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舞如蝶 by 七夕到底有多远(下)(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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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舞如蝶 by 七夕到底有多远(下)(6)
·    车子向南,沿着山路没十多里,老韩停下,说,“到了·”·    果然,营所就在前面·宽敞的大门口有一个岗哨,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士兵端着枪一动不动的站着,门口的水泥地面平整而宽敞,两排粗大的白杨笔直地通向营地深处,白杨两边,是一栋栋六层高的小楼房,看外面暗红色的外瓷砖,想必是盖好没多久。
    “变了,变化太大了”老韩低声喃喃··    在我的印象中,这儿的房子全都是些低矮的平房,墙是用土坯垒砌来的,再要么是用祁连山上的碎石块儿搭起来再用水泥勾了缝隙,太阳热烘烘炙烤地面的时候,它冬暖夏凉;在我的印象中,这儿树木的树木应该全是胡杨,在深秋,叶子黄灿灿得跟金子一样,秋风过处,一片唰啦啦声响,那些三千年不倒,倒下三千年不死,死后三千年不朽的样子跟最忠贞的爱情一样;在我的印象中,这儿的营房不多,多的应该是空地,空地上士兵到处都是士兵,有的摩拳擦掌比武切磋,有的在路灯下端看马恩列斯书籍,有的拉着胡琴,歌声悠扬……然而,此时此地,营地里悄无人声,楼上一个个窗口亮着灯,却无半点笑语喧哗,一派肃穆景象。
    “还想进去吗”老韩问我··    我摇摇头··    既然老韩都慨叹这个昔日生活过的地方变化太大,我何必再为一己之私为难于他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水转山不转,那个青涩的傻兵蛋子住过的房子,他睡过的床铺,肯定早已难觅踪迹,即使他扔过奶粉的那个操场还在,那儿肯定也没有了他当年的气息。
而这个地方,充其量只停留过一段酸涩的回忆,在于我,在于老韩,我们今天停留过看望过,就让它还残留些回忆吧,物是人非还罢了,物非物,人已老,徒留唏嘘又何堪·    老韩坐着一言不发。
    “哥,是不是心里有点儿失落”胳膊肘轻轻碰碰他,我甜甜地问··    “失落啥”老韩缓过神来,反问我。
    “青山在,人已老啊”我家老韩是个要强的人,谁戳到他的痛处,他马上会擎起盔甲保护自己,这一点,我最懂··    “狗屁,你哥一点儿也不老”老韩果然中计,笑起来,在我大腿上狠狠拍了一下。
    “不老不老了你敢试吗”我心犹不甘,坏坏地对着他笑··    “试啥”他本来就不很大的眼睛透出一种精光,在我脸上扫了又扫。
☆、289·西天上, 火烧云久久没有褪去,反而愈加艳丽,桔红色的亮光透过玻璃窗,把老韩的脸也涂上了更加令人心动的红色,那暖暖的红色,让人忍不住想去抚摸,想去亲吻。
    “你不想去山头上看看么”·    有一种酸酸的东西从心底冒了出来·这种滋味,以前在听老韩讲他的故事时候曾经有过,那时候,我尽量压着它捂着它,不让它像泉水一样溢出来,不让它打湿我的心田。
而今,那块地方就在前面不远处,我怎么能放过,能不去看看呢·    也许只有亲眼看了,这种滋味才会慢慢在我记忆里淡却··    老韩笑了,笑得有些酸涩:“哪有啥看头啊不去”·    我抓住他的胳膊摇来摇去,谄尽千娇百媚,“哥,好我的哥哥呢,旧地重游,你或者觉得没啥意思,但是在我心里它却是一个结,一个扣,你要是不怕我嫉妒而死,就去吧。
”·    “不去”老韩拧过脸去,看窗外的暮色··    “是不是你在那儿留下啥东西了,不敢让我看”·    我学着他也眯眯地笑,请将不如激将。
    “没有”·    “譬如在树上刻着字,上面写着‘陈汉章,我是你的亲蛋蛋,陈汉章我爱你,陈汉章我要跟你白头到老……陈汉章……’”·    一边笑,我一边尽情胡绉,我不信牵不了他的鼻子走。
    老韩回手住我的嘴,笑,“哪有你这么肉麻”·    我呜呜的叫,推开他的手,装出一副委屈相,“你想谋杀我啊呜呜,提起陈汉章,你就想杀了我是不是既然没写那样的话,为啥怕我去”·    “没啥好看的,真的,哥不骗你,就是写写画画,也都是年轻时候一时犯傻,瓜得很。
还是不要看了,天快黑了,咱们回到城里找地方歇歇,明天好去看文庙和雷台汉墓的马踏飞燕·乖,听话”·    老韩拢过我脑袋,“啵”地一声,亲在我的脑门上。
    “哼,不看就不看·那这样吧,你明天一个人去转,我自己坐火车回西安”,我拧了脖子给他个后脑勺··    听老韩不吭声了,我扭脸回来,“哥啊,没啥的,咱们就是随便去看看,看过了,心里也就不想了。
回了家,咱们就好好过日子,我保证,再也不提你们以前的事·”·    “你也会听话,老老实实呆在天水给咱们装修房子”老韩不放心的看着我。
    “会的·”我毫不犹豫的说··    他叹声气,发动车子,徐徐朝南开去··    营房离山头并不是很远,没多久,一条宽阔的河流挡在面前,水不深,白花花的大石块露出河面,我们只好下车。
    “这河叫啥名儿呀”·    “西营河·”·    弯腰撩一把,水竟然非常冰凉。
没有风,空旷的四野似乎被湿气浸润过一样,我不禁打个寒颤·老韩从车上拉下一件浴巾,披在我肩上,一手捏着手电筒,一条胳膊搂住我的肩头过河,“不听老人言,看看,吃亏在眼前”·    过了河,我自个儿先一溜儿跑起来,还撂开嗓子唱:·    韩军你走在圪梁梁上·    小辉我走在这条沟·    想起那个陈汉章那个亲亲哟·    韩军我泪满流·    ……·    一回头,老韩一脸的气急败坏,挥舞着拳头,佯装向我挥舞过来。
我一边回头,一边笑着朝山头跑··    脚下净是些鸽蛋大小的碎石,连绵地铺到山脚下·一弯新月不知道什么时候挂在东边的天上,西边的云霞还不肯消散,太阳像一只不散热的红球停在地平线上。
空气太过纯净也太过冰冷,呼出的白气瞬间就飘散了·一丛丛管芒花在山路旁肆意招摇,雪白的花簇轻盈得跟天鹅绒一样在堆积着,山上零星的几棵松树苍翠屹立··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七拐八拐,在一块旁边长着大松树的大石头旁,老韩停下了。
    肯定是这里了·    石头旁边也长满了一人高的管芒花,苇缨碧翠茂盛,白色的化茸,蒲公英一样随风轻轻不断飘散·一片少见的野草,细细密密。
紫色的猩红的雪白的叫不上名字的几种野花,点缀其间,煞是好看,这儿倒是个别致的好地方··    我轻声低诵:·    我一直想要 和你一起 走上那条美丽的山路·    有柔风 有白云 有你在我身旁·    倾听我快乐和感激的心·    我的要求其实很微小 只要有过那样的一个夏日·    只要走过 那样的一次·    而朝我迎来的 日复以夜 却都是一些不被料到的安排·    还有那麽多琐碎的错误 将我们慢慢地慢慢地隔开·    让今夜的我 终於明白·    所有的悲欢都已成灰烬 任世间哪一条路我都不能·    与你同行·    “你在嘟囔啥呢哥听不懂。”
    老韩憨憨地笑着,拧亮手电筒,在我脸上晃了一下··    我微微一笑··    老韩听不懂没关系,只要我知道老韩和陈汉章曾经的心情就好,反正现在老韩是我的,也只有我,才能陪着老韩继续一路同行。
    我大声说,“哥,这儿有蛇吗”·    “没有,最起码这一块儿没有·”··    老韩手中的光束在地面来回逡巡,他似乎在搜索着什么。
    “没有谁说没有”·    我不怀好意的看了看他,手慢慢伸过去抓住他的下身,“眼镜蛇,响尾蛇,银环蛇可能没有,男人没有这一条生命蛇哪还得了”·    老韩呵呵一乐,一个爆栗轻轻敲在我脑门上,“你真是越来越坏了,这种话怎么一张嘴就来”·    忽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拨开我,上前拨开芒花,向深处走去。
    手电筒很亮,终于,光晕停落在一块小石板上·老韩蹲下身,把电筒放在地上,手有点哆嗦,轻轻抚摸着小石板,好像在抚摸一块和氏璧··    “还在这儿,还在”听得出来,他的声音也有些颤。
    小石板很普通,最多有两本书合起来那么大·别说在草柯里,要是放在小山径上也并不怎么起眼·肯定很久很久没有人动过它了,上面净是些墨绿色的灰痕。
    老韩把石板翻过来,我拿起电筒一照,只见上面深深浅浅歪歪扭扭刻着两行字:·    韩军陈汉章一生一世在一起·    一九八二年七月七日·    我知道我不应该嫉妒老韩那些过往的爱恋,我知道我应该设身处地的为老韩想一想,可是,突然看见这行字,我的脑袋一下子就大了,我分明觉得那些字不是刻在冰冷无知的石板上,而是一笔一划刻在我的心里,那每一横竖撇捺,都是一根铁杵,在我心上无情地撞击,都是一把利剑,挑起我无边的醋意,跟着翻江倒海。
    理智就像最后一缕光线,从地平线上消失得干干净净·扔了电筒,我冲上去,老韩还没有反应过来,我已经把他死死的压在身下·我恨不得吃了他,我恨不得能钻进他的心里他的眼睛里,如果谁能给我当初他们爱恋的原稿,我一定不惜一切把它撕毁,让老韩再也不记得曾经有过陈汉章这个人·    老韩没有料到我这么疯狂,开始他还笑着说,“瓜怂,你太野蛮了……”·    当我用嘴堵住他的嘴,在恍恍惚惚中奋力寻找他的舌头的时候,他呜呜地已经说不出话来。
    你那儿被陈汉章沾染过脸,胸膛,手指你那儿被陈汉章抚摸过腹部,胯下好吧,那就让我给你一一吸吮得干干净净,让他的气息永远不复存在·    恍恍惚惚中,我忘了是怎么扒开老韩身上的衣服的,我也忘了是怎么把一蓬生命的液体注入他躯体的,从最初的挣扎,到后来的听人摆布,再到后来的低声闷哼,我不知道老韩是用怎样的感受来经历这一过程的。
·    当我从他身上翻下来,四仰八叉地躺在冰冷的草丛中时,老韩默默的起来穿衣,又不作声地拽起我,把衣服一件件套在我身上··    一颗水珠落在我的手背上,下雨了我抬头望天,天上非常晴净。
我再摸摸身边的草柯,也没有露水的迹象··    伸手摸老韩的脸,他的脸孔竟然湿漉漉的··    老韩哭了··    思维,这时候才像一直回归的燕子,重新在我身上做巢。
    “噗通”一声跪下来,我抱住他的腰··    “哥,我真该死我不是人不是人,我不该这么糟蹋你”·    老韩抱住我的头,半晌半晌,才低低的说,“没啥,哥皮糙肉厚的,别放在心上。
哥只是一时难过·”·    “难过啥”我急急地问··    “想哥这大半辈子,感情一直没有着落,心里一直感觉很空荡。
原以为跟陈汉章会有个结果,结果却是这么个总也长不大的你·不过,想想也蛮好,你这样,让哥总有那么多心要操,这一操心了,日子也过得快些·起来,咱们下山吧”·    听得出来,老韩这么快就原谅我了,我没心没肺的站起来,搂住他说,“要不,你也来一下,我给你摆好,你喜欢那个姿势”·    老韩哭笑不得,在我脚面上踩了一下,“你不嫌冷,哥还嫌冷呢”·    下山的时候,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远远望一望山下营房点点的灯火。
挽着老韩渐渐暖和起来的手,我猜测着他此刻的心情,这个世界,原本就是这么充满希望和失望,也充满了一种莫名的怅惘··☆、290·风如海水,摇摇晃晃无边无际,不远处,营房的点点灯火如豆,如渔火。
    下山的路,由于我们都没有说话,变得有点漫长··    当浮躁的心慢慢趋于平和,我不时回身打量身边的老韩··    “哥”我轻唤一声。
    “嗯”·    老韩似乎在想着心事··    “你不记恨我吧”·    “记恨啥”·    他真的有些心不在焉。
    “刚才的事啊·”我诚惶诚恐··    “算了,谁没个瓜的时候你当哥就这么点儿度量啊”他轻轻地笑起来。
    “那你半天不吭声·”·    一块石头绊了我一下,我险些一个趔趄,老韩赶忙扶住我··    身子顿时暖了。
    “哥是在想,我们这些人都不容易·”·    “哦·”·    哗哗的流水声,在冰冷的空气中流响。
蒙蒙月光,把我们的身影短短地剪在脚下的河岸上,身后的山,象一堵长长的墙,四周,一片死寂··    “阴差阳错的,都没有真正把心思放在女人身上,还总想跟一个男人过一辈子。”
    “奥”·    “哥年轻的时候,也瓜得很,以为会是陈汉章·那时候,就一门心思地对他一个人好,你也看见了,刚才的那些字。”
    那些字是最直朴的心迹,我知道··    “后来,陈汉章要结婚了·小辉,你是个大学生,你有文化,你一定猜得到哥心里有多难受。”
    我拦住他的头,把脸贴在老韩的脸上·他的脸孔竟然冰冰凉,点点星光在他眼中闪来闪去,他的胸脯不断起伏着··    老韩的心事,那遥远的情感,袅袅升起,如河面上的一层薄雾。
    “部队里,后来就是老林·哥也说不清到底是,是为了报复陈汉章,还是放纵自己……不过,那是不可能有结果的,哥也不想和老林有啥结果。”
    “我知道,我知道,哥,你别说了·”·    老韩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流了出来,沾在我脸上··    心爱的汉子一哭,我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老韩扳住我的脑袋,笑着帮我抹眼泪,缓缓说,“小辉,你听哥说·就跟染上治不了的病一样,自从跟陈汉章有过那一段以后,哥心里一直不甘心,也一直再想碰到有这么一个人,能跟哥一辈子在一块儿。”
