,是的,13号下午的飞机。”
    顾靖扬轻皱起眉头,他为什么觉得——陈非的情绪不太对劲·    今天中国是大年初一,而且过两天他们就要见面了,能够让陈非心情不好的,顾靖扬只想得到一个原因。
    “怎么了吗跟家里人闹不愉快了还是……”·    陈非反射性地收起脸上的情绪,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没有,你别瞎想。
就是昨天睡太晚了,有点累·”·    这个理由勉强说得过去,顾靖扬没有再追问,反正过两天见到人再好好问一问就可以了··    想到他们要见面了,顾靖扬的唇角不自觉又露出一丝微笑,他准备了一个惊喜要送给陈非,希望到时候不会吓到他。
    墨菲定律说,当你越不希望一件事发生,那件事情就越有可能发生·而事实上,它的反面往往也一样准确:当你越期待一件事的发生,那件事就越有可能不会发生。
    顾靖扬兴高采烈地等了两天,等到13号上午,那本来应该是陈非即将到达的时间,他正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买咖啡,准备喝完咖啡就出发去机场接人··    他点好餐,在等咖啡的时候顺手打开邮箱,却意外地发现一封来自陈非的邮件。
    那一瞬间,一种说不清楚的直觉浮上心头,他突然觉得有些心惊肉跳,点了几下才点开那封邮件··    那不是一封随手写的信息,而是一封正式的信。
信的内容并不长,以顾靖扬的工作效率,他每天至少要处理数十封这种长度的邮件,阅信、思考、回复,每封邮件的处理时间都控制在10分钟之内,因为那只是他一天工作的开始,后面还有一大堆别的事等着他做。
    这一封也不例外,他花了不到三分钟就把信的内容看完·但是看完之后,他却迟迟没有进行下一步,他站在那里,甚至没有办法让自己动一动,似乎浑身的血液都结成了冰。
    亲爱的靖扬,·    没想到有一天我竟然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才有勇气跟你说话,但是此刻,我找不到更好的方法,可以在相对平静的情绪下告诉你一些我的事情,并且可以不必因为面对你可能会有的反应而让我变得更加懦弱。
    是的,想必你已经料到了,我今天没有上飞机·我这边发生了一些变故·家父年岁渐大,他希望我能接手他的公司,做为他的独子,在公司发展不甚理想的现在,我无法拒绝他的要求。
    我知道这对我们的关系来说意味着什么,在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之后,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但是在家人和爱情之间,请原谅我最终选择了前者,知我如你,我想你必能理解并且尊重我的选择。
    原谅我的失约·你是这样美好,遇到你是我生命中发生的最好的事,可惜我没有那个福气和你一起走下去·但我衷心祝愿,在人生的逆旅上,你终会遇到一个比我更懂得珍惜你的人。
·    陈非·    P.S. 如果……如果你还愿意,我会是你永远的朋友··    顾靖扬呆呆地盯着手机屏幕,那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是组合在一起,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陌生的空白,一如他此刻的情绪。
    “Andrew’s cappuccino Andrew? Andrew‘s cappuccino”·    调饮料的店员喊了好几声,没有人应答。
    点餐的店员听到同事的叫声,忙乱之中抬头环顾了一下·他对那个每天来买咖啡的亚裔帅哥早就印象深刻,这会儿看他拿着手机站在不远处发呆,便冲他大喊了一声:“Andrew,your coffee”·    顾靖扬被喊回神,机械地走过去,机械地接过咖啡,捏着咖啡杯,机械地挪到落地窗旁边的长条桌边,呆呆的。
    咖啡馆里正放着Air Supply的歌,高亢的男声带着激烈的情绪飘进他的耳膜,似乎谁在内心嘶吼,又似乎谁在长夜中哭泣··    ……·    And I know the roads to riches·    (我知道致富之道)·    And I know the ways to fame·    (也熟稔成名之路)·    I know all the rules and then I know how to break’em·    (我清楚所有的规则,也知道如何将其打破)·    And I always know the name of the game·    (在这游戏中我总是驾轻就熟)·    But I don't know how to leave you·    (但我不懂得怎么离开你)·    And I'll never let you fall·    (我永远不会让你坠落)·    And I don't know how you do it·    (而我想不通你是如何做到的)·    Making love out of nothing at all·    (让爱成空)·    Out of nothing at all, out of nothing at all·    (让爱成空)·    Every time I see you when all the rays of the sun are all streaming through the waves in your hair·    (每次我看见你的时候,每一束阳光都穿流在你波浪般的发间)·    And every star in the sky is taking aim at your eyes like a spotlight·    (而天上的每颗星星都像聚光灯一样对准了你的双眼)·    The beating of my heart is a drum and it's lost and it's looking for a rhythm like you·    (我的心跳仿佛一面鼓,而它迷失了,它寻觅着一种如你这样的节奏)·    You can take the darkness from the pit of the night and turn into a beacon burning endlessly bright·    (你能从夜的深坑中取出黑暗,然后将其转化成永恒明亮的灯塔)·    I've gotta follow it 'cause everything I know·    (我必须追随着它,因为所有我懂得的一切)·    Well, it's nothing 'till I give it to you·    (在交给你之前,简直一点价值都没有)·    I can make the runner stumble·    (我能让奔跑者摔倒)·    I can make the final block and I can make every tackle at the sound of the whistle·    (我能完成最后的阻挠,我能在哨声响起之际,成功地截下所有攻击)·    I can make all the stadiums rock·    (我能让整个体育场欢腾)·    I can make tonight forever·    (我能让今晚成为永恒)·    Or I can make it disappear by the dawn·    (或让它隐没在黎明前)·    And I can make you every promise that has ever been made·    (我能为你许下这世上每一个曾被许过的承诺)·    And I can make all your demons be gone·    (我能驱走你所有的恶魔)·    But I'm never gonna make it without you·    (但如果没有你,我绝不能做得到)·    Do you really wanna see me crawl·    (难道你真的想看我匍匐)·    ……·    后知后觉的疼痛终于才开始发作,像一把尖锐的刀刺进了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向他的四肢百骸扩散,他的手细微地发抖,凉掉的咖啡从那开口的地方溢出来,他不得不把杯子放在自己面前的长桌上。
    你怎么舍得这样对我……·    顾靖扬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第五十八章·    “总有一天,我们会知道,会懂得很多事情。
但是已经太迟了,因为整个人生已经在我们一无所知的年纪就成了定局·”·    ——米兰昆德拉·    这大概是陈非人生中过得最灰暗的一个春节,哪怕是跟家人的关系僵到极点、他最迷茫困顿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北京过的那一个春节,都不会比现在更加灰暗。
    哦,是的,那本来也应该是一个非常难熬的节日,但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他临时起意邀请了一个人去他家里吃晚餐,那人与他一见如故,他们知无不言、把酒言欢,他令他暂时忘记了现实中所有的不愉快,一如后来每一个令他无比挫败的时刻。
    然而从今往后的每一个日子,无论快乐或悲伤,成功或失败,他将再也无人陪伴··    This fucking damned destiny.·    Fucking me.·    陈非常常想,一个人的一生那么长,长到有时候试图往后望,都会为那似乎看不见尽头的光阴而感到绝望。
但是为什么那么长的一生,你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却往往取决于最无知懵懂的那一段青少年的时光·    如果小时候他刚开始接触钢琴时不要轻易放弃……·    如果17岁的他能更加了解商业的本质、更加了解自己……·    如果许佩敏邀请他一起去维也纳的时候他有多一点点的犹豫……·    如果Steve劝他不要放弃的时候他能够多一点点坚持……·    每一个如果,都是他曾经站过的分叉路口,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造就了他脚下的那条路,让他成为了现在的自己。
