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徒子+番外 by points(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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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徒子+番外 by points(4)
·只剩下不知疲倦的肩膀·担负着简单的满足……”·吉他手傻了眼,他们玩惯了张狂的英式摇滚,没想到陆海洋忽然开口唱歌,居然是这么忧伤的一首歌。
好一会儿,才笨手笨脚地拨了几个音跟了上去··陆海洋唱得很稳,略略垂着那双总是半搭不搭的眼,坐没坐像,透着一股懒散,松松握着话筒··“我要稳稳的幸福·能抵挡末日的残酷·在不安的深夜·能有个归宿……”·他声音不大,略低,带一些沙哑。
整个酒吧都安静了下来,大家听着三十岁的陆海洋,状似漫不经心地唱歌,唱得波澜不惊··“我要稳稳的幸福·能用双手去碰触·每次伸手入怀中·有你的温度·……·我要稳稳的幸福·能用生命做长度·无论我身在何处·都不会迷途……”·一遍又一遍,要稳稳的幸福。
下台的时候,掌声雷动·台下的山羊毛乐队听得眼眶泛红,他们卖力唱了半小时,全加起来都没陆海洋的掌声来得多人还是个导演不是来唱歌的·陆海洋跟陈嘉道个别,“我先走了,老脸丢尽了。”
陈嘉这才想起来他是名人不能乱出风头,也就不挽留他,就说:“那好,你自己路上小心啊·”·情有独钟·赵潭清想陆海洋也不会让一个记者送,就大大方方说:“陆导再见,路上小心”还笑着扬扬手机,示意自己收藏了他的表演。
陆海洋一首歌唱出了少有的心酸,点点头,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说:“回T市,是因为我跟李轻舟分手了·”·他一句话扔下大炸弹,把所有人惊呆,自己大步走出了酒吧的大门。
作者有话要说:BGM:陈奕迅-《稳稳的幸福》,总计引用112个字,词作者陈奕迅,张一白·如果不可以这样引用,我会修改~~最近每次听这歌都怪心疼陆导的……·文中的山羊毛乐队一些描写,灵感有些来自现实中GALA乐队,嗯。
☆、坦诚·繁星满天,夏风略凉··陆海洋从酒吧出来,顺着人流,走到了一个红绿灯前··红灯闪过三十秒,转绿,陆海洋默不作声看了一会儿,又回到路边,招手叫了一辆计程车。
盛夏植被茂盛,小区的灌木和草丛于今早刚被修剪过·空中弥漫着植物的清香,带着泥土的气息··保镖礼貌地拦住陆海洋时,陆海洋眉毛都没动一下,仿佛早有预料。
“陆先生,少爷想跟你谈一谈,您方便吗”·我不方便啊,又能怎样·陆海洋只说:“可以·”·小区里有一个小花园,花园里建了个小亭子,摆了一些老年人的活动设施,以及两架木秋千。
陆海洋跟着保镖走,隔了好一段距离,看见李轻舟站在秋千旁,正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推着木秋千,观察机械的钟摆运动··当然,很快李轻舟察觉到陆海洋的到来,便又直直地看向陆海洋。
保镖很识相,隔了莫约三四十米,就停下不动了,对陆海洋说:“有事的话,陆先生可以直接叫我,我就在这里等着·”·陆海洋点点头:“好。”
李轻舟站在原地,注视着陆海洋,等他走过来·他不是不想自己过去,只是他迈不开着步子,见到陆海洋了,心中不知怎么,又生出了一些害怕··陆海洋走得不慢,来到李轻舟面前,开口就是一句:“最近过得怎么样”·他的口吻真轻松啊,自在、坦荡。
李轻舟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被一只大手揉捏着,收紧,绞痛,他慢慢地说:“陆海洋,我很不好·”·这句话应该是抱怨的··陆海洋只是笑了笑,“是么……我也不算好。”
知道陆海洋过得也不好,李轻舟忽然生出一种快意·对,这是他想要的回答··没有他,陆海洋怎么可以过得好呢陆海洋应该跟他一样,整日整夜,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糟糕极了才对。
“我很想你……他们不让我看你·”李轻舟希望陆海洋再走近一点,近到伸手就可以拥抱的,他有些急了,“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陆海洋没回答,他照李轻舟希望的那样,走近了一些:“你是不是只有在我面前才这样”·“……什么”·“没什么。”
陆海洋端正了口吻:“张导在找你,你跟他联系过没有”·李轻舟轻轻皱了皱眉:“没有·”他哪里还知道什么张导,他连他自己都快要不知道了。
“接下来我不会拍《一盎司月光》了,剧本你很熟悉,我希望你来接手指导这个片子·上次你拍的几个镜头,我看了,挺好的·”·“你,为什么不拍”·陆海洋明白李轻舟估计不知道自己的病,谁敢告诉他告诉他就是把他往死路上逼。
而在看完李轻舟的毕业作品之后,陆海洋早已重新找了段沉,大致弄清楚了李轻舟的病情··“我有点事·”·李轻舟马上问:“出了什么事”·这个世界上对于陆海洋来说,会有什么比他的电影重要·“反正你好好拍就是了,这也是我的心血。”
陆海洋随口带过,他主导着对话的内容,转而道:“还有,你的病现在是什么情况,医生怎么说”·李轻舟一怔,随即摇了摇头··陆海洋说:“告诉我。”
“他们想带我回香港,我不想去……陆海洋,他们为什么现在不知道了我只想要你,只想要你……除了你,什么都没用的……”·过去李轻舟的治疗方案无非就是每月一次去周森那里报到,而周森只能一次次尝试在心理沟通时催眠李轻舟,以便深度探析病人的心理。
其实若不是没有什么有效的治疗方法,楚新雪和陈芸也不会兵行险招,找到陆海洋··李轻舟的声音越来越委屈,他已经疯了,这些日子以来他遭遇的一切,几乎要叫他发狂。
陆海洋叹了一口气,忽然把手放到了李轻舟的肩膀上··李轻舟整个人僵硬住··陆海洋抿了抿唇,真的瘦了,手掌感受着李轻舟的肩胛,骨头都凹出来了。
他这样想着,又直视李轻舟明亮的眼,说:·“可是我不要你了·”·你只想要我··可是我不要你了··两个人靠得这么近,陆海洋不允许李轻舟逃避,就把着李轻舟的肩膀,直视着李轻舟的眼睛,清清楚楚地说:“不会跟你回去,因为我们分手了。
是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李轻舟·”·“我没人爱,但是我也不可怜·”·“你一边真心喜欢着我,一边又期待着我为你痛苦;一边爱我爱得死心塌地,一边又当我是个被你玩弄在鼓掌间的傻瓜……李轻舟,我不想这样。”
“或许错不在你·”·陆海洋松开手,他苦笑了一下,真心实意地说:“归根结底,是我不够爱你·”·真正的爱是什么样的如果说真爱经得起考验,那么一个人究竟可以为自己的爱人做到什么地步又要做到什么地步才叫真的爱·对于爱情来说,精神疾病是障碍吗·陆海洋凭着一颗理想主义者的心来说,不是。
他如果足够爱眼前这个人,什么都不会是困难·他会怜惜他,怜惜他的生命超过自己的生命,也许李轻舟会伤害他,但是他会更在乎的,会是李轻舟好不好··他如果真的爱他,在医院醒来后,不会想的是大难不死,以后和这个煞星老死不相往来;而应该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足够关心他的状况,让一切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他从头到尾更在乎是自己受到的伤害,而不管李轻舟承受着怎样的痛苦··爱这个人胜过爱自己,陆海洋做不到··他做不到··他现在想要的,只是一份普通人的感情,长久,安稳,值得依靠。
过去陆海洋把李轻舟的问题看得太简单,以为只要陪在他身边,看看医生就好了,但是现在他明白过来了,不是这样的,他发现竟然还要为了李轻舟把小命都押上,于是他不爱了。
他自己怎么会没错·陆海洋内心苦涩,他坦诚地说:“对不起·”·抱歉,不爱了··李轻舟拼命摇头,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仿佛陆海洋是魔鬼。
那只捏着心脏的手终于露出了尖锐的指甲,要硬生生刺进跳动的血肉里··鲜血淋漓··“陆海洋,你要让我一个人”·李轻舟在陆海洋面前从不是坚强的人,泪水流下来,他质问:“你怎么可以”·如果你就是那个要和我在一起一辈子的人,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让我一个人·他的世界,明明好不容易才多了一个陆海洋啊。
陆海洋的回答是收回停留在李轻舟身上的目光,强迫自己转身,并且不回头,一步步离开李轻舟··他不能回去看这个人··他把他留在了地狱里,陆海洋不能回头,他知道他可以,头也不回地离开李轻舟的视线,像魔鬼一样残忍。
他可以这么残忍··作者有话要说:·☆、番外··01.·他每天旁晚会在住院部的花园里散一会儿步,等一个得了白血病的小女儿,只有七八岁,像寒冬里的花骨朵。
楼晏会和那个女孩一起坐在长椅上,聊天,或者为女孩念一段书··陆海洋基本每天都会来医院报道,在住院部的二楼买一盒雪糕或者一支蛋筒,站在窗边远远地窥探,吃完了冰淇淋就离开。
第一次听说李轻舟这个人,是在见制作人的时候··彼时的陆海洋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收到了楼晏给的剧本,他拿着楼晏的剧本,咬牙去拍,还要生怕自己拍不好,亲力亲为搭剧组,借着老师的关系,运气不错,找到了业界数一数二的制作人。
那位声名赫赫的制作人说:“我可以帮你制作这部片子,甚至帮你拉投资……”中年男人在剧本上敲了两下,“但是男主角得用我的演员,他要出道,就等一部好片子。”
陆海洋不带考虑:“不行·”·制作人很惊讶,“你不见见我力捧的演员,日后想不红都难·”·陆海洋摇头,他虽然也不过是个新人,但是很清楚这种事情不能答应下来。
今天他见了,他退让了,明天演员表上的角色也就定了··他知道自己是有点过于谨慎了——为了拍好这部片子··陆海洋起身告别,制作人同他握手时,意味深长地微笑:“也许有天你会回来找我合作的。”
02.·第一次遇见则是在医院,陆海洋半盒雪糕下肚,正在观察花园里和女孩互动的青年,正想着楼晏今天没穿病号服是不是要出门,就见穿着病号服的楼晏穿过长廊来到了女孩身边。
陆海洋好一会儿反应过来,他竟然搞错了人·楼晏来了,另外一个青年抱臂看着女孩跑到楼晏身边,如此看了一会儿,便悠悠然走了·体型相仿,都是颀长挺拔的,气质也像,举止带着自然而然的赏心悦目。
这个青年自然是李轻舟··他是自己找来上的,倚在楼梯口,等结束窥探的陆海洋出来,就笑吟吟问一句:“你是陆海洋”·那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上面两颗扣子解开,露出部分精致的锁骨。
年纪轻,却不带少年的稚气和青涩,只是秀丽俊朗,漂亮到了有几分性感的地步··陆海洋像打量一幅画一样细细观察他··“我叫李轻舟·”他勾起笑容自我介绍,“演员。”
03.·影片的投资是陆海洋自己拉的,说拉也不合适,大部分最后都是他的朋友段沉出的·后者恰有往电影市场发展的打算,挣钱,无他耳,为了和自己的同□□人以后可以不受外人牵制地在一起。
有了投资,导演就有了底气·自己拉的投资稳定最好,很多时候,钱就是发言权··陆海洋没出息,打电话回去要合作,姓郑的名制片人不是很意外,“这位少爷也喜欢你的剧本,不是你的还不拍呢有这样一个演员在,我接手制片才放心……”·陆海洋却还留了心思,只说:“等试镜出来再说吧。”
李轻舟的履历干干净净,华人,常年居住在海外,回国不久,已经被电影学院录取,之前从未有过表演经历··会四国语言,游历很广,个人特长简单概括下,也就是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李轻舟的试镜没有台词,很简单,只是一个对着电脑屏幕微笑的镜头,男女主人公通过网络达成互动·陆海洋特意为难他,笔记本的屏幕上只是一张微软自带的背景,要用细致的面部表情来传达人物的心理,对不少已经成名的演艺明星而言都是挑战。
情有独钟·这个从未有过表演经历的人却做到了··李轻舟直视屏幕,眼睛微垂的时候唇角略略上扬,是那种令人感到舒适的愉悦·他的眼睛会笑,也会说话,透出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通达。
很短暂的表演,却可以让所有旁观者都感觉到,年轻人心里那根弦,是切切实实因为屏幕的另一端,而被轻柔地拨动了一下··陆海洋看得有些失神,这样的温柔雅致,未免太像楼晏。
太像了,这个角色不给李轻舟还能给谁·而李轻舟对陆海洋有着非同寻常的热情,在结束试镜后过来问他:“我可以约你吗陆海洋。”
陆海洋莫名其妙:“约我做什么”·李轻舟在美国呆久了,内在的作派很美式,偏偏又有着欧洲绅士的优雅:“我们多接触一些好吗我很喜欢你,想要追求你。”
其实李轻舟初来很有自己的个性,同楼晏其实没有什么神似··陆海洋也就可以做到心如止水,语重心长地教育他:“你清清白白的,就好好拍戏,懂”·04.·李轻舟不懂。
陆海洋那时住在医院附近,房子是段沉的,他是借住,不过和段沉多年兄弟,也没有借不借一说·深夜回家,就看见李轻舟抱着花站在他家门口,鲜红玫瑰满怀,殷勤推到他面前。
陆海洋无语,“你做什么·”·李轻舟很无辜地说:“我追求你呀·”·陆海洋觉得这人是在特意捣乱,冷下了脸,直接告诉他:“别做无聊又没意义的事,我不要追求,也不会接受。”
这些事情的确是无聊又没意义,陆海洋那时正在经历他电影生涯最艰难辛苦的一个阶段,一心扑在片子上,以致于转眼就忘了这些事儿,压根想不起来李轻舟还正经追求过他。
那天李轻舟是怎么走的陆海洋忘了,也许他说完就自顾自进门将人关在外面了·他对那捧鲜红玫瑰有印象,应该是进口的鲜花,第二天凌晨,陆海洋看见玫瑰在垃圾筒边里怒放,也是一个长久的视觉冲击。
虽然有了投资,但一部片子里里外外还有太多的公司和人需要合作·那时星耀娱乐的规模还很小,并且组织全在美国,段沉在国内就是个光给钱的主儿,从灯光摄像到场务场记,每个都是陆海洋亲自把关定下的。
·积累和实力不够,片子要拍,还得跟其他影视公司联合出品·名制片人给牵了线,摆了饭局,饭局上影视公司说要塞演员,女主角得是他们的人,一众配角也得是他们的人。
陆海洋不是名导演,还拽不起来,得罪不起这些大佬,只能苦笑着端着酒杯可劲儿喝··那天他喝得烂醉如泥,名制片人喊人送他回家,不知怎么就变成了李轻舟送陆海洋回家。
李轻舟揽着陆海洋,皱着眉从陆海洋身上掏钥匙开门,陆海洋迷迷糊糊看他侧脸,觉得在做梦,心也软软的,在发飘:“阿晏”·李轻舟说什么他不知道,想来说了醉鬼也听不到。
陆海洋只说自己的委屈,“你究竟还要我怎样……我们是朋友,我不敢对你有什么非分之想了,我们朋友怎么走到了这一步”·他真是太难受,好好爱一个人,怎么总是落得悲惨结局。
05.·李轻舟出现在了陆海洋的家里,年轻人在陆海洋宿醉醒来后,体贴得照顾好了勉强也算年轻的导演·李轻舟沉默话不多,只从容做事的时候,陆海洋发现他真的很像楼晏。
日后才知道,这人真想演,完全可以做到角色带入,戏内戏外都是戏中人··陆海洋正觉得,一个导演和一个演员,在戏都还没开拍的情况下,这样的接触似乎过于亲密,就听到了李轻舟的提议:“我们在一起吧。”
“在一起”陆海洋不明白··李轻舟就颇为温柔德看着他:“你可以把我当成他……我跟他很像,不是吗反正我演的也是他。”
陆海洋那时脑袋还清楚,“你怎么知道他……”当时可没什么人知道楼晏就是编剧,他也不打算把剧本背后的故事拿出来说,他又不想自虐。