    穿过苍茫世事,我怎能不明了老韩的心境呢那是一块被半磨的石头,有心在一朝平如镜面以对明月,唯有两心相印才无憾却。
无数静谧夜光中,浊酒残透,无法删除焰火一样的过往·伤痛半炙热,唯我单只望斜阳,伫立山岗,无语空断肠··    “再后来,稀里糊涂地跟张文清也扯得不清不白,但是,那都不是哥想要的,只有对你,哥是真心实意要对你好。”
    老韩紧紧搂住我··    “我知道,我知道·”·    忆经年,孤蝶残梦,落红乱·斜阳重重剪,迟暮羌管,低语祁连。
    “谁没个年轻的时候,谁没个做错事的时候哥老是让着你·哥就想啊,你一个人孤身在城里怪可怜的,哥就想整天把你护着,不想让你吃一点儿苦。
哥也有不周到的时候,尤其是大叔的事,哥实在对不起你……”·    老韩是个粗人,像这样动情的话,老韩很少说·更多时候,他只是去做。
    “哥,你别说了,别说了·”·    我为刚才的事脸红,为引出老韩这一番话而懊悔··    “听哥说,小辉。
你好好地给咱们在天水装修房子,哪儿也别去·等哥在那边把事情办完,马上来看你·”·    他拍拍我的肩膀,摸着我的头··    老韩第三次把这话说出来,尤其在这时候郑重地说出来,说不出缘由,我忽然觉得有点怪。
    “可是我真的想去帮你啊”·    “你帮我咋帮”·    老韩声音高了点。
    听口气,他有点不快··    “多个人多一条主意啊·我,哪怕什么也帮不了,呆在你身边也是好的,我的心就踏实了·”·    “你当那是碎娃娃智力测验呀我的瓜兄弟”·    “难不成还是海湾战争”我嗤之以鼻。
    “好了,好了,兄弟,你还是听哥的话好好地呆着,你必须听哥的话老老实实呆在天水,要不,哥真的就生气了·”·    “生气的后果很严重吗”·    “很严重”·    “有的商量吗”·    “没有”·    “那好吧。”
    我只有投降,老韩面前,他最后这话就是圣旨··    “刚才弄疼了你吗哥·”·    我笑了一下,怯怯地问。
    “你个哈怂,你说呢”·    老韩笑起来,他整齐的牙齿在月光下依然很白,笑容很好看··    忽然,老韩的电话响起来。
    “谁呀”我问··    老韩推开我,掏出电话看··    手机的亮灯照在他脸上,“老林”·    我笑起来。
真是巧了,难道林文龙知道老韩现在在武威在他们曾经服役的地方·    “韩军啊,你在哪儿呢”·    夜阑人寂,林文龙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在……”老韩看了我一眼,“啥事你说·”·    “陈汉章出事了,被人用枪打了。”
    林文龙言简意赅··    “哦人现在咋样”老韩问··    “现在还不好说。
你来一下·在第四人民医院·”·    老林挂了电话,老韩拽了我胳膊向车边走:“小辉,陈汉章有事,哥得回去了·”·    武威离西安,不是西安城墙从里到外。
    上了车,老韩调转车头,风驰电掣,向城里奔去··    “小辉,你想去敦煌的话,哥不能陪你了·”·    “我知道。”
·    老韩在上衣口袋里摸索了一下,一个东西递了过来··    “什么”·    “这张卡你拿着,密码是你的生日。”
    老韩递过来的竟然是一张绿色的农行卡··    “我不要·”·    我推回去··    “咋又不听话呢拿着”老韩再次递过来,递到我手上。
“钱,你只管用,穷家富路,别委屈自个儿·”·    “知道了·”·    “哥给你在武威城里找个地方住下,你明天想去哪儿玩自个儿去,注意安全啊。”
    老韩看我一眼··    “我不去·”·    “咋又不去呢”他减缓车速。
    “你走了,我一个人没心思玩·”·    “那你打算去哪儿”·    “你不让我回西安,我就在天水呆着吧。”
    薄薄的卡片在我手上翻来翻去,从一个指缝钻到另一个指缝··    老韩笑了一下,“你把卡装好,里面的钱,够装修,也够你用一阵子。
也好,你呆在天水,哥心里也踏实,哥回去后,马上让你大哥过来陪你,你也就不再孤单了·哥把那边的事办完,就过来看你·记住,别回西安”·    “哥,你咋婆婆妈妈的,这次”·    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老韩越是这样说,我越是蒙蒙地想流眼泪,好像这一回,西安已经成了别人攻占了的堡垒,我绝不能越雷池半步,觉得老韩再也不能回来一样。
    “哥就怕你不听话啊,哎,哥是不是老了”·    “老不老,你都是我哥,是我离不开的哥·”·    “这就好,这就好。
你眯一会儿,哥现在就往天水返·”·    胳膊跨过椅背,从后面座位上拿过我的包,我掏出那个精巧的盒子·“哥,我送你一件东西”·    “什么”·    “哥,手伸过来”·    老韩很听话,乖乖地伸手在我面前。
在他手背上亲了一下,我把手表戴在他腕上·我原来打算在白天,在10月23日那天送给他,因为这次回不去了,只能现在送他了··    “哈哈,这表好。”
老韩一边开车,一边迅速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    “答应我,它不能再送人要一直戴着”··    戴在老韩手腕上,我也觉得,这东西很配他。
可惜我没钱,要不,会送给他世界上最好的手表··    “来,哥亲一下你·小辉给哥的东西,哥咋会送人呢”·    老韩揽过我的头,我把脸送上去。
    车子一路飞驰,过了兰州,我换老韩开车·还有一路要走,一直眨着眼怎么行呢我让他睡到后面座位上去,老韩怎么也不肯,他说那样一醒来看不见我的脸那不行。
    夜行的车辆还是很多,会车时一束束灯光会打过来,老韩靠在椅子上,脸朝着我睡着了,一只手还捂在那只崭新的手表上··    陈汉章怎么会中枪呢老韩一直没有再说这个话题,也许他怕刺激我。
    夜沉沉,我不知道老韩现在有没有梦,我也不知道老韩梦里究竟会有些什么·此刻,只有他时有时无的鼾声属于我··☆、291·将近凌晨四点,到了天水岷山路。
    老韩醒了,埋怨道,“你咋搞的你也不叫醒我,让我也换换你啊”·    我笑,“看你睡得挺香,我咋忍心”·    从没有让老韩舒舒服服地坐过我的车,看他歪着脑袋睡得很沉,一路上,心里有说不出的温馨,一边看苍茫的夜色一边开车,偶尔看看老韩歪着脑袋熟睡的可爱样子,我希望这条路一直就这样下去,永远不要尽头。
·    “附近有酒店吗你得住下了·”·    老韩探身看看前边的GPS,不远处就是天水宾馆。
    “好吧,你就在天水宾馆下车,把你安顿好,哥就回去了·”老韩指着显示器··    “哦·”·    心里有万千的不舍,却无可奈何。
    酒店是24小时营业,车子刚一停下,老韩匆匆打开车门下去登记··    等我锁了车门,背着挎着旅行袋到了电梯口,老韩手里捏着钥匙和房单已经在等着我了。
    5088的配置跟大多数宾馆的房间没有多大区别:门口一个供洗浴的卫生间,墙上一台壁挂式电视,桌上一台电脑,衣柜,两张精致的单人小床,饮水机,椅子,电话,这些小物什倒也一应俱全。
    老韩把房单放在桌上,回身笑着说,“这儿就是你暂时的‘家’了”·    “家你是说我在这儿住两个月”·    我一愣。
    “那你还要怎地这儿不好吗”老韩环顾四周··    一边放身上的东西,我说,“哥,不是不好,住这儿两个月,那得多少钱啊我还是赶天亮了,去找一个离滨河东路新房子近的地方,置办些必需品,临时租间房子划算。”
    这样的宾馆,一天的花费最低也在一百五左右,一个月下来,半万元也就打水漂了·老韩就是再有钱,我也不能这样糟践··    老韩一把搂住我:“小辉,哥不心疼那个钱,哥只怕你不听话。
你听哥说,哥刚才在柜台上交了五千块,不够了,你刷那张卡就是了·你就住在这儿,这儿条件虽说不如家里,也还过得去,等你大哥来了,你们俩住一起,也是个照应。
吃饭这儿有餐厅,吃腻了,就到外面挑喜欢的吃,别委屈自己,你要是瘦了,哥会很心疼的·”·    “你走了,我会很想你,很想·”·    老韩的手环在我的腰间,一场长长的离别,忽然刺得我心里很疼。
    我怎么能舍得离开他·    ……·    整理好衣服,老韩却不让我送他··    “你好好呆着吧,哥有空就给你打电话。”
    我跟他到门口,他一把推我回来,“嘭”地一声扣上门··    等我听着地毯上的脚步声轻了再撵出去,他已顺着电梯下去了。
    再顺着楼梯一路狂跑到酒店门口,那辆黑色的奥迪早没了踪影··    在这个陌生又陌生的地方,老韩风一样消失了··    我忽然有一种空空荡荡的感觉,一切好像一场梦,站在宾馆门口,我甚至怀疑我是不是曾经真正遇见过他这样一个人。
    不想坐电梯,一层楼一层楼向上爬,在每个转角处都要愣上一会儿,我忽然才发现,没有老韩在身边,我跟一个木偶差不多··    回到房里,把自己扔在床上,睁大眼睛,什么也看不到。
一骨碌坐起来,我拨老韩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老韩喂了一声··    “哥——”·    只这一声,我眼泪就出来了。
    “咋了”老韩很紧张··    “我……想你”咬咬牙,我只挤出来这几个字。
    老韩笑了,“瞧你那点儿出息,哥刚走你就哭·要是哥真的哪一天不在了,看你怎么办”·    不说这样的话倒罢了,他一说生死,我忍不住呜咽起来。
    见我哭声更响了,老韩不做声了··    拿着电话半天,我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万一他开车走了神那不是弄着玩儿的,忙抹抹眼泪笑着说,“那你记着,没事就给我打电话。”
    老韩叹口气,“那好,哥把免提打开,一边开车,一边给你唱戏·”·    我破涕为笑··    老韩清了清嗓子,咿咿呀呀地唱:·    祖籍陕西韩城县·    杏花村中有家园·    姐弟姻缘生了变·    滴血认亲蒙屈冤·    ……·    老韩在那边唱,我在这边跟他轻轻附和。
《三滴血》一段一段地唱,唱完又换成《周仁回府》,唱着唱着,不知不觉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一觉睡醒,也不知道是几点钟,看手机时却发现手机早已没电。
    换了另一块电池,赶忙给老韩拨电话·不等按发射,又觉得不妥,生怕搅扰了老韩,就给老林拨过去··    电话通了,一个细嫩的声音传过来:“喂,你找老林啥事”·    听得出来,是一个年轻的陌生男生的声音。
想想老林身边那些装扮入时乱七八糟的年轻人,我浑身进冷,赶忙又按掉··    手里捏着电话,茫茫然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陈汉章怎么会中枪呢·    我猜来猜去,觉得没有意思。
    算算时间,老韩应该也应该到了西安吧,他怎么就不给我打电话呢·    打开电视,遥控器点来点去,什么也看不进去。
正失神落魄间,电话响了,以为是老韩,抓起来一看,却是老左··    “小辉,在家吗”老左温厚关切的声音传了过来。
    “呃,没有·在天水·”·    “嘿嘿,跑甘肃玩儿去了也好,你真的该出去走走啦,整天窝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跟老韩吧”·    老左不提老韩也还罢了,提起老韩,我心里顿时骛乱得没有边际。
    “我一个人·老林说陈汉章中枪了,老韩就火烧火燎地跑回去了·哥,你帮我打听一下,陈汉章是咋回事·”·    我发觉自己声音很涩。
    “好好好,你别急,我去看看,有消息了马上给你回话·”·    挂电话前,老左还不忘安慰我几句··    无精打采地翻自己的旅行包,捏着老韩留下的新房钥匙,拿在手里反复看了半天,才想起来该想想天府华庭的事情了。
    出了酒店,肚子很饿,信步找了家小饭馆,叫了份青笋炒肉盖浇饭和榨菜肉丝汤,却又食不甘味·随便扒拉几口,要了瓶脉动,拿在手上,拦了辆车,直奔司机说的最大的桥南家居建材市场。
    陶瓷店,潢材料店,刚走了没几家,老左忽然打来电话说,“小辉,我托公安局的战友打听了一下,陈汉章是在执行任务时被劫匪击中的,这事动静还挺大的。
他现在人还在医院里,手术是做了,已经脱离危险·估计老韩也在医院,你别急,我这就给老韩打个电话,让他赶快给你回个话·”·    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果然,没隔多大一会儿,老韩电话过来,笑呵呵地说,“你干啥呢”·    “在建材市场转悠呢·”··    “吃饭了没”·    “吃了。”
    “陈汉章……”·    “我知道了·”我打断他,“要是哪一天我也快死了,你会怎样”·    “你真是狗嘴里没好东西,瞎咒自己。”
老韩不悦··    “我是说万一”·    “说万一也不行·你不会的,有哥呢”·    “……”·    “小辉,你现在天水的事,除了老左,你还给谁说了”·    老韩忽然很紧张。