    但就算有机会重来又怎么样就算让他预见到他后来会经历的一切,他难道就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吗·    如果当初走上音乐的路,他现在难道就不会因为对家里的困境无能为力而后悔自责吗·    而最重要的是,无论他在任何一个分叉路选择了另一个方向,他这辈子都不会遇到顾靖扬。
    或许这就是命运最吊诡而让凡人颤抖的地方··    所以他总是告诉自己,不走到人生的尽头,不到闭上眼的那一刻,不敢轻言后悔二字,无论选择了什么,走下去,沿途无论是否美好,总会有不同风景。
    大概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因为前半生走了那么多的弯路,经历了那么多的挫折,现在的他能够稍微豁达一点点地面对命运的无常,也能够在再一次需要做出选择时,更加勇于承担,尽管他现在已经有了足够的阅历和智慧,知道自己做出的选择将会把他带到一个多么不尽如人意的方向。
    并且,他也有足够的阅历和智慧使自己相信,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谁非谁不可,更没有谁少了谁就活不下去··    他们都是成熟的成年人,他们有各自已经定型的人生、有各自充实的生活,不管他们现在多么相爱,只要走出那一步,他们会慢慢习惯没有对方的生活,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
只要走出那一步··    再好的爱情也赢不过时间··    所以他选择了家庭、选择了责任,为了良心好过,他放弃了爱情,伤害了最爱他的那个人。
    每天早上对着镜子,给自己戴上一副得体微笑的面具,他完美地扮演着陈家的公子,泰盛的少东,跟着父亲接待上门来拜年的客人,或者出去给别人拜年,礼尚往来,宾客尽欢。
    他连躲在房间的自由都没有,但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他承担··    那封信发出之后已经过了24小时,顾靖扬没有任何回复·没有回邮、没有电话、甚至没有一条短信。
他也没有勇气再去看一眼自己那天半夜到底最后写了些什么,他忍不住想,也许靖扬已经气到不想理他了吧或许他也终于决定放弃了吧,为了这样懦弱而自私的自己。
·    然而他再一次地料错了,15号中午,他收到了回复,却不是邮件,而是一封短信:广州花园酒店2808房间,我等你··    收到信息的那一刻,陈非的手突然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他居然来了。
    他还愿意见他··    他居然还能见到他··    当天下午老林把他送到花园酒店,把车钥匙递给他,走之前忍不住回头叫了他一声:“小老板,真的不要我等你吗”·    陈非一路过来的脸色实在太差了,老林在陈家服务了十几年,从陈非读高中服务到现在,从没见过他那么外露的情绪,他从小就是那种什么事都会放在心里的人。
    但他的事情老林不敢问,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老林对陈非的敬畏,比对陈焕国更甚·陈焕国是形于外的霸气让人不得不服从,而陈非正相反,他看上去似乎对谁都和和气气的,但老林做为司机,难免比别的员工跟他物理距离更近一些,也因此,他比别人更了解这个小老板骨子里是多么难以接近的一个人。
    陈非捏着钥匙:“不用,我事情办完了自己回去·”·    他都这么说了,老林只能点头:“那……那你回去的时候开车小心点。”
    陈非微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走进了酒店的大门··    穿过礼宾部的诺大玄关,陈非站在酒店的大堂,迟迟没有动·时值春节期间,酒店里的宾客不多,特别挑高处理过的华丽大堂显得更加气势逼人。
    有行李生看他两手空空,站在中庭发呆,走过来殷勤地问:“先生是住店还是用餐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陈非仓促地笑了一下:“都不用,我找人,谢谢。”
    说完,他转身朝右手边的电梯慢慢走去,进电梯、按楼层··    “咚”的一声,仿佛电梯门才刚合上就已经到了28层,他走出电梯,找到2808的方向,缓缓举步前行,在一扇房门前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按下门铃。
    门开得非常快,仿佛门里的人一直都在等待门铃响起的声音··    陈非低着头,他的脑袋似有千斤重,但是听到门板打开的声音,他强迫自己抬起头。
    只一眼,他的眼眶就红了··    门里的男人比他更加狼狈,长途飞行后他似乎还没来得及打理自己,满脸胡渣和眼睛里的血丝在傍晚的阳光下无所遁形,而比他的形象更加狼狈的是他的眼神——认识他四年,陈非从未见过顾靖扬如此挫败的眼神。
    这样的顾靖扬让陈非很想抱一抱他··    但他没有忘记自己过来是为了什么,生生压下所有不该有的情绪,他默默走进房间··    顾靖扬一句废话都没有,甚至没有等陈非坐下,就开门见山地说:“我不同意。”
    陈非僵了一下,两股力量同时在心里拉扯,一边疯狂叫嚣着,别矫情了,快答应他吧,这才是你要的,你不是一直在期待他这样说吗·    另一边却冷酷地把他的所有冲动钉在原地,别答应他,你会后悔的。
    家人也要、责任也要、爱情也要,让别人守着一个不知道何时才能兑现的承诺,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见他没有回应,顾靖扬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发红的眼眶,又重复了一边:“你听清楚了吗我说我不同意。”
    陈非抬起头来:“对不起……”·    顾靖扬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我飞了十三个小时过来,不是要听你说对不起。
为什么要分手你问过我的意见吗”·    陈非不由得退了两步:“靖扬,我不想跟你吵架,拜托你别跟我吵架。”
·    任何争吵都很容易演变成毫无理性的恶言相向,然后在冷静下来之后各自后悔内疚·如果他们一定会分开,他希望他们之间所有的回忆都是美好的,而不是一个横眉怒目相对的结局,这不是他来赴约的目的。
    从来最照顾他感觉的顾靖扬此刻却完全没有理会他的哀求,他退一步,他就进一步,执拗地重复着他的问题:“为什么要分手”·    他气场全开的时候实在太有压迫感,陈非又退了一步,忍不住说了实话:“我总不能让你一直这样等下去。”
    果然是这个原因··    认识他这么多年,顾靖扬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爱人是一个怎样的人他对家庭的心结太深,他最怕负人,他什么委屈都选择自己承担,偏偏有时候又特别钻牛角尖,自暴自弃起来的时候,就把自己列入不需要考虑的范围。
    这下好了,他大概是荣幸地被他列为了自己人,于是也就一并被列入不需要考虑的范围内了··    顾靖扬恨铁不成钢地咬牙:“等不等是我的事,要等一年两年还是三年五年也是我的事,为什么要替我做决定”·    做这个决定根本也不是陈非的本意,他这几天本来就不好过,现在顾靖扬又这样咄咄逼人,陈非被逼急了,终于忍不住声音也大了起来:“三年五年你也等,十年八年你也等吗问题是我心里根本一点数都没有,你到底明不明白”·    他也想过不分手,他也想就这样不清不楚地耗下去,反正他们已经分开两年,也一样过来了,他们依然深爱着对方。
    但那怎么会一样……·    如果十年以后他还在原地踏步,如果他们有一个人在漫长的等待中耗尽了耐心,他要怎么弥补他这些为了他而辜负的时光·    但顾靖扬却瞪着他吼道:“那是我愿意”·    “但我不愿意” 陈非不甘示弱地吼回去。
    两个一向成熟冷静的大男人此刻全都没了平时的从容风度,认识以来第一次吵得脸红脖子粗··    他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还是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听自己说话两个人心里同时闪过这个念头。
    顾靖扬气得想要凑他一顿,陈非却不知死活地又说了一句:“当朋友不行吗以后如果你来珠海,或我去洛杉矶,我们一样可以随时见面,不是也可以吗”·    听到这句混账话,顾靖扬简直气疯了,见鬼的一样,到底是哪里一样了·    “我他妈随时想干你也可以吗”·    陈非瞪大了眼睛,似乎听不懂顾靖扬说的话。
    顾靖扬挑衅地看着他,寸步不让··    两个人就这样对峙着,然后,顾靖扬听到陈非嗫嚅了一句··    “你说什么” 顾靖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两个到底谁疯了·    “我他妈说可以” 陈非也吼出来,“这样你满意了吗”·    顾靖扬捉住他的领口,一字一句地说:“这是你自找的。”
    话音未落,下一刻陈非就被丢到了床上··    衣服一件件飞快落地,肢体相触的那一刻,仿佛空气都被点燃,刚才吵得脸红耳赤的两个人这时又急切地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粗重地喘息,也分不清是谁在贪婪地索吻。
    床单皱了又平,热了又冷,但他们却一刻也不愿分开,从床上到浴室再到床上,从日头高照到夜幕降临再到日上三竿,他们没完没了地在彼此身上宣泄所有的思念和情`欲,却无法怎么也宣泄心中的痛苦和不甘。
    昏暗的房间里窗帘紧闭,安静得只有中央空调的风扇声,一个男人趴在房间中央的大床上沉沉地睡着,雪白的被单一丝不苟地从他的肩膀盖到脚趾头··    这时候如果有人靠近,就会发现那看似平坦的被单上满是褶皱,被单下面的男人什么都没穿,光裸的躯体上布满吻痕,跟空气中残留着的淡淡欢爱过后的味道一起,昭示着不久前在这个房间里发生过的激烈情事。