“大概因为我关心你·”李轻舟如此说··陆海洋不以为然,只是笑着摇摇头,很肯定地说:“你不是他·”·这一点他从来清明,你不是他。
06.·可笑的是头脑德清明并不能带给身体··陆海洋酗酒伤身,很是需要人的照顾·李轻舟赶也赶不走,一开始陆海洋还叫他走,后来陆海洋就做不出来了。
李轻舟说要跟他在一起就在一起··他有本事啊,李轻舟端着一本书坐在他身边看书的样子都忽然像极了楼晏·他平日能够得到的太少,住院部的二楼和小花园隔了那么远,陆海洋连楼晏的脸都看不清。
他时常想,楼晏给那个花骨朵一样的小女孩讲过什么故事,童话也好,科学小知识也好,他都想听一听,把自己摆得低低的,好离那个人进一点··陆海洋发现他抗拒不了李轻舟。
晚上,这个年轻人穿着陆海洋的睡衣,要和陆海洋分享一张床·他有些蛮不讲理地挤上来,不顾陆海洋的反对,四条腿在被子里碰触到了,陆海洋也就无话可说了。
关了灯,陆海洋背对着李轻舟,低声问:“你为什么这样”·李轻舟就说:“说喜欢你你不信,我自己也有些不信……不如说,我们玩一玩”·他的手臂环绕上了陆海洋的身体。
陆海洋没有拒绝,也无法拒绝,“他和我是不可能的,但是我放不下他·”·“那就先不要放下,你可以把我当作他·”李轻舟很温柔地在他耳边说。
不要清醒,就难得糊涂,心酸哽咽时有人依偎,总好过孤零零走一场··07.·瓢泼大雨··女孩抱膝坐在台阶上,雨水顺着小卖部倾斜的屋檐横流,形成了一道雨帘,把她同外面的世界分割开。
“对不起……”·“我不应该骗你……都是我不好……对不起……”·而遥远的另一边,狂风暴雨敲打在青年的窗前。
他沉默地坐在钢琴前,十指在黑白琴键上翻飞,弹一首海顿,所谓宗教式的超脱··手机放在琴盖上,他的听力真好,哪怕是这样,都能听清楚女孩崩溃的话语··“你应该很厌烦我了吧”·“我这样的人……真的不该出现的……”·青年面无表情,十指在键盘上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仿佛是要应和外面的大雨,他的心情,不也如这场雨一般·意难平。
“我明白了……我们,就这样吧……”她挂断电话,泪水模糊视线,低声说:“真的对不起……我爱你·”·起身,走入雨中。
这是他们的戏,陆海洋只是在监视器前,冷眼注视··在翻来覆去难以入睡的夜里,偶尔进入星零的梦,出现几年前处女作的一幕幕··在这场大戏的尾声,李轻舟炫技一般弹完了整首海顿的小夜曲。
大概还是在梦里,满场的工作人员都不见了,只有狂风暴雨依旧敲打着李轻舟的窗··而李轻舟发泄一般以粗暴的尾音强横行结束,简直在破坏这首夜曲,好让人无论如何都睡不下去。
他那秀丽俊朗的侧脸总在陆海洋的镜头下,琴键仍在颤抖,陆海洋看着监视器,而李轻舟转过了脸来,嘴唇张了张,又露出了温柔的笑意··陆海洋结束了这短暂的睡梦。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耳边仿佛还听见那个人的声音,应该是委屈的··不管是陪谁走了这一段,难道彼此就真的没有过一点真心交汇·不结束,好不好·作者有话要说:不幸卡文了,先更个往事的番外~·☆、太快··手术安排在八月下旬,恰好在威尼斯电影节前一周,陆海洋提前三天住进了医院,接受基础术前治疗。
癌症对于任何人来说都像是一个晴天霹雳,好在陆海洋在接受这个晴天霹雳前先遭遇了一场狂风暴雨,一直将心情保持得不错,几次检查,肝上的病变组织都没有扩散迹象。
肝癌早中期对人的身体不会有什么影响,因此往往一查出来就是晚期·陆东旭提议,段沉押着去做的身体检查真是救了陆海洋一命,他的病灶只有1.3厘米,在早期患者里也是情况较为乐观了的。
陆海洋住进来的这天下午,和陆爸去超市采购了两大袋生活用品,刚进入走廊,就听见一阵喧闹,一看,医患纠纷··“他还那么小”人群中间,一个女人披头散发,状若疯癫,几乎要扑到白大褂医生的身上,“怎么会就治不好了”·两个人勉强拉住他,一个中年男人红着眼睛别过脸。
医生和护士连连道歉,然而说什么都很苍白,“谁都不想发生这样的事……我们已经尽力了……”·他们的病房和陆海洋只隔了两个房间,患了一个毛病,可算得上是统一战线的人。
陆爸把购物袋交给陆海洋,把儿子推进房间,只说:“你先进去,我看看·”·医患纠纷能有什么好事看了肯定是添堵·但陆海洋知道挡不住,乖乖进了病房。
二十分后陆爸回来,果然,尽管很想装作若无其事,脸上却带上了遮不住的沉重··“爸,外面什么情况”·陆爸叹气,只问他:“你要是没了,我和你妈怎么办”·完了,隔壁的隔壁铁定是悲剧了。
陆海洋呆了呆,随即眨眨眼睛,笑笑:“好好过日子啊,你就继续写字,老妈继续拍照,就当我是出去拍片子了·”·“外面那家的孩子才十五岁,查出来就是中晚期了,送过来两个月,受了好多苦,还是没能挺多久,中午走的……”陆爸看着陆海洋,喉中有些哽咽,谁都会怕,怕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的孩子身上。
陆海洋准备安慰父亲的话,统统说不出口了··“护士告诉我,那孩子得了癌症很害怕,父母也怕,每天兢兢战战的,癌细胞扩散得很快·我和你妈知道情绪影响大,这些天……”陆爸停了停,终于问了出来:“你这几天究竟怎么想的”·陆海洋勉强道:“没怎么想啊。”
“你不让我们担心,你不说·但是我和你妈最了解你,又是整天看着,会不知道你不开心老实说,你和轻舟,是不是闹得不好了”·三天。
距离上次见李轻舟,过去了三天··赵潭清没浪费大好机会,《前方娱乐报》果然率先报道了陆海洋和李轻舟分手的消息,昨天星耀娱乐的宣传部确认了消息属实。
两个男人的感情问题一时间闹得轰轰烈烈,陆海洋刚才去超市都戴了口罩,怕被打——李轻舟粉丝多,上回他请景瑜吃冰淇淋又有了前科,搞得几乎所有人都认定分手得怪陆海洋不对。
陆海洋三天没睡过安稳觉,不是因为新闻,仅仅是因为李轻舟·陆海洋觉得自己不能算是个没心没肺的人了,他抽身而出,却怎么也快乐不起来,弄得自己也很受伤,可见还是个情感脆弱的凡夫俗子。
“我们是不太好,不过都是糟心事儿……时间过去就会好的·”陆海洋现在不能想李轻舟,索性也耍上了性子,缩头乌龟一样哀求老爸,“就别提他了,好吧”·“好。”
陆爸宽厚笑笑,拍了拍陆海洋的肩膀,“只要你活得开心,好好的,做个正直的人,我和你妈对你就这么点指望,一直都是·”·情有独钟·是啊,就这么点指望。
陆海洋于是决定一门心思治病,无论如何都要避免离开人世,他不能让自己的父母弄得跟隔壁的隔壁一样惨··话说李轻舟的父亲原本要给陆海洋安排医生,手术的目的无非是切除病变组织,然而由于微小的病变细胞不可能切干净,怎么都会有复发的隐患,切得相对干不干净直接影响复发的可能大小,因此执刀医生的水平非常重要。
不过陆海洋拒绝了李父的安排,他的病又不是李轻舟害的·李父大概知道陆海洋是要彻底跟他们撇清关系,也没有强求··手术的主刀医生最后定为段沉找的一个国内权威,名医比明星还大牌,段沉没请了两次都不成,最后还是楼晏出面才打动了权威。
知道陆海洋病情的人不多,总共也就七八个人·徐盛那家伙嘴巴不严,不知怎么弄得景瑜也知道了,小孩一天三趟往医院跑,简直跟请的保姆一样,弄得陆海洋很不好意思。
段沉很惊讶陆海洋的魅力:“怎么你电影里的演员都看上你了啊,陆海洋没看出来你是万人迷呀”·“……”陆海洋:“这也太狗血了吧,瞎子都看得出徐盛那怂货喜欢他啊”·段沉:“可是人家喜欢你啊。”
陆海洋:“……”他决定手术完了就帮助徐盛告白·坦白说金鱼是个好孩子,就是他没这方面意思··不仅没意思,陆海洋还颇想跟景瑜保持一番距离,自己也是好笑,弄得还害怕李轻舟误会吃醋似的。
楼晏现在也是陆海洋要保持距离的对象,旧时好友,曾经费了无数心思想靠近,现在又成了朋友,陆海洋却主动疏离了一些··楼晏知情识趣,会来医院,但不会呆很久,也从来不问陆海洋和李轻舟之间的事情。
很多事情的确发生过,坦然接受,不刻意,也是他们的默契··手术如期举行,麻醉医生给陆海洋弄了全身麻醉,慢慢失去意识的时候,陆海洋感觉自己成了一片软软的棉花云,不再躺在手术室里,而是飘在起伏的青色山峦上。
这种时候,李轻舟竟然还不放过他,就在陆海洋虚构的山脚下画画·他在画板上涂抹颜料,时不时抬头看看陆海洋这朵云,阳光照在李轻舟那张帅脸上,他眼睛里盛着细碎的光,他自己也像幅画,并且明媚动人。
陆海洋陷入黑暗了很久,是被硬生生疼醒的,一看,早就被推出了手术室·麻醉退去,苦头上来了,全身动不了,还疼·好在周围的人都开开心心的,父母高兴,段沉也高兴,权威靠得住,手术很圆满,从此世界和平。
陆海洋自个儿暗暗咬着牙疼,也高兴自己就这么容易甩下了一个大麻烦·只是他疼痛得冒冷汗之余,又犯贱得生出了一点遗憾,这麻醉也是太快了,他都没来得及好好看看那个李轻舟的样子啊。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时间可能不稳定……挠头~·☆、高人·“秦先生”段沉挑眉,看了眼手中的个人简历,又疑惑地询问眼前风度翩翩、气度从容的男人,“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上面写着您的本职工作是大学教授。”
“讲师·”秦慎指正,“年后再升职·”·段沉无语··二十八岁的T大政治学讲师,美国常青藤名校毕业的政治学博士,现在来应聘李轻舟的经纪人·李轻舟今天也来了,领威尼斯电影节的邀请函。
人没有想象中憔悴,还是瘦,好在精神不错,只是冰冷冷的,很不近人情的模样·他也不说话,只跟段沉点了点头,没给段沉邀请他坐下来谈谈心的机会,转而去了陆海洋的办公室。
·剩下这位忽然冒出来的经纪人,留下来请求段总的批准,磨刀霍霍,这是要走马上任了啊··“您是……兼职”·“礼贤下士,工作量小,待遇极优,双份工资。”
秦慎伸了两根手指出来,微笑着摆了摆,“一份当然是星耀给的,有时我是个典型的功利主义者·”·段沉似乎有些明白了,李轻舟不是一般艺人,整个公司只有李轻舟的经纪人变动要经段沉过目,“您是谁请的”·“我们家小舟的有钱老爸。”
秦慎笑得斯文··这都我们家小舟了……经纪人角色还带入得挺快的··“李轻舟的精神状态不好,我们还挺担心他接下来工作能不能坚持下来,公司的话,大概还是倾向一个职业经纪人……”·接下来李轻舟能够回来工作的话,要自拍自导一部文艺大片,加上还有一部电影要上映,以及可以预见的各种颁奖典礼,工作量其实不小。
两人在段沉的私人会客室谈··秦慎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双手交叉,搭在了玻璃桌面上,直视段沉:“我们家小舟吧,其实需要的不是经纪人,也不是心理医生,更不是什么知心爱人,而是人生导师。”
段沉有些傻眼··秦慎说话时自信满满,仿佛真理尽在掌握:“他是精神上的问题,我们可以把精神问题简单等同于心理问题吗”他指指自己的脑子,狭长的眼睛微微一挑,“精神问题出在脑子里,不是就在心里,生理上的问题,我们不要简单拿心理来解决。”
段沉发问:“人生导师……难道不是在心理上进行指导”·“行为指导·”秦慎说,“虽然我不是医生,也不懂给他喂什么药动什么手术,但是我可以教他怎么去做,而不是进行一堆心理辅导然后等着他自己越走越远。”
“他照着您的指导做这不能吧”要是这么简单,早些时候那些关心李轻舟的人都去哪了·“他是照着他认可的道理,我说服他呀。
告诉他,他得屈服,屈从道德哲学的淫/威·”秦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气定神闲道:“道德是绝对的·现在还有土著部落用活人进行祭祀,当活人祭祀是传统,是逻辑,是自然,我们就不能说他们的行为是错的,外在的也不能说三道四,人家没有国家,没有社会契约,自然而然。
但是很显然,我们可以用我们的标准加以判定,他们的行为是不道德的·”·“我们家小舟吧,他太遗世独立了,这就有点像土著·如果跟他只是泛泛之交,其实不怎么受影响,因为分享的空间有限,而他又有不错的社会功能。
但是他的内在道德有缺失,共同生活后,就会和受到社会道德约束的人发生矛盾,这种矛盾他的父母遭遇了,他的好朋友遭遇了,你的朋友陆海洋也遭遇了·虽然他是男神,但是我们不妨假设这种情况是一个外表文明内心土著的人和一个完完全全文明国家的人生活在了一起,一个屋檐下,随着双方的了解,矛盾是必然的。”
这是用人文科学深入剖析李轻舟和陆海洋的悲剧啊··段沉定了定神:“所以”·秦慎笑着问:“段先生,一个人活着,是不是一定要遵守社会的道德呢”·段沉想了想,“道德严格地来说,属于私人领域。”
“很好·”秦慎道,“要不要道德其实很自由·什么叫自由往最简单说,自由是除了法律规定的不能做的之外,我们可以做的。
我们有自由不做一个好人,只要我们不是坏人;我们可以不爱我们的父母,只要我们不抛弃我们的父母,对吗”·段沉点头··“段总,你不妨猜猜我是如何说服我们家小舟的。”
段沉于是又想了想,“……道德”·秦慎点头,“既然道德这个东西,我们不是一定要遵守,那么为什么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还是去遵守他呢”·“教育”这次段沉反应很快。
“教育只是表象,我们听话,因为我们知道这样对自己好,有益于个体的生存·一个家庭就是一个小社会,甚至可以类比国家,父亲往往是其中具有权威的角色,子女听家中权威的话,接受他们的教育,成为权威想要他们成为的人。
为什么因为这样有益于生存·”秦慎说得理直气壮,“苏格拉底论证了正义使人幸福,正义使人生存得更好,现在我们可以说,人要有道德,因为有道德的人更幸福,这是种生存需要。
很简单,一个品德败坏有问题的人,你雇佣吗”·这个逻辑很简单,道德不好,就混不下去,混不下去,就难以生存,难以生存,就没有幸福··“……”段沉一时不能反驳,只能继续:“所以”·秦慎叹口气,“我们家小舟吧,一直都不幸福……”·段沉也认同,李轻舟其实也挺惨的,有时清醒的精神病比傻乎乎的更惨。
“那么我们家小舟不幸福的根源在哪里呢或者说,什么可以让他得到幸福呢”秦慎这次不拐外抹角了,“就是道德。
简单就这次他遭遇的一系列打击来看,显然他的行为超出了陆海洋的接受范围·陆海洋有道德,并且是个很有道德的人·我们家小舟和陆导之间隔着的,不是简单的精神疾病患者和正常人之间的关系,而是整个人类社会和道德准则。”
“……”·忽然,秦慎口吻一缓,叹息道:“我们总是以为爱可以做到很多事,比如君主以为只要关爱自己的子民就可以治理好自己的国家。”
段沉奇怪:“难道不是”·秦慎呵呵道:“马基雅维利,爱的作用有限得很,因为人既不自知也不知足·君主的任务在于治理,而不是让人满意,恐惧比爱有用得多。”
反社会啊……·段沉不明白了他们怎么说到《君主论》了,“您想说什么呢”·“很简单,作为我们家小舟的人生导师,我要做得,无非就是指点他一条幸福之路,得到喜欢的人嘛。
之所以告诉段总这些呢,也是想让您支持下我的工作·我们家小舟虽然有些小小的缺陷,但是还是很可爱很高很富很帅的嘛……想来陆导那边……”秦慎点到即止,又颇为自怜地说,“总之,我给我们家小舟的指导不过两条,第一,加强人间道德修养,没有也可以,能装;第二,让人爱他不够,最好的治理方式是恐惧。”
·段沉在心里给陆海洋默默点蜡,这还有军师了··“呃,恐惧是什么意思”段沉还是没明白··秦慎又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角向上,终于给了段沉一个孺子不可教的眼神,真真是政治学讲师的风采,“治国不就是治人爱不顶多大用,多少人相爱都没能在一起。
真的要拴住一个人,还是恐惧有用·就拿陆海洋来说,当然看缘了,没准也不是陆海洋了——得让他从骨子里恐惧,抛弃我们家小舟是他受不了的,担不起后果的。
以俗语概括,非要害怕失去,才懂得珍惜·当然也不是不懂,只是害怕到不能失去·”·说着,还给了一个努了努嘴,示意懂不懂·段沉:“……”·高人呀。