    “再没有人·”·    “哦,”老韩长长舒了一口气,“记住,别给别人说·”·    “为什么”·    “不为什么,哥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好·”·    “对了,我这就给你大哥打电话,让他去找你,应该明天下午就到,你到时候去火车站接一下他。”
    “非得他来吗”·    “哥觉得只有这样合适·”·    “那好吧。
哥,我想你·”我恬恬地说··    “哥也一样·”·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肉麻,有多久没有跟老韩说过这样的话了我早已记不得了,可是,也只有说着这样的话,我才能知道,原来老韩也可以对我说出这样的话来,这让我很满足很快乐。
☆、292·第二天傍黑的时候,大哥果然到了··    大哥在出站口一眼瞄见我,显得热情非常,老远就朝我招手高喊:“老三,老三”·    他肩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一只手里还拎着一个大大的塑料袋,另一只手里满把捏着卷成一筒的报纸。
    我笑了一下,向他点头,顺手接过他肩上沉甸甸的包,手按上去,好像是衣物之类·而白色的塑料袋里,满是吃食··    “哥,你也看报纸”·    挡了一辆车,我拧过身,问后座上正左顾右盼看街景的大哥。
    “看啥哩以前认得的字都交给先生了·这《华商报》是在车上捡的·昨天老韩说要我在这儿待两个月时间,下车的时候,看见别人扔的报纸我就捡了。
老三,这日子长了,今捡点儿,明儿捡点儿,积攒得多了,以后可以卖点儿钱不是”·    我赶忙闭嘴··    到了酒店进了房,大哥眼珠子转一圈,在我肩上使劲儿拍了一下,一脸笑容,“老三,你真是能耐,出了门住这么好的地方呢”·    “这也是临时的,过两天找到便宜点儿的地方就搬走。”
    大哥睁大眼睛,不解地说,“搬啥呢搬老韩这人又不是那种小气人,他也不是没有钱,他说你是在这儿给他亲戚帮忙装修房子,给我说这里的住宿费和伙食费他给全部报销哩,你为啥要替他节省”·    我尽量笑着说,“哥,老韩就是再有钱,他的钱是风吹来的不是”·    大哥低头不言语了,忽然又抬头,一脸的揶揄,“你真会替他过日子。”
    我一时语塞,怕他再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来,忙道,“你饿了吧我带你去吃饭·”·    一听说吃饭,大哥顿时笑逐颜开。
    点了一份水晶肘子,一份糖醋里脊,一份蒜蓉油麦菜,一个酸辣肚丝汤·夹了几口青菜,一小碗米饭没吃完,我掏出一根香烟,慢慢抽起来··    在西安家里,老韩不是每天晚上都准时回来吃饭,我也总是把饭做好,习惯了等他回来一起吃。
如今,老韩不在身边,我一点食欲也没有··    大哥风卷残云地扫光了桌上的菜,喝了一瓶啤酒,要了四碗米饭,嘴里还不停地嘟嘟囔囔,“啥嘛,这用眼泪羹一样的碗吃饭,急死人咧”·    我笑道,“你莫急嘛,不够了再要。
还不够的话,再来几个馒头·”·    大哥打了一个饱嗝,左顾右盼后说,“算了,算了,我怕人笑话我饭量大·”·    我递过去一根烟,“哥,你路上没有吃饭吗”·    “没。”
    “我看你也带着水果方便面还有火腿肠,好像还有锅盔,咋就没吃呢”·    大哥的塑料袋里吃食不少。
    “那是老韩给买的·我根本就没吃,就喝了两瓶可乐,想着忍一忍算了,到了天水,你是我亲兄弟,好歹不会看你哥饿肚子吧”·    我皱了皱眉,“这顿饭算是给大哥你接风的,这是在外面,没在自己家里,天天这样吃,那肯定不行。”
    大哥见说,脸顿时拉得老长··    到了酒店,刚进门,老韩刚好打电话打过来了··    “小辉,大哥到了吧”·    “到了,你别操心。”
·    “吃饭了吗”·    “吃过了,你呢”·    “哥还没呢,不过,一会儿就吃。”
    “在外面吃,还是你自己做”·    “呃,是这样,从今天开始,哥的老屋开灶了,有人专门做饭。”
    老韩顿了一下语气,嘿嘿笑了··    “别人给你做饭谁呀”·    老韩这话一时间把我说懵了。
    “你可别歪想·是这样的,每一届选举前,候选人都会在自己家里请客,一来是拢络人心聚集人气,再一个,那些给拉选票的人整天鞍前马后跑,咱也不能整天看着他们天天回自己家吃饭。
还有一个意思,就是大家要在一起根据实际情况商量一些具体对策,所以,从现在开始,哥开始搭火,在老屋吃流水筵”·    所谓的流水筵,我华县老家也有的。
关中很多农村办喜事,七碟子八碗,冷拼提前备好热菜随时炒,只要客人一桌坐满八个人,就有专门上菜的人用四四方方的木质食盘把菜一一端上来,不定时间,一道菜吃完再上另外一道菜,一般最少都要上十三道,这就是所谓的“十三花,往上端。”
除了可口喷香的菜蔬,臊子面,馒头,烧酒,啥也不能少·自个儿家里有多大空地方,就会摆多少桌,直至人人吃得满嘴流油鼓了肚皮为止··    “那么,这么个请法一直要持续到竞选结束”·    “是呀。”
    “那可真有你受的,这比吃大户还可怕·”我笑起来··    在老韩老屋里,这时候肯定灯火通明,这个来那个去,走马灯似地热闹。
    “那现在有几个候选人有对你真正构成威胁的吗”·    这才是我最最关心的事情了。
    “连哥算在内有五个,构不构成威胁,目前还不好说·”老韩淡淡地说··    我很清楚,老韩之所以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也只是为了让我安心在天水待下去。
这时候,他也不想让我感到丝毫的紧张··    据老韩说,竞选结果一般要等到元旦前后才能出来·现在呢,一切都在发展,也都在变化,但是我也相信老韩,以他的实力,胜算应该很大,要不,他绝对不会再趟这浑水。
    我现在也才完全明白,之所以老韩要在天水买房,完全是为了支开我,他不要我站在那染缸的边缘,以免被涂抹得不青不白··    “哥,那你自己小心,要管好自己。
一定要吃好睡好·”·    “哈哈,小辉,你当哥是个碎娃娃你放一千个心吧,哥没事,一两个月后见你,保证连一斤肉都少不了。”
    老韩一笑,这世界上的人都笑了··    “哥,我今天看了卫生瓷和木地板,还有卫浴配套的一些东西,你有啥好建议吗”我笑着问。
    “这个嘛,你完全做主好了,喜欢啥就弄成啥,哥觉得你的眼光不会差·对了,万一钱不够了,你说一声,哥给你到时候再转账过去·”·    “咋可能不够根本就用不了,你放心吧。”
    下午路过农行,在自动取款机上查询了一下,老韩留下的这卡上竟然有将近20万我当时确确实实吓了一跳··    “哥有一点不放心,你听仔细了”·    “啥”·    “大哥是你亲大哥,现在能去天水陪你,说明咱们在华县的根还没断。
不管大哥咋样,你必须忍耐,听着没有”·    老韩这次没有笑··    想着他此刻说话的神情,想必一副谆谆的样子,我满口答应下来。
    挂了电话,躺在床上,头枕着胳膊望天花板,满脑子都是老韩此刻在老屋的情形·刚才跟我通话时电话里没有噪杂音,那他是不是在雅馨园家里给我打的电话呢没有我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晚上能睡好吗想着在天水分手时,他温厚的那副样子,想着那短暂的温存,我心里不免又零零落落起来。
    大哥捏牢遥控器,在看陕西卫视的《秦之声》··    “大哥,就他自己送你去火车站的”·    “他那个他大雁‘塔’还是小雁‘塔’”·    “你知道我在说老韩,你咋还跟我打马虎眼啊”·    “哈哈哈哈,我知道你问的是他,我也知道你只关心老韩。
嗯,他千叮咛万嘱咐,别让人知道我来天水寻你·”·    老韩象做地下工作一样保密这件事,隐隐地我觉得有些稀慌,又有种莫名的温暖··    “这次,老韩又给了你不少钱吧”·    “这个还用说老三,给大哥说老实话,是不是老韩在这里给你买房子了”·    “没。
我是给他亲戚在帮忙照看装修·”我矢口否认··    “算了吧,你当我是瓜怂,啥也不懂是不”大哥瞪我一眼。
    想着刚才老韩的嘱咐,我不做声了··    大哥忽然笑了,“老韩对你真好你真是哪一辈子烧了高香,跟了这么个人。”
    这话听起来很不对味,我反问一句,“你啥意思”·    “我没啥意思,没啥意思·”·    没啥意思就好,我换了鞋子准备去洗澡,跑了一天真的有些累了。
    大哥却咕咕哝哝又说道,“不过,这也算是你能耐·现今这社会,笑贫不笑娼·”·☆、293·“什么能耐什么笑贫不笑娼”我愕然。
    一回头,大哥依然无所谓地捏着遥控器在看戏···    屏幕上,张宁正在一板一眼地唱着《苏三起解》··    我重新坐下,“哥,话不是这么说的。”
    “那咋说这道理,难道你真的不明白”他斜我一眼,“你千万别说你和老韩在一起不是为了钱”·    我热血上涌,嘴巴张了又张,却发现自己竟然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不是不能替自己辩解,我也不是那种任谁都可以在我头上泼脏水的人,可忽然之间,我才发现,在老韩这件事情上,我跟大哥根本无话可讲··    想起老韩刚才的嘱托,我强忍着笑了笑,“你愿意咋想就咋想吧。”
    打开淋浴器,热水唰唰地冲下来,我捂住脸,久久地站着一动也不能动··    如果,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认为我和老韩在一起,只是为了贪图他的财富那也倒好了。
,最起码,我不会活得这样累;可如果,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认为我跟老韩在一起是因为“变态”的爱,那,我们还要挣扎多久,也还能坚持多久·    老韩,在我面前,你就是那堵挡风的墙那棵遮阳的树,可,在万千的风雨中,你真的能一直强韧不屈下去吗你真的不会有累垮的一天吗·    忽然之间,我觉得天水的这个天府华庭是我们最后退守的城池和堡垒了,万一和老韩退无可退,那我们是不是要四处飘泊了·    既然老韩安排我留在这儿,定然有他的打算,我只要细细打理便是,大哥的言行,自是不必太放在心上。
想到这儿,心里突然明朗起来··    第二天和大哥吃了早饭,去售楼中心找当初那位售楼小胡,问她有没有合适的装修公司介绍给我··    小胡一眼认出了我,显得很是热情,又是让座又是端茶递水,让我们在沙发上喝茶等着,噼里啪啦一通电话后她过来笑着说,“帅哥,我给你联系好了一家。
他们是一家信誉非常好的装修公司,价格也很公道,一会儿他们老板会派人来跟你洽谈,你把装修方案交给他们,他们会按照你的要求做得很好的,你只管放心好了·”·    我赶忙笑着说着感谢的话。
    没多久,一位戴着眼镜看着很斯文的中年人带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黑红脸膛汉子来了·小胡赶忙給我引荐··    眼镜中年自称老张,又介绍说高个子汉子姓马。
    向小胡告辞后,我们坐老张的车来到河滨东路的新房里··    我没有书面的装修方案,想着老韩在雅馨园的装修式样很温馨,也就依葫芦画瓢给老张指指点点,用什么规格的地砖,顶棚用怎样的材质,客厅要什么样的布局,卧室要怎么样木地板,卫生间又是怎样的格局等等。
    老张和马师傅指指点点,交谈了不少,最后老张让老马给我列算了材料清单,说道,“行,就照你的意思办,这两天把地砖和沙石水泥联系好,我们就可以开工了。”
    签了合同,互相留了电话,下楼给对方的账号上转账了一万元算是预付款,老张和我握手道别··    等他们人去远了,大哥笑着对我说,“老三,没看出来,你做事情还一套一套的。”
    我轻轻一笑··    不是我做事有套路,跟老韩在一起,他什么事情用我操心过想当初雅馨园的家,从购房到装修,我甚至全被他蒙在鼓里,我只顾着和他瞎捣蛋,而在一个月左右的时间里,他不声不响地为我们做成了温馨的窝巢。
也许,为了一种地板砖的花色和质地,他是问了又问,也许为了一张床,小到为了一只淋浴器,他是掂量了又掂量·那通往阳台的窗口,他的身影在夜晚的月光下站了多久吧一支支香烟在他之间萦绕而过,他的脑海中闪现过多少次我们相偎相依的剪影啊。
    我忽然想,老韩现在参加竞选,他并不是单纯地为了他自己,尽管他从没有说出来,但是,他一定也把我的未来赌在这一次竞争中了·这么一想,心里又增加了对老韩的念想,我抬眼望了望天,心中念一句:老天保佑,愿我哥这次顺顺利利·    昨天四处闲转的时候,看到市场里不少卖水泥的店面在门口挂着纸片:代售沙石。
顺便进去问了问价格,觉得也不时很贵,就记下了他们的电话·我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地吃,事情也只能一步步地办··    大哥忽然问,“现在你打算干啥去呢去逛逛吗”·    “逛啥”我没明白过来。
    大哥笑起来,“听人说天水是个好地方,有不少先皇的庙宇,还有很多算卦的,据说很灵验,我正打算去看看·”·    我没有心思去玩,“那好,你自己去吧。
我看看附近有没有便宜点儿的地方,去给咱们租下来,再添置些日常用品·”·    他翻了翻眼珠子,“你真是的,老韩那么有钱,还在乎你给他节省那俩个子儿呀好吧好吧,你去,真是福享得孽人了”说着,把脚下的一只小石子踢得老远。