    床上的男人动了动,他的右手在空着的床位上无意识地摸了摸,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他没有急着开灯,只盯着旁边的空枕,似乎在看些什么,又似乎还没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陈非是被生理需要唤醒的,他很饿,也需要上个厕所,但是他整个人都非常难受·通宵达旦的放纵过后,即使睡到自然醒,脑袋也依旧昏昏沉沉,身上似乎没有一块骨头长在该在的地方,肌肉酸疼到麻木,他几乎完全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
    长到33岁,总算体验到了精尽人亡的滋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打开床头灯,掀开被子准备下床,脚刚沾到地上,“咚”的一声,双腿发软的他跌跪在床头,手掌下意识地撑住床头柜,然后他愣住了——·    一枚银色的戒指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就在他指尖不远的地方。
那戒指内侧刻着一行小字:“forever love A. Gu & F. Chen”,在台灯温暖的光晕下,纤细流畅的花体英文闪烁着迷人的光芒,但那光却刺痛了他的眼睛。
    某些朦胧的记忆因为这枚戒指而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那是……上午吧他的体力和精神都已经消耗到极限,将睡未睡的时候,依稀知道靖扬正在穿衣服准备离开,却怎么也没办法让自己睁开眼睛。
    顾靖扬穿好衣服,又细心地替他把被子拉好,然后坐在床头,久久未动··    正在他快要再睡过去的时候,他听到他说:“Marry me Fred.”·    随着话音,一个轻轻的亲吻落在他的耳边。
    “You‘re the only one in the whole world that I want to spend the rest of my life with, you know it……”··    本来应该十分动人的话,却因为男人声音里的压抑而显得十分悲伤。
    他说:“I’ll wait for your reply.”·    他说:“I‘ll keep waiting.”·    原来那不是梦……·    陈非呆呆地跪在床头,似乎凝聚了所有的力气,才颤抖着伸出手,食指勾住那个素色圆环,蜷缩着握在唇边亲吻,滚烫的泪不断落在冰冷的戒指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选择是对的·他跟他分手,从来不是因为他觉得家人更加重要,而是深思过后的权衡和理智的取舍——没有爱情他会很遗憾,但他不会死。
但是如果他坚持跟他在一起,后果他却不一定能够承担··    做出那个决定并不艰难,他一直都是一个理智的人,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知道什么样的选择对所有人最好。
    但他错了··    直到这一刻,心痛得快要撕裂的时候,他才知道,他根本就不懂得爱情··    对不起……·    亲爱的,对不起……·    第五十九章·    你永远也无法理解,为了使自己对生活发生兴趣,我们曾经付出多大的努力。
    ——安德烈纪德·    仲夏的周日傍晚,山顶的别墅整个都沉浸在午后的慵懒气息中,门口的保安大叔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花园里一个人影也无,只有夏蝉不知疲倦地叫着,正在逐渐西斜的阳光透过拱形的檐帘落在二楼那十来米长的红砖长廊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正在这时,保安陈叔听到汽车引擎的声音,他连忙睁开眼睛,看到老林的黑色宾利,他赶紧升起车闸放行··    老林把陈非送到门口,问道:“小老板,下午还要用车吗”·    最近陈非已经很少自己开车了,一般都是老林接送,所以他才会这么问。
    陈非接管泰盛已经半年多了,但在他的授意下,公司的人原来怎么叫他的现在还是怎么叫·不过老林的语气却比以前恭敬了许多,不为别的,这位少东实在是……·    从他接管公司到现在,一周至少六天,每天早上八点到公司,晚上最早九点才离开,周日加班也是常事。
    老林是不清楚他都在忙些什么,但是公司的改变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所有管理干部走起路来都跟脚底生风似的,尤其是业务部的人,简直恨不得能在脚上安一对风火轮。
    他们业务部自己有好几台车,但是忙起来的时候难免调配不过来,有车没司机的时候,偶尔也会请老林帮忙送一两个业务员出门公干什么的·那些业务员在车上都会聊天,业务部的绩效改革、分红什么的,老林听得半懂不懂,但他们对这个改革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老林却是听得懂的。
别的不说,这三伏天,一个大好的周日,大半个业务部都在自愿加班,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更何况,这半年来,陈非比以前更加沉稳,也更加沉默,脸上少有笑容,那种上位者的威严无形中就会给下属造成压力。
不只是老林,现在公司里跟他接触的高管,谁跟他跟他说话时都会不自觉地把声音压低一些··    别人对他态度上的改变,陈非既不在意,也没有时间在意。
每一天睡觉前,都恨不得明天起来的时候公司的盈利已经达到他的预期,每一天起床的动力,就是希望那一天他可以做得更多一些,再多一些,让他的脚步可以更快一点··    他一边心急如焚想要飞奔,一边又不得稳住自己的脚步,不敢乱、不能乱。
一乱,也许就真的什么都来不及了··    陈非道:“我下午不出去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好的,那我明天早上还是七点四十过来接你。”
    这会儿已经下午四点多,陈非还没吃午饭,他往厨房走去,想请兰姨给他煮个面··    走到厨房门口,却没看到兰姨的人,只有她的那台老式的卡带机放在橱柜上,幽幽的女声正在唱着一首伤感的老歌。
    潮声浪声去又来·    前事降在我心灵内·    留低是琐碎片段·    变幻抉择无奈·    未知道可应该·    留住你不必再分开·    碰到真情谁愿拒人千里外·    不过这刻怕被热爱·    也许痴情全是恼人的意外·    刚停住它却又来·    如可预知到未来·    谁又会害怕它变改·    留不住的每段情·    心中偏不放开·    心仍然是怕情不永在·    不过也许这就是爱·    到底痴情原是恼人的意外·    怎能预知到未来·    陈非默默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时兰姨捧着一篓干货从后门走进来,看到陈非呆立在门口,叫了他一声:“非仔,回来了”·    陈非立刻收起眼里所有的情绪,他转向兰姨,露出一个笑容:“兰姨,我肚子饿了,帮我煮碗云吞面吧。”
    “我马上去做,你等等啊·”·    “好,做好让小刘送我房间吧·”·    兰姨应下了,看着陈非的背影,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陈非的饮食习惯她清楚,正餐之外他很少会吃主食类的点心,这会儿会喊肚子饿,多半中午送过去的午餐又没吃··    也不知道这孩子整天在忙些什么。
    陈非回到自己房间,先去浴室里洗了一把脸,把脸浸在冷水中,直到眼眶的热度退下去,拿起毛巾把脸上的水擦干,他连镜子都没看一眼,转身走出了浴室。
    这个周末Justin从香港过来找陈琪,他俩从在一起后一直是这样的约会模式:一周见一次,有时在香港,有时在珠海,每次两到三天·可能是因为没能天天见面的关系,两个人的感情热度反而一直保持得相当好。
    他俩昨晚出去玩到很晚,早上睡到十点多才起床,白天天气热,吃了午饭两人窝在家里,陈琪要准备上课的课件,Justin自己打游戏打到睡着,到了五点多被肚子饿醒了。
    “这会儿兰姨应该在准备晚饭,你先吃点点心垫垫肚子不然一会儿正餐又吃不下·”·    “好,但是我不要吃蛋糕那些的,我要吃兰姨做的椰汁糕。”
Justin说着站了起来··    “被你一说我也想吃了,一起去吧·”·    陈琪把备好的课件收拾起来,两人一起往外走,经过陈非门口的时候,Justin问了一句:“Fred今天不会还在加班吧他都快变成工作机器了。”
    陈非的事,陈琪终究忍不住告诉了未婚夫·心里藏着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实在太痛苦了,尤其是年初那一段时间……·    春节过后,哥哥本来要去美国,但他最后没有去,陈琪就猜测,他和靖扬哥哥大概是分手了。
    后来他去了一趟广州,在那里呆了两天,全家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去做什么、见了谁、发生了什么事·他回来后,无论谁问起来,他一概沉默以对··    这对哥哥来说是非常罕见的,一般来说,就算他有不想说的事情,他也绝不会让你知道他不想说。
陈琪之所以会知道他这个习惯,还是因为以前在深圳跟他住在一起,知道他很多“小秘密”,有时候阿爸正好问起来,他总能用漫不经心的方式随便塘塞,然后把话题岔开。
    然而这一次,他却只是沉默··    没过多久,父亲就把股权变更的手续办了,哥哥正式成为公司的新董事长,一切都那么平静,顺利得让陈琪有点害怕。
    但后来,事实证明陈琪的害怕都是多余的,她的哥哥还是从前的那个哥哥,认真、负责、疼爱她·他对工作全心投入,对阿爸关照忍让,他比以前更成熟,也更内敛。
    按照道理说,对于这样的结果,陈琪是应该开心的·她不用再担心父亲发现哥哥不同寻常的恋情,也不用再担心这件事对他们家的声望会带来怎样的坏影响。
    只是……每次看到哥哥越来越消瘦的脸,还有那双越来越沉默的眼睛,陈琪就忍不住会心疼,她现在自己也在恋爱中,于是懂得了将心比心。