真狠啊,这是真狠··一堂政治道德哲学课上完,秦老师手机亮了,“我们家小舟喊我下去了,真是出息,这么快就解决了,没难舍难分·”·段沉在合同上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出了一口气,起身道:“我送您。”
心里又盘算着,自己知道了这么多,要不要做点什么··“好呀·”秦慎笑眯眯接下合同,跟段沉走到门口,又说:“不用担心,他的问题之前闹得这么严重,就像是去了医院但没挂对科看对医生。
我既不是什么苦闷的个体,也没有愤世嫉俗的心理,人民教师,三观端正,不左不右,稍有精英主义倾向,绝不助纣为虐·”·段沉算是安稳了一些··“陆海洋是我朋友,其实我不希望他和李轻舟再有什么牵连。
但是不管怎么样,感情也是个人的,希望您尊重他的私人领域·”·情有独钟·秦慎微笑,尽显宗师气派··“放心,业务有限,只指导人生,不负责牵线。”
秦老师潇洒挥手,“随心,随缘·”·作者有话要说:抱歉,重要配角,主角都没怎么露面……·考试告一段落,只能说期末考试安排太狗血了,剩最后一门在五天后= = ·接下来我要日更了·☆、咔嚓·“好累,你们老板也不好糊弄。”
秦慎打开车门坐进主驾驶,扭头跟李轻舟说,“后车厢有水,给我拿一瓶·”·说完,驱车准备离开··李轻舟默不作声,抬着眸子看了秦慎一会儿,拿了瓶矿泉水递了过去。
“帮我拧开呗·”秦慎目不斜视,开出地下车库··李轻舟垂下眼睛,拧开了··秦慎喝了水,得了便宜卖乖:“怎么这就不高兴啊跟我说说,哪不满意,你跟陆海洋在一块的时候就不伺候他”·陆海洋为人懒散,广为流传。
“他不一样·”李轻舟冷冷地说,“我和你,不叫在一块·”·“雏鸟情节,偏执症·”秦慎不以为然地耸耸肩,他始终不认为李轻舟坚持跟陆海洋在一起是什么好主意。
人的痛苦,往往在于追求不能得到的东西··你一个情感障碍,连对父母都没有感情,还想得到一份真爱,说白了跟癞□□想吃天鹅肉一个性质··“小舟,我再跟你强调一遍,虽然你演技好,但是假的东西始终是假的。
你自己不走出来,等着陆海洋走进去,这不行,何况他现在也不回头,对吧”·李轻舟不说话,他脸上的表情虽然没有什么变化,却分明已经动容。
“我呢,叫你做事情,不是因为我做不了,不是我个人想为难你,更不是为了看你的脸色·只是你现在要做个有道德的人,有道德的人怎么会为人递瓶水还要拉下个脸呢”秦慎理直气壮,归根结底,叫你帮我一把都是为了你好。
李轻舟说:“我没有看见他·”·“总会看见的,你急什么,你们的圈子太小·”秦慎不急不缓地打着方向盘,“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追人也是要做足准备的。”
要做的事情很多,准备最一个有道德的人,按照秦慎的理论,最重要的无非是:孝悌··“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悌者,仁之本也·”横穿了大半个城市,一路把人送到别墅门口,秦老师内心感慨着香港资本家的壕,表面微笑叮嘱,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祝你度过美好的一晚,后天机场见哦。”
李轻舟没理他,结果下车前秦慎一直用期待和鼓励地眼睛死死盯着他看,李轻舟才反应过来,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秦慎满意地驱车走了,回隔壁的大学教职工宿舍。
一切顺利,以秦老师之所见,精神分裂和心理障碍都不是问题,古往今来,只要理性尚存,一切都可解决··这幢别墅是李父二十年前置办的,李轻舟三四岁的时候,一家便住在这里。
对于这些他早就没印象了,只是父母都很感慨··李轻舟回来了,李父这时正手持着一把大剪刀,趁着夕阳,房外的绿篱修剪了一半·他耐心等李轻舟走过来,琢磨了一句,“回来了”·这是句废话,但是李轻舟还是应了一声。
眼看着儿子要进屋,李父略作犹豫,还是说出了口,“小舟……你,要不要过来一起,帮帮我”他扬起戴着手套的手,还持着硕大的剪刀。
李轻舟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心里清楚这些都是秦慎的指示,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李父笑了,显然是松了口气,道:“手套在桌上,你问你妈要,换个鞋,现在虫子挺多的。”
“好·”·李轻舟转身进了屋,陈芸正在厨房里忙活·她是大音乐家,四十年多年来,这双手就没做过菜肴羹汤,就只在厨房里洗一些菜,细细切好,等着另一位家长修剪完灌木丛回来下锅。
陈芸站在玄关为李轻舟找套鞋,一边忍不住埋怨了李父,扬起了声音:“你自己多少年没干过活了,整天养尊处优,还叫儿子来帮你·”·李父笑笑,埋头修剪枝叶。
李轻舟想了想,忽然低声道:“没事·”·他过去帮父亲的忙,大剪刀只有一把,当爸爸的也不客气,直接交到了儿子手里·陈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父子俩站在一块,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忽然就涌上酸楚,低头回了厨房。
“那个时候你刚学会走路,我和你妈感情还很好,自己的家,也不请佣人,这么大的房子就我们俩人打理·”·李轻舟听着就抬眸看一眼父亲。
“你妈妈真矜贵,被油星爆到过一次就不愿意做饭·那时也不觉得有问题,她不愿意就不做,晚上我回来给她做吃的,她就弹琴给我听·”·钢琴就摆在不远处的窗前,李父看了一眼,有些失神。
“……后来呢”李轻舟低头剪着乱长出来的枝叶,忽然问··“后来我太忙了·”李父微微笑了笑,“你从来没关心过我们离婚的原因,那时我们吵架还总是避着你,想想也是多余。”
李轻舟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总是一个人,小时候就这样·”·李父愣了愣,英俊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悲伤·他方才在追寻过往事的影子,电光火石间,才又想起了那段往事中的孩子。
他太忙了,挣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怎么可能不忙;陈芸呢,那是她最迫不及待要在钢琴界大放光彩的时期,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全用来弹琴尚且不够,又哪里有时间照顾李轻舟·他们并非不知道,只是多年来,李轻舟患有精神障碍,对他们的漠不关心的事实使他们心安理得地忽视了一切。
况且李轻舟从不开口问他们多说什么··只是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逃避责任的理由··“爸爸对不起你·”·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李轻舟转过头去,站在自己身后的父亲丧气而失落,仿佛成了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对我很好·”李轻舟说,“我知道·”·其实他都知道,他只是不想做出回应··就像秦慎第一天来到他面前说的一样,“其实你可以改变自己,只是你自己不想成为他们要你成为的人。”
秦老师说的很自信,“你拒绝催眠,不过就是因为内心拒绝真正被改变罢了·”·他是不想改变自己啊··起初他只是一个人久了,有些淡漠,后来就成了一个奇怪的人,一个躲在自己世界里的人。
他的父母对他很好,但是又怎样,他们还是让他一个人了·金钱或者名誉,破碎的感情,都可以超过对亲身骨肉的重视·哪怕是楚新雪也一样,他救了一个一无所有的女孩,与她分享自己的一切,这个女孩却还是注定要因为心中所爱而离开他。
没有人真正在乎他,包括陆海洋··呵呵,那又有谁值得他走出来呢·咔嚓··冰冷的血又流回了缓慢跳动的心脏,依然没有人知道他想什么,谁都不可以,真可怜。
“以后,我和你妈,放下工作,多用一些时间陪你,好吗”李父提议··“不用·”·“小舟……”·“接下来还有工作。”
李轻舟修剪完最后的绿篱,淡淡道:“我自己可以·”·晚饭李轻舟帮着炒了两个菜,这也是秦慎要求的孝悌之道·李父和陈芸不是第一次吃了,但看得出李轻舟情绪好了一些,心里也都高兴。
他们早已习惯李轻舟的冷淡和拒绝,因此一点点主动都能让他们觉得高兴··饭后,他甚至自行交代:“电影节回来之后,重新开机·”·重新回到之前的生活,哪怕是继续做电影明星,也比整天不死不活当木头人好。
陆海洋那边手术恢复也不错,李父和陈芸甚至有了生活放晴的预感··这种乐观,一直持续到了李轻舟参加电影节之前··作者有话要说:·☆、巨响·张导一到威尼斯,就被国内第一名导请去接风洗尘。
提名名单是一早公布了的,这次《俗世》的入围了最佳男主角和最佳剪辑,张导兴奋不已,得到内部消息后,次日一大早就给陆海洋打电话:“费导给透露了,几个评委一致看好,估计就是李轻舟了”·陆海洋那边已经吃了晚饭,正好到了喝中药的时间,他死死皱着眉头,很嫌弃地应了一声:“哦……”·“你就不能高兴点老头儿就知道李轻舟这小子行啊,真高兴受了广电这么多年鸟气,这个不许拍那个不许碰,这下爽了这么多年,值了”·陆海洋:“我高兴的呀。”
只是面对着一晚中药,实在笑不出来··一抬头,陆妈慈爱地看着他,用眼神鼓励他快喝,陆海洋唉声叹气,又问:“李轻舟到了没”·“哈哈哈,就知道你关心他”张导眉飞色舞,“不仅到了,还带着一个帅哥来呢,我帮你打听了,名校博士,未来的大学者啊那风度和相貌可都甩了你不止一条街,你可以安心了。”
“哦·”陆海洋说:“那就好·”·陆妈凑过来问:“小舟要拿奖”·陆海洋点点头,评委之间还是有交流的,既然几个评委一致看好,想来李轻舟这回十拿九稳,形势明朗。
陆妈心里多少有些难受,陆海洋受了这么大的罪,李轻舟从来没露过脸,反而又是风光无限,“你倒好,一点也不怪他·”·陆海洋很不在意,又恭喜了张导几句。
张平温叫他记得看今夜的直播,陆海洋说只说最近身体不好,熬不了夜,明早看了新闻一定第一时间恭贺他··张导有点不满意,但也咕哝着答应了··威尼斯电影节是在当地的一个小岛上举行,地毯是全露天敞开的,颁奖地点在电影宫之内。
李轻舟不是第一次参加国外的电影节了,两年前去过戛纳,但是没获奖,在国际上的知名度其实不高··出于低调,李轻舟是和剧组一起走的红地毯,女伴自然是《俗世》的女主角阮颜,两人都没有做夸张的打扮,一个西装,一个红裙,镜头下停留几秒,后面跟着乐呵呵的张导,挽着女配角向清泉,四个人在签名板上写下名字,又在媒体区答了几个问题,很快入座。
李轻舟是这次获奖的大热门,他对于镜头非常敏感,一直保持着淡淡的微笑,时不时和身旁的阮颜交谈几句··秦慎坐在观众席里面,戴着一副金丝边眼睛,在微信群里面和高校的朋友聊天,说我们家小舟很省心的呀,根本不需要我做什么,到了镜头下帅得一塌糊涂的,哎呀呀,你家那个老美的男神谁谁谁都比不过他。
朋友们这个说,那当然啦,李轻舟可是男神啊,早该走向国际了,另一个抱怨信号太差画质模糊镜头太少,影响看男神的风采··秦慎摸下巴,对哦,他激动个什么,知道李轻舟在镜头外什么样子的毕竟只是少数人嘛。
·电影节的颁奖速度很快,没有多少花里胡哨的表演,一个个颁过去,宣布提名,片花挨个儿放一遍,大佬或者大明星宣布获奖者··《俗世》提名的一项最佳剪辑最后还是败了一部英国片子,但是播放《俗世》精彩片段的时候,还是赢来了在场的一番惊艳注目。
那是整部电影的结尾,揭露影片悲剧的一个瞬间,向清泉打开卧室的门正要出来,阮颜猛地站了起来,不敢置信地指着向清泉身上的红裙,瞳孔紧缩又张开,刺声尖叫起来。
情有独钟·李轻舟的站位离两个人有些距离,仿佛在冷眼看着两个女人的戏,略略垂下头,嘴角勾起嘲讽而冷漠的笑意··剪辑里闪过彷徨无助的童年,寂寞挣扎的少年,以及走向伦理挑战的青年。
·一阵风吹来,将门口那扇门猛地合上,外面是纷纷扰扰的尘间一切俗世,里面是逼仄窒息的扭曲关系··像是有只手猛地推了一把,砰地巨响,门合上,一切归于黑暗,·“怎么了”阮颜见李轻舟脸色发白,小声问。
李轻舟低头,今天阮颜的妆容自然是精心收拾的,然而强光之下,涂上去的颜色似乎都浮在表面,又成了那日的厚厚一层铅粉,让他忽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恶心··门合上的那声巨响还在他脑袋里,回响,一直回响。
那天他在周森的催眠下忽然晕了过去,就是因为想起大门猛然合上的一声巨响··条件反射,李轻舟忽然觉得很慌,很难受·偏偏这时,《俗世》的片花引起了在场不少记者的主意,没多久就是轮到最佳男主角了,不少镜头对着李轻舟猛拍。
他想叫秦慎过来,可是不可以,现在他只有自己,他还需要保持得体的微笑,从容自在地应对接下来的事情··陆海洋会在转播前看着他吗·莫约过了十分钟,很快来到了最佳男主角的颁奖,这次入围的名单中,不乏欧洲一些国家的国宝级影星,甚至好莱坞的天王,李轻舟是其中年纪最轻的一个,也是唯一一张东方面孔。
颁奖的是以为传奇大师卡杰斯,曾经的奥斯卡最佳导演,李轻舟与他曾有一面之缘·片花又放了一遍,这次李轻舟真的觉得很不舒服,卡杰斯摊开手中卡纸,露出一个专属老人的狡黠俏皮笑容,“wow……Who's winning”他眨眨眼,凑近了话筒,对着话筒念出:“LI,A film star from China,He has a genius for acting……”·掌声雷动。
阮颜第一时间起来拥抱李轻舟,李轻舟眨眨眼,习惯性又微笑起来·随后是向清泉,张导,一一拥抱后,张导已经乐得找不上北了,阮颜最先发现他的不对,笑着悄悄推他一把,“快上去呀……”·镜头一直在跟随,他的一举一动被投影到现在的大屏幕上。
李轻舟还没走到舞台正中央,卡杰斯就主动上前几步同他拥抱,他准确地念出李轻舟的名字,“QingZhou,congratulationsYou have a very good performance in this film,You deserve the honor.”·无数的镜头对准李轻舟。
李轻舟思维有些僵硬,生怕忽然有传来那声巨响,只能不断地说谢谢·奖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手上,卡杰斯作为颁奖嘉宾,这时已经退到了后面··身后的大屏幕以及画面两旁的小屏,不断播放着影片的片花,只是没有声音。
李轻舟稳了稳神,英语其实可以算得上是他的第一语言,发音到用词都非常欧式,先是感谢导演和一起合作的演员,再是感谢剧组的工作人员·中间想起曾经帮助拍摄的陆海洋,那种难受的感觉又一次压了上来。
他停顿了一会儿,感谢评委,公司,投资方,最后是自己的朋友,以及秦慎万分强调的孝悌下的父母··按理说他应该讲一讲这部片子,但是李轻舟没有,他对于荣誉并不在乎,他只想快些下去。
这获奖感言太过潦草,场下的观众发出了些许不满的抱怨,李轻舟却没听见,他只顾着快步往台下走,转角的时候抬眼就看到旁边的一块屏幕,正好回放在那个门猛地合上的画面,夹势而来,以黑暗结尾。
李轻舟脚步一滞··远处,秦慎眯了眯眼睛,似乎李轻舟……情绪有些不稳定·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会场真的传来了一个巨响,红地毯从会场外一直延伸到中央舞台,两扇欧式的大门,不知怎么,竟然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合上了·李轻舟恰好站在红毯上,两扇大门在他面前合上,挡住外头的光线。