    “哥,你想,这装修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毕竟我们没有在家里,能省一个算一个,再说,住得近些,照看起来也方便点儿·”·    我耐心给大哥解释。
    大哥并不看我,伸过来一只手,“拿来”·    “要啥”我莫名其妙··    “你难道让我走着去逛吗没有钱逛球个啥”,他很是不高兴。
    我掏出夹子,抽出三百块钱给他·他笑着伸过手又捏了两张,笑道,“吃饭你就不用管了,晚上我就回宾馆·”·    大哥挡了一辆出租车走远了。
    我一步步顺着滨河路向东走,几近中午,太阳直直地照下来,没走几步,我的身上就开始冒汗了··    人说天水这个地方四季分明,看起来一点儿也没有错。
在阴凉地方,穿夹衣都有些渗凉,在阳光底下,一件薄薄的无袖衫,却让人觉得炎热·虽说天府华庭楼盘所属地是开发地带,放眼望,不远处却有不少低矮的旧式民房,显得不是很热闹。
    走了二百米左右,看到一个女环卫工坐在马路边休息,我上前问:“大姐,附近有没有房子要出租”·    “有啊,那看你要怎样的。”
她上下打量着我··    “只要宽敞干净,能做饭就行·”·    “那我带你到我家看看,就在前面不远·”她站起来,向南边指了指,“前天才有人空下了一间房子,床,桌子,沙发都是现成的,要不,带你去看看”·    我满心欢喜。
女人把扫帚放在路边的绿化带下,跨过马路,一边指着村里说,“这儿买菜购物也方便,去城里,交通也很便利·”·    朝她手指的方向看,果然有一个车站站牌,没走几步到了村口,几个妇女提着装满菜蔬的塑料袋子说说笑笑地过来,“马嫂,下班了啊”·    马嫂笑道 ,“还没呢,逮个空干些私活。”
    一个年轻些衣着比较时兴的小媳妇顺口说,“马嫂,你带个大帅哥干私活,小心我马哥打断你的腿·”·    一个年长些的妇女推了她一把,“就你能胡说,说不定是马嫂家亲戚呢。”
    几个女人嘻嘻哈哈走远了,马嫂笑一句,“这些嘴没遮拦的·”·    拐进第二个巷子,马嫂指着坐南向北的第一家说,“到了,这是我家,你看看。”
    这是一个三间大小的一层民房,木质黑色大门虚掩着·马嫂推开门,穿过干干净净的一明两暗的厅堂,一个阳光充足的小院落进我眼帘·老式的手压水泵正对着门房,水泵后面则是一间厨房,水泵旁边,几束金丝菊花和几株粉红的月季花正开得一片灿灿烂烂。
    一位男子正背着我们,蹲在地上劈柴,看他背影,忽然觉得有点熟悉··    “掌柜的,有人想租房子·”马嫂笑语盈盈地对那男子喊道。
    男子转过身来,居然是刚才跟老张在一起的老马老马放下斧头站起来,黑红的脸膛马上堆满了笑容,“哎呀,是你呀,稀客稀客”·    “你们认识啊”马嫂很诧异。
    “刚认识,他在这里买了房子,正好是我们接的装修活·”老马笑着解释,忙从上衣兜里掏出一盒海洋牌香烟,抽出一根递给我,自己也叼上一根。
    马嫂对老马说,“那我就不管了,你带他看看,我是偷着跑回来的,还得上班去呢·”说完,笑着对我点点头,扭身走了··    老马带我到屋里,拧开东首房门上的钥匙,说,“这一间房是前天才空下来的,房客也是在你小区装完房子搬走了。”
    房子不小,约么二十平方,一大一小两张木板床,一张陈旧但很结实的写字柜靠在窗户旁边,上边放着一台黄河牌二十一寸彩色电视机,一张绿色的金丝绒面沙发靠在墙角,绒面虽有些褪色,摸上去一点灰尘都没有。
地面干干净净,铺着牙白色的地砖··    “这儿能做饭吗”我问老马··    “可以·”老马带我出来,指着宽敞的房檐地下说,“你看,这房子挑了两块楼板,就是下雨,也淋不上。
以前那个房客就是在这儿做饭的·”·    看老马很厚道,我问多少钱一个月租金,老马笑着说,“以前那人一个月给三百,反正这房子闲着也是闲着,你看着给。”
    我掏出来四百,“做饭,我用煤气灶的,就是一个月看个电视,用个照明灯,这连水电算下来,四百够不够”·    老马接过钱,退回来一张,“水是自己的,不用钱。
也用不了几度电,三百就够了,够了·”·    我执意推回去,“你要是不要的话,我就另外去找地方了,以后麻烦你的地方还多着哩·”·    老马没法,笑着把钱接了,“听口音,你是地道的陕西人”·    “嗯。”
    我不想过多地在一个陌生人跟前说东道西··    “实际上,我咸阳也有亲戚的·我舅舅家就在三原县·”老马补充道。
    我笑了笑,并不在意··    老马是个厚道人,我看得出来··    我打算下午去买些生活必需品,我明天就搬过来。
☆、294·老马看起来有五十多岁,尽管不是太爱说话,却看着很是亲和·他个头比大哥还高一些,麦色皮肤,手大脚大,做起活来手脚麻利,也舍得出力·除了干活,好像唯一的爱好就是下棋。
    在我们华县乡下,象老马这样的汉子比比皆是··    两天后,老马带着三个工人开始干起活来··    那天晚上,我告诉大哥已经找好了出租房,也添置好了东西,第二天就搬过去。
大哥当时拉长脸半天没吭声·搬过去后,见了老马,又见老马家院子里有一张水泥砌成的石桌,桌子上刻有棋秤,再等他拉着老马厮杀了几盘,也就不再言语了··    材料陆陆续续运送过来。
    不管干什么活,质量首先要保证,再就是忌讳不能物尽其用,老马除了心细手艺好,每次完工前还会把活好的水泥用得干干净净,把搬进来的材料捋抹得整整齐齐。
连续观察几天后,我觉得没有必要监工一样分分秒秒守着·倒是大哥,自从有了老马这个谝得来的伴儿,他差不多每天跟老马一起上工收工·这样一来,我倒是省心不少。
老马干活的时候,大哥就在一旁蹲着抽烟,时不时地跟老马搭讪几句,扯着不痛不痒的话题,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往往等大哥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饭看着电视在等着了。
·    那几天倒也相安无事··    一个人的时候,记忆就象开着的机器,那些和老韩在一起的片段会反复不停地播映·老韩说话的神态,走路的样子,凝视我的眼神,在我发愣的时候,会在对面的墙上温暖地定格。
整理旅行包的时候,竟然翻出来一件老韩的白色短袖衫和一双白色袜子·无人的时候,抚摸着这两物-件,深深嗅着上面的纤维味道,心里痒痒地竟象有千万只蚂蚁来回爬过。
心里一阵又一阵发紧,恨不得抽个空神不知人不觉地跑到西安看他一眼,再在夜半无人的时候偷偷溜回来··    怕搅扰到他,我从不敢主动拨电话过去。
更多时候,我会愣愣地捏着手机傻傻地等老韩的电话·尽管我也明明知道,每天上午九点和晚上七点,我的电话铃声才会准时响起··    老韩说,这次参选的,一个叫刘朝琪,一个叫王炳坤,一个叫李小虎,另外一个是张德海。
    我吁了一口气:还好,没有张文清··    荫水坊是个拥有五千多人口的大村,有五个人参选正村长一职一点也不奇怪··    除了张德海,另外这三个人我没有见过,更谈不上打过交道,所以一点印象也没有。
倒是大年初一那天和老韩一起给军烈属拜年,张德海站在他家门口的那副情形我还能想起来·其他三个人我不熟悉也不好说,单就张德海而言,凭直觉,我认为他这次还不能对老韩构成威胁。
    给老韩汇报这里的装修进度,老韩每每都会笑着宽慰我说:看看,我弟到底不是小孩子,大学生就是不一样啊,办事就是有条理·然后又会劝我说,你别着急,慢慢来。
当我就一些小细节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他会说,你跟大哥商量商量,尽量多听听大哥的建议再决定,他往往很少参与自己的意见·我深知老韩的意思,他不是没有主意,他分明是要我多尊重大哥,仅此而已。
感觉他身边没有人,大哥也不在我旁边的时候,我会撒娇,会嬉皮笑脸地问,哥,你想我了没有·他吭一声,摆正口吻说,我想你干啥呢,我宁肯想一只小狗也不想你。
我露出笑脸,马上会汪汪汪地叫几声,说,有一只小狗想吃·老韩马上会说,小狗小狗先好好歇着,等你装修完房子,等我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攒好劲儿,会让小狗美美地吃。
    搬出宾馆这件事我一直没有给老韩说起·我不想让他为我担心·每当他问起宾馆里的饭好不好吃的时候,我都凭着想象说早上吃啥了中午吃啥了晚饭又吃啥了,很少有重样的时候,最后还不忘吧唧几下嘴巴称赞几句。
    没认识老韩以前,经常去外地出差,我深深体会到即使外面的饭菜味道再好,也不如自己做的吃着爽口·大哥回来吃饭,看见桌子上的菜,他夹几口后,往往会问我:“这菜香得很么,在家的时候咋老不见你露这么一手你这是啥时候在哪儿学的”·    我信口说道,“每次回家,都有二嫂疼着,哪有我动炒瓢的机会”·    忽然觉得失言,马上住口。
    想起上次二嫂跟我通话时那副紧张又失措的样子,想到二哥那么决绝,心里难免凄凄然··    大哥没眼色,依然问,“你每天都给老韩做饭吧”·    为了避免过多摩擦,我会赶忙用其他话一抹而过。
尝过我煮饭的手艺后,大哥不再要求去外面吃饭店,大不了念叨几句好长时间没有吃过红烧猪蹄啦糖醋排骨啦要是有香辣虾多好呀,我通常会尽量在下一顿把这些菜给他端上桌。
    忽然,老左发个信息问我回西安了没有··    尽管老韩一再让我保密这件事,我想了想,还是把实情告诉给了老左·老左回复说,“那好,国庆节我去看看你。”
    想着老左这么远路过来,我于心不忍,打电话给他,“哥,算咧些,我大哥在这儿呢,看见你来,又不知道胡说些啥·”·    老左很坚持,“在就在么,自家大哥,就是唾到咱们脸上,也不要计较嘛。”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国庆节那天下午,老左果然开着车子到了天水··    大哥见老左手里拎着两瓶西凤酒和两条好猫烟递过来给他,早就眉开眼笑,“还是老左记得我”·    老左说,“大哥说哪里话,每回去华县,也没少麻烦大哥大嫂,大哥这么远的在这儿照看小军,辛苦自是不用说。”
    我揭开桌子上扣着碟子的碗,打开一瓶红酒,催促老左洗手吃饭,“饿了吧,你肯定是急着赶路没顾着好好吃饭·”·    老左挽起袖子,边洗手边笑着说,“你放着,我来,我来。
在这儿装修房子,你也够辛苦了,还做这么多菜干啥,我就想着到了这儿请你和大哥到外面饭店吃点儿好的·”·    一边吃饭,老左一边询问房子装修的状况,说,“你安心在这边呆着吧,有啥问题,老韩要是顾不上了你就只管吭声跟我说。”
    说着,从上衣口袋摸出一张工行卡递过来,“这个你拿着,里面有五万块,也算是我的一片心意·”·    我连连摆手,给他推回去,“够,够。
真的够,不骗你·”·    老左坚决不收,“我知道你很要强,可毕竟这儿不是西安,你在这儿也没亲没故的·你先拿着,钱这东西,没别的好处,只一样好,有了它,不管干啥,心都不会慌。”
    “我……”,·    刚开口,我声音忽然有点哑··    或许老左听了出来,也不再说话,埋下头吃饭。
    大哥看了一眼桌上的银行卡,笑着说,“老左你待我们家老三真不错,那以后我家里再盖房子,可能还得麻烦你给周济点儿·”·    老左说,“大哥到时候开口就是了。”
    吃完饭,老左跟我抢着收拾碗筷,他把我推到一边去,“你歇歇吧,我来,我来·”·    我一转身,发现大哥早跑得没影儿了,兴许,他是去找老马下棋了。
    收拾完,我陪老左出去走走·出了村,顺着滨河路向西,我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随口问老左放几天假,老左说七天·默默地望着长长的街灯和路边高大的两排国槐,我忽然有个感觉,要是和老韩真的在天水住下来,以后见老左就很不方便了,想起以前那样无情地对待老左,一阵阵愧疚让我心生寒意。
    “哥,你不想给你重找个人吗”·    我鼓足勇气,看着他··    “还找什么呀我不想再害别人了。”
老左叹一口气··    “害人怎么是害人”·    我很讶异,老左竟然说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是在害别人·    “难道不是么”·    老左停下脚步,宽厚的身影挡住凉凉地朝我吹过来的秋风。
    “小辉,你想想看,当初要不是我苦苦地缠着你,你也许会过得很轻松·爱,不一定完全是燃烧着自己也能照亮别人,当初,要不是我苦苦缠着你,你也不会那么难受”·    我的脸烧起来,“都是我当初不懂事,你别计较”·    老左一笑,“计较啥呀,我跟你是计较不起来的。
我也早就把你当自己亲弟弟看了·”·    老左又长叹一声,“哎回头再想想,觉得你和老韩真的也不容易。
尤其是你,为了自己苦苦追求的东西,失去的,比谁少呢你才多大年纪啊所以说,现在得到的,你要好好珍惜,千万别再叫老韩为你再失去什么了,我们这样的人,谁都也再伤不起了”·    长长的路,前面尽管灯火通明着,却有无尽的凉风吹过来,让我清醒,也让我迷惑。
一丝丝温暖,却从老左身边慢慢迫过来··    我忍不住问,“那,那一次我去玉祥门房子,看见那个‘鸿星尔克’,你和他真不是这种关系”·    “‘鸿星尔克’、玉祥门房子,”老左抬头想了想,忽然笑道,“呵呵,真不是的。
那是我以前在部队接过的一个山东新兵,路过西安特意来看我·你知道的,我很少让人到家里来,除非是战友或者亲戚·”·    见我默不作声,老左又说,“我这一辈子的这种感情,以前,就在你一个人身上。