    后来她试探着把这件事告诉了Justin,她未婚夫倒比她豁达得多,最初的惊讶过后,Justin严肃地跟她说:“Gigi,我们应该支持你哥哥·”·    陈琪有点茫然:“支持……”·    怎么支持·    Justin在香港的时间再长,他也是个英国人。
在他的观念里,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唯一主宰,首先应该为自己负责,做自己愿意做的事··    为了照顾家人而牺牲自己的幸福快乐,这在他看来是很不可思议的。
    “你哥哥有他自己想要过的人生,他没有义务为了照顾你们而牺牲自己的爱情,你应该鼓励他去寻找他的爱人·”·    陈琪最终没有采纳Justin的建议,虽然那听起来很动人,但是……太不符合她家的现实了。
    并且陈琪也知道,哥哥不会接受这个建议的···    哥哥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陈琪轻轻敲了敲门,没有人回应。
试着旋了一下门把,门一打开,琴房里的琴声才微微地泄漏出来··    她让Justin先下楼,自己走进哥哥的起居室·走到琴房门口,里面的声音又更清晰了一点。
不是CD,是哥哥在弹琴,弹着一支她不认识的曲子,舒缓而沉思,内敛又温柔,既不像古典,也不像流行,应该是哥哥最擅长的爵士乐吧··    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默默离开了。
    陈非的确是在弹爵士乐,Bill Evans的Conversations with myself,不过他倒不是单纯在发泄情绪,而是在做功课——DB杂志让他写一篇关于这张专辑的乐评。
    DB是当今世界爵士乐坛最权威的一本杂志,它在爵士界的地位就相当于Rolling Stone在摇滚乐界的地位,陈非长期订阅这本杂志已经十年之久,当初顾靖扬第一次在陈非家里看到的那本英文杂志,就是DB。
    这样的乐坛权威,按照陈非自己的个性,是绝对不会想到能跟自己有什么关系的,他一直认为自己压根算不上音乐人,连半调子都算不上·之所以会变成他们的约稿人,是因为Steve。
    那年他和靖扬去罗彻底特,回来之后他就恢复了跟Steve的联系,他按照老师交代的,把自己写的音乐分析发给他,Steve看过之后大加赞赏··    面对他的鼓励和鞭策,陈非不敢懈怠,从小曲到大部头作品,从古典乐到爵士乐,做的乐曲分析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精。
    到了去年年中,陈非收到DB的当月期刊,刚拿到就觉得有点奇怪,DB往常寄给订户的杂志都是一个透明薄塑料袋子包着,上面一张白色不干胶纸写着订户的联系方式,但这次竟然用了快递,而且上面他的名字还是手写上去的。
    他当时也没多想就拆了包裹,里面不仅有一本期刊,还有一张非常精致的小笺和一张cheque放在一个考究的信封里,用一个漂亮的黑色回形针别在一起·陈非打开来看,然后就彻底愣住了——·    亲爱的陈非先生,·    您关于Nina Simon的乐评已被本期杂志录取刊出,非常感谢您对DB的厚爱,也感谢您独到而精妙的评论,您糅杂了音乐技巧和历史社会等相关知识的评论方式,令我等老乐迷耳目一新。
我谨代表DB杂志,衷心希望未来能够再次读到您的文字··    随函附上本次稿费··    您真诚的·    Ed Cohen·    陈非迫不及待地翻到夹着标签的那一页,看着自己的文字刊印在殿堂级的音乐期刊,那真的是非常奇妙而激动人心的体验。
    是Steve·毫无疑问·读过他乐评、并且会帮他投稿的人,只有Steve··    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后面的一切就水到渠成了,后来DB又刊了两次陈非的乐评,到今年年初的时候,他们开始主动联系陈非,请他针对某些专辑写乐评。
    DB杂志有一个reviews的专栏,每个月会刊出二三十张专辑的评论,这些专辑五花八门、年代不限·新锐乐手的第一张作品也有,耳熟能详的大师经典也有;当月新出热卖的也有,六七十年代至今长盛不衰的也有。
    DB杂志也有几位专栏写手,每个月每人随机分三四张作品,文字短长随意,基本都在三四百字之间,当然,若是乐评人兴之所至并能言之有物,写个上千字也不是不可以,至于最后选择哪些评论刊出,则取决于编辑们的品味和选择。
·    他们希望陈非能够成为他们的专栏评论之一,这样的邀约对当时刚分手的陈非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救赎·他迫切需要做点别的什么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否则的话,他真怕他会忍不住把他所有的痛苦迁怒到别的人和事上面,而他知道那是不对的,是他自己做的选择,他不该怪任何人。
    这种半契约性质的合作关系,让他不得不强迫自己振作起来,一头扎进音乐的世界里··    而那的确很有效··    或许在很早之前他就知道了,只是他一直不肯承认。
如果这个世界上他最爱的人是顾靖扬,那他最爱的东西,是音乐··    他不肯承认,也不敢承认··    小时候不敢承认,因为身上肩负着家族的希望、父亲的骄傲,他几乎从不曾想过他最想做的事情会否有可能跟商业无关,他一直告诉自己那就是他要做的事。
在初显天分就被迫放弃的时候是如此;在大学的时候是如此;在离开美国的时候,亦如此··    长大以后就更不敢承认了,他已经比他的同龄人落后了那么多,而那些从小就走在音乐道路上的同龄人,有多少已经被时间无情淘汰,又有多少虽未被淘汰却在苦苦挣扎他真的还来得及吗一头扎进去,真的不会后悔吗·    或许,人都是只有在彻底失去一样东西的时候,才能真正明白那对自己的意义。
    DB的肯定激发了陈非对音乐的所有热情,精神上的困顿则加深了这种热情·他几乎是把音乐作为他的救命稻草一般,除了工作,他把所有个人的时间全部给了音乐,不停地学习、不停地练琴、不停地听音乐、不停地拆曲子写分析。
    杂志社发来的曲目名单他听,名单之外的作品他也听·别人听完写个三四百字的评论,他不仅写评论,还把其中感兴趣的曲子拿出来自己打谱、分析、即兴改编。
他的琴房里迅速累积起了一摞又一摞手写的乐谱,在每个无法入睡的夜晚,他把所有的思念都倾泻在音乐里··    而这一次,DB发过来的曲目里,就包含了这一张conversations with myself。
    当年,这张专辑是陈非爱上Bill Evans的契机,在这张专辑里,钢琴家展现了他绝佳的技巧和复杂的乐思,三首曲子overdubbed在一起,行云流水般的优雅,却又是前所未有的创新。
    伟大的音乐作品,永远不会只停留在听众的记忆里,它们会随着听众的成长而从容展开它们丰富的内涵·当年的陈非听得懂作品中巧妙而新锐的技巧,但是现在,陈非却听懂了那琴声中失去知己的悲痛和孤独。
    或许他应该直接跳过这一张的,陈非想着,一边想,手指却不由自主地往下走,狠狠揭开还未愈合的伤口,自虐般地反复弹奏··    一曲弹完,他没有给自己伤春悲秋的时间,他刷刷刷把自己刚才即兴创作的部分写下来,然后才开始动作写评论。
    他得快一些,更快一些,做完自己该做的事,然后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他答应过那个人会去找他,而那个人也承诺过会等··    所以他得更快一些。
    他还欠他一句话··    他希望他还愿意听··    第六十章·    1996年夏 巴黎蒙马特高地·    20岁的顾靖扬一身典型美国大学生的装扮,黑T,白色百慕达短裤,脚上一双nike运动鞋,肩上一个大号双肩包,他手里拿着一份破烂不堪的巴黎市区地图,在蒙马特区高高低低的青石板路上走着。
    这是他的毕业旅行,他想也没想就选择了巴黎,虽然他的很多朋友都跟他说,巴黎人又高傲又做作,明明会说英文却不肯使用,特别乐意看到外国人因为不会讲法语而吃瘪的样子,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来了。
他喜欢这个风华入骨的城市··    还好他没听朋友们的劝告来了,他庆幸着·巴黎人并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夸张,至少他所遇到的路人都十分友好,他也没有什么语言上的困扰,巴黎人的英语水平总体来说还是相当高的,到目前为止,他的旅途都相当愉快。
(作者画外音:那是因为你长得特别帅好吗……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蒙马特是巴黎一个特别的城中村,那些趣致的房屋、鲜艳的花朵、错落的阶梯,轻易捕获了过路者的心。
这不像是巴黎,这更像是某个欧洲小镇,而她,却又曾是现代艺术的中心,那个年代波西米亚运动曾经在这里诞生,那么多如雷震耳的伟大艺术家曾经在这里居住生活、来来往往:梵高、毕加索、劳特雷克、雷诺阿、郁特里罗……·    她是世界艺术之所以发展成为如今这个模样最重要的见证者,即便在巴黎这样每个街角都有艺术、每个地区都有历史的城市,蒙马特也依然是所有巴黎人的骄傲。
    6月的天气还带着仲春的凉意,下午的阳光明亮而不炙热,但是对于一下午都在走路的年轻小伙子来说,这点热力也足以让他全身冒汗··    又走下一段下坡路,路的尽头有一条长椅,对面是一家鲜花店,一位中年妇女正在店门口整理她的红玫瑰,脚边一桶一桶的花花草草看起来十分赏心悦目。
    顾靖扬走到长椅边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从旁边的网格里掏出矿泉水,咕噜咕噜往嘴里倒了半瓶··    拧上瓶盖,正要把水放回包里,这时,他听到一阵清脆的铃声,然后一辆单车从上坡拐角处出现——是巴黎市区随处可见的那种线条流畅简洁的黑色单车,没有前框没有后座,超大的黑色轮胎让单车看起来比别处的都要更加优雅。
    踩着单车的是一个亚裔少年,他身上穿着浅灰色圆领薄毛衣,露出里面一道浅蓝色衬衫领子的边,腿上则是一件深蓝色直筒牛仔裤·因为是下坡路,他调皮地伸直双腿踩着脚蹬站起来,双手撑直在单车银色的手把上,沿着青石板路俯冲下来。