这一下冲击力极强,整个会场上一瞬陷入了寂静··秦慎心想不好了··通道上几束光打在李轻舟身上,摄影记者这个时候竟然还在拍,闪光灯不停·主持人连忙上来救场,说抱歉,大门没有固定好,海岛的风太大了……·怎么会这样·众目睽睽之下,李轻舟颀长的身子忽然缓缓蹲了下来,奖杯扔在了一旁,他痛苦地用手捂住脑袋,想要抵挡那一声又一声回荡在脑中的巨响。
没有用··紧闭的齿间泻出呻/吟,眼睛闭着,睫毛如蝶翼般颤抖,直冒冷汗··秦慎一早知道不对,最先跳了出来,秦老师为人审慎,这种时候还不忘顺了一顶旁边观众的帽子,又用墨镜遮着半张脸,抢在记者面前去营救李轻舟。
他环着李轻舟的肩膀,把人拖起来,一看,惊得什么分寸都没了,李轻舟惨白着一张脸,泪水顺着紧闭的眼睛流出来··“小舟”可怜秦慎一介书生,此时有些傻眼,要不要拖人走,怎么拖,不知所措。
而李轻舟却忽然不管不顾,伸手拥抱了秦慎,脑袋埋到了秦老师的肩膀里,秦慎傻了:“别哭啊小舟……”·秦老师一咬牙,当机立断,决定不要脸了,顿时有了主意,从记者同志的包围中奋力突围,从旁边一道侧门硬生生挤了出去。
而身后,则是全场的惊讶和议论,从来没见过这样走下领奖台的,刚才发生了什么难道一声关门声就把这个刚刚荣膺最佳男主角地男人吓到了·张导也是不知所措,好在《俗世》的总制片人也在,立刻跟主办方进行沟通。
主持人再次救场,试图把观众的注意力重新引到奖项上··而与此同时,在场的新闻记者,立刻将发生的一切发布出去··五个小时后,大洋彼岸,北京时间刚刚七点。
陆海洋睡醒了,一睁开眼,就看见有个男人坐在单人病房的沙发上,撑着脑袋看着他··“你……做什么”陆海洋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段沉叹气,“我是半夜被叫醒的……也睡不着了,特地过来告诉你一声,李轻舟出事了,他的病历被曝光了·”·陆海洋一下清醒了——李轻舟的病历几乎可以毁掉他的所有形象。
段沉也是操碎了心,凌晨三点被见过一面的秦老师打了电话过来说教,秦慎那叫一个有理有据,非要他说动陆海洋,不然他就是害死李轻舟的凶手之一,悲剧的缔造者··段沉见陆海洋的脸色,心里也是叹气:“他昨天在威尼斯,拿了奖,但是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受了刺激……当场发病了。”
新任国际影帝在颁奖典礼现场病发,多大的新闻,外国的媒体一下子来了劲儿,手段齐下,三个小时就查了个清清楚楚——外国讲究新闻自由,什么东西只要有迹可循,都瞒不过去,而李轻舟的大部分就诊记录都在国外。
陆海洋沉默了一会儿,“他现在怎么样”·“不知道,还没回国·”段沉摊手,“你果然还是在担心他吧,也没必要太担心,他样子不难看,有人护着呢。”
陆海洋哦了一声,还是皱着眉··“就知道你放不下,才过来跟你说这些·”段沉想了想,还是说,“他到底对你有多重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小陆受了一点委屈,或者我遇到一点挫折,总是舍不得对方,怎么也要亲自守着喜欢的人才安心。”
陆海洋苦笑,看看还穿着病号服的自己·再过半个月,他还要接受化疗,头发掉光光,身体也要经受巨大考验··只有强大的人才可以守护好喜欢的人。
所以他不行,他守不了··作者有话要说:·☆、人渣·威尼斯,丽都岛··度假酒店豪华套房··“其实你是故意的吧·”秦慎端坐在餐桌前,一觉起来等着酒店送早餐,他抖抖手中的报纸,看娱乐版:“在颁奖典礼现场发病,紧接着大半夜的忽然被查出病历。”
李轻舟正在煮咖啡,他看上去很正常,听到秦慎的话,很自然的说:“对啊·”·“想想也是,依照你父亲的经济实力,总不至于连病历的保密工作都做不好,这么快被扒了个底朝天,上面直接写你心理分裂,好大的胆子。”
李轻舟从冰箱里取出牛奶,“说的很对·”·秦慎换了一份报纸,对着国外报纸的娱乐版叹气,“真不愧是影帝……说演就演,也不打个招呼……我还真以为你犯病了。”
他一生机警智慧,竟然没看穿这点小把戏,耻辱·李轻舟淡淡道:“稍微受了点影响,借题发挥而已·”·那些痛苦不是一早计划好的,三分真七分假。
秦慎挑了挑眉,“你让大家都知道你是个精神病……对你有什么好处”·李轻舟往杯子里倒了三分之一的鲜奶,随后加入煮得很浓的咖啡,很平淡地说:“赌一把,也没坏处。”
名誉这种东西他全然不在意,粉丝的心情也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被秦慎带离现场后,李轻舟阻止了秦老师往医院跑的打算,让保镖开路,直接回了酒店。
他在意的,要让陆海洋知道他不好,于是秦慎死皮赖脸给段沉打个半小时电话··随后一夜安稳··两个小时后,他们会乘坐飞往国内的班机··这趟航行李轻舟已经不打算再睡觉,接下来他需要自己看上去憔悴一些。
“帮我安排下,我要参加节目·”·“啊”秦慎惊讶,“什么节目你不是从来不参加节目的吗”·鲜奶使咖啡迅速降温,温热的液体缓缓饮入,李轻舟说:“没参加过不代表不可以,要最快的访谈节目”·访谈节目·国内现在关于李轻舟的话题自然是一片腥风血雨,刚刚在国外捧回了一座大奖,奖杯到手还没两分钟就出了事,接着没个几个小时又披露了李轻舟的病历,表明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严重精神病患者,对男神光芒造成巨大冲击。
这种时候选择上访谈节目……·秦老师眯了眯眼睛,随即严肃地说:“我要对你刮目相看了·”·精神病患者啊,的确不是可以用常理分析的研究对象。
李轻舟弯了弯唇角:“我在按照你说的话去做·”·他不能坐以待毙等着陆海洋回来,跟所有人一样,陆海洋不会回来,他得用自己的方式··*********·威尼斯电影节的颁奖典礼过去不到十二个小时,陆海洋心烦意乱刷平板电脑的时候,就收到了李轻舟接受《一周谈》独家专访消息推送。
《一周谈》是一档卫视节目,主持人蔡明眸,知性温柔,算是如今主持界的翘楚,这档节目的收视率很高,邀请的往往是过去一周国内重大事件的当事人,嘉宾不仅局限于娱乐圈,时常有金融、学术、政治方面的大人物参与。
陆海洋愣了愣,回看推送,这档节目调整了时间,今晚十点就开播··怎么回事·下午的时候陆妈看电视,就发现李轻舟参加《一周谈》已经穿插在了广告中,用的还是他在威尼斯电影节上的片段和图片,强调“李轻舟出道五年首次参与电视节目,回国第一时间亲述病情真相,解密电影节当晚究竟发生了什么”……·陆妈问陆海洋:“怎么回事啊大早上就瞧见了,是不是假新闻我看小舟挺好的呀。”
陆海洋说:“他的确有点问题·”·陆妈看他的表情觉得不对劲,“新闻写的是真的那可不叫有点问题啊陆海洋你老实交代,知道多少”·情有独钟·“……”陆海洋只能说:“他精神障碍,我一早就知道的。”
陆妈对李轻舟一直存在着巨大的好感,这下是傻眼了,其实包括她在内,很多人都不能接受李轻舟这样的天之骄子楷模会是个精神病患者,现在还在想是不是当天身体不舒服,才会忽然发作的。
“那……你跟小舟分手……”陆妈睁大了眼睛,灵光一闪,“因为这个”·陆海洋想,这也不怨,就点点头:“基本是。”
陆妈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她一开始以为李轻舟因为陆海洋生病怕麻烦甩了他,这下反了过来,道义上不对的成了陆海洋·她还想再逼问陆海洋的感情问题,陆海洋却说着好累好累,溜出门散步去了。
这家医院以前住过楼晏,现在住着他··陆海洋轻车熟路地走到二楼,不能买雪糕吃,给自己买了一块巧克力,还是黑巧克力,掰碎了一块含着··他观望了一会儿楼下的花园,体会了一把物是人非的心情,在夕阳下默默吃了半条巧克力。
陆海洋现在一般十点睡觉,今天晚上十点,段沉一早就发微信提醒他记得看电视,陆爸陆妈挤在他的房间里,陪着他看,估计看完就要三堂会审,显然是没得睡了··《一周谈》有时在摄影棚录,有时就配合嘉宾,在一些高端低调私人的地方录制,李轻舟这次属于后者,简易的后期制作在一开始就打上了时间地点,三个小时前,于李轻舟的家。
却不是陆海洋和李轻舟的家··蔡明眸四十岁不到,是一种非常女人的漂亮,又不失灵气··她和李轻舟面对面坐下,李轻舟背后是宽大的落地窗,高层房,映着中央商务区的灯火。
画面中透露的东西不算多,不过足以使人看出李轻舟家的大致风格,宽敞,考究,也很简约··一开始,李轻舟全身入镜,他身材很好,即时是瘦,也可以瘦的赏心悦目,带着一种木秀于林的挺拔。
“影帝,初次见面·”蔡明眸伸手,含笑道··李轻舟同他握手,镜头一点点拉近,才看清这人今天实在没有往日好看,带着一种阴郁憔悴,不能亮瞎眼,不过再一看,却又有些说不去的动人。
“您好·”他礼貌而疏离地说··陆妈一见到李轻舟那样子就叛变了,连声道:“小舟现在怎么成了这样,这是瘦了多少啊……哎……怪叫人心疼的”·陆爸笑她:“是谁私底下怨他来着……”·陆海洋则是很平静地看着,他一早预计李轻舟一定会很不好,他觉得有些难受,但也只能这样平静地看着。
“我可以叫你轻舟吗”女主持人丝毫不介意李轻舟的冷淡··“当然可以·”·“我看你很累,你刚下飞机还没休息多久,为什么这么快选择接受采访”·李轻舟笑了笑:“早点说出来,解脱。”
蔡明眸抓住问题的关键:“你说的解脱,要快点说出来的,指的是什么”·切了一个李轻舟的特写··李轻舟看着镜头,微微笑了笑,似乎是有些郑重,又似乎是轻轻松松就说出来了:“我从六岁起就确诊了心理障碍,正如大家在报纸上看到的,我的疾病主要是情感障碍,以及这些年越来越严重的心理分裂。
也是因为心理疾病,我状况不稳定,所以不能像很多艺人一样给粉丝足够多的福利,只能参与电影拍摄·”·电视机前,陆妈啊地一声捂住嘴··收看电视或者直播的很多人,都不会想到李轻舟会直接这样说出来。
蔡明眸说:“轻舟,你很有勇气·其实这是你私人的事情,没有必要交代给我们知道,艺人很少敢这样·”·“我不介意·”李轻舟淡淡笑笑。
“很多关心你的人,都想知道威尼斯电影节颁奖礼的当夜,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会忽然受到,刺激……我看你非常痛苦·”·“影片中有个镜头同一些不太愉快的记忆重合了。”
“是大门关上那个镜头,对吗颁奖典礼的时候,会场的大门意外关上了,也刺激了你对吗”·“对。”
“可以谈谈这个镜头吗如果会刺激你,为什么在拍摄《俗世》的时候,你没有拒绝这个场景”·“有些事情发生在《俗世》之后,之前我接受了一段时间的治疗,把自己关在黑暗的房间里,会有些影响。”
他轻描淡写,却说得很多人心中一惊··“抱歉……我可以继续问吗轻舟,这些事情,就是你指的不太愉快的记忆我们知道最近您和陆导宣布了分手……”·李轻舟忽然打断了蔡明眸:“我没有同意。”
蔡明眸愕然:“什么”·李轻舟清清楚楚地说:“我没有同意和陆海洋分开,我依然喜欢他·”·蔡明眸实在惊讶,她的节目定位较高,实在不能像个娱记一样抓着这点狂问,她心知这是李轻舟主动要爆料了,斟酌着说:“你的意思是,陆海洋导演单方面要求分手他知道你的病情吗”·李轻舟闭了闭眼,没有回答前一个问题,只说:“他知道。”
他知道··简单的三个字,透出的信息量直把陆海洋往人渣上逼,没有太多语气,却几乎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李轻舟的悲伤··陆爸和陆妈都看着陆海洋。
陆海洋不知从何说起,他的确一开始就知道李轻舟是有病的,但是后来事情的发展……陆导最后决定,保持沉默··这样的回答又是让蔡明眸为难,她小心翼翼地问:“轻舟,你现在,还喜欢陆导吗”·李轻舟坦然道:“对。”
陆海洋觉得自己要被陆妈瞪穿了··蔡明眸很机智地问了一个温和的问题,“看得出来你对陆导的感情很深,为什么能说一说你们之间的故事吗相信很多朋友都想知道。”
李轻舟这厮却摇了摇头,他转过脸,忽然对正了镜头,俊秀的脸透出沉沉的疲惫,低低说:“是我伤害了他·”·这句话他说得有些艰难,停顿了一会儿,“我给不起他要的。”
接着他别过了眼,又悄然侧过了镜头,摄影师跟上去,李轻舟很低很低地说,“有时候我控制不了自己,有时候我不是他喜欢的样子·”·很真诚,很自责。
蔡明眸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也被带入了李轻舟的情绪中··沉默了好久,女主持人才回过了心思,“现在我们还不知道陆海洋导演的表态,可以肯定的是,爱人的面孔未必总是好的,但是有时,爱仅仅是相互的理解和帮助……”·电视机前的陆海洋:“……”·——大势已去,他真的洗不白了。
之后的访谈蔡明眸非常照顾李轻舟的情绪,谈话很温和,威尼斯电影节上带走李轻舟的是他的新经纪人;他从小住过很多地方,一直感到非常寂寞;不认为是同性恋有什么问题,有一位非常要好的女性朋友,父母一直支持着他。
归结下来,李轻舟谈话中唯一露出虐点的就是关于陆海洋的一段··这次节目的收视率刷出了新高··大晚上的,整个互联网为了李轻舟吵翻了天·秦老师第一次以经纪人的身份做节目,刷了一晚上的论坛微博,原以为自己已经是高人了,没想到他接手的这位才是真的手段高超,男神形象不但没受损,反而又笼络了一批粉丝,更是一夜之间,直接把陆海洋推成了人渣的代名词。
作者有话要说:·☆、说教·陆海洋站在了风口浪尖上··这家医院时常有名人入住,保密工作做得很好·但是如今的舆论无孔不入,医院算不上安全——毕竟就连护士看陆海洋的眼神都有些不对了。
段沉是了解前因后果的,看访谈的时候还好,只觉得挺感慨·之后看到了网上的议论和一些媒体的唯恐天下不乱的报道,才回过味来,觉得李轻舟这事儿做得有些过了。
“他就是想逼你出去·”段沉打电话给他分析··“嗯·”陆海洋心里也很清楚,调侃他,“还真是两面派,这下又过来心疼我了呀”·“老子一直心疼你好哇你要不要出来说个话,坦白讲,你没有哪里亏欠他的。
现在这么一弄,以后都没投资商敢找你拍片子了·”拍了也不会有观众买账··陆海洋老神在在:“你不是我的投资商”·段沉抽嘴角:“你长点心啊,跟你说正事呢,也不上网看看被人骂成什么样子了。”
陆海洋可以想象,昨晚上就挨了陆妈一顿批评,他没说李轻舟心理分裂那样子,也不提当时飙车差点丧命一事,于是在陆妈看来,陆海洋甩他只是因为李轻舟脑袋有问题,错就在陆海洋。
“今天你生了病,我们全把你抛下管你去死,你什么心情小舟过年的时候连父母都没得见,他生了病你就甩他”·陆海洋全程保持沉默,说归说,真的跟这样一个人相处是另一件事,更别说相处一辈子。
李轻舟这个事儿做得实在不厚道,不过陆海洋倒也不是很生气,说他是人渣,还不如说他拍得电影烂能让他生气·何况李轻舟的父亲亲自打了电话给他,表示歉意,可以为他删除访谈的视频,甚至网上的言论。
陆海洋懂得欲盖弥彰的道理,拒绝了这一提议,反正李轻舟本就是个可怜人,不回应,或许是最好的反击··陆海洋就说:“孽缘啊,言论自由,随他们说吧。”
段沉:“你——”·“我觉得护士要对我下毒了,你去帮我安排下咯,看能不能出国化疗吧,反正如今爹不亲娘不爱的·”·段沉安慰了许多:“这倒是个好想法,你打算去哪个国家要不德国吧,小陆正好要在那里集训一段时间,在慕尼黑,那边医疗技术也不错,平时也可以互相关照。”
“啊,好的呀·”陆海洋心里敞亮,欣欣然道,“我最喜欢小陆了”·段沉哼了一声挂电话:“死单身狗”·*********·任凭网上如何呼吁,陆海洋不作回应,星耀娱乐也不作回应,公司唯一的态度就是让李轻舟早点开机,准备《一盎司月光》的拍摄。
而李轻舟一天比一天叫人捉摸不透··李家的别墅离大学城很近,秦慎苦思冥想几天,觉得这个发展不太科学,于是有天专门溜了一个大弯,到李轻舟家里串门·李父不可能一直停留在这里,已经回了香港,只剩下陈芸和李轻舟住在一块。