自从你跟了老韩,我也就不想了·我也只一心把你当亲弟弟待,我是见不得你受苦遭罪,你高兴了,我就跟着高兴,所以,你以后要好好地,啥都好好地·”·    我再也忍不住,扑在他肩上,热泪夺眶而出,“哥,是我害了你,以前是我不懂事。
要不是我,你跟嫂子也不会离婚,你现在也不会……”·    老左笑了,“别这样,小辉,人都是在不断长大·其实,老韩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你看,不管咋样,你们一路也走过来了,这多不容易啊。
所以,我也会不顾一切,要让你们俩好好地,永远都好好地·”·    老左轻轻推开我,摸出纸巾递过来··    这一晚,老左没去宾馆住,而是在沙发上睡了一宿。
我要换他去床上睡,他死活也不肯··    听着老左和大哥此起彼伏沉稳的鼾声,我却半宿半宿睡不着,愧疚和自责象涨潮与退潮的海水,把我一会儿推起来,一会儿抛下去。
    听说,有一种花叫荼蘼,是春天最后开花的植物,荼蘼一过,整个春天就再也不会有花儿了··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亩田,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不醒的梦,有人种桃,有人种李,有人笑看春风吹遍天涯梨花开,而在老左心中,仅仅只黯然地种过一季洁白的荼蘼。
☆、295·细细回顾,我也才知道,尽管这些年遇到了这么多事情,这么多煎熬,但我,依然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很多时候,我都柔软如雪白的芒花,禁不起猎猎秋风的吹扫,而老左,就是我脚下宽厚的土地,老韩,则是阳光温暖照耀的山坡,正是他们,才任我随意起起伏伏,也任我飘飘憩落,正因为有了他们,很多事情我都能忽略,就像忽略年复一年夏天轮回的冗长,忽略冬日酷寒无序的峥嵘斑驳。
我也才忽然明白,也许正因为我们这种殊爱太过华艳,连上天都会妒忌,所以存心要陈设出很多的天堑很多急湍的河流,要我们知难而退·而无以为报的我,只只能用一颗感恩的心接受老韩和老左的馈赠。
    而今夜,在天水,在我辗转难眠的时候,想起华县老家那整片整片的柿子林,想起我的老韩,又有谁能体味到我心中的暗潮汹涌呢·    你情感中最柔软的部分·    一缕一缕伴着暗香吹过来·    跟我急促的呼吸一起·    漫过关中平原所有甘甜·    一颗颗炽烈地堆积在柿树上·    落日疯狂地嫉妒着·    把你我的世界涂抹得一片通红·    仅仅只为了·    藏匿它的形单影只吗·    我不必嗅过青梅·    你不必骑过竹马·    即使那只翻云覆雨的手  隔着时光把你我容颜改扮·    人群中 顺着气息  我们依然能牵到对方温暖的手·    半冷半暖的季节里·    谁的眼神还一如溪流般清澈·    除了你  能有谁 任岁月在故事外荒草离离·    除了你  还有谁 任世事捻沙成尘在传说后荒芜斑驳··    在天水呆了几天,我问老左有没有去过羲皇庙和麦积山,要不要去逛逛。
老左呵呵笑着说,没去过,你正忙着,我哪有心思去转,等以后老韩来了,等你把房子弄好了,还怕没机会吗再说,现在是旅游的黄金时间,人太多了,能转出个什么意思来·    除了陪我去桥南建材市场和天府华庭新房,也除了陪我去买买菜给我拉下手做做饭,老左就拉一张小凳子默不声响地坐在一边看老马和大哥下棋。
    大哥跟老马下棋,真是贼娃子打官司——净输不赢·大哥举棋不定不说,还经常悔棋,老马往往很无奈,只能边嘟囔咋能这样嘛咋能这样嘛,接着就呵呵地憨笑。
见老左在一旁看得认真,终于在一棋下完后,硬是拉着老左在他对面坐下··    那一晚,他们竟然从晚饭后,一直酣战到将近十点半,外面院子冷了,就挪到老马的卧室里去了。
    老左回来的时候,我正靠在床上翻看小说《笑傲江湖》··    “咋样你今天给大哥报仇了没有”我笑着问。
    “嗨,别提了·这老马,还真不好赢他,两盘都和了·”·    老左笑着摸脑袋瓜··    我跳下床,给脸盆里添热水,以为他们早早就散场了,给老左打的洗脚水早就凉了。
    我说,“以前也没见过你下棋啊·”·    老左忙拦住我,说,“我来,我来·那是你没注意,我去华县的时候,还经常跟大哥下棋来着。”
    大哥推门进来,忽然嚷嚷道,“你俩发现了没有老马家墙上的镜框里,居然有老韩的照片”·    老左和我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咋可能”·    “唉唉,我就知道你俩不相信,你们自己去看好了。”
大哥手指着隔壁屋里,连说带比划··    “小军,你以前听老韩说过这话没有”·    老左脸色很不好,刚坐下去,又站了起来。
·    “没啊·”·    我仔细想想,老韩的确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我抽了一口气,猛然想起来,说,“不过,几天前,老马倒是提说过,他家咸阳有个亲戚,是在三原县。
我倒是没问过是什么亲戚”·    老左穿上鞋子往外走,“这样吧,老马可能还没睡,你别去,我这就去看看·”·    说完,风一样出门去了。
    忽然,我的左眼皮迅速地跳了起来,这是一个很不好的征兆··    前思后想,我脑子里跳进一个人来·记得,那次跟张文清学车,在三原县城,碰见一个和张文清很交好的人,模样像极了老韩,年纪也和老韩差不多,印象中这个人姓骆,难道老马说的亲戚真的是他·    忽然又自我宽慰,不可能不可能,这世界大了,那有这么凑巧的事·    没多久,老左回来,看我一眼,呆呆地不说话,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姓骆,是不是”·    老左扬起脸,很诧异,“你咋知道的”·    “那次老韩让我跟张文清学车,张文清却把车子开到了三原,见到过这个人。”
    我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大哥笑,“这有个啥嘛,跟老韩长得像也是一件好事啊·我还巴不得有人跟我长得象呢,老左你看我们老三,我们虽说是一个娘生的,却一点儿也不像。”
    老左没接大哥的话茬,轻声问,“那,你觉得这个老骆是个啥人呢”·    “这个人,应该是三原一个企业的领导,当时从张文清跟他的热乎劲儿来看,他们应该是一路人。”
我黯然··    大哥插嘴道,“看我们老三,认识的都是一些有头脸的人,啧啧”·    老左拍了一下腿面,说,“大哥,这时候就别说这话了。
你来天水的时候,老韩肯定给你也交代过了,他不想让更多人知道小军在天水的事情,弄不好,这七七八八再传到西安去,有啥好处呢”·    大哥听了,再不言语,掀开被子躺下,给我们了一个大背身。
    老左说,“刚才看见老马墙上木头镜框里的照片,一搭眼,我也觉得那个人就是老韩·老马又拿出来一本影集,我这才看见张文清和这个人在麦积山的合影。
老马说,他父亲是因小时候家里穷漂到天水的,后来做了上门女婿·而这个老骆是他的叔伯堂兄,也不是经常来的·小辉,这事你也别太担心,只有一样,就是目前尽量别让老马和老韩碰正面就是。
我谅老马也不会想太多的·”·    “可是,老马家离天府华庭这么近,以后不见面也难·”·    我忧心忡忡··    老左笑了,“也不一定,你看老马家这位置,相信过不了多久就会拆迁呢。
这样吧,以免惹眼,我明天就回西安·”·    “你明天就回啊”我重复一句,心里有些不舍··    老左笑了,“以后,老韩要是邀请我,我还会来的。”
    我低下头不说话了·老左这话,我觉得遥遥无期,如果老韩和我在天水住下来,那就是执意不想再遇到以前所有的熟人了··    第二天中午,老左拦住我不要我做饭,他说在临走前要请大家去饭店里吃,老马和其他几个工人也在受邀之列。
    吃饭的时候,老左自己几乎没有怎么吃,他又是劝酒,又是给老马给大哥给我夹菜,他给老马说,“我家小弟年轻,在你家在你地面上,老马哥你要多照应啊。”
    一大桌菜,因为老左将要离去,我一点胃口也没有··    老马端着酒杯站起来,“短短几天相处,我看得出来,你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我老马一辈子就佩服你这样的人,我是个粗人,不懂啥大道理,就一句话,铁锤子打碾盘——实打实,只会拿实心对人。
以后来天水,你也别客气,就当我是你亲哥一样·我看你小弟也是个文化人,不时那些胡来的主,你只管放心,我老马绝不会亏他的·”·    说完,一仰脖子,一杯酒见底,倒扣着杯子向老左照了照杯底儿。
    见老左端酒杯,我忙挡住,“你还要开车呢,哥,我替你喝吧·”·    老左对我摆摆手,笑着说,“没事,我的酒量大着呢。
老马哥,就冲你这句话,以后有啥事,到了西安,找我,我会竭尽所能的·”·    老马又举起杯子,“我感激你这句话,我再陪你一杯,酒,你意思一下就行。”
    吃过饭,我来送老左,“要是不能开车,歇一歇,等晚上再走·”·    老左笑,“你当我是纸糊的没事。
只是我这一走,不知道啥时候再能见了·”·    “这又有啥难,我回到西安,自然就可以再见了,你是我亲哥一样,看你说的·”·    我装出笑脸。
    “但愿吧·”·    他长叹一口气,发动车子,看也不看我,只是向我扬了扬手··    站在路边,我只看见他红着脸,只看见圆圆的脑壳,徐徐关上的玻璃罩住了他宽厚的肩膀。
    银灰色的别克象一只大鸟,慢慢远了··☆、296·在天水,没有了老韩在身边,日子一天天变得单调冗长··    我知道,我得适应,也必须适应它。
    早上不等天亮,换上运动鞋,我沿着河滨路慢跑,在浸凉的秋雾中一头汗水地看朝霞一点一点染亮天空;在夹杂着浓重外地口音的早市上,我给大哥买回来早点;上午去新房里转悠半个小时,再回来买菜做饭;下午斜躺在床上翻翻小说,晚上询问一下老马第二天还要备点什么材料,这几乎成了我一个多月里最简单的作息习惯。
    心里面只要装着老韩,就是甜蜜的··    长久以来,我早已习惯了搂着他的脊背睡觉,也习惯了偶尔夜半醒来,在微亮的灯光下看他熟睡的模样,习惯了把我的脸凑上去紧紧贴住他的脸,更习惯了他被我吵到后嘴唇翕动两下不睁眼睛抓摸我的手臂。
·    在遥远的天水,我的手却空得无处可放·即使怀里抱着柔软的大枕头,依然觉得怀里冰冰冷冷·偶尔,我的手指滑下来,落到自己身上,竟然心里一片凄慌:我颀长的脖颈,强壮的胸膛,弹滑的肌肤,细长的手指,精健的下肢,浑身哪一片没有被老韩触摸过,没有被老韩亲吻过呢也无一处不是老韩销魂的地方可如今,在老韩顾不上的时候,它们一点点都在随着时光荒废着。
我依稀还记得的,曾经在玉祥门,曾经在大唐芙蓉园的游船上,我问过老韩,如果有一天我老了丑了,你还会不会再喜欢我,竟然逼得老韩情急之下双膝跪倒·那一幕幕,一桩桩往事回想起来,竟然是那么甜蜜,又耐人寻味·    ……·    可是,我也知道,有没有老韩在身边,日子还得这样继续。
    每当老韩打电话过来,我都强忍着把许多话压在心底,撑着自己去问他西安那边进展得怎么样··    我问他是不是印发了宣传资料,在上面是不是像我说的那样非常有条理地写清了他以前的政绩,有没有写清楚他要是连任后将会把荫水坊建设成什么样子,有没有写清楚关于对老人对儿童对学生那些新增的优待设想,有没有写清楚将投入更大的资金建设村里的运动健身娱乐以及图书馆等硬件设施,有没有写清楚他以前提说过的要成立荫水坊股份制开发公司,会把每一户每一人的利益一一挂靠起来等等。
    尽管老韩参与的只是一届村长选举,但我觉得这样大规模的宣传是不能少的,就像欧美国家参众两院的竞选一样,应该正规化··    老韩一开始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后来听我说这样做的好处后也开始采纳起来。
    电话里,老韩哈哈笑,“小辉,看起来哥真是没找错你这个能出主意的大学生,现在村里专门有人在散发这些宣传单,哥感觉形势很好啊·”·    我问老韩有没有把以前的村务公开。
    老韩说,这个很麻烦··    我也想象得出老韩说的麻烦,但是,我力劝老韩要做到村务透明·想想老韩已经连任了好几届村长,村委会自然不会是清水衙门,像他们这样一个大村,尤其是开发中的城中村,要做到百分百的廉洁奉公肯定是不大可能,但是,依照老韩的个性,也绝对不是一个很贪财的人,即使哪儿有纰漏,也不会是大问题,做做账,应该没有问题。
    老韩想了想说,“那好吧,我让雪萍他们这几天抓紧时间干这件事·”·    “哥,这个是一定要公开的,大家肯定对你们这些账目很关心,你要是觉得最早的账目不好弄,就把这三年的账目公开一下,选民人人享有知情权,也只有这样,才能尽可能让选民们无话可说,觉得你是一个让人放心的人,是最可靠的人,是依然应该信赖的人”·    再怎么说,老韩和其他几个候选人相比,我觉得还是有群众基础的,最起码在阵势上还占有相当优势。
    跟老韩在家请客相比,我更倾向于老韩给大家发一些小小的生活用品,譬如,在打火机上,在喝水的一次性纸杯上印上“选择韩军,就是选择荫水坊更好的未来”这样的字样。
    把这样的设想,我一一跟老韩说,“哥,你想,用打火机用水杯的人,每天都有啊,看见这样的小玩意儿,看见这样的字,岂不是有更好的宣传效果再说,这也花不了几个钱的”··    老韩很惊奇,“你这脑瓜,怎么就装着这样的东西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好好好,就照你说的办。”