阳光穿过树叶照耀在他清秀稚嫩的脸上,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显出快要飞起来的得意神气··    顾靖扬眯起眼睛看着这一幕··    少年一边俯冲一边对花店的中年妇女喊了一声:“Bonjour Madame Dubois”·    花店的女子听到声音转头一瞧,直起腰来笑着对他招了招手:“Bonjour Fred”·    少年骑到花店门口,一个急刹车,灵活的身影跳下单车,和花店的女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几句。
·    顾靖扬一手撑在椅背上,惬意地看着他们用他听不懂的语言闲聊··    他真可爱,他想··    我等下得找他问个路,也许能顺便跟他交个朋友也说不定。
    少年结束了攀谈,牵着单车朝他的方向走过来,正打算要踩上去的时候,顾靖扬站了起来——·    顾靖扬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    漆黑的房间里静得连暖气的声音都十分清晰,他睁着眼睛静静地躺了一会儿,意识慢慢回笼,梦境里的阳光和少年退去,现实涌入意识里··    这不是他的毕业旅行,他也早已不是20岁的少年。
    这是他旅馆的房间··    扭开台灯,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3:42··    他掀被下床,拉开窗帘,外面高高低低的青石板路在路灯的照耀下,泛着如雨后一般的湿润光泽。
    顾靖扬轻轻呼了一口气,怎么会梦到那么久以前的事··    他的毕业旅行的确是在巴黎,他也的确在蒙马特见过一个骑单车的亚裔少年,但他并没有像梦中那样上去跟人家搭讪,当然他也听不懂人家的名字。
    那只是他人生中小到不值一提的一个小插曲,小到早就已经从他的意识表层消失··    他竟会以为那个小男生是陈非……·    他一定是想他想到疯魔了。
    顾靖扬揉了一把脸,梦中属于青少年的悸动彻底消失,现实的思念和怅惘沉甸甸地涨满了胸口··    一年了··    他们分开,已经一年了。
    虽然他从来不承认他们已经分手,不管家人还是朋友问起的时候,他总是说他们只是暂时分开,但是恋爱是两个人的事,如果其中一个人坚持要分手,另外一个人就算再不愿意,又能如何·    这一年里,陈非没有跟他联系过,只言片语的问候都没有,他就像从来不曾在他人生里存在过一样,彻底地消失在他的生活里。
    顾靖扬起初还尝试着给他发信息,遇到有趣的事的时候;高兴的时候;不高兴的时候;他……想念他的时候··    每条信息都显示已阅,但是他从来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他甚至会在发送之后,神经质般地盯着信息的窗口,希望至少能够看到typing的字样——那至少说明,他挣扎过,试图给他回复过··    但他每次都失望。
    发出去的信息,从sent到read的状态都无声无息,有时候是立刻,有时候要隔一会儿,有时候则要隔上很久,久到他已经没在盯着屏幕·等他下一次打开,那一条勾才悄无声息地变为两条勾。
他甚至无从知道他是何时打开的··    就好像那个人……真的已经把他忘了·他真的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朋友,有空就看一眼短信,没空就晚点看,一切都如此随机。
    后来他不再发信息给他··    不是因为这种自言自语让他觉得无趣或尴尬,也不是因为气他如此绝情·他知道陈非的意思,他要自己move on,他不想自己被困在这段前程未知的关系里。
    被困住,就无法重新开始··    而他的每一条信息,都证明他还活在有他的生活里··    Fred,我会向你证明,即使我的世界里不再有你,我也一样爱你。
我不要重新开始,我只要你··    但是也请你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答复··    他无意识地摸了摸颈间,那里挂着一枚戒指,和他留给陈非的一模一样的戒指,连内侧刻的那行字都一模一样。
    带着体温的金属圆环似乎给了他一些安慰和力量,他勾起戒指放在唇边亲了亲,睡觉吧,明天还有一场战斗··    我会好好保重自己,直到你回心转意。
    顾靖扬这次来巴黎是为了一场并购案··    说起来,GMJ投身电影界这么多年,从来都是独善其身,顾靖扬有事业心不假,但是就像顾靖岳所说的,他的野心从来没有膨胀到要成为业界最强之类的程度。
他做的每个决策都是为了让公司更好,但他从来不刻意追求漂亮的数字,更对碾压别人没有任何兴趣··    但是,或许命运就是这样,你越专注于自身,当你成就自身的卓越时,往往也已经在无形中超越了无数的人。
    GMJ这三年在顾靖扬的领导下,每年以15-20%的速度在成长,他们负责动画特效的几部好莱坞大片都取得全球票房佳绩,其中一部更是成为电影史上票房前五,两个月全球票房超过8亿美金,其中单单中国市场就贡献了2.93亿美金的票房,这也再度证实,顾靖扬当初提前布局中国市场、以及在他回国之后保持中国分部独立的策略是正确的。
    所以这几年GMJ在业界名声大噪,股票更是一路飙高,从顾靖扬接手时的每股21.02美金到现在每股43美金,直接翻了一番··    即便如此,顾靖扬也没有被成功冲昏头脑,他依然专注于GMJ擅长的两个领域:动画与发行。
他既不介入影片制作环节,也不参与兼并扩张的资本游戏··    这一次会加入这场并购案,最初也并非顾靖扬本人的意愿··    他们的竞争对手Paxar公司于去年十月份发起了对知名游戏公司PW公司的恶意收购,Paxar公司以低价竞争闻名业界,早在顾靖扬还在中国的时候,他们就曾以价格优势从彼时不善控管成本的George手上抢了不少客户。
    后来顾靖扬回归,GMJ在成本和产品效果上逐渐取得平衡,并且在他的压力下,能够专心于技术的George连续取得几个重要的技术突破,成本更是一降再降。
可以说,GMJ这几年的业务之所以能够发展得如此迅速,与George的贡献也是分不开的··    PW游戏公司一直以磅礴大气的剧情和细腻精良的动画制作吸引消费者,如果被Paxar兼并成功,且不说PW公司的前途未卜,对GMJ也势必会形成巨大的威胁。
    PW公司不愿意被经营理念不合的Paxar公司兼并,他们聘请了高盛公司为他们的反兼并做顾问,而负责他们case的投资顾问Michel Freitag,正是GMJ的个人大股东Robert Freitag的亲弟弟,Michel一向信任哥哥的眼光,在Robert的推荐下,他找上了顾靖扬,并向PW公司的总裁John Johnson推荐了GMJ做他们的白衣骑士。
·    于是在Michel和Robert的牵头下,John Johnson和顾靖扬在加州见了两次,他们两人年纪相近,脾气和经营理念也颇为相合,反兼并策略于是很快确定下来,经过将近两个月的准备,他们基本已经进入反击的最后阶段。
    元旦过后,Paxar公司发起最后一轮进攻,他们已经把他们的兼并价格提交纳斯达克,等待股东的最后表决··    John Johnson这段时间正在欧洲为他们新游戏的欧洲首发做巡回演讲,昨天巡回到了巴黎。
时间紧急,所以顾靖扬带着他的团队特地飞来到巴黎与他碰面··    也不知是因为故地重游勾起了顾靖扬遥远的回忆,还是因为陈非特别喜爱这座城市的缘故,顾靖扬竟做了那样的一个梦。
然而曾经最亲密的人现在却形同陌路,他甚至没办法问问他,96年你是不是来过巴黎当年我见到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第二天上午,JJ在演讲结束之后立刻与顾靖扬的团队、双方的投资顾问团碰面,由于此前的沟通一直非常顺畅,双方都有极大的合作意愿,最后报价很快确定下来,GMJ决定以每股17.3美金的价格买下PW公司,一半以现金支付,另一半以股票形式支付,并且这个价格比Paxar公司的最终报价高出两美金,对PW的股东也算是交代得过去了。
    为了尽可能低调,他们开会所使用的会议室是位于左岸Saint Germain des Prés 的Montalembert酒店,与JJ团队和顾靖扬团队入住的酒店都离得远远的。
开完会,顾靖扬团队又在这里沙演了一遍回国后应对媒体和股东的问题,之后才各自离开··    走出酒店大门,扑面而来的冷空气让在室内窝了一天的顾靖扬精神为之一振。
此时已是下午五点多,但他并不急着回他的旅馆,谢绝了门童为他叫车的好意,他在城中漫无目的地逛起来··    巴黎是一个非常适合步行的城市,在顾靖扬走过的城市里,除了纽约,大概再没有任何一个跟巴黎一样适合步行。
这个城市不大,以国际大都市而言,它的人口居住密度也不高,而且它实在太美丽,每条街巷都能见到历史保护级建筑,每个拐角都有让人忍不住进去坐一坐的咖啡馆,让人走上半天也不觉得累。
    顾靖扬双手插在大衣口袋,不辨方向地往前走,遇到红灯就转弯,遇到绿灯就直行·走了十来分钟,眼前豁然开朗——他走到了塞纳河边。
    “站在冬天的塞纳河上,再糟的心情也会变好·”·    有人曾经对他这么说过··    他还记得当时那个人脸上生动的笑容。
    昨晚的梦境不合时宜地浮上心头,梦境中那张稚嫩的笑脸,不知何时竟与记忆中那张脸合二为一··    思念一点一点地发酵,沿着他的五脏六腑攀爬上去,在靠近心脏的地方慢慢收缩,紧得他的心都发疼。
    插在口袋里的手攥成了拳,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往桥上走··    那座桥上有一座不知道是谁的雕像,围绕着雕像的那三面雕花铁栏杆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各种各样的锁,上面写着各种各样的爱语、心型图案,和一对对情人的名字。
那是恋爱中的人最真挚也最脆弱的希望,似乎只要在这个浪漫的城市、在这浪漫的河水边共同挂上一副锁,就可以把他们的爱情永远地锁住··    顾靖扬缓缓走过,走到桥中央,从那里能看到La Conciergerie那造型独特的漂亮建筑,也可以眺望到远方埃菲尔铁塔的塔尖。
正在逐渐下沉的夕阳把整个天空和周边的建筑都染上金色——不是那人说的灰蓝色的天空,却也一样美丽··    河上的风特别大,他像个傻子一样站了半天,冷风透过薄毛衣,吹得他胸口一片冰凉。