这天李轻舟坐在窗边弹琴,弹奏的是一首通俗歌曲,很慢,旋律也非常简单·秦慎抱臂倚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对流行歌曲了解极为有限,也不知道他唱得是哪首歌,转去找家长谈话。
在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份食谱··陈芸已经收拾过了餐桌,在开放式的厨房里洗碗·眼见着这双弹钢琴的手用来洗碗,秦慎心情沉重,真是一位可怜的母亲。
他问这位可怜的母亲:“陈老师,关于陆海洋,你们是不是有什么没告诉我”·陆海洋在他看来不是没脾气的人,新闻上写,曾经有个李轻舟的粉丝抓伤了他,当时这位导演放狠话的姿态,可不见得好欺负。
洗碗的动作略一停顿,陈芸低声道:“对……这次的事情,我们已经同那孩子道了歉·”·“为什么道歉”秦慎挑眉。
情有独钟·“我们不想打扰到他,陆海洋现在,不应该再为小舟的事情分心了·”·秦慎眯了眯眼睛:“他出了事”·陈芸并不否认。
秦慎压低了声音,心想我是走入了一场大戏啊,“但是你们并没有跟我讲·”·“这是陆海洋的私事,我们没有权利透露给更多人……也没有想到,他会动用媒体的力量。”
不管是李父还是陈芸,都不曾设想李轻舟会把自己的私人情况暴露在媒体前,乃至使用炒作这样不入流的手段——他们的儿子虽然拍戏,可是在他们眼中总归是同一般的明星不一样的。
而这次李轻舟特地让秦慎安排了最快的采访,更是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秦慎倒也不问陆海洋究竟发生了什么私事,反正大体不过天灾人祸·陆海洋放弃了筹备将近一年的电影,两个月不在媒体前露面,李轻舟苦苦相逼都不发个声明,可见这件事情已经严重到了威胁这个人的人生,乃至性命。
这样一来,游戏的思路就完全行不通了··你跟人家玩捉迷藏的游戏,人家忙着保命,怎么玩得起来·秦慎说:“你们倒也不管他·”·陈芸一愣,苦笑:“不敢管,他十岁的时候就被束手束脚管过,直接跳了窗,五层楼高。”
这是什么人啊秦慎讶然:“没摔坏”·“家里的花匠接住的,史提芬是个好人,一双手差点废了,那时我们住在新加坡。”
陈芸回忆了一会儿,流露出一种无可奈何地悲伤,“后来我和他爸爸离了婚,他想去哪就去哪,保镖唯一的任务就是他的平安·”·真是任性哦。
“他比我想象得复杂,忽然觉得我有些天真了·”秦慎喟叹一声,没想到天真还可以用来形容智慧的他,“我原以为他不过是个为情所困的少年。”
那天正是在T市,某位小朋友接到消息,开着豪车载着他,千里迢迢过来围观李轻舟的惨状··秦慎博览群书,几乎什么都是略懂,当然流行歌曲不算,这些略懂堪堪救了李轻舟一把。
事发当时,夜晚·于分手现场,人不多·另一外主人公陆海洋已经潇洒走了··小区的花园里,有着修剪过的灌木枝叶味道,很清新,又掺着一点尘土味。
大明星太狼狈了,以至于乐冲冲赶过来的小朋友都傻眼了··保镖在边上,不停地询问李轻舟需要不要医生,想要安慰这个失恋少年,李轻舟低声怒吼说“不,走开”,保镖急了,不知道这样会不会更加刺激李轻舟,只能打电话找老板汇报情况。
而秦慎直接播了120··他的判断跟急诊的诊断几乎一致,体质虚弱,严重恐慌,心律失常,呼吸困难,需要立刻使用安定镇静的药物,不排除有猝死的可能··于是后来他收到了价值丰厚一份报酬,以及Offer。
现在看到这份工作并不简单,秦慎心中极恨——说教,总是拥有强大的力量,只是这力量总是过于短暂·真理可以占领人的大脑,而人的大脑又会很快背叛真理。
说教,从没有实践来得有力··秦慎很遗憾,又安慰自己,说教若是有用,世界早已太平,又何须他传道授业呢·陈芸将洗好的碗放入橱柜,拉回秦老师的思路,轻声道:“他太想要了。”
陆海洋就是李轻舟最想要的,尤其在他失去的时候,更是他没有办法放弃陆海洋,因为失去让人醒悟什么叫重要·现在那个喜欢陆海洋的李轻舟,狠狠压制了那个一无所求什么都不要的李轻舟。
他是走钢丝上的人··回去的时候,秦慎又听了一会儿李轻舟的琴声,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仍旧是简单的旋律··他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走了··而陈芸则在角落偷偷流下了眼泪,她听过这首歌,在保镖录下的视频里,有一个声音,一遍一遍地唱过这个旋律。
陆海洋,在酒吧里对着李轻舟,清清楚楚地唱,他要的是什么,什么是幸福··李轻舟都记得,都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个地步·陆海洋明白李轻舟要什么,李轻舟同样知道陆海洋要什么,只是他们都给不起彼此想要的。
而这场角力中,最早抽身而出的就是赢家··陆海洋大获全胜,只是现在,李轻舟使上了所有的手段,都不愿意让他就这样赢着走了··或许只是因为,输家不愿坠入地狱。
作者有话要说:秦老师戏份略重,以后就少了……·他CP简从~·☆、经过·一个礼拜后··陆海洋依旧没有出来回应,段沉却主动找上了李轻舟·有些人等得起,有些东西却等不起,比如一部已经筹划好的电影。
《一盎司月光》投资超过一点五亿,后面还有可能要追加·李轻舟现在是这部电影的核心人物,他是主角,也是导演,如果要换,这部片子就没有吸引人的地方,况且之前还已经拍好了一部分。
所有的资金和人员都在等他,而李轻舟仗着这个,在等陆海洋··“一句话吧,拍不拍”·段沉打电话来的时候,李轻舟正在游览一个秦慎发给他的网址,某著名论坛娱乐版的一座高楼,回帖近万,几乎找不到一句对陆海洋好的话——而这些网友谴责陆海洋的言论,往往都是出于“心疼李轻舟”。
李轻舟逐一看下来,他知道访谈中他说的话会将陆海洋推到一个道德的低点,而真的看到那些人再骂陆海洋的时候,他又有了一种几乎可化为实质的愤怒··这些愤怒再慢慢变成害怕。
他总是这样,明明可以不在乎,明明决定要去伤害、去报复陆海洋,最后又变成恐惧和担心,害怕失去陆海洋··李轻舟清楚这是心理扭曲的一种表现,只有在乎的人,才可以给他造成这种痛苦,而痛苦正是扭曲的目的。
矛盾的是,每次他痛得死去活来之后,又会脆弱地像个孩子··段沉的语气很不耐烦,很冷漠,让李轻舟回了神,又有些没反应过来——在他的印象中,段沉一直都是一个很有风度教养的人。
“《月光》还拍吗”段沉重新问了一遍,口气更差··李轻舟又看了看屏幕,右手放开鼠标,低声说:“我要见陆海洋·”·“他跟你没关系,也没有必要为你的任性买单,你搞清楚状况,我在谈工作。”
段沉看着面对笑得像狐狸的人,停顿了一下,“你不拍,我会请其他人来拍,反正陆海洋一开始指定的仅仅是你的同学卫逊·”·李轻舟没说话。
“他会选择让你接手,是因为他希望这部倾注了他心血的电影,可以得到最完美的呈现·你知道什么东西对他是重要的,你确定你还要一拖再拖”·“我只是想见他。”
愤怒带来的慌张还停留在他身上··“他不会见你的·”段沉冷硬地宣布,“你不拍,我找其他人拍,或者干脆让陆海洋的心血付之东流,砍了这部片子。
一点五亿,我段沉还付得起·”·笑得像狐狸的秦慎站在段沉的身边,很是满意地点点头,给段总的霸道总裁口吻点了个赞··“我会拍·”李轻舟立刻回答,陆海洋的东西,要拍也应该他来拍,他当然知道陆海洋为这部电影付出了多少。
只是他忍不住,随后又是一次发问,“他最近怎么样”·“被骂成狗了,呵呵,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段沉瞄了一眼秦慎继续给的台词,想了想,还是说了,“这个圈子这么小,他离不开电影的。
要拍就好好拍,做点事情给他看看,大家在彼此的心里的样子,也会好看一些·”·大家在彼此的心里的样子,也会好看一些……·他现在是什么样子在陆海洋眼里,疯狂,丑陋,不择手段如果陆海洋曾经真的喜欢过他,那陆海洋喜欢的他是什么样子·段沉没想到他个人发挥的两句话产生了奇妙的作用,一言惊醒梦中人。
端着电话听了一会儿,那边李轻舟没回答,段沉皱着眉,对秦慎摇了摇头··而秦慎满意一笑,做了一个终止的动作··于是段沉留了一句:“你自己想想吧。”
随即挂断电话··秦慎哈哈一笑,比了一个剪刀手,“搞定·”·他这人从来眦睚必报,威尼斯电影节李轻舟骗了他一次,他显然是要骗回来的。
段沉家大业大,其实心里真不想要这一点五亿了,电影才拍了个开头,这时候夭折了其实损失最多也不过两千万·他问:“这样真的行”·秦老师简直是《三国演义》中诸葛军师的气场,找上门来,力邀合作,道明如此如此,我们家小舟自然会好好听话,重新做人,一切尽在掌握,只仰仗段总的金口。
“当然,你发现没小舟这厮非常的不稳定,不稳定,因为没目标没方向,你得给他一个·但是咱们不能指望一个精神病患者,换言之,一个疯子,能像个机器人一样老老实实照你的话做。
打蛇打七寸,我算是明白当初为什么他的心理医生出了那么个计划,对付李轻舟,真的只能用陆海洋·”·段沉心里烦啊,“秦大师,可别折腾我们了·”·“放心,我大概了解你朋友陆海洋的情况,访谈的事情,有我的疏忽,可我也没想到他会说那些话啊,归根结底,抹黑了你的朋友,还是因为小舟道德修养不够嘛。”
“好好好……”·秦慎看段沉没兴趣听他的说教了,也微微笑笑,打算闪人,临走前,他忽然又想了什么,转身问:“段总,你知道道德的源泉是什么吗”·段沉一头雾水,想了想,“理性”·秦老师嘿嘿一笑:“我想了很久为什么他们总是把事情弄糟,我相信理论可以指导实践。
对于有些人来说或许理性是获得道德的途径,但是对于李轻舟来说,我估计,道德的源泉嘛……只能是爱·”他歪过脑袋,“你懂”·“……”段沉表示不懂。
秦慎意味深长地说:“你以后会懂的·”·*********·按照计划,陆东旭飞往慕尼黑应该是在两天之前,这次等为了陆海洋,特地改签了航班··着实折腾了一番,陆海洋的出院手续才办了下来。
段沉的秘书去订票,表示次日白天出发,直达慕尼黑的机票已经没了·陆东旭的团队早已先走一步,在慕尼黑等着主角来训练,陆海洋也不介意中间麻烦点,请秘书订了中途转机的航班。
早上十点半出发,在德国的法兰克福机场中转,停留两个半小时,于当地时间晚上六点半抵达目的地·注意到陆海洋没怎么碰航空餐,两人一到转机机场,陆东旭便提议去吃点东西。
陆海洋说随便吃点,陆东旭却坚持病人的饮食不能轻易,想为陆海洋弄点热气腾腾,好消化的食物··循着记忆,穿过小半个机场,等看到那家东亚餐馆时,小陆同志转头对陆海洋笑:“陆导,可以吃点面条。”
细心,体贴,温柔,叫陆海洋感动不已,人比人气死人,这怎么就便宜了段沉那人生赢家·陆东旭去点餐,陆海洋负责坐好,等投喂番茄叉烧面。
他们的位子靠窗,陆海洋一双眼睛乱看,就在匆匆来去的人群之中,不其然地发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咦,这不是他的摄影师和场务·难道他们也在这里转机·依照陆海洋原先定下的拍摄计划,国外的第一个拍摄点是在布鲁塞尔,如果《一盎司月光》重新开拍了,来这里转机也是理所当然。
情有独钟·刚刚想到这一点,就在几个熟人的身后,发现了一个更加熟悉的身影··陆海洋怔住了,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猝不及防,就在异国他乡的机场见到了不久前在电视前刚认真看过的人。
爱过,恨过,愧疚过,也埋怨过的人··黑色球帽和墨镜遮了大半张脸,可是哪里需要看脸,陆海洋真是烧成灰都认得这个人··看了两三秒,陆海洋猛地转过脑袋,把目光移到餐厅内。
相见不如不见,他最近遭罪,体重直降,身材消瘦了许多,今天又跟着陆东旭这个超级大球星出来,很是认真地做了一番伪装,心想应该不容易被认出··而陆东旭点完餐,取了牌号,转身,正好就同刚刚进店,跟在剧组人员后的李轻舟打了一个照面。
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李轻舟也是愣了愣,摘下墨镜同陆东旭微笑,“小陆·”·陆东旭回以微笑:“最近好吗”·他下意识要去看陆海洋,可是忍住了,陆东旭这点机灵还是有的,他目光一转到陆海洋,李轻舟很可能也会注意到,而陆导最近并不想见李轻舟。
李轻舟有些疲惫,但是笑容比之前温和真实了许多··“去布鲁塞尔,准备片子·”陆东旭这才注意到李轻舟的手中还握着一份厚厚的资料,纸页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
陆东旭有些担心,轻声问:“很辛苦”·“还好·”李轻舟随即转移了话题,“你去哪里一个人在这里用餐”·“慕尼黑。”
陆东旭有些紧张,仍是微笑:“有同伴,一起”·李轻舟摆摆手,“只是来打包,我们停留的时间很短,不打算在店里用餐。”
他的眼中露出许久不见的温暖笑意,“接下来的比赛要加油·”·“好·”陆东旭说,“你也是,电影加油·”陆东旭不善言辞,李轻舟也没有怎么察觉到他话中的些许僵硬。
两人来了一次拥抱,陆东旭觉得李轻舟有哪里不一样,这些不一样让他觉得很舒服,拥抱时陆东旭看了一眼陆海洋,发现陆海洋也在看他们,但是很快又垂下了眼睛,下一秒怕陆东旭一时心软,两根食指交叉,跟陆东旭比了个叉。
这时陆东旭的餐好了,他跟服务员说,自己来就好了,又随意指了个方向,轻声道:“我过去了·”·场务也打包好了几份快餐,李轻舟顺着陆东旭指的方向随意看了一眼,没有发现什么熟悉的人,他微笑:“那再见。”
或许是为了买水,他们走得时候,正好从陆海洋所在窗边经过··陆海洋抬头时,恰好看到李轻舟的左手,离得很近,以至于手中那卷剧本的角边,有一块鲜明的红色墨迹,也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由多看了一会儿,那是他用过的剧本,那块红色的墨迹,是有一天他不注意的时候,把记号笔的笔尖长时间搭在纸上造成的··今夕何夕··陆海洋在李轻舟回头前一秒,又迅速地下了头。
李轻舟回头,一无所获,不由自嘲地笑了笑,汇入了来往的人潮··作者有话要说:·☆、勇气·一部电影的拍摄,导演总是站在最前面的人··李轻舟比演员们提早了三天出发,他之前没有参与踩点,这次提前过来,一方面是为了布景,另一方面也是想要亲自确认一遍陆海洋确认过的景点——毕竟不同的导演对场景的评价和运用肯定是不一样的。
布鲁塞尔的重头戏是在那所中世纪的古老教堂中,典型哥特式建筑,恢弘大气,其中的一间屋子被选作了主人公的画室,影片的主角正是在这里完成了他最为传奇的代表作。
“陆导当时定的就是这里·”·布景已经完成了一半,灰色的窗帘,粗糙的水泥地板,角落的杂物堆最上面,俨然是一本残破的《圣经》·李轻舟拖过木质的高椅,侧着光,转过头去看,视线里出现些许模糊的绿色。
而主角陈思昂的调色盘上,各种绿系颜色都不会出现··“我再看看·”·“好·”·摄影师合上门出去找能吸口烟的地方,李轻舟独自坐在空荡的房间里,想象着陆海洋是怎样打量这个房间的,思维拉远,回神时已是半个小时后。
其他人都不知道去哪儿了,李轻舟也不着急,索性自己将这个教堂再看一看,他再怎么有天赋也是第一次当导演,还有太多要学习的地方··今天是周二,教堂内的人不多。
李轻舟穿过一条长长的画廊,经过了一间油画教室,里面没人,未完成的画作大咧咧地展示给经过的人,但凡有点眼力,都能识别出这是小孩子的作品,颜色鲜艳,想象夸张。
嗯,如果陆海洋看见的话,会觉得很有趣吧·李轻舟唇角忽然露出了些许笑意··他慢慢地想,也许他应该有个信仰,如果做神的信徒可以得到心灵的慰藉。
反正世上大多数人都是如此,用宗教以换取心灵的超脱··接着,信步向前,他来到了一间约能容纳五十人的小教堂门口,受难的耶稣面前,只有一个人正在虔诚地向神倾诉。
意外地相遇··李轻舟仅有的一点笑意消失··他不动声色,缓缓地平复着心中的情绪,走入了教堂·耶稣像前的景瑜听到脚步声,猛地转过头来,愣住,下意识小小的退后了一步,显然无意面对李轻舟。