    一天一天凉了,一两次透雨后,天水的早晚更显得寒意四起··    老韩一遍遍说,小辉,该给你和大哥添些衣服了,喜欢啥,就自己去买,别俭省。
    要是在以往,我真会听他的话·可是,现在一想到老韩那么多地方要花钱,天水这边每天还有不少的支出,就有些舍不得了·给大哥买了一件厚外套一件厚毛衣一双皮鞋,我只给自己买了一件秋衫,就怎么也不舍得买其他东西了。
    我觉得实在没有必要再买什么衣服·西安家里的衣服不少,以前老韩从不心疼在我身上花钱,以前他给买的衣服,即使再过几年翻出来也能穿·再说,再凑合十天半月,等这边装修完了,还怕回去没有衣服穿吗·    天水华庭的房子慢慢有些样子了。
阳台,卫生间,客厅,厨房都铺上了米色的全瓷地砖,各个房间的墙面刷上了洁白一新的仿瓷防水油漆,卫生间装好了浴霸,整套卫浴全部安置妥帖,卧室的木地板正在装订当中。
算算日子,不超过半个月,一切就OK了··    算算日子,我竟然在天水已经呆了将近四十天·    星期六晚上,我打电话给老左,“哥,你最近去过荫水坊吗”·    “咋了”突然接到我电话,老左有点紧张。
“难道你们最近没有联系吗”·    “那倒不是·只不过我隐隐地有些担心·”·    “担心啥”听说老韩跟我经常保持通话,老左的语气略略平和了些,“老韩做事,还有你担心的啥”·    “我,”我不知道怎样说才好,老左这样说我也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但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最近一直让我很不安,“他那边的事情,总是说得轻描淡写。
可我觉得事实上不会是他说的这样·”·    老左笑道,“那当然,主要是还不到最关键时候·你想啊,现在的选民们,一个个都精明得很呐,除了那些平时跟候选人走得很近的人,大多数人这时候谁还愿意明目张胆地站出来偏袒某个候选人那不是明摆着得罪其他人吗不过,看情况,老韩的形势比较好,我去过他那儿一次,他家倒也挺热闹,一天吃饭的人,最少都有一百多。”
    “我想回去看看·”我支支吾吾地说··    “你回来做什么你想看什么”老左极力反对,“你难道真不明白老韩把你放在天水的用意吗你要知道,这时候,你不能给他增添一点儿干扰,要是有人拿你作文章,老韩岂不是会前功尽弃”·    “我偷偷地回去,我可以不回村里,也不回雅心园家里,我知道老韩不会让我回去,我实实在在想他了。”
·    就像有一百只猫爪子在我心头挠过,想到老韩,想到如果让我要呆到竞选结束,我真不知道怎么好,不知道剩下来这些日子我将怎么过。
    “小辉,我知道你现在的感受,可是,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你要会想,你也要听话,为长远考虑,为了你,也为老韩,你再忍一忍,你再等一等·”·    老左沉吟了一会儿,低低地缓缓地说。
    我以为老左会帮我,但是这一次,老左拒绝了··    放下电话,我感到百无聊赖··    又挨了八九天,天水华庭的装修终于宣告完工。
请老马和工人吃了完工饭,给大哥了五千块钱,老韩留下的卡上居然还剩余十二万多,老左的卡,我一分钱也没有动,我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还给他··    从外面回来,大哥高高兴兴地收拾完东西说,“老三,刚才我给老韩打电话了,老韩说已经给我折子上打了五千块钱,让我暂时回华县,说是等他忙完再跟我联系,我今天就走了,你打算回西安吗”·    我笑着摇头。
看起来,我还得在老马家继续住下去··    买了车票,送走大哥,在火车站,夜风吹得我很疲倦··    我这才发现,当手上没有什么事情的时候,自己竟然这样的空虚和无聊。
拿出手机,我在上面乱翻,忽然翻到陈汉章的电话,不由自主,我摁了上去··    电话竟然通了··    陈汉章很惊喜,“小辉真是稀奇啊,你竟然给我打电话”·    我笑了笑,“听说你病了,一直也没有问过你,你该骂我不懂事了。”
    “我哪敢啊,我骂你的话,韩军还不生吃了我”·    听起来陈汉章的心情不错,竟然有心跟我开玩笑。
    “最近怎么样我想去看看你·”·    不管怎么说,陈汉章也算曾对我有恩,那次在渭南车站跟雪萍一起追过我,尽管他是看老韩面子。
    “好啊,我在四医大·你要是能来,我会好得更快·”陈汉章哈哈哈大笑··    “那行,我明天就去,不过,你可别告诉老韩。”
    “行·不告诉他”陈汉章爽快地答应了··    挂掉电话,我转身到售票厅,买了一张连夜的火车票。
    我要回西安,我要见老韩,这是我现在只想做的事情··☆、297·K174次列车,是晚上将近十点从天水出发的·还不到凌晨三点,就到达西安车站。
    偷偷地跑回来,没有人来接我,我笑着摇头,下车的时候,我还记着戴上一只大口罩,来捂住自己的嘴脸··    出站口没有太多接站的人,夹在为数不少的人流里,我不怕谁能认出我。
站前广场上,除了冷冷的空气和三三两两的旅客,出入最多的就是跑夜班的出租车司机··    “伙计,上阿达起(关中方言,去哪儿的意思),要不要车”·    几个司机围上来,殷勤地问询,一个个大嗓门,一口口久违了的正宗乡音。
    在天水呆了将近两个月,忽然听到这熟悉的语言,再看见老城墙,片刻间,那种亲切感扑面而来:西安,老韩,我回来了·    上了车,司机转脸操着很不标准的普通话问,“师傅,上哪儿去”·    在火车上,我设想了好几个方案。
    第一,直接回到荫水坊村里老韩的老屋,给老韩一个惊喜·这是我最急于做也最渴望做的事情,但是,我又怕这种惊喜的结果变成一种令大家不悦的尴尬:老韩下午打电话过来明明白白给我说让我在天水再多呆一段时间,如果呆烦了,随便去哪个南方城市玩也可以,至于啥时候让回西安,一定要等他通知。
    第二,就是回到雅馨园家里·但是又一想,这样也不行·窝在家里,窝几天不可能一直不出门吧,只要出门,老韩肯定也会知道。
    我是多么想见老韩一面啊,哪怕是偷偷地远远地看他一眼也行·想到老韩,心里就象有无数只小蚂蚁在爬来爬去,那种蚀骨的酥痒,简直比暗恋还难受。
前思后想,还是强忍着咽口唾沫··    那么,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去看陈汉章·    到了四医大医院下车,我发现尽管时辰尚早,门口依然有三三两两的人出出进进。
我在墙边摘下口罩,试着拨陈汉章的电话,他居然没有关机··    “小辉,是你啊”陈汉章很意外,又笑了起来,“你该不会是现在要来看我吧”·    “你说对了,我就在医院门口,现在去看你不打搅你吧”·    “啊,还成真的了外面冷,那你上来吧,我在住院部七楼28床。”
    对于四医大,因为上次自己住过一次,也并不陌生·到了七楼,陈汉章的病房门口,一个人笑着跟我打招呼,一瞅,正是上次和陈汉章一起到渭南追我的那位年轻的警员,因为他没穿制服,我这次差点没认出他来。
    陈汉章穿着病号服,盘着腿正靠在床头养神·听见开门声,看见我,坐直了身子笑着说,“来来来,外面冷吧,快坐,”又转脸叫刚才那位警员小刘给我倒水,转脸给我说,“你这是跟老韩学的吧,半夜三更不睡觉,跑来跟我说话。”
    我轻轻一笑,“咋了你嫌打搅你我就走了·”说完,我并不挪身·“反正吧,我来也来了,瞧瞧你,也不算有啥差错。
干你这一行的,还不是早就习惯了当夜猫子·”·    拿陈汉章的气色和样子看,显然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因为是熟人,跟他说话,我用不着拘谨。
    小刘给我拉了一张凳子,在床前坐下,又倒了一杯水递过来,自己闭上门出去了··    陈汉章食指指点着我,笑着说,“小辉,看看,跟老韩才多久,说话就一副他的口气。”
    我抿上嘴笑了一下,喝一口水问他,“陈大哥,你伤哪了现在感觉咋样”·    “还说呢,你看。”
陈汉章撩起衣服,露出白花花厚实的胸脯·在他左胸离心口有三四公分的地方包着一块纱布,“这伤口就差一点点点,要是再上一些,我老陈就跟你们彻底拜拜了,还好,我老陈命大哈哈哈。”
·    我倒抽一口气,“这么险,咋受的伤”·    “哎,干我们这一行,本来就是把命拴在裤腰带上。
老韩没跟你说吗这回是追一个绑匪,那家伙玩命呢,我本来把他已经摁到了,谁知道他的枪怎么又勾回来对我开了一下·”·    “陈大哥,你也不是普通警员了,怎么还这样跑案子呢”·    “别提,碰到棘手的案子,就我这样的,还得身先士卒啊。
哈哈哈,不说了,呃,小辉,你刚才在楼下没有碰到老韩吧”·    老韩,老韩刚才来过吗我一阵欣喜,又很担心,忙问,“你没有给我哥说我要来吧”·    陈汉章说,“我既然答应过你不告诉他,当然就没说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怎么样的一种心理,这次回西安,既怕老韩知道又怕老韩不知道·既然是有心回来看老韩,哪怕只是看他一眼也好,却偏偏在刚才的楼下错过了。
低头喝了一口水,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小辉,你现在也不要有啥思想压力·你放心,有老林和我老陈帮着给你哥顶着,这一关,他肯定能过去。”
    陈汉章递过来一支烟,自己也叼上一支,啪一声摁亮火机,欠着身子来给我点烟··    我听着陈汉章的话有点不对味,抬起头,问,“压力你指什么”·    见我并不急于点烟,陈汉章回转手臂,给自己点燃了,长长吸了一口,一片烟雾后,他的脸正对着我,似笑非笑,“呵呵。
你在我跟前还装呢”·    陈汉章这话,就象他面前的一片烟幕,也让我丈二高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指什么”·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老韩村子里,几天前,有人就到处散发小传单,添油加醋说你和老韩的事情。
不光有这个传单,连几个网站上,包括腾讯的大秦网上也有,噱头足得很”·    “啪嗒”一声,我手中的水杯和香烟一齐掉到了地上。
    一瞬间,我的脑袋就大了·血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直往我脑门子上冲·长久以来我所担心的,已经活生生地发生了老左,还有老韩,这么大的事情在我跟前竟然三缄其口只字不提,如此看来,目前局势的发展,根本不像老韩单方面给我描述的那样利好,要不是陈汉章今天说,我会被一直蒙在鼓里全然不知··    在天水的将近两个月时间里,我没有上过网,哪里能知道这些我实在没想到,在老韩给我说的平静表面下,竟然这边暗流汹涌可以想见,目前竞选的程度,相互间的争斗居然这样惨烈·    “据目前掌握的材料来看,这些东西都是张文清和一个叫田真真的女人做的文章。
不过,你放心,老林已经让人跟那些网站打过招呼了,也派了不少人专门守在网上封杀这类消息,凡是这事的所有帖子和文字不许露面,见一个删除一个·我也通知了你们辖区的派出所,白天晚上都有人在各条路上蹲守巡视,看见发放这类传单的人,马上没收东西,并且予以口头严重警告。”
    “田真真这样做,我能想得通,为什么张文情也要这样做呢老韩说,这次的候选人当中就没有他啊”·    我百思不得其解。
    “这个,老韩没有跟你说过吗一开始,的确是没有张文清,后来,一个候选人叫张德海什么的,不知道怎么搞的,中途退出了,张文清就顶了上来。
现在村长这个位子,目前基本就是张文清和老韩在争·前段日子,老韩一系列的手段很是凑效,什么公开村务呀,竞选宣言传单呀,发放打火机饮水杯这些小礼物呀,跟其张文清相比,明显占了上风。
就是为了打击老韩,张文清跟这个叫田真真的,他们真不是东西,竟然下起了黑手,做起人身攻击来了”·    古龙曾有一句名言:一个高手,打败他的往往不是真正的敌人,而是最了解自己的朋友。
也许因为省政府北移,在荫水坊日益成为副主城的时候,张文清早已不甘心再为老韩鞍前马后效力,也许,在更早的时候,他已经虎视眈眈村长这个位子了··    “小辉,你以后也要小心有人搞你,尤其是出门的时候,当心有些人狗急跳墙,搞不过老韩,再下你的黑手。”
    “搞我”我凄然一笑··    “当然,我是搞刑侦这一行的·啥事没见过啥事没听说过有些人见利忘义,张文清肯定是这一类人。
你知道不知道,为了拉选票,张文清现在已经开始倾其所有,投入了三百多万,据说,他开始启用购买选票的方式,每张选票七千元”·    “这不触犯法律吗”我惊愕地张大嘴巴。
    “现在还没有相关的法律和法规限制这样的购买选票·小辉,你也是学生出身,你知道有句话是‘法不责众’,人家都是暗箱操作,自古以来的控诉受理程式都是民不告官不究。
再说到选民,谁会傻到拿了别人钱还再去告人家”·    “那,我哥要是为了获胜,得花多少钱”·    我不由为老韩捏一把汗。
    “最少也得这个数”·    陈汉章伸出一个巴掌··    “谁都明白,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这个道理。