    他刚完成了一桩并购案,这桩生意将会把他的事业再度推向高峰·如今他站在这个被无数人称为全世界最浪漫的地方,入目是油画般美丽的景色,但他的心情却一点也没有变得更好。
    陈非,你这个骗子··    此时的珠海已经是深夜两点·陈非刚刚洗完澡,正准备就寝··    他拿起手机准备调闹钟,一打开界面,whatsapp上一个艳红色的“1”映入眼帘。
    他的手顿住了···    这个时间……·    会是……他吗·    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他的信息了。
    刚分手的时候,他还会时不时地发信息过来,或问候,或倾诉,或抱怨·随着时间推移和他永远的沉默以对,他发信息的间隔越来越长,过了夏天,就再也没有了。
    他想,他应该是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他跟他分手,是希望放他自由··    如果他接受他的问候,回复他的思念,安慰他的抱怨,那么他们见面不见面、分手不分手,又有什么差别……·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他发来的信息,看到每个字都刻进脑海里,看到连标点符号和发信的时间都能倒背如流,却连把光标移到编辑栏都不敢。
    就算他自作多情吧,但是他总觉得,如果他试图写些什么,他一定会知道··    所以他只能忍着··    他拿着手机坐了一会儿,自我安慰道,我只是看看,没关系的。
    他打开whatsapp,第一排第一行,联络人的那张脸并不清晰,但陈非的唇角却不自主地勾起一丝微笑,他记得那张脸上的每一道弧度,他记得他五官的每一个细节,他疑惑的时候一边的眉毛会挑起来;他大笑的时候眼尾会有淡淡的褶皱;他的唇角即使不笑也微微上扬;吻住他的时候,丰润的下唇触感特别迷人……·    陈非点开那个信息。
那似乎是一张映着桔光的风景照,他打开照片,大片似要燃烧起来一般的天空映入眼帘,与天相接的是粼粼闪耀着金色波光的河水,河上一座一座的桥在视线中远去,如同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河流。
还有河两岸的那些建筑,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漂亮得像一副油画··    他只发了这一张照片,再没有任何只言片语··    可陈非却读懂了。
    在这个冬天的深夜里,思念再一次无法遏制地弥漫——我也很想你……·    我为什么要这样压抑自己·    我为什么要让他这么难过·    我们明明彼此相爱,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深夜总会让人格外脆弱,压抑得太久太深的情感终于在这一刻短暂地占了上风,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是不是正确的。
    他的手点在会话框里,不够理性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浮现在屏幕上··    他把那些话看了又看,一遍又一遍,仿佛出现过的就是真实,仿佛存在过就是表达过,仿佛这样对方就已经收到了他的心意。
    但最后,他还是把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删了··    顾靖扬发送完那张照片,就把手机放回兜里··    这样就够了,我只放任自己这一次。
他告诉自己··    他转身往桥下走,低着头,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依旧是来时的那个姿势··    塞纳河上成群白色的飞鸟从他身后掠过,在一大片灿烂的晚霞和夕阳中,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的东方男人卓然不群,英俊迷人,引得路边的行人纷纷注目,对面马路不少女孩甚至拿起了相机。
    我们都只看到他外表如此美丽,这世上又有多少人真正在乎,他内心有多么孤寂·    尾声(一)·    2015年4月6日·    宽敞明亮的顶楼会议室内,三男二女分坐在椭圆形大会议桌的两边。
    会议桌的一边是一高一矮两个中年男子,高的那个略严肃,带着金边眼镜,一张薄唇似乎能说会道,又似乎铁石心肠·矮的那个梳着老式的中分头,圆鼓鼓的肚腩几乎卡到会议桌的边缘。
    这两位,高个的恰好就姓高,是本地一家知名律所的合伙人·而那位矮个的,则是本地公证机关的主管,姓梁··    会议桌的另一边则坐着两女一男,坐在离门最远的那一位,整个人的穿着和气质与会议室这样严肃冰冷的气氛似乎有点不搭,她一头俏丽的长直发,打扮时尚活泼,一双杏眼令她看起来显得天真无辜,一看就是在蜜罐里泡大、不知人间疾苦的千金小姐。
    挨着她的也是一个女子,一头波浪长发,穿着和气质都十足女人味,轮廓明显的脸上化着得体的淡妆,看上去不辨年龄,但是那双精明的大眼睛却隐隐透出一股属于女强人的强势。
    坐在上首的男子同样看不出年龄,如果不是他那稳重内敛的气质,单凭那张没有任何岁月痕迹的脸和那双独特的杏眼,说他是个大学生恐怕都有人信·然而高律师却是跟这位长期打交道的,当然既知道他的年龄没有看上去那么小,更清楚这个人的本事和脾气,都一样令人难以捉摸。
    数亿的身家啊……说不要就不要了·真不知该说他狂妄得不知天高地厚,还是说他天真得不知人间疾苦··    但是看看他提出来的放弃财产的条件……高律师都不用翻,那些条件,一条一条,都已经列在他那硬盘一样精准的脑子里。
啧,不愧是喝过洋墨水的,先兵后礼一点都不含糊,并且思维如此缜密周到,连他这样从业多年的律师都不得不佩服··    “陈先生、两位陈小姐,关于陈氏集团的股权变更,以下是几位商定的最终协议,今天市公证机关的梁科长特地拨冗前来做这个公证,”他说着看向梁科长,两人互相颔首致了意,他才继续道,“所有协议内容在三位签名后将会正式生效,之后任何变更,都需要三位以及相关人员的共同确认才能生效。”
    高律师抬头看向对面三位,开始宣读协议上的条款··    “协议第一条,关于陈家位于香洲别墅区海凌路1号的住宅,目前抵押给工商银行为泰盛有限公司融资三千万,今年5月之前,泰盛有限公司须从2014财年的利润中拨出三千万偿还该笔贷款。
贷款还清后,该别墅产权所有人陈焕国先生不变更,并且,该别墅属于陈焕国先生私人财产,陈氏集团与泰盛有限公司均不得再以任何理由使用该产业作为融资渠道·”·    高律师抬头看了看对面三个人,看到他们都无异议,他继续念道:·    “协议第二条,陈非先生将把其所拥有的陈氏集团50%股份全数转让如下:陈蕾女士和陈琪女士各15%;陆志瑶和陆志远各10%,在陆志瑶和陆志远分别年满十八周岁之前,他们的股份暂由其母陈蕾女士代为监管。
同时,陈氏集团和泰盛有限公司的法人由陈蕾女士承担·”·    陈非和陈蕾听完都表示同意,只有陈琪,她听完之后有些无措地看了看大姐和二哥。
    大姐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坐得稍远的二哥也温和地对自己笑了笑,眼睛里都是鼓励··    陈琪又看了看一脸严肃的高律师和笑呵呵的梁科长,当着外人的面,她终于憋下心里所有的话,也点了点头。
其实她也明白,二哥已经做了决定,谁也不可能改变得了了··    “协议第三条,自协议生效之日起至陈焕国先生百年,期间陈焕国先生的赡养费,包括必要时的医疗费用,均由陈蕾女士和陈琪女士共同承担。
赡养费初步商定为每个月10万元,于每月第一周汇入陈焕国先生私人账户·此费用可根据当事三方的商议再做调整·”·    这次陈琪迫不及待地同意,陈蕾和陈非都忍不住笑出来,严肃的会议室总算有了一丝活泼的气氛。
    “协议第四条,也是最后一条,陈非先生赴美读博期间,其所有生活费用由陈蕾女士承担……” 高律师读到这里,停了下来,询问地看向陈非,“陈先生,这一条……”·    这条内容是迄今为止他们唯一有争议的一条,陈非读博期间学校提供全额奖学金和每年三万美金的工资,他自己本人一再强调他不需要额外的生活费了。
但这是唯一一条由陈蕾提出来的,所以识时务的高律师还是加上了,毕竟,从今以后,他们律所要服务的,就是陈女士而不是陈先生了··    至于生活费怎么给、给多少,那就是人家的家务事了,反正协议上没说明,他也乐得不操这个心。
    陈非还没来得及说话,陈蕾手一挥:“让你加上你就加上,高律师,这协议回头还得给我父亲过目的,整个协议都是我占便宜,这像什么话·”·    就算加了这一条,您还是占了大便宜啊……高律师腹诽着,嘴巴上却应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    “姐,你知道我从没这样想过·” 陈非诚恳地看向大姐,“你愿意接下这个摊子,我很感激·”·    他这番话说得真心实意,在如今的环境下,管理生产型企业是一个压力十分大的工作,他自己一个大男人都常常觉得累,更别说是姐姐这样休息了多年的女孩子。
    况且姐姐的两个孩子都未成年,志远今年才13岁,志瑶也才15岁,如果不是为了接手泰盛,姐姐本来是打算在香港照顾他们到考上大学,如今却只能让他们跟着保姆一起过,对于志瑶和志远来说,他们也未必是乐意的。
    但是,陈非没有办法再等下去了,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无论是为了他的梦想,还是他的爱情··    半路出家的人有旁人无法理解的彷徨,当他开始那些繁琐的申请程序,看着一项一项的硬性要求,那时候,无论他对自己如何自信,都无法不去正视那些现实的差距。
    陈非最初想要申请的是南加大的Doctor of Philosophy, 也就是传统的musicology,音乐学是他的全部音乐知识中最薄弱的一块,也是他最想要填补的一块空缺。
但是这个学位第一个要求就是德语阅读水平过关,他从来不知道··    如果他能早一点做准备,以他的英文和法文基础和他的语言天分,要掌握德语的阅读并不是太难的事。
但他直到去年年底,估算到公司14年度盈利达到自己预期了,才匆匆忙忙准备材料,所以,看到学校的这条硬性要求后,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了爵士表演··    但哪怕是这个退而求其次的Doctor of Musical Arts,他也差点儿申请不上。