还是李轻舟先开口:“师弟,怎么在这里”·景瑜慌忙垂下眼睛:“没有事情做,就过来看看剧组拍摄,师兄来踩景”这句话前后矛盾得太厉害,景瑜的角色没有国外的戏,这次来,仅仅是想重游故地。
剧组的微信群里说,开机安排在几天后,他特地挑了这个时间,想避开李轻舟·万万没想到李轻舟此时现身,想来只可能是在提前踩景,而他为了找借口,又偏偏说成了“看看剧组拍摄”。
这么慌张吗·“我通知的开机时间在三天后·”李轻舟脸上没有笑意,声音却显得轻而温柔,“剧本和通知上都没有写这里拍摄地点……你怎么知道我是来踩景”·景瑜小声胡乱道:“猜、猜的。”
他现在脑子乱成了一团,不知道李轻舟是否听见了他刚才说的话——尽管他的声音非常的轻微,但是这个地方实在太安静了·而如果李轻舟听到了,听到了他在祈祷陆海洋的身体早日康复,不知道会带来什么麻烦。
现在谁都知道,这两人的关系是:陆海洋甩了李轻舟,而李轻舟还喜欢陆海洋··李轻舟看着他,点明:“不是猜的,是因为你本来就知道这里是拍摄地点,你来踩过景,对吗”·“我……只是有些事情,想……来做礼拜……”景瑜很清楚地感觉到了李轻舟的不悦,或者也不是不悦,只是一种气场压制着他。
李轻舟忽略这种说辞,“为什么要说谎上次陆海洋来踩景的时候,你和他在一起,是这样吧·”他的声音依然温柔,低而缠绵,“难怪他回来之后,很快和你一起去上油画班了。”
景瑜只能默认,他性格有些偏于懦弱,好在虽然懦弱,却也敢提醒李轻舟一点:“你们已经分手了……”·李轻舟露出一个寡淡的笑容:“当时并没有。
所以……你这句话的意思是,你现在可以追求他了”·“不,不是的,陆导是个好人……我和他之间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那你现在来这里做什么”·李轻舟视力很好,他看到了景瑜在同耶稣像说话,不过景瑜的声音的确太小,他没·能听清究竟说了什么。
好在有时候,有没有听到不重要,设问原本就是一门艺术,“你刚才倾诉的,难道不是关于陆海洋”·景瑜猛地抬起头,直视李轻舟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又连连退后两步,几乎要撞上后面的耶稣受难像··他不敢置信:“你知道了”·果然关于陆海洋··但是究竟是关于陆海洋的什么李轻舟心头掠过疑惑,面上却是滴水不漏,淡然道:“我知道又怎样,我和他已经分手了。”
话说出口,心里却有了一些忐忑··景瑜傻眼了,眼泪直直流了下来,他怎么也没想到,李轻舟可以说出这样的话·他已经知道了,却用这样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知道又怎样,已经分手了。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在访谈之前吗陆海洋遭受着那样的痛苦,李轻舟怎么还能说出那些话亲自把陆海洋推到风口浪尖,再眼睁睁看着陆海洋被千夫所指·思及此处,景瑜狠狠一把抹掉了眼泪,愤怒催生了直面李轻舟的勇气,就算对方是无数荣誉在手的国际影帝又如何一个冷血无情的李轻舟,哪里值得他敬佩·“既然你也知道已经分手了,就在媒体前把话说清楚吧。”
景瑜瞪着李轻舟,清清楚楚地说,“陆导已经不想再跟你扯上任何关系了·”·他说完就要走,却被李轻舟一把拉住了胳膊,声音冰冷:“你有什么资格代替他说话”·“这是陆导亲口说的,他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牵扯”景瑜没有说谎,这的确是陆海洋的原话,他浑身颤抖,仍是大声道:“放开”·而李轻舟再也没有办法维持表面的淡然,这些日子以来逐渐平静下来的心湖,一下子又被搅得浑浊不堪,各种信息折磨着他的神经。
陆海洋不想跟他再有牵扯,他明明知道陆海洋说得出这种话,却不能接受陆海洋真的说了这种话··李轻舟抓住最重要的一点,“你知道他在哪”·“对,我知道。”
景瑜这种时候竟然也没示弱,他爱慕陆海洋,过去与李轻舟之间的差距让他自卑谨慎,而现在,在看到李轻舟绝情的面目后,他简直要后悔之前为什么要那么小心翼翼·喜欢一个人不过靠一颗真心,他哪里输给李轻舟了吗·李轻舟略一失神。
景瑜趁机狠狠摆脱了李轻舟的束缚,一字一顿地说,“但是我不会告诉你,你不配知道·”·作者有话要说:·☆、分裂··傍晚,黯淡的光照入教堂。
李轻舟面对着光线,面前仍是受难的耶稣,他的目光缓慢地移动着,试图一点点看清耶稣身上的痛苦··可是好像不及他痛苦··“我快受不了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抽泣的意味,很低,很委屈。
空荡的教堂里,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回答他:“人未必如自己所想得那么强大,却一定比自己想象得更能忍耐·有什么受不了,反正你已经忍受了这个世界这么久。”
李轻舟垂下了眼睛,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他说过,我最重要·”他强调··“傻瓜,情人的话你也信·呵呵,你也知道陆海洋对你,从来这么无情。”
沉默许久··教堂外,过来寻找李轻舟的摄影师呆呆立在门口——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脑袋和手脚一样僵硬·怎么回事竟然有人这样自问自答·太分裂了吧……·真的,不需要去看精神科吗过了好一会儿,摄影师恢复了对自己手脚的控制,慌忙逃离了这个小教堂。
夕阳更加暗淡,为一切铺上一种柔和苍老的色调··“我想找他·”·“蠢货·”·“我想他·”·情有独钟·“哈哈,你就这么巴不得讨人嫌”·李轻舟低低地笑了起来,而声音中的抽泣意味却一下子放大了,笑着流泪:“对,我就是这么讨人嫌……”·所有的人,哪怕他的父母,哪怕是楚新雪,都在害怕他。
避如蛇蝎··他连知道陆海洋的行踪的资格都没有··心中那个冰冷邪恶的自我又在作祟,去啊,派人去调查呀,知道他的一切隐私,从他的家人和朋友入手,或者直接抓了那个该死的景瑜,你难道就真的拿他没办法了吗……你在怕什么你心里在乎什么又有什么值得在乎·可是李轻舟忍住了。
他比他自己想象得更能忍耐··如今他握有的,只剩下一部已经完成了开头的电影·就像一个垂死的人吊着一口气,他要凭这部电影再见一次陆海洋··经历一片悄然无声后,李轻舟转身离去,十字架上的耶稣,依然承受着严刑拷打的痛苦。
神爱众人,赦免一切罪恶··李轻舟走出了教堂,傍晚的黯淡光线轻洒在他身上·他很平静地想,只是这个世界上,能赦免他的,恐怕只有陆海洋了··*********·“他要回到英国,回到伦敦,从现在世界工业的心脏出发,去南非,澳洲,美国,菲律宾,最后回到我们的国土。”
然而他们还没有走出欧洲,这片油画艺术最灿烂的土地··凯瑟琳推开门,她小心地站在门口,看着地上散乱铺着的废弃构图纸,在地方不大的空隙中,端着热水和药丸,小心翼翼地走到陈思昂身边。
她谨慎地观察着光线,生怕自己挡住了这人的光——这屋子是如此的灰暗,以至于一点光线的消失都能让人感觉到··陈思昂的构图结束了,正在铺底色。
右手拿着画笔,左手持着调色板,一双眼睛牢牢地注视着自己的画面——底色是灰暗的,凯瑟琳已经看到了这幅画的大致构图,从脚边那些垃圾中,一个女人单膝跪着,很有可能她是赤/裸的,头向前伸去,似乎要去吻地面——而地面上铺着的是倒悬的灰色房子。
“陈,你需要吃一些药·”·陈思昂没有理会··他上次开口的时候,同凯瑟琳说的一句话是:“你挡住了我的光·”·于是凯瑟琳将托盘放在了他的脚边——她不能继续走了,她害怕挡住他的光。
当她弯腰起来的时候,陈思昂的注意力却在她身上停住了··画家并没有放下他的画笔,苍白并且因为干涩微微起皮的嘴唇扬起了一个不同于这些日子的弧度,他认真地问:“感到耻辱吗”·凯瑟琳不明所以,“嗯”·“这样白白浪费在一个人身上。”
回光返照一般的轻笑,他唇角的弧度更加明显,“一个像我这样的人,你会觉得耻辱吗”·凯瑟琳呆住··在她的心中,陈思昂一直是一个不一样的人,而形容这个人的词语,都是积极而正面的。
凯瑟琳正要摇头,一个脚步声响起··赵清媛走了进来,踩过那些废弃的纸张,明丽的眼睛里泛着血丝:“人心都是肉长的,陈思昂,你醒醒·”·陈思昂皱了皱眉,他的光被赵清媛挡住了。
“你也可以醒醒,离开·”·“陈思昂,你快死了你知道吗你这样整日整夜,一切都没用的我真后悔为什么要把你带到这条路上……”·“我自找的。”
他眼中露出寂寥的神色,只是这神色极为平淡,坦然接受或将面临的一切,无论什么·早在他决定走上这条路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付出一切的准备··他停不下,也不能停。
水里面掺了安眠药,药丸有麻痹人的作用,陈思昂看了托盘上的东西一眼,唇角的弧度又一点点消失··他转过去对赵情媛说:“走开·”两个字,像是吐了两个冰渣子。
——你挡住了我的光··场记板响··卫逊作为副导演,李轻舟上去演戏的时候,主要是由他来拍板每一条拍摄的半途是否要重新开始·当然,更多时候,是李轻舟冷淡地抽身而出,告诉演员,哪里不对,重来。
·凯瑟琳的饰演者名叫海伦,英裔德国人,现在主要在美国发展·海伦十四岁成为一名话剧演员,现在已经十八了·由于之前的表演以话剧居多,积累也许多舞台经验,厚积薄发,是陆海洋选中她参演的主要原因。
海伦有着纯正的伦敦口音,一头美丽的金色长发,蓝色的大眼睛以及雪白的皮肤·她的到来使整个剧组最近欢快了不少,除了李轻舟只对海伦的演技有兴趣,这个大半是男人的剧组里,几乎所有人都对海伦有着兴趣。
包括卫逊··“这条不错,你们表演都很到位·”卫逊把刚才拍完的一条给李轻舟看,“接下来还是你的个人戏……哎,轻舟,你说要怎样才可以追到海伦”·李轻舟淡然看回放。
“海伦,真是个魔性的名字·有些明白特洛伊的小王子了,看脸是看脸,看脸就足以使我目眩神迷·”·李轻舟皱眉,暂停,面画停在海伦弯腰去放托盘的一个动作。
他抿了抿唇,“重来·”·卫逊:“……”·李轻舟直接看场记,苦逼场记觉得李轻舟比陆海洋还挑剔,老老实实宣布,不够完美,刚才这场准备重来一遍。
李轻舟没怎么再理睬卫逊,直接把海伦叫过来:“你的姿态还可以再低一点,陈思昂把油画世界当做他的王国,而你应该是里面唯一的子民·”·海伦的蓝眼睛露出愧疚,乖乖点头。
“好,说点其他的,他喜欢你·”李轻舟向海伦指了指身边正在忐忑不安的卫逊,“拒绝他或者接受他,不要影响到表演,可以”·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实习很影响更新,望见谅~·☆、规划·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捉虫+修文,伪更T T·接下来会在双休日更新两发长一点的,需要调整下每日的安排,等找准了节奏,希望更新会稳定…… ·卫逊被李轻舟的简单粗暴弄傻了,眼珠子差点掉出来,脑子里想的全是什么鬼什么鬼,死了死了,却没想到对面的海伦眨眨眼睛,忍不住笑了出来,坦率大方地说:“真的吗我也很喜欢卫导演呢”·卫逊脑子有点晕,如同撞上了桃花,砰地一下,世界变成了粉红色,转眼就把李轻舟说准备下一条抛在了脑后。
从此,《一盎司月光》里多了一对情侣,羡煞剧组内一帮来自国内的单身狗,纷纷哀呼外国美妞都没啦,这个电影没法拍了·当然,电影不仅在拍,而且以更胜过去的强度在推进。
李轻舟既是导演又是主演,等到了电影后期,个人戏几乎能占去剧本的一半,剧中男主角的状态一直处于一种疾病与寂寞交加的状态,并在这种状态下以全部心血作画,最终无声无息死在了一个郊外小画室之中。
仅凭化妆无法自然表现种种病态孤苦,意味着李轻舟必须刻意苛待自己的身体——这也是当初陆海洋一时不想让李轻舟参演的最大原因··剧组内所有工作人员几乎都觉得,跟着陆导拍片是下地狱,跟着李轻舟拍片则是下十八层地狱;跟着陆海洋还可以吐糟种种艰辛,跟着李轻舟则无话可说——毕竟在这十八层地狱里受苦最多的,还是导演本人。
他亲自过目每一台摄像机拍摄下的每一个分镜头,即使是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BUG,也可以推翻重拍··越来越多的人发现李轻舟戏内戏外其实成了一个人,只是戏内的陈思昂专注于油画,而戏外的李轻舟专注于电影。
其中有一场戏,是男主角陈思昂强忍着颤抖的手,压制住胸腔内的咳嗽,死死盯着画板想要继续上色,李轻舟为了达到这幕戏的效果,整整两天不吃饭,一天不喝水,以捕捉陈思昂后期的状态。
黄饮冰先生是陆海洋特邀的艺术指导,此次《一盎司月光》重新开机,李轻舟亲自邀请黄饮冰为电影把关·这位国宝级的画家曾经在布鲁塞尔的皇家学院学习油画,出人意料的是,黄饮冰在教堂中观看了一天李轻舟的拍摄后,很认真地询问李轻舟,是否有去油画学院深造的打算,他可以代为引荐几家世界顶级学府。
通常在电影的拍摄过程中,弹奏乐器和绘画就如同武术一样,需要专业人士做替身,代为表演·李轻舟实属异数——从未用过替身,大部分人都以为他只是没用过武替,而真正的情况是,他的的确确没有用过任何替身。
事实上,每一个优秀的导演都在尽量避免使用替身——假的就是假的,装得再真,也总有修饰的马脚在··《一盎司月光》也是如此,电影后期的油画,在拍摄过程中,都是由李轻舟自己来完成绘画的这一过程的。
其表现甚至惊艳了黄饮冰,李轻舟的艺术底蕴,让黄老先生只能在有限的,需要完美专业修养的地方提出几个意见··“真的不考虑吗坦白说,我不介意承认,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孩子。”
黄饮冰在比利时停留了两天,临走之前再次问李轻舟··李轻舟只是摇了摇头··黄老先生也不死心,实在舍不得这样的苗子:“或许下次你可以来我的工作室看看,在上海。
我倒有两个忘年交的小朋友,我们可以交换一些想法,关于绘画,好吗”·李轻舟想起当时陆海洋去上海请这位特别艺术指导,碰到了楼晏,回来之后,他发了一大通火,那时陆海洋伏低做小地向他保证,两人闹了一通,又去见了家长。
那些日子真好,像做梦·现在呢,现在怎么会这样了·李轻舟送走黄饮冰,答应后者等有空了,会去上海探望他一趟·当然,最大的考量不是被黄饮冰打动了,而是电影的后期仍是需要这位异数知道哦的存在。
剧组在布鲁塞尔停留了半个多月,随后调整两天,赶赴英国继续拍摄·伦敦是剧组停留时间最长的一个城市,也是男主角在国外的最初落脚点以及入门油画的地方,同时还是女主角的家乡。
转眼到了十月··秦慎八月底便回了学校报到,传道授业究竟才是他的正职,没法跟着李轻舟出来拍戏·不过秦老师对经纪人的角色也很是上心,国庆长假前两天,便急匆匆往伦敦飞,为了“看看我们家小舟”。
在机场,没想到有了一次不期而至的狭路相逢——秦老师和段沉颇有缘分,又撞上了··秦慎为人开朗,见到了熟人就会变得有些跳脱,笑嘻嘻凑上去打招呼,问段总啊,好久不见,您这是上哪去呀·段沉没藏住手里的机票,被秦慎瞄见了,只好道:“我们家那个在慕尼黑训练。”
·秦慎啧啧了一声,挑眉,作为一个一日最少翻三份报纸的文化人,他一脸你唬谁呢的表情:“十月啊,中国网球的黄金月·”·陆东旭明天就在北京打中国网球公开赛了,公开赛收幕后次日,就得去上海打大师赛,在遥远的慕尼黑训练这种话只能骗骗鬼了。
段沉尴尬,稍稍看点新闻的都能知道他在说谎··秦慎饶有趣味:“莫非在外面……段总还有人”据他所知的,段沉和陆东旭可是模范夫夫,陆东旭一年也就十月的两场赛事是在国内的,段沉这种时候往国外飞,以这两人的恩爱程度,堪称不可思议。