张文清七千,你哥就得八千,你哥八千,也许张文清就得九千,等张文清九千了,你哥就得一个整数除非有一个人扛不住,要求和解,否则,就有人会被扛倒”·    这是一场残酷的游戏,想想就让我头冒冷汗。
    在坊间,我见过一种叫“扎金花”的扑克牌赌法·下不限注上不封顶,两个人都扣着自己的三页牌,谁也不知道自己和对方牌的大小,只是你来我往都不停地往自己面前摔钱下注,直至有一个人喊停。
喊停的一方,一般都是看到对方面不改色跟自己沉着应战,有可能是因为自己开始心虚了,也可能是自己押光了家底·当对方揽净自己所有的钱扬长而去,他颤抖着手翻开双方的牌,往往看到自己的牌是最大的豹子或者最大的同花顺,而对方的只是一堆小得不能再小的杂牌,那种效果真是一种落差极大的讽刺。
    照陈汉章这样说来,目前摆在荫水坊村的这次村长之争,明明就是在老韩和张文清两人之间设立的一场豪赌·☆、298·想着老韩目前处在风口浪尖,想着他这段时间,每一次打电话来都在轻描淡写地报喜不报忧也图安慰我,我不免低下头来,心中五味杂陈。
    仅仅是一次村长换届,竟然演变成了一场残酷的战争,不见硝烟,却也硝烟四起,不见战火,却是战火连天·这却是活生生的现实,又像是一部虚幻的影视剧。
    从医院出来,感到很累,这才想起来,我整个晚上已经没有休息过了··    看看时间,已经五点过了,我拨通了老左的电话··    “小辉,咋这么早”·    听声音,感觉他并不是睡眼惺忪的样子。
    “你不会是一夜没有睡觉吧”·    “呵呵,有事吗”他不置可否,却来反问我。
    “我想去你那儿·”·    此时此刻,除了老左那儿,我并没有什么地方可去··    “你在西安”老左大吃一惊。
    “嗯·”我应着他,连自己也听得出声音很弱很涩··    “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不用,我刚从陈汉章那儿出来,我自己搭车过去就行。”
    街上很冷,我的脸颊冰凉,街灯弱弱的光线照过来,每一句话说出来,我几乎都能看见白色的热气在向上冒,我不由得搓搓手和脸颊·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了,我没有很厚的衣服可穿。
刚才出来的时候,陈汉章要小刘送我,我谎称自己是开车出来的,车就在楼下··    挂掉电话,伸手挡了一辆绿色的比亚迪·康复路和长乐路上,有几个环卫工人在清扫街上的树叶,扫把落在地上的声音很响。
北大街莲湖路上,也有几个谁家的老人在缓缓地慢跑着·初冬的西安城里没有人来人往,街上很安静,商家的店铺外霓虹闪烁大门紧闭,大多数人还在香甜地做着美梦,而我的老韩,在他的老屋,是不是又在经历着一个长长的不眠之夜呢·    在这安静的表象下,究竟谁家欢乐谁家愁,谁家风生水起,又是谁家苦心经营,谁家最后只能黯然隐退呢·    到玉祥门房子的时候,老左虚掩着房门在等我,听见响动,他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青菜肉丝面。
    “快吃吧,你肯定很饿·”·    不用客气,我接过碗,坐下··    见我狼吞虎咽吃完,老左递过来一杯热水,“咋穿得这样单就是没带衣服,也应该买几件啊”·    我苦笑,“网站和传单的事情,你咋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你能解决什么问题再说,不告诉你,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老韩是再三叮嘱我的。”
    想想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你好好的在天水呆着,咋就跑回来了呢这要是被老韩知道了,不急死他才怪呢你呀,咋就不能给他省一点心吗”·    老左从没有埋怨过我,这一次,很例外。
    “哥,这段时间,你只去过荫水坊一次吗就见过老韩一次吗”·    西安城里,就是谁也信不过,我也只相信老左。
    “哪能呢我经常去的·想着你在外地,你想帮他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尽可能去多看看他,看有没有啥事能帮忙·”·    我掏出三张卡,递过去,“工行的那张,是你的,我没用,你自己收着吧。
农行的这张,是老韩给的,装修完房子,还剩十二万·这张建行的,里面有二十八万,是我的·你有空了,把这两张卡交给他·”·    “你自己咋有这么多钱”老左很吃惊。
    我凄然一笑,手指上面,“你忘了,你当初为了这房子给了我一部分钱,还撒谎说是你亲戚要买·其余的,是我以前的收入·本来搬到雅馨园去,要把这钱当买房钱交了,老韩却是死活不要,我本来就打算等以后皓皓大了,用来给他花的。
不过现在老韩一定正用钱,也就顾不了许多·”·    老左说,“也好,我把这几张卡全都替你给他,在这节骨眼上,但愿我们的苦心都没有白费。”
    “你下来有啥打算”老左收起卡,问我··    “我也不知道,只是自己在天水呆不住,我真的很想回雅馨园,就想跟老韩在一起。”
    “可你真的不能回去,你要听老韩的安排·这样吧,你先好好睡一觉,等我下午回来,我送你去天水·”他不容我反驳地说。
    “他还好吗瘦了吧,黑了吧”我担心地问··    “你这不废话吗谁放到他今天的这个位置,不给扒层皮才怪呢”老左轻轻摇头。
    心疼起来,为老韩·想起张文清,我恨得牙痒痒··    “去睡吧,还说老韩呢,看你的脸,谁见了都心疼·”老左笑起来。
    躺在床上,抽了一支烟,想着当初在这屋里和老左住着,也是在这张床上躺着,怎么上网时就碰见张文清呢,想着在楼梯上碰到老韩,想着汽车北站旁边又意外和老韩那次邂逅……一切的一切,难道说,真的是命运早就给我安排好了想来想去,竟也想不出什么头绪,困意袭来,脑袋慢慢沉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看来电,竟然是大哥打过来的··    “老三,你还在天水吗”·    想着自己是偷偷跑回来的,我应付着说,“在啊。
你到华县了吧”·    “到了·”大哥咳嗽了一声··    “你旁边咋那么吵”我问,大哥旁边好像有不少人。
    “嗯,没啥,都是咱们一些乡党,在问这问那·对了,你别胡跑,老韩给我交代了好几次,让你没事就搁宾馆呆着,你乱跑的话,我是没法给老韩交差的。”
·    我笑,大哥非常少有地关心起我来了··    答应着挂掉电话·老左上班去了,房间里只有墙上的石英钟在嚓嚓地响着,我翻了一个身,拉开被子捂住头,又掉头睡去。
    再一觉睡醒,厨房里传出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老左正在做饭,看看窗外,天都黑了·去卫生间小解,老左喊,“你醒了客厅桌上放了几件衣服,你试一试,看合身不。
一会儿洗脸吃饭吧·”·    打开桌子上的几个纸袋,是一件烟灰色的翻领厚毛衣,一条羊绒毛裤·在身上比划一下,大小正合适··    老左依然很清楚地记得我衣服的尺寸。
    等我洗完脸,饭菜已经上桌··    老左说,“吃完饭,我送你去火车站·票已经买了,不是我撵你走,是这时候你确实不适合呆在西安。”
    我埋下头只吃饭不说话·一种莫名的悲情溢上来,在我心头,雾霾一样萦绕着·生平第一次,我感觉自己在这个世界是一种负担··    九点多,我和老左到了火车站。
    月台上,攥着车票,再回望西安,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放心,老韩不会有事的,我会尽力帮他·”,老左拍拍我的肩,说完,他从皮夹克上面的兜里掏出来一个信封,“这儿还有一万块钱,你拿去先用。
要是不够了,打电话说一声·”·    见我没有接,老左把信封塞到我怀里,又替我把上衣拉链拉好,笑着说,“记住,忍一忍,啥都会过去的。”
·    “那我啥时候回来,你说”我逼问他··    “也就十天半月吧,老韩肯定会通知你的。”
    不提老韩也罢,今天一整天,老韩都没有打电话过来了·我能想象得出他非常忙,他现在在做什么呢跟雪萍他们计议行动安排吗他吃过饭了吗他胡子头发长了吗他睡了几个混沌觉呢他会不会在为钱发愁呢我脑里又不安生起来。
    车刚过杨凌,电话响了·算算时间,应该是老韩打过来的,怕他听出来我在火车上,我急忙三两步走进洗手间关上门·等拿出电话看,竟然又是大哥。
    “老三,你是不是在天水啊”大哥急促地问··    “在啊·咋了”我笑意融融,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谎。
    “我,我刚问过老马,他说昨晚上就没见你回去·”大哥声音有点喘··    “哦,昨晚我是没有回去·我出去逛了。”
    “一个人有啥逛的,白花些冤枉钱,再说,天也冷了·早点回去啊·”·    挂掉电话,正在感慨大哥是个过日子的人,老韩的电话刚好过来了。
    “小辉,你还好吧”·    他声音有些沙哑··    “好着呢,你……好吧”·    想着陈汉章早上说过的情况,再听到老韩因劳累而变得有些沙哑的声音,我的心又疼了起来。
    “好着呢,哥怕你着急,赶紧给你打个电话,一会儿还要出去·”·    “很忙吗”·    “是有些忙了。
这不,为了选票,得给人发点东西,象大米呀,食用油呀,面粉什么的·”老韩笑了起来“看,哥也在贿赂选民呢·”·    尽管他装作很轻松,但是,我依然听得出来他情绪中的那份无可奈何。
我估计,象荫水坊这样的大村子,张文清为了捞到更多的选票,肯定不会比老韩发得迟,也许他是挨家挨户地发,也许不光是米面油,小到白砂糖,洗衣粉,香皂,都会分到家家户户手里。
这些东西,绝对不会少用钱,但愿老左早一日把钱送到老韩手中,我也早一日能为老韩尽些绵薄之力··    “那好吧,你去忙吧,我挺好的,不用操心我,你有空多休息。
我等着你的好消息,等着你早一点通知我回去·”·    老韩说了一声好,高高兴兴挂掉电话··    两点多,火车停在天水··    下车的人不怎么多。
我没有任何行李,出了站,这么晚为了不打搅老马,我边走边考虑着要不要在外面的小旅馆歇一晚,一辆黑色的小车却悄无声息地驶过来,停在我身边··    车子离我太近,我以为是拉客的黑车,正要避开拒绝,却见车窗玻璃摇了下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叫到,“小辉”·    我扭脸一看,愣住了。
    竟然是我日思夜想的老韩他短短的头发,白白的肌肤,青青的下巴,保养得很好的脸在路灯下发着淡淡的红光,牙齿整齐而洁白,见我看他,他也冲着我微微一笑。
☆、299·粗粗一搭眼,冲我微笑的分明就是我家老韩·但是,他的这份笑容,远远没有我家老韩平日里来得那么可亲可以信赖,他嘴角也是那么上扬着,可他的神情根本不能吸引我再去亲近,因为,这笑意在他脸上忽然急刹车般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浓的凶悍,就象是守在冰面洞口上的一只北极熊,终于等住了他一直守候的探出头来呼吸空气的那只海豹。
    并且,刚才那句“小辉”的呼叫声,跟我家老韩的那份慈爱相比,也更显得空洞又无情··    老骆·    “小辉,上车”老骆冰冷的口吻,听起来比这冬天的气温还低。
    我环顾四周,车站广场上早已少有人迹·几辆出租车载了客人早已去远,没有拉上人的车子,要么是空车走掉了,要么是司机稳稳地坐在驾驶室里关紧门窗躲着逼人的寒气,本来就空空荡荡的广场上因午夜和寒冷更显得萧条空旷。
    暗叫一声不好,我拔腿疾步向百米外灯火通明的候车室折去··    再怎么说,那儿也有些候车的人,有人的地方怎么都比这儿安全·    我还没跑出去几步,身后的汽车发出刺耳的声音,不等我回头看,车尾已经重重地撞在我身上,我象一只碰在脚弓上的皮球,向前飘去·    咚的一声,我重重地落在坚硬的地上,我还想再爬起来,而四肢很木然不大听使唤,我还有意识,张口大喊起来,“来———人,———救———我”·    “救”字还未出口,后背上,不知被谁的脚重重地踩住了。
我扭头去看,一条黑绿相间的条纹毛巾向我脸上捂了过来··    毛巾上散发着一种诡异的浓浓的栀子花香,不等我再呼吸,一种从未有过的困意铺天盖地而来,身下逼人的潮寒,远处阑珊的灯火,广场上的几辆车子,似乎被谁用法力巨大的钵盂尽数收了去一样,连琐碎的一些声响,也都离我越来越远。
    也不知过了多久,疼痛,在我慢慢有了意识的时候阵阵袭来·掀开沉重的眼皮,我这才发现,我正侧卧在一张坚硬的木板床上·两只脚,两只手,分别一圈圈缠上了工业用胶带纸,我抿一抿嘴唇,发现我的嘴巴也被人贴上了。
    四处打量,这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房子,墙上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透气孔·天花板上吊着一只并不怎么亮的白炽灯,床对面摆着两张陈旧的写字桌,桌面上堆着一只装苹果的空纸箱,箱子里塞满绿色的空啤酒瓶,箱子旁边放着一副碗筷。
地上有一只半旧的绿色塑料盆,半盆污水和地面一个颜色,盆沿上搭着一块皱巴巴分不清颜色的毛巾·身下的被褥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霉味和酸酸的臭汗味··    这是哪儿我昏睡了多久我无法找到答案。