这个以performance为主体的PhD学位,同样有一个要求是他不符合的——·    “DMA applicants must complete the appropriate master of music degree program or its equivalent”。
·    (DMA的申请者必须具备相关的音乐硕士或同等学位)·    如果不是他的三封推荐信够有力度,如果不是他这两年在爵士界也算有了一点小小的知名度、不算完全从零开始,他甚至不确定他在这些冰冷的硬性条件下不会打退堂鼓。
    人在舒适区的时候是很容易沉溺在其中的,尤其是衣食无忧的时候·就像温水中的青蛙,无头苍蝇一样地忙碌着,享受着世俗的成功、周围人的赞赏、亲人的期待和崇拜。
    而踏出舒适区外,他就变成一个最微不足道的人,一边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准备着多年没有碰过的入学资料和各种考试,一边还要接受别人最严苛的审视和挑剔。
    两边的对比太强烈,所以耽搁越久,就会越懦弱,越踏不出改变的那一步,然后让惯性把自己一点一点套牢,再多的激情、再美的梦想,也在这长期的惯性中慢慢被磨成斋粉,直到自己也面目全非。
    但他不能··    只要一想起那个人凝望他的眼神,一想起那个人对他说过的那些话,他就没办法安心地呆在这温吞的舒适区里·他必须给他一个交代,哪怕……他也许已经不再需要。
    他这种孤注一掷般抛弃一切也要去追逐“梦想”的决心,陈蕾觉得自己永远也不可能明白·就算弟弟把厚厚一摞发表过他文章的期刊杂志放在自己面前,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东西的分量竟能胜过他们所拥有的这一切。
    明明公司这两年发展得那么顺利,明明他做得那么好··    她不明白,父亲更不明白·但至少陈蕾知道,弟弟跟自己不是同一种人,他有一个自己永远进不去的世界。
    她本来就是要强又闲不住的个性,这么多年在香港专职带小孩早就带得自己都快要发霉·这两年孩子渐渐大了,不需要天天接送上下学,她的空闲时间就更多,思来想去,就跑去进修去了。
    她先是在港大报了一个企管进修班,读完觉得挺有意思,又报了理工大的财会初级班和中级班·以前看到书就头疼、自高中毕业后没碰过书的人,如今可能是憋太久了,居然发现了学习的乐趣,看她勤奋刻苦的样子,连她老公都打趣她,莫非还想去读个EMBA什么的。
    EMBA就算了,那玩意儿陈蕾觉得对自己来说还是太高深了·她跟弟弟不一样,天生不是读书的料·不过,由于进修的时候接触了各行各业的同学和商学院的教授,再加上香港整体的商业环境,她无论是眼界还是见识,都比以往在珠海做生意的时候都更开阔了。
    按理说,她这么上进,和弟弟之间的距离应该是缩小了,但奇怪的是,懂得越多,她反而越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弟弟之间的差距·以前只是觉得弟弟很会读书,很优秀,跟她不一样,但现在,她对弟弟却隐约产生了一些连自己都不太明白的敬佩。
    因此,无论弟弟的那个世界她了解还是不了解,既然他坚持那才是他要的,那么她也乐意成全··    因此,听到弟弟那么说,她拍了拍他的肩:“非仔,你是我唯一的弟弟。”
    即使说着这样温情的话,陈蕾也还是那副豪爽而洒脱的表情··    既然当事人态度一致,接下来的手续就很简单了,签字、盖章、打手印。
高律师和梁科长在最后的文件上也一一签上自己的大名和私章,又一番寒暄过后,两人带着文件准备告辞,陈蕾在门口拎起早就准备好的礼盒:“劳烦两位假期还要工作,这是一点小小的心意,还请不要推辞。”
    她的神色大方,一边把礼盒自然地塞到两人的手上,一边开门把他们送出去··    看着姐姐老辣又自然的动作,陈非和陈琪相视而笑。
    送走客人,陈蕾问陈非:“真的要马上走吗不是都要放暑假了,怎么不等开学再过去”·    “不了,姐你这几个月工作适应得很好,我现在走也没什么影响。”
    陈蕾笑道:“好荣幸,所以我的表现通过我们陈董的考核了”·    被姐姐这么一说,陈非有些尴尬,他当然知道姐姐何出此言,他在公事上的确是有点儿六亲不认,姐姐又离开职场太久,他刚开始的时候难免严格些。
    “姐……我……”·    看到他这样,陈蕾反而不好再开玩笑了:“逗你呢,你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你姐没那么不懂事。”
·    她顿了顿,回到刚才的问题:“这么早去,有什么打算吗”·    陈非点头:“我离开学校这么多年,怕一下子没办法适应,趁暑假演出机会多,我请学校帮我留意着,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演出的机会,练练手。”
    “好吧,这些东西姐姐也不懂,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公寓那些呢都弄好了没”·    “嗯,我原来在罗大的导师介绍了一个朋友给我,他和他太太都是爵士乐手,经常要到处跑,正缺人帮他们看房子,所以房租也算我很便宜。”
    陈非微笑地说着,似乎对他的新生活充满了期待,在陈蕾耳里听起来却十分不是滋味,她从小锦衣玉食的弟弟,竟然要为了省那一点点钱跑去帮人家看房子。
    毕竟长姐如母,再怎么不亲厚,就像陈蕾自己说的,那也是她唯一的弟弟,心里一动,话脱口而出:“非仔,姐帮你在那边买套房子吧·”·    陈非摇头:“姐,现在公司的状况虽然好一点了,但是还完别墅的贷款也不剩什么了,今年欧洲那边局势还不太明朗,希腊的债务危机恐怕解决不了,欧元可能还会贬值,生意会怎么样,咱们谁心里都没底。
现金还是多储备一些比较好·”·    弟弟说的都是宏观和大局的东西,这些陈蕾进修之后也多少懂了一点,她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实际且果决,立刻改口道:“那你先委屈一年,今年生意如果跟去年差不多,明年姐一定送你一套房子。”
    陈非笑了出来:“人家把整个房子都交给我了,我哪里有什么可委屈的”·    话是那么说,寄人篱下和住在自己的地方,怎么会是一个概念陈蕾心里想着,嘴上却也没再说什么:“放假要经常回来,别忘了你的家在这里。”
    “我会的·”·    “那我先走了,下午还要带那两个小的去动物园·琪琪,我送你回去还是你跟二哥一起走”·    “我跟二哥一起走。”
    陈琪一早上都很沉默,直到上了陈非的车,她才把憋了一上午的话说出来:“二哥,为什么要把股份让给我如果你因为要离开了就不要股份,那我不是也一样吗我什么都没为公司做过。”
    陈非温柔地看着她:“琪琪,你什么都不用做,这是二哥送你的嫁妆·”·    股份分给琪琪,其实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他不能把所有的股份都给大姐和外甥们,并不是信不过大姐,但大姐毕竟是陆家的人,如果泰盛75%的股份都在陆家手上,他对父亲没办法交代。
    大姐也明白这一点··    所以让给琪琪是最好的选择··    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陈非没有对妹妹解释这些,他半开玩笑地说:“不过我可先说好,等你出嫁的时候,二哥可不一定还拿得出什么了。”
    “但是……” 琪琪的眼眶有点红,“二哥,你这样做值得吗”·    你确定靖扬哥哥还在等你吗·    如果他不再需要你了……·    陈琪一想到这样的可能性,就觉得心如刀割。
年纪越长,经历得越多,很多事情自然也就看得清楚了,尤其是到了今天,她终于知道哥哥这几年为什么这么忙,她也终于明白了哥哥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什么··    而她就那样眼睁睁看着哥哥舍弃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为了他们所有人的利益这样辛苦地活着,却不曾说过一句劝慰或阻止的话。
    她觉得自己太自私了··    可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为他做些什么··    陈非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他的眼神落在虚空的地方。
他似乎听到了陈琪的话,又似乎没听到··    靖扬他……应该已经知道自己要去南加大的事情了吧·    陈非的那三封推荐信,一封自然是出自于Steve的手,另一封则是DB的主编Ed Cohen亲自帮他写的,而最后一封,则来自于方弘柏。
    去年10月份方弘柏到广州宣传他的新电影,陈非自然要过去捧场·那时陈非已经有了申请学校的打算,吃夜宵的时候说起来,方弘柏热心地表示可以帮忙写推荐信。
    说起来,陈非并不是找不到别人给他写这第三封推荐信,但是真正开始申请的时候,他还是找了方弘柏,其实,未尝没有试探的意思··    靖扬自从发了那张塞纳河的夕阳给他之后,就再也没有给他发过别的信息。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觉得那样很好,如果他终于可以move on,那么无论自己如何,他都会替他感到高兴··    他没有想到可以那么快走到自己预设的目标。
    13年的业务制度改革起到的效果连陈非都没有预料到,他们提高了业务员的提成比例;精简了提成计算方式,让最不擅长计算的人也能很快算出自己能得到的大概报酬,并且增加了近1/4的业务人员。
    这些措施并不是陈非突然想到的,他当年主管业务部的时候就考虑过要这样做,但那时候被父亲断然否决了·然而现在,这个被父亲认为会大大增加公司支出的制度却在短短两年内为公司带来了翻倍的营业额。
    业务量的直线上涨带动了所有部门的士气,从采购到生产到研发,每个部门都忙得天天加班、周周加班,却没有一个人抱怨——如今生活压力这么大,无论职位高低,谁没有家要养谁不想多赚一点呢·    因此,泰盛到14年9月底,纯利润已经达到将近3000万,跟陈家别墅的贷款额度几乎持平,看到财报的那一刻,陈非突然意识到,时候到了。