段沉呵呵道:“怎么可能·”·“也是,陆东旭满足谁不够啊·”秦慎点点头,口吻随意,“所以段总您是去看陆海洋”·段沉:“……”·秦慎露出了一个了然地眼神。
情有独钟·段沉尴尬,为什么每次面对秦慎,他都好像轻轻松松就把自己给卖了啊·秦慎拍拍段沉的肩膀,扬了扬自己的登机牌:“没事啦,不出意外的话,我是不会告诉我们家小舟的。”
他语气一转,深沉地叹气,“即使他是这么的想他……你见到了陆海洋,记得劝劝他,小舟最近拍片子可苦啦·”·“……”段沉抽抽嘴角,“好的。”
段沉下了飞机,就轻车熟路往陆东旭在慕尼黑的家,如今陆海洋居住的地方赶去··话说陆海洋自从来到了慕尼黑,便安心在陆东旭的家中住了下来·大部分时间他是一个人住在这里,陆东旭毕竟需要比赛和训练,一个月多来,停留在慕尼黑的时间没超过十天,这还是争取的结果。
房子位于一个中高档的别墅小区内,各种周边设施齐全,出了小区步行十分钟,可以到达公园、艺术馆、以及一家不错的电影院·陆海洋现在接受化疗的医院,离小区也只有十五分钟的车程。
段沉到的时候正是傍晚,饿得前胸贴后背,陆海洋带着一顶毛线帽,穿着休闲服,站在小别墅前的草坪前,正在浇水,也是轻松愉悦的样子·见到段沉,就很高兴地打个招呼:“哟,来了啊。”
段沉从计程车上搬下行李,陆海洋在旁边看着,没有插手的意思·段沉被他那没心没肺的样子弄得冒火,心想老子也是够了,放着男朋友不陪过来陪你这个男性朋友,搬了行李,又去冰箱里找吃的。
“两片面包……陆海洋你这日子是怎么过的”冰箱里空空荡荡,这下段沉是真生气了,认准陆海洋是懒病犯了·“好好吃饭,吃什么面包。”
陆海洋淡定,浇完了水,进厨房洗手:“不过喝的是没了,等会儿吃了晚饭,一起去趟超市吧·”·段沉叼着面包,走到陆海洋身边,一把揭了他的帽子:“……真的没头发了。”
陆海洋很随意:“化疗嘛·”·“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段沉语气变正经了很多,有点像家长了··“不是说了吗还是刚结束两个疗程啊。
过两天再去检查检查,医生说我情况很好,最多也就是再两个疗程的事情了·”·段沉松了口气,“那就好,叔叔阿姨都担心你·”·陆海洋嘀咕:“天天视频还担心啊……没事啦……”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是软成一片。
他还有朋友和家人,疾病固然残酷,真的面对下来,在这些人的陪伴下,却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光明,就在眼前了啊··段沉洗了把脸,便随陆海洋出去吃饭。
地方不远,两人步行过去,一路上交谈了这段时间的一些事,当然少不了在机场的巧遇:“你要不要躲躲秦慎还是帮着李轻舟的,没准就查过来了。”
“算了,没意思·”陆海洋说,“不过这个秦老师似乎有点意思·”·段沉瞥他一眼,觉得陆海洋的表情也有点意思,于是道:“我看过来,秦老师就是把李轻舟当成个小孩子,嗯……像辅导员对学生,虽然人家又高又帅,但是对李轻舟应该没什么企图……”·陆海洋心想,聪明人哪一个会好端端对一个精神病有企图啊。
他问:“你说这些干什么”·段沉装无辜,“我随口说说·”·走了十分钟,餐厅也就到了·陆海洋一早说了有朋友一起,果然,在保留的位置上,有个年轻的东方女孩正在翻着菜单等人。
一见到陆海洋,女孩立刻露出灿烂笑容,向两人挥手··上了餐桌,陆海洋正式为两人介绍:“这是我的朋友,段沉,段沉,这是我在这里认识的朋友,嗯,你可以叫她娜娜。”
娜娜是慕尼黑大学的医学院研究生,主要的研究方向是肿瘤生物·虽然是同胞,娜娜却已经随父母移了民,日后打算在这里发展了··娜娜在国内念到了高中,中文还是很好:“陆海洋第一次来医院我就认出他啦我看过他的电影,而且对导演更感兴趣,虽然他的照片少,我还是记住了他长什么样子”·段沉心想这得是真爱粉吧,“……他瘦了好多。”
言下之意,认出来也不容易··娜娜表示自己慧眼独具:“我当时就明白那些新闻是怎么回事了,怪不得你不拍片子了,也不出来回应·”·陆海洋就嘿嘿笑笑。
“我的导师是陆海洋的医生,作为影迷,陆海洋每次过来化疗我都会非常注意,他的情况您可以稍稍放心,应该可以说是非常乐观的·”·陆海洋指指段沉:“就是他拉我去做的体检。”
段沉一脸深藏功与名:“嗯哼·”·娜娜:“那真是你的救命恩人啦”·娜娜活泼可爱,三个人也算交谈甚欢。
段沉知道陆海洋应该是特意把娜娜叫来的,好让他放心,他在这个城市过得的确很好··娜娜透露,保守点估计,陆海洋可以在两个月后恢复初步的健康··餐后上甜品。
虽然来了餐厅,陆海洋吃的还是跟另外两个不一样,几乎像个佛教徒,甜品也是没有的,只能眼巴巴看着,娜娜很过分,特地对着陆海洋吃得一脸满足··段沉问:“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回国吗”·回国做什么中华美食那么多,他能入肚吃得却少得可怜,哎。
陆海洋其实也想过这个问题:“打算在国外到处走走,以前太懒,没好好浪过·”·段沉:“……”·娜娜忽然想到了什么,提议:“等你好了差不多也要冬天了,不如一起去阿尔卑斯山玩玩就在山脚下,找户人家住一段时间,过过田园生活,对身心健康非常好呢。”
陆海洋笑笑:“不错的提议·”·段沉却知道他和陆海洋说的不是这个,而是日后的发展规划·不过既然陆海洋没有真的想说的意思,段沉也就按捺下了。
其实无非也就两条路··继续电影事业·回国必将碰到李轻舟,《一盎司月光》是跳都跳不过去的,而且日后必将面对他欠着媒体的那些问题,饶不过。
那放弃电影·这个想法不仅段沉没有,恐怕陆海洋也没有·太恐怖了,要一个人放弃自己终身的事业,开什么残酷玩笑··☆、胆怯·伦敦,空气闷热,头顶是层层叠叠的灰色云朵。
这是他们回到伦敦的第二天·陈思昂正准备出门,这个举动让身边的两个女人都吃了一惊··“你要去哪里”赵清媛掩饰自己过分的紧张,轻声补充了一句:“快要下雨了。”
陈思昂回以冷淡的一眼··凯瑟琳自从回到伦敦之后就心绪不宁,她察觉到了两个中国人之间的沉重气氛,想了想,还是拿了一把黑雨伞递给陈思昂··陈思昂接过。
他穿上灰色的长风衣,按上黑色圆边呢帽·开门,闷热而潮湿的空气涌进来,陈思昂随意地一回头,凯瑟琳的蓝眼睛透出了关切··“很快回来·”走之前他如是说。
凯瑟琳的脑子里挤满各种想法,忧郁和不安充斥了她的心·三年多了,距离她上次离开伦敦,已经三年了··她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了··曾经她以为生活在异国他乡的中国人的生活几乎全是悲惨的,现在她成了两个中国人的仆人——要命的是,她曾经是个贵族。
回到伦敦,他们搬进一个新的房子·赵清媛的财富远远超出凯瑟琳的设想,这个东方女人大多时候是优雅的,来自赵清媛身上古典而神秘的东方气质,甚至足以让现在的凯瑟琳感到自惭形秽。
陈思昂在凯瑟琳眼中依然是一个杰出的,并且值得爱慕的青年画家·凯瑟琳一边打扫着屋子一边想,可是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赵小姐足以匹配他··或许她应该离开。
凯瑟琳感到害怕,她害怕在自己的家乡,被过去认识的人发现如今的她,那个曾经美丽动人的凯瑟琳,现在成为一个女/仆人··外面果然下起了雨··赵清媛站在窗边,捧着一杯热茶,她无论身在哪里,用的都是白底青花纹的中国陶瓷杯,热气氤氲开,赵清媛自言自语:“他去了哪儿……”·这时凯瑟琳还在打扫新居的地板,她脑中飞快掠过了一个想法,于是所有的动作停住,呆呆站在了原地好几秒。
——画廊·他一定去了画廊去寻找那幅他曾经寄售在画廊的女孩像画廊的老板会告诉陈思昂,这幅画已经被一个贵族女孩买走了,女孩得到了一张粘在画后的车票……现在,这幅画还静静地躺在她的行李中,用几张过时的报纸包着。
如果被陈思昂发现这幅画了……如果画廊老板仔细地向陈思昂描绘她的相貌……凯瑟琳不敢想,难道她非要受尽着世上所有的屈辱吗·三年过去,画廊几乎一点都没变。
老板仍是喜欢在雨天抽上一只雪茄,欣赏墙上挂着的艺术品,然而盘算着将它们该卖出怎样的一个好价钱··黑色雨伞收起,来人露出白皙的下巴,他抬头,又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
因为消瘦,此人的英俊略有影响,秀气却更胜以往··画廊老板同他打了一个照面,微微挑眉,随后又皱眉,露出了一些苦恼:“真高兴见到你,陈,然而你看起来似乎不太好。”
陈思昂将雨伞放在门口,走了进去:“是吗我却觉得从来没这么好过·”·“我还没有听说你的名字,哦,我的意思是,没有从别人的口中,听说一个姓陈的中国画家。
在外面三年都没成名,这感觉很好”·“成名的感觉很好”·“会不好吗你的作品会有人欣赏,你的手法会有人分析,你付出的心血会得到相应的回报。”
“我已经有了足够的回报·”·画廊老板简直没了抽烟的兴致,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最近学了一篇你们中国的文章,说一个人被流放,正忧愁时,在河边遇到一个老渔夫。
渔夫告诉他,如果河水干净,你就用水洗衣服;如果河水浑浊,你就用这水来洗脚·”·屈原《史记》中的《渔夫》——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陈思昂低低道:“你知道我没跟着时势走”·“我只知道,你没有跟着钱走·”老板摊摊手,“这个时代的一切都以赤/裸/裸的金钱为主题,你偏偏要在浑水里洗衣服。”
陈思昂略略一笑,不过是对于时代的判断各有不同而已··他很清醒地问:“如果连画家看到的都只是金钱,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可爱之处”·一句话堵得老板无言以对,耸肩,“陈,你可没什么可爱之处……”他们终于进入了正题,老板啊了一声,眨眨眼,“不过有人却很可爱,你寄放在这里的画在你离开后不久,已经被一个美女买走了,可真不赖。
我听说美女带着画去了法国,你们后来在巴黎遇见了吗”·陈思昂皱眉轻皱,有些意外··那幅女孩像是他早期的作品,在巴黎两年,他的风格有了很大的变化,又一直没进入过当地的主流文化市场,恐怕买到这幅画的人,真的来了巴黎,也找不到他。
老板了然道:“没有”·陈思昂默认··老板叹了一口气,沉默一会儿,吐出雪茄的烟雾,脸上带上了一分沉重:“一开始美女走了,她的家人过来找我……听说她在一直在巴黎找你,不愿意回来,最近一年多没有音讯,还以为已经找到了……”·情有独钟·没有音讯,在这样的一个时代中,可以意味着任何遭遇。
而陈思昂只想了几秒,就决定抛开这个陌生的女人,进入他自己的正题:“我有一批画想放在你这里·”·——“是我能留下的东西。”
******·秦慎前脚一走,后脚李轻舟就受了凉··有记者拍到李轻舟在剧组里就着水吃感冒药的照片,也不求证,只从药丸和李轻舟苍白的脸色就推出结论,认定李轻舟在剧组犯病,将话题推到如何看待精神病患者来指导电影,一时间闹得纷纷扬扬。
剧组工作人员平日训练有加,并没有理会外面的风风雨雨,只是更加投入,投入就是对导演最好的支持··李轻舟生病,却丝毫没放松平日的工作量,要求拍摄正常进行,如此坚持了五天,他的感冒引发了高烧,一股脑直接烧到了将近四十度,被场记发现了,小姑娘差点给他哭了,直接把人送进了医院。
段沉原本正打算这两天离开慕尼黑,回去陪陆东旭在上海拿大师赛的冠军·结果徐盛一个紧急电话打到他这边,段沉琢磨了一下,对陆海洋说:“我得去探个班。”
陆海洋:“好呀,情况怎么样,探了告诉我一声·”·段沉撇撇嘴:“李轻舟为了这个电影有些拼了,上次秦老师教我放了一些狠话给他,我有点担心是不是我误导他了。”
段沉给陆海洋详细说明了一下,当时他是如何威胁李轻舟的:你不想拍就给别人拍,大不了不拍了,你想想清楚,除了陆海洋的这部电影你还有啥··陆海洋默默听了,问:“他怎么拼了”·“感冒高烧,也就跟你拍片差不多一个德行。”
段沉说··哦,感冒高烧啊,似乎比起手术化疗差了很多·陆海洋,你自己什么情况了还同情别人,你拍片的时候谁心疼你了··——其实他拍片的时候李轻舟是心疼他的。
慕尼黑离伦敦不远,段沉当天下午就走了·陆海洋开车送他去机场,回来的路上,独自去餐厅用了餐··娜娜的邀请暂时安排在了圣诞节前两周,准备去的话,现在就要开始定房子了。
陆海洋晚上一边吃水果一边回复了邮件,决定应约··另外,一本半个月前出现在他邮箱里的剧本,终于被陆海洋看完了最后一页,情节出彩的小成本电影,讲的是一帮来自不同国家的留学生在美国念书恋爱的故事。
编剧是以色列人,在好莱坞都小有名气,是陆海洋在美国的校友,也正是因为相互了解,他倾向由陆海洋来指导这部片子·反正以留学生为主题,由一个中国导演来指导也很正常。
只等着陆海洋表态··而陆海洋把一盘水果吃光了,很平静地想,剧本很出彩,但是他真的,真的没有一点想拍的意思· ·接到剧本他甚至没跟段沉说,这要陆海洋怎么说——生病以后,面对电影,他已经有些不敢拼了。
像李轻舟那样投入和专注的激情,他似乎也已经没了··现在的他,绝不会为了拍摄而罔顾自己的身体··真是讽刺啊,陆海洋想,他让李轻舟去拍电影,完成他没完成的作品,他自己却在电影这条路上,不其然地胆怯了。
作者有话要说:还是拖到了好晚T T·☆、沉思·雨水模糊了玻璃,不过几场秋雨,就将整个伦敦包裹在了湿气和冰冷之中·天空还没有全然暗下来,然而有乌云牢牢压着,天色也未能透出多少光亮。
李轻舟裹着一条灰色毛毯,窝在窗前的单人沙发椅上·与他隔着一张小桌,编剧蜗牛正死死皱着眉头,一脸苦恼··段沉敲门进来时,首先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李轻舟整个人都窝在宽大的沙发椅上,微微仰起头,似乎在看外面的雨·现代化的家具,窗外林立的古典建筑,一切似乎都成了灰色的布景,定格在李轻舟身上,而李轻舟很寂寥地看着雨。
听到声响,他转过了目光,与段沉打了一个平静的照面··“影帝——”蜗牛苦着脸,忽然哀嚎一声,打破了沉静到几乎有些诡异的气氛,“这样对你的负担太大了”·剧本的修改永远随着拍摄在进行。
李轻舟声音温和,“没事·”·蜗牛的表情像是要给他跪了:“这种戏对演员的折磨太大了你既是导演,又是演员,而且身体也不太好,真的不能这样弄下去”·作为老板就这样被无视了……段沉忍不住插了一句:“怎么回事”·“啊”蜗牛猛地扭头,这才发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又猛地转过去看向李轻舟。
李轻舟失笑:“这是段总,嗯,我们的总裁大人·”·蜗牛傻眼了,之前他见过最牛逼星耀娱乐高层也不过是徐盛··段沉决定主持大局,他拉过一张沙发椅坐在了两人中间,又问了一遍:“你们刚才在说什么”·李轻舟轻描淡写:“剧本。”
段沉皱眉:“你刚从医院出来,就又在弄剧本了”·蜗牛反应过来,连忙说:“就是老板,影帝他又让我加戏,还都是一些虐主角的戏,我……我下不去手啊”·李轻舟说:“这是为了让主人公的性格更饱满。”
蜗牛:“但是我真的不能这么写,这种戏就算是正常人拍多了也会发疯了的何况你——”·李轻舟没什么表情,淡淡道:“嗯,何况我本来就疯。”
不要这样说好吗蜗牛感觉自己被欺负了,可怜巴巴地看着段沉··段沉立刻给予支持:“那就不拍·”·李轻舟很平静地说,“我是导演,现在编剧的工作仅仅是配合导演。”
他拉紧了身上的毛毯,抬眸看段沉:“怎么拍取决于我……换做是陆海洋,他会明白的·”·在《俗世》的剧组里,李轻舟执意要用自己的理解来拍摄的时候,陆海洋只要看一遍,就可以解读出他的所有意思。
陆海洋会明白··李轻舟油盐不进,没有秦慎撑腰,段沉还真是拿他没办法·他从李轻舟的书桌上拿了明天的拍摄计划看,也是倒抽一口凉气,将近二十场戏,李轻舟每一场都要入镜,从早上五点开拍到晚上九点收工,这种强度,哪怕是正常人也要累垮。
·再看就诊记录,高烧加上感冒引起的肺炎,接下来不好好休息,小毛病也会带来大患··这两个人,怎么就没有一个能好好的·段沉没把李轻舟当好朋友,可是就算交情不深,此时也有些生气。
编剧蜗牛已经早早闪人了,李轻舟还窝在原地,段沉质问:“你拍个电影,就不能对自己好点陆海洋让你接手,不是想让你惩罚自己,你这样做又有什么意思”·李轻舟却好像根本没听见。
片刻安静后,他忽然道:“段总,你有没有见过陆海洋桌子上的相框”·“……”他哪有心思注意这个,段沉答,“没。”
“五年前的时候我见过,相框里的人是楼晏·”李轻舟背对着段沉,目光早已移到了窗外,病去如抽丝,他的声音温和低沈,“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人,就是楼晏了。”
段沉没好气地说:“他是我表哥·”段沉想起来了,那个相片他也见过,不过已经很多年没再看见了··“反正他总是你们喜欢的人。”
段沉想了想,认真地说:“他值得被人喜欢,楼晏这个人……他值得被人喜欢·”·李轻舟发出了轻微的笑声··“秦老师和你见面那天,我去了陆海洋的办公室。
又看见了陆海洋的相框,当时相框被按倒在桌上,我翻过来看,上面的人是我·”·因为过去在陆海洋的办公桌上看了太多次的楼晏,所以到了后来,每当李轻舟进入陆海洋的办公室,都会特意忽略办公桌上的相框。
他不知道,早在几年前,陆海洋就已经收起了楼晏的照片··李轻舟更不知道陆海洋是什么时候换上去的,也难以形容那是怎样的心情,曾经的嫉妒不甘有了最梦寐以求的回报。
那一刻李轻舟终于有了陆海洋也爱着他的确信——却是在他们分开以后··段沉也是感慨,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李轻舟就是不死心,他嘀咕:“你又何必这么固执。”
李轻舟微笑,惨淡的笑容如雨后的玻璃一样模糊·不管用什么的手段,费多少的心思,卑鄙也好,痴心也罢,他做的一切,不过是放不下陆海洋··难得被人真心相待一场,他舍不得。
*********·次日剧组恢复拍摄,段沉围观·他记者出身,打探情况也算是专长之一·先是找了统筹,问现在的拍摄进度,得到的答案是大约在12月上旬,最后杀青会在柏林。
李轻舟化妆的时候,段沉又找了现在的副导演卫逊··段沉和卫逊其实认识,后者的老爸是星耀娱乐的常年投资合作方,也是因为这层关系,卫逊直接走了点后门,成为了陆海洋的助理,现在又直升成了副导演。
卫逊坐在监视器后面,正在低头玩手机·段沉走过去,没想着打探人家的隐私,也就是眼睛随便一瞟,不由咦了一声,屏幕上,正是卫逊和海伦的亲密合照··卫逊转过头来,立刻收起手机,很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这个是,女主角”段沉在他身边坐下,问··“嗯……我和她,我们在谈恋爱·”卫逊脸上出现热恋特有的傻瓜笑容。
“你小子运气很好嘛”段沉一时间没想起来女主角叫什么,“这姑娘很不错吧我早上看她人很可爱”·卫逊嘿嘿笑道:“她叫海伦,是德国人。
我们才谈了不久,等电影杀青了,先陪她在德国呆一段时间,然后我想带她回国看看·”·段沉心思一动,也就是说,十二月的时候,卫逊会和海伦留在德国。
他脱口问道:“有没有去慕尼黑的打算”·慕尼黑离柏林不远,也是德国著名的旅游城市·卫逊以为段沉是在问他们的旅游安排,老老实实地说:“可能只在她的家乡呆一段时间,我和她很合得来,如果可以,想见见她的家人。”
段沉哦了一声,陷入了沉思··卫逊有点茫然,不知道为什么段沉忽然就不说话了,当然也不会知道段沉现在内心的挣扎··要不要安排李轻舟和陆海洋见面,如果这样做了,到底是对谁好,会不会反而卖了自己的兄弟,可是他们两个好像都有点余情未了的意思……·好痛苦啊。
不如随缘·段沉忽然抬头,真诚地向卫逊建议:“12月天气很好,不如去慕尼黑看看”·卫逊:“”·段沉一句话说得很慢:“我刚才那边回来。”
卫逊一时没有GET到重点··段沉微笑着鼓动:“到慕尼黑看看吧,多留几天,阿尔卑斯山也不错的样子·”·“……”卫逊无言地看着段沉,段沉则继续真诚地看着他,卫逊想了想,犹豫道,“那,我就去看看”·“好。”
段沉满意点头,拍拍卫逊的肩膀,走了··正式开拍的时候,李轻舟的演技真是让段沉大开眼界·个人戏的自导自演,一场戏演得好不好,过不过,基本就由李轻舟自己说了算。
他入戏极快,场记板一打,人已经跟着剧情进去了·等李轻舟自己察觉不对,抽身而出的时候,围观的人却还沉浸在他的表演中,一时充愣··情有独钟·段沉翻阅了剧本,《一盎司月光》的最后,女配角再也没有办法忍耐男主角日益冰冷地态度,收拾行李走了;而女主角的身份和过去被揭破,一时间无法面对男主角,也逃走了。
不过主角完全不在意这些··他只管画画,用水和面包维持生命,等到结束一个地方的绘画后,又前往下一个地方,他也完全不在意自己糟糕的身体,在前往异国他乡的路上,陈思昂写下最后两封信,一封给画廊的老板,请他去收取自己最后的作品;另一封请画廊老板代为转交,如果有天真能有缘能遇上,交给他过去的好友孟甫,请他保存他的油画。
女主角最后在画廊老板的口中,知道了陈思昂的死讯··又通过多方寻找,女主角最后终于遇到了女配角,告知这一消息,平淡收尾··男主角陈思昂一个人生活的那段日子,编剧原先的意思是,不需要进行太多的拍摄,控制在十场戏之内。
而李轻舟现在坚持,这部分可以最好的展现男主角的性格,向观众解释陈思昂为什么会这样,他这样做为了什么的,所以必须要拍摄到位··平心而论,就算以段沉的艺术修养,也可以看出李轻舟的坚持是对的。
但是段沉也看到了,即使以李轻舟的出色演技,他对他自己还是非常挑剔,个人戏,一个镜头也时常拍摄超过半小时,甚至一小时·这样的拍摄对于李轻舟的身体考验,实在是太大了。
戏里的陈思昂最后一幅画画到一半就死了,戏外的李轻舟呢·搞艺术的人真难弄·段沉怕了这祖宗,他忍不住给陆海洋发短信:“你要不要来伦敦”·作者有话要说:= = 以后可能早上更新了,晚上别等别等~·☆、会谈·收到段沉的短信,陆海洋表示一点都不意外,和陆东旭在一起的时间长了,这货的心肠简直软得像豆腐一样。
陆海洋曾经问陆东旭,他和李轻舟之间麻烦的破事,小陆和段沉是如何容忍下来,并且始终充满耐心,一次又一次主动相助··当时陆东旭很惊讶,“朋友之间难道不该这样”·陆海洋就苦笑呀:“虽然如此,但是你们做得太多了,这根本就不关你们的事。”
“管太宽·”陆东旭指指自己,很有些不好意思,然而微笑着说:“但是希望你们幸福……嗯,像我们一样·”·那天陆海洋思考了很久,为什么联合国还没有找陆东旭做形象大使,最后得出结论,这应该是迟早的事情。
来到慕尼黑之后,陆海洋进入了一种非常缓慢的节奏,他不再为了理想而努力,也不去想那些已经失去或者未曾得到的东西,他作息正常,吃饭睡觉,修整草坪,看书听歌剧,逛公园博物馆,时间到了就走一趟医院。
让自己过得好一点,就是他现在能够做的,最好的事情··现在陆海洋内心很感动,嘴上很嘲笑:圣母病又犯了·段沉:……喂,你不要逃避现实。
陆海洋回复:我不逃避现实,我只是真的觉得没必要见面,拜托,伦敦又不近,跨国呢··段沉无言以对,正想着好好同陆海洋说一说李轻舟的情况,毕竟你们相识相爱一场,日后又在一个圈子内混,何必搞成这样,手机上就忽然跳出了陆海洋的来电。
段沉:“”·接通,陆海洋的声音懒洋洋响起:“我真不逃避现实,李轻舟在你旁边吗叫他过来听电话·”·“……”段沉从椅子上站起来,一眼就看见李轻舟正在拍戏,一场画室里面的个人戏,想着什么时候副导演喊卡,就看见李轻舟忽然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转过去和摄影师说话。
段沉:“我觉得人家没功夫理你·”·陆海洋:“哦,那挂吧·”·段沉:“……”·段沉捂住电话,向李轻舟招手。
被身边的工作人员提醒,李轻舟疑惑着看过来,段沉指指门口,叫他跟过来··“你想跟他说什么”段沉先走到门口,没好气儿的说。
“不知道,大概就像你说的,一些不能逃避的问题·你什么时候回去见小陆”·“明早吧,这都大半个月没见过了·”想起陆东旭,段沉不由微笑起来,恰好李轻舟走了过来,段沉月老一般,笑道:“你们好久没说过话了吧人来了,你来说。”
他扬了扬眉毛,把手机递给李轻舟··李轻舟看了段沉一眼,动作有些缓慢·李轻舟大概猜到了是谁,因为害怕失望,却又不敢轻易这么想,手机贴上耳机,呼吸已经悄然屏住。
段沉任务完成,先撤离,回去关了后门,还不让人去打扰李轻舟,以免耽误双方会谈··而这边,陆海洋却一时没说话··他在想段沉刚才的话,他跟李轻舟,有多久没说话了总要有小半年了。
陆海洋忽然生出一种类似近乡情怯的感情,以至于一开口,先出来的是一声叹息··“李轻舟·”陆海洋说··李轻舟一下子红了眼睛,他到了陆海洋面前就是这样,放大了性格中的脆弱和敏感,是个没有保护的孩子。
陆海洋的声音温柔了一些,“听说你最近不太好……喂,其实拍片子不用你这么拼,把每天的拍摄任务减少点,到时候预算不够反正投资商会出的·”·李轻舟死死握着手机,他摇了摇头,说:“陆海洋,我很不好。”
陆海洋说:“我知道·”·是的,我明明知道你过得不好,却还一直无动于衷··“你在哪里”李轻舟无助地,小心翼翼地说,“我来找你好不好”·“不行。”
陆海洋苦笑,“我现在还有一些事情要做,等你拍完了电影,以后我们还会碰上的·”·“我错了”李轻舟忽然发出一声呜咽,声音又小了下来,“陆海洋我错了,你不要这样惩罚我……”·陆海洋知道李轻舟的情绪有些崩溃了,他低声道:“小舟,你不要这样……我已经没有怪你了,你不需要这样。”
“你不怪我”·“对·”·陆海洋不责怪李轻舟,只是也没有办法和李轻舟在一起··李轻舟低声道:“陆海洋,你从来不说谎,你不会骗我。”
陆海洋喂了一声,没好气儿:“被乱扣帽子啊,我又不是圣人,小时候还是经常撒谎的好吗”他故意说的轻松一些,“但是我刚才对你说的,都是大实话。
我这边还有事情要办,等以后,以后总会碰上的·”·李轻舟像是被说服了,然而又有些委屈:“你以前的号码不用了……”·行啊,还知道逮人。
“我们给彼此点空间,彼此冷静一段时间,好不好·” 陆海洋开始进入从前的哄人模式,“你要做的就是好好照顾自己,不然以后碰上,拿什么吸引我。”
李轻舟很会找重点:“我可以重新追你”·“……”陆海洋也发觉自己话说得很有问题,含糊道:“你要对自己好点,至于以后的事情,我们随缘吧。”
也不给李轻舟继续卖惨的机会,主动挂了电话··李轻舟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盲音,方才收起了手机·段沉听到没动静,正好推门出来,见李轻舟正在发呆,就问:“说好了”·“嗯。”
李轻舟把手机还给段沉··段沉笑了笑:“看了他的号码没”·李轻舟摇摇头,也是微微笑了笑:“没必要·”·段沉心想,陆海洋真是一剂灵丹妙药啊,打了个电话,李轻舟整个人都变得温和可亲多了。
李轻舟问:“我和他还会见面,对吗”·段沉说:“一定·”·谁躲谁一辈子,都是没必要的,愚蠢的做法··李轻舟说:“那就好。”
只要有希望,只要有那么的一天存在,只要可以不把他彻底的抛开,那就好··作者有话要说:·☆、偶遇·周末,陆海洋懒得没了骨头,睡眼惺忪,陪娜娜来户外装备店采购。
“陆海洋,你真的不考虑去山上露宿吗”娜娜还在选帐篷的颜色,摇了摇陆海洋的胳膊,问··“不考虑·”陆海洋一脸无聊,“大冬天跑山上去露宿……我又不是活腻了。”
娜娜嘟嘴,哼了一声:“难道你就一直呆在山脚下到时候只有你一个人哦再说就是要冬天去才有意思你怎么一点探险精神都没有”·陆海洋无情揭穿:“为了男朋友做到这个地步我也是服了你了,麻烦你们走远点秀恩爱,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过冬好吗”·娜娜调皮地吐舌头,她最近刚交往了一个新男友,高高帅帅的德国男孩,是个户外运动发烧友,娜娜被男友迷惑,一口就答应了大冬天去山上露营。
他们购买了几套冲锋衣,又各自订购了加厚款的保暖睡袋和毯子,以及最重要的帐篷,陆海洋是顺便,想着有备无患··按照计划,他们会在圣诞前两个礼拜出发,并于圣诞前夕返回。
慕尼黑地处阿尔卑斯山北部山麓,总的来讲,也算依山傍水·冬季气温低,货物运输不便,山脚下的居民有不少会选择去温暖的地方过冬,房子也就空了下来,可以租给游客。
他们定的房子位于阿尔卑斯山的一块腹地,是一幢小别墅,旁边靠着一个幽静的湖泊,从局部小气候来讲,冬天也不会太寒冷··陆海洋对于圣诞节没什么期待,他过惯了懒散的日子,想着如果条件允许,他可以在山脚下多住一段时间。
此时离出发尚有大半个月,陆海洋的化疗进行到了最后一个疗程··而《一盎司月光》剧组已经转移到了巴黎,最近没听见什么动静,只知道《俗世》于广电几经波折终于定档在了12月底,因为电影本身的题材和李轻舟精神问题的负面影响,《俗世》在国内的几个电影节被黑了,不过大众电影百花奖在此时给了李轻舟最佳男演员的提名。
李轻舟忙着拍片,对于获奖和提名压根不上心··自打和陆海洋有了一次通话后,他像是打了一针镇定剂,放缓了拍摄节奏,也开始注意到自己拍片过分追求细节的问题,转而在场面结构和表现手法上多下功夫。
巴黎的戏比想象中顺利得多··按照剧本所写,海伦饰演的女主角凯瑟琳在巴黎进行了贵族到女仆这一人生转变,其中又两场大尺度的关键戏·海伦决定为艺术献身,卫逊却为此差点急红了眼睛虽然李轻舟拍摄得很快,一个小时下来就搞定了,海伦和卫逊还是为此大吵了一架。
男主角陈思昂在巴黎探索自己的艺术走向,不少小配角都有这样的大尺度戏,李轻舟出于尊重女性,一律清场,尽量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如果因为自己的原因需要重拍,会重新支付一遍演员的工资。
这样一来,原本计划在巴黎停留半个月来拍摄的东西,没想到仅仅用了十天就完成了·财务听到这个消息简直要喜极而泣——省了一大笔钱《月光》因中途停滞太久,临时更换导演等原因,投资已经远超预期,本身定位就是文艺片,日后的票房压力可不小。
剧组踩着11月的尾巴来到最后一个取景的国家,德国,柏林,也是拍摄影片主人公结局的地方··海伦和饰演赵清媛的凌雨,在柏林的戏份相当少,分别是两人离开男主角的一幕。
为了先给演员放假,李轻舟把这两场调到了最前面·按计划在柏林拍摄两周,将近有十天都是李轻舟的独角戏,而之前李轻舟要求编剧蜗牛追加的戏份也主要在此··情有独钟·海伦本来就是德国人,回到柏林很快杀青了个人的戏份。
她原本打算留在剧组继续陪卫逊,两人说好接下来在柏林呆一段时间,还要去段沉强调的慕尼黑走一趟·可碍着之前在巴黎因为大尺度戏份吵了一架,海伦和卫逊还在闹别扭,一气之下,自己一个人先跑到慕尼黑去了。
卫逊懊恼,然而在剧组又脱不了身,只能由着海伦去了··海伦到了慕尼黑也是无聊,她听卫逊说过段沉交代的话,两人计划在慕尼黑转几圈,因为老板慎重交代,还打算顺便去阿尔卑斯山附近游玩,放松之余,也算是不把老板的话当耳边风。
她一个人横竖没事情做,干脆先采购起出游需要的户外用品·也是凑巧,缘分在这里,不其然就撞上了来户外装备店取货的陆海洋和娜娜··陆海洋开车在外面等着,真的跟海伦凑巧碰上的其实是娜娜。
娜娜进店请店员把订购的睡袋毯子及帐篷搬到后备箱,由于她是个东方美女,亚洲人的清秀长相,加上一头黑长发,在欧洲人看来非常惹眼,海伦不由分出了点注意力,就听见娜娜叫了一声“陆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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