·    他可以离开了··    压得太深太久的愿望突然被实现,任何人都无法真正淡然以对,陈非又何尝能够例外·一时之间,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告诉那个他最深爱的人。
    11月份开始申请学校,三月底收到录取通知书,这期间为了推荐信的事他和方弘柏联系过几次,其中一次,方弘柏人在洛杉矶··    然而他始终没有收到靖扬任何信息。
    过了刚确认可以离开的那个最激动最慌乱的时刻,他也慢慢冷静了下来,有一天忽然回过神来,他终于不得不开始考虑那个最糟糕的可能性,也许他还是太迟了。
·    陈琪咬紧了嘴唇,不敢去看哥哥突然变得茫然的脸,也不敢再说话··    过了半晌,陈非似乎笑了一下,他轻轻地说:“当然值得啊……”·    怎么会不值得呢他爱的是那个叫做顾靖扬的男人。
    如果不是靖扬的求婚,他在决定留下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放弃了,包括他们的爱情,包括他的梦想··    他也许会从此安于做一个商人,战战兢兢地扮演着陈氏接班人的角色,把那些曾经的迷茫和挣扎全部打包封箱,甚至在脑满肠肥的中年时代,偶尔回想起曾经的梦想,矫情地叹一口气,甚至在跟朋友推杯换盏的时候,没心没肺地拿出来当成青春时期热血过的标志,看似自嘲其实得意地谈论起“老子当年如何如何”的话题。
    靖扬就像他生命中的灯塔,照亮过他人生中最黑暗的那段路;他也是他的航标,只要他还在那里,他就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努力··    靖扬曾经说过,他为他的生命带来了色彩。
    其实他又何尝不是··    所以,无论靖扬是不是还在等他,他都不会后悔他曾经做过的选择,更不会后悔他现在所做的一切··    因为靖扬,他才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而他去LA读书,则是因为他确定他喜欢学术和音乐的世界,而不仅仅是为了爱情。
    他曾经拥有过最好的爱情,因为遇到那个人,他真正懂得了生命的意义··    他已经做了所有他想要做的和应该做的事,其它的,他会交给命运,坦然面对。
    小剧场:·    作者:阿扬,楼上有人骂你贱,怎么办·    靖扬(挑眉):我今天中文不太好,“贱”是什么意思·    作者(囧):好问题…容我查查字典先…·    五分钟后·    作者:有了有了,第一个意思,价格低,也就是不值钱。
    靖扬:我不值钱·    作者(连忙摆手):汗人家大概不是取这个意思,你等等,我再查查…第二个意思是……“地位低”,好像也不对。
哦,这个好像比较接近,卑微,卑贱,引申为没志气··    靖扬:我卑微没志气·    作者(抱头):根据对方的上下文语境来推测,好像…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为什么要这么为难我…这种莫名其妙的指控我也是一头雾水好嘛,呜…·    苦命地再去看一遍评论:啊,找到了,她说你俩付出不对等。
    靖扬:所谓的付出是以什么为标准·    作者(哭):你问我的标准还是她的标准啊我跟你是一国的,我怎么知道别人的脑回路啊…·    靖扬:不知道就猜呗,谁让你没事要写什么小说。
    作者(再用力思索):有了有了,莫非是说,非仔那么对你,你还要爱他,酱·    靖扬:Fred怎么我了·    作者:他不出柜…·    靖扬:他哪有不出柜我俩在美国的时候他跟我在大街上牵手、在公众场合吻我,你失忆了·    作者:不是啦,人家指责的是他不对家人出柜。
    靖扬:我看你真的失忆了……被琪琪发现的时候他什么态度你要不要再回去翻一翻那一段·    作者:哦哦,对。
那应该是指责他不敢让父亲知道·    靖扬:只顾自己出柜痛快了,不顾自己父亲的心脏病你觉得我看得上这种人·    作者:也许人家觉得你被非仔的父亲承认很重要…之类的…·    靖扬:我有个疑问。
    作者:·    靖扬:这个读者是我的粉吗·    作者:应该…不是吧她都觉得你贱了。
    靖扬:那她管我被不被Fred家人承认·    作者:呃…人家大概是…正义感爆棚路见不平,什么的·    靖扬(玩味):觉得自己被“承认”比父亲安危更重要的…正义感·    作者:呃…好吧。
I get your point·话说回来,你真不在乎非仔他家人知不知道你·    靖扬(耸肩):无关痛痒··    作者(一边为我儿子的心胸点赞,一边故意继续胡搅蛮缠):那,还有一点,非仔不要你了。
    靖扬:哦··    作者:哦只有一个哦这就完了你…真的不生气·    靖扬:你问的是哪件事Fred不要我了还是说我很贱·    作者:呃…那我就两件都问吧。
    靖扬(看白痴的眼神):Fred爱我吗·    作者:哇塞,你居然敢问这种问题,你知不知道,虽然你俩都没什么知名度,但你家陈非粉丝还是比你多诶…·    靖扬:那不就结了·    作者:那别人骂你贱…·    靖扬:Who cares·    作者:对了对了,那她还说…·    直接被打断。
    靖扬: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没自信了·    作者:诶怎么扯到我身上了·    靖扬:你妈妈难道没教你,要把时间用在有价值的事情上浪费我半天时间,不知道我一分钟几千美金嘛。
    作者(炸):我妈妈是你外婆懂不懂你这不孝子,我就是无聊了叫你陪我聊聊天怎么了小心我让你十年八年见不到你家宝贝·    靖扬(不情愿地走过来,给万恶的作者捏肩膀):哪,我没说不陪你聊天,但是下次咱们能聊点有营养的吗比如说,我到底什么时候能见到Fred·    作者(依然有点忿忿):哼要不是老娘接下来事情太多没空折腾你们,绝对让你俩分个十年八载。
你以为只有你忙哦··    靖扬:……·    继续捏肩膀,然后慢悠悠开口:话说回来,为什么你要安排Fred他爸得心脏病总不会只是为了让剧情更加曲折吧·    作者(跳起来,肩膀也不捏了):我有辣么无聊嘛·    靖扬(双手抱胸):嗯·    作者秒萎,小声地说:我……我就是想要抨击一下那种“挡我爱情者死”的琼瑶逻辑而已…·    靖扬:顺便连累我和Fred分手还要被人骂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做人不要太尖锐,老是不自量力想要挑战别人的价值观,现在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吧·    作者被训得抬不起头:我错了…·    靖扬:还有,·    作者(傻眼):还、还有·    靖扬:那么多喜欢你文字的人,你都没给人家写过那么长的回复,骂你的你倒是一个比一个回得多,你对得起那些喜欢你的读者吗·    作者(头更低):那…那我不是因为之前为非仔出头,所以觉得也要为你出头一次才公平么…·    靖扬:认可你价值观的人,自然看得懂你的故事,三观与你不合的,你说再多不也是白费唇舌·    作者(无精打采):哦…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尾声(二)·    2015年8月3日 Los Angeles·    Catalina是好莱坞日落大道上的一间爵士餐吧,这个餐吧以它的女老板Catalina Popescu的名字命名,多年来以高品质的爵士乐闻名于乐迷之中,爵士界的许多巨星,诸如Dizzy Gillespie, Ron Carter, Chick Corea, Max Roach等都在此地演出过。
    就像它的那位泼辣强悍的女主人所说的:我们的宗旨就是把最好的爵士乐带给好莱坞最挑剔的观众··    除了定期邀请知名乐队来演出,Catalina更是经常与爵士乐界开展互利合作,为那些有才华有潜力的新乐队提供演出平台,不余遗力地支持当代爵士乐的发展。
    这天是个寻常的周一,Catalina照例是安排了新人在场内演出,这种安排对于酒吧和乐队来说是一种双赢的模式,酒吧不需要支付任何报酬就可以让周间来放松的客人有免费音乐可以听,而对于新人乐队来说,得以在知名酒吧表演,让更多人知道他们,这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收益了。
·    今天的乐队是USC音乐系的几个年轻人,他们中有三个都是表演系学生,曾经在各爵士音乐节崭露头角,也算是Catalina的熟面孔了,不过今年夏天他们的钢琴手换了一位,听说他曾是爵士钢琴名师Steve Werner的学生,而他未来的导师,则是爵士界的学术泰斗Michel Mcdonough。
当然,在Catalina演出过的大师级人物不知有多少,就算Steve本人或者Michel本人来也不算太稀罕,Catalina的工作人员之所以会注意到这个默默无闻的年轻人,是因为他来自中国。
    近几年来,亚裔的爵士乐手在美国并不算太罕见,无论是学校乐团、还是职业音乐人都有,不过大部分都是ABC,而且出名的寥寥可数·真正算得上有票房号召力的,只有一个日本的Hiromi。
而中国乐手,对爵士乐迷来说还是相当陌生的,毕竟他们中优秀的那些人,大部分都跑去爱乐乐团了··    所以晚餐时间一过,当乐队的成员陆续抵达的时候,Catalina的工作人员——无论跑堂的还是后勤的,还是忍不住多看了那个年轻人两眼,虽然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来了。
    啧,真够年轻的·他到底多大啊就已经是PhD了·    他们好奇又羡慕地猜测着··    可怜的老美们,无论他们认识多少亚洲人,他们也永远无法猜得到他们的准确年龄。
亚洲人的脸孔和皮肤都太有欺骗性了,尤其是像陈非这种清秀的长相,在他们看起来简直就跟高中生差不多··    陈非并不知道这些人心里的赞叹,当然,即使知道了他也不会放在心上——他现在去买酒都还会被要求出示ID,对于这种事,他早就习以为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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