    屋子里没有一个人,墙上也没有钟表·我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上,膝盖处已经磨烂,线头绽开来,露出里面的羊绒裤上有渗出来的血迹·蓝灰色的高帮休闲鞋上也粘着斑斑血迹,我不知道这些血从何而来。
鼻子有些难受,艰难地抬起手臂蹭了蹭,袖子上竟然也粘了几片血痂,低头看,低头看,手掌上,也是血痕一片··    门关着,外面有几个人在说话,我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也分辨不出他们的口音。
    身下很酸麻,我努力地扭动身体想坐正,“咚”的一声,一块报纸包着的可能是当作枕头的砖头被我蹭落到了地上··    响动过后,外面的说话声停了下来。
    “狗日的醒来了”·    这是地地道道的关中音律,而且这声音好像在哪儿听过,难道说,我回西安了·    随着这粗粗的一声叱骂在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纷沓而来,门开了,随着一股冷风,进来了几个人。
    最前面的人我是认得的,是那个被二哥曾经一顿猛揍的张二狗,刚才那骂声也分明是他的·张二狗后面的人是一个约么三十岁穿黑夹克的男子,再后面跟着的,正是老骆。
    见我睁开眼在床上蜷缩着朝他们看,张二狗三两步冲上来,抬起腿,狠狠的一脚朝我踹来,因为床高,他这一脚正好踹在我的脚踝上··    我不由得回缩了一下腿。
强忍着痛,没吭声·此时在看见张二狗,我忽然有一种不祥之感·贼,都是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的,张二狗和老骆他们丝毫不顾忌我认出他们,看来,我这次真是凶多吉少了。
    “啪”,一记重重的耳光,摔在了我脸上·腮帮里一股咸咸的味道随着唾液涌上来,我本能地努努嘴··    “刺啦”一声,我嘴巴上的胶带纸被他一把撕掉。
    “你狗日的也有今天妈的逼,你有本事的话,叫你洪家弟兄再来打我啊,有本事的话,把那个沟子客韩军也叫来,让他再来拾掇我啊”·    张二狗似乎还不解恨,随手又掏出一个东西重重地砸在我脸上。
那东西弹了一下落到我身旁的床上,竟然是我的手机··    “噗——”我一张嘴,一股血唾沫直直地吐在他脸上··    今天落在这帮人手里,想全身而退的希望很渺茫。
我干脆豁出去了,再怎么说,我还不至于怕他张二狗这样的滚刀肉··    张二狗抹了一把脸,看见血,更是急红了眼,上来抓住我的衣领,啪啪又是两个耳光。
    身后那个黑夹克男人一把揪住了他,笑着说,“算了,二狗哥你也歇歇,你还真想现在打死他啊他可比你我都值钱啊”·    张二狗骂骂咧咧一边去了。
    老骆笑了一下,上前道,“小辉,你知道不,这儿是啥地方”·    我瞅他一眼,脸转到一边不再看他,也不言语。
    “这是一个为备战准备的能当容纳几万人的地下防空洞,上面可就是大唐不夜城了·不过,你就是喊破喉咙,也没人能听见,这儿可再没有其他人了。
你要是乖乖地合作,兴许还能活着见到你哥老韩,再要是消极对抗,你的小命就不好说了·我明明白白告诉你,就不怕你有机会逃出去·”·    我冷笑一声。
    “目下这社会,啥,最能靠得住你也不看看,给你大哥十万块钱,他就能乐得屁颠屁颠的,问啥说啥,难道他还顾念你们是一奶同胞的弟兄吗象他才是聪明人呢,谁会跟钱过不去呢老韩跟文清争啥呢说白了,还不是为了争钱,倒不是为了村长这个虚名”·    老骆从我身边拿起电话,在上边摁了一下免提,再拨出去一个号码,他把拨通的电话放到我嘴边,“来,跟韩军说两句话”·    不晓得现在是什么时分,在这昏暗的停车场的小房间里,看不出时间。
墙上的风口处,黑魆魆一片··    电话里,老韩的声音传过来,“小辉,你急死我了,你在哪儿都两天了,打不通你电话”·    我已经昏睡了两天·    听见老韩熟悉又焦急的声音,我的眼窝很浅,竟然又盛不住泪水,我想叫他,想喊他,但是不知道怎么的,我的声音怎么也出不了嘴。
    高个子黑夹克上前,捏住我的后脖颈,把我的脸紧紧贴在电话上,“你还是识相点,快点说话”·    老韩像是听出来了异样,顿了一下,大声问,“小辉,谁在你旁边”·    我不能说话,只要我出声一句,老骆的阴谋就得逞一步。
强忍住悲怆,我咬紧牙关··    张二狗一个耳光又狠狠地落下来,“你哑巴了不是”·    我扬起脸,一口唾沫朝他脸上啐去。
    “小辉,到底是谁在你旁边,你,不要紧吧”老韩喊了起来··    见我死活不吭声,老骆阴笑着拿过电话说,“韩军,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要是还想见到你的心肝宝贝,下来该怎么做,你比谁都清楚”·    “你想怎样要钱吗好吧,你说个数”·    “好说,你想拿钱赎的话,不多,就一千万少一个子儿也不行。”
老骆把电话凑到自己脸旁,一边看我,一边笑··    一千万他们竟然当老韩是财神赵公明,我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勒索,不由得喊了一句,“哥,你别管我”··    老韩咬咬牙说,“别怕,小辉,有哥呢。”
    老韩又说,“钱不是问题,我不管你是谁,要是小辉少一根汗毛,信不信我会活活刮了你哪怕你以后跑到天边,我也能抓到你”·    老骆的脸瞬间涨红了脸红了,就象是被抽了一巴掌,应声道,“好说,好说。”
    “听弦外之音,是不是还有别的方式,让你马上可以放人”老韩问··    “当然有,那就简单多了,也不用你花一分钱,只要你马上退出选举这样的话,对大家都好。
这样吧,我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一个对时后,我希望能准确地听到你这个消息”·    不等老韩再说话,老骆摁住电话右下角的一个按键,一声长音响起后,我的电话被他关掉了。
☆、300·老骆摆摆手,黑夹克男子和张二狗退了出去··    我以为老骆也跟着出去了,他忽然又折返回来,打量我半晌说,“西安城里,比你年轻,比你长相好的大有人在,凭什么他就看上了你偏偏对你那么好”·    我反唇相讥,“我是没谁好,但有一样,我从无害人之心”·    老骆听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末了连声说,“好,好,好。”
    老骆退出去后,门,重新阖上了··    屋子里潮湿阴暗,尽管不怎么冷,饥饿却让我非常困乏·蜷缩久了,本来就疼痛的全身,加之酸麻,我更是无精打采。
我举起双手,靠近嘴边,一点一点去咬手腕上缠着的胶带纸·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即使我不能从这间屋子逃出去,就是松开自己的手脚,活动一下筋骨也是好的··    终于,手腕上的胶带纸被咬断了,摊开手掌,上面的一片血污惨不忍睹。
动一动,手掌上能看见厚厚的一层皮还没有长出来的新肉,血糊糊的,有些怕人·无法解开脚上的胶带,看见对面桌上的啤酒瓶,我奋力向床下挪去,碎玻璃割断它,我想不难。
    膝盖骨很疼,胸口憋闷,我缓了一口气,接着用手背撑住床,脚终于落到地上·谁知道腿上没劲,站不稳,还是摔倒了··    门再一次开了。
    黑夹克男子挡在面前,面无表情地说,“你还是省省吧,想逃的话你是逃不掉的·再说,好像现在也没有人想伤你性命·只要那个老韩答应了这边的条件,肯定会放你出去的。
你最好还是配合一点,免得再吃苦头”·    说罢,伸出胳膊把我搀扶起来,坐到床沿··    “你看我这样子,还能跑吗”我凄然一笑,“我浑身难受,你能帮我把脚解开吗”·    黑夹克衫看了我片刻,从腰上摸出一把刀来,“解开可以,不过我劝你别再打啥歪主意,更别寻死觅活。
你不想再见到你那个老韩吗你要是这会儿死了也是白死,这儿可没一个人会心疼你·”·    我说,“你放心,不会的。”
    真动了想死的念头,就是在这个地方,也肯定难不倒我·但是,我知道,死得要有价值··    锋利的刀刃一挥,我的脚自由了。
黑夹克衫环顾了一下屋子,转身抱走了桌上装满空啤酒瓶的纸箱··    摸一摸自己身上,我无力地坐在床沿上·我身上,别说老左给的一万块钱,连我身上的钱夹也不见了,老骆临走时拿走了我的手机,除了一身疼痛,此刻,我一无所有。
    一阵高跟鞋的笃笃声传来,门开处,进来一个熟人,田真真·    “哟,我没认错吧这是谁呢小辉吗这真的是小辉吗真的是那个平日里男人见了就走不开的小辉吗”·    她咯咯地笑起来,对我左瞧右看,好像发现自己房子里突然出现了一枚稀世珍宝。
    我也笑了·我知道,只有我的笑此刻对她才有打击力··    “亏你现在还能笑得出来,你不知道,你那个土包子老韩都快急疯了。
哈哈·”像是捏着对方的致命七寸,田真真鄂了一下,又笑起来··    “你终于如愿以偿了·我为什么不能笑呢,有一句话你也不会不知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过,有朝一日,你和张文清总会得到报应的”·    “去你妈的,你还跟我谈啥善恶”·    田真真沉不住气了,我以前的忍让她早已习惯,忽见这样的态度对她说话,她再也无法用一个胜利者的姿态来俯瞰我。
那张保养得很好的脸瞬间拉了下来,“你配吗就你这样的货色”·    “我咋了我有啥不配我自认为长这么大,从来都是心地良善不欺人。
老天爷生下我这个同xing恋,就得让我生存·老天爷赋予每个人爱的权利,大不了每个人爱的对象不同罢了·我爱男人,碰巧这世上也有男人爱我,这又有啥不对又碍着你啥了每个人都有同等的人格,难道说你的人格就比他人高出一等”·    到了这番境地,我也不用再惧怕什么,想到前段时间她和张文清搞的那些小传单,想到他们这些卑鄙龌蹉的行径,真觉得她念的那些书还不如给狗念得了。
    “你,就你也善良你善良的话能搅合我和老左去离婚你善良的话,又能撇下我家老左跑了你善良能去跟那个土包子住在一起你善良的话,就不会图这个土包子的钱哄了一个又一个男人,凭着色相吃软饭自古以来,都说女人是墙头草,你这样的男人更是水性杨花更是祸水”·    田真真无法再矜持模样,疯了似的又吼又叫起来。
    “你说错了·第一,不是我让左哥跟你离婚的,左哥跟你离婚一方面是自身原因,跟你本性中的胡搅蛮缠也不无关系第二,老韩是不是土包子,他没吃你锅里的饭,也没穿过你缝的衣服,与你毫不相干第三,我和他住在一起是因为我真心实意爱他。
另外还有一点很重要,老韩他有没有钱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他比谁都有担当,比谁也光明正大这样的人,哪怕他不名一文,我也照样爱他”·    田真真气白了脸。
    兴许,她实在是按捺不住跑来看我落魄的酸相的,没成想我此刻已经不买她的账不再忍让于她,一通抢白,一同反唇相讥,她面子再也挂不住了··    “你真是开水锅里的鸭子,肉烂嘴不烂。
好好好,你给我等着我倒要看看,以后土包子还会不会再要你”·    说完,她甩了门,噔噔噔地跑了出去。
    陈汉章曾说过,张文清和田真真合伙在村里散发过小传单,在网络上披露老韩的私生活·而这些,已经被陈汉章和老林遏制住了·他们现在最大的能耐,也不外乎象现在一样关押了我。
要是他们能有更好的办法击退老韩,那何必要像现在一样大费周章呢张文清不是不清楚,他这样男女通吃的人这样做也是冒着非常大的风险··    最后这一步棋走完,他们也该黔驴技穷了。
    田真真走掉后,我感觉很累,胸口闷得像是压着一块铁,咳嗽几下,忍不住一股恶心感涌上来,向地上吐口唾沫,居然是一股粘血··    门开了,黑夹克男子手里端着一碗泡面过来,“吃吧,事情有事情在,饭还是要吃的”·    我感激地望了他一眼示意他放到对面桌上,他看了我一眼,放了面退身出去了。
两天没有吃任何东西了,一碗泡面,在这个特殊的环境里,腾腾地冒着热气,自己却怎么也没有食欲··    大约半个小时候后,门外传来纷沓的脚步声。
从声音分辨,这次,来的不止两三个人··    “咚”的一声,铁门被踹开,六七个衣衫褴褛的人涌了进来··    看他们的装束,不象农民工,更像是街上围着行人行乞的那种人,他们的年纪从三十多到五十多不等。
    这伙人也不搭话,只是脸上带着怪异的笑意径直朝我扑过来,我想躲,已经无处可躲·有人蹿上床拉住我的胳膊,有人在地上死死按住我的腿,我再想伸胳膊伸腿挣扎,手脚却象被牢牢绑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我伸长脖子,拼命去啃去咬,头这时候也被人死死按在床上不能动弹··    有人的手开始扒拉我的衣服,当我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下面被扒光了··    我被人待宰的羔羊一样翻过来倒过去按倒在床上,他们阴阳怪气地笑着轮番压上来,折腾了近乎一个小时,直至一个个累得气喘嘘嘘嘘,才提了裤子扬长而去。
    这是我从未听说过的羞辱,我羞愤交加,气得要背过气去,我骂,我喊,我声嘶力竭地挣扎,却一点儿作用也没有··    等屋子里再次恢复了安静,看见床头上有一卷纸,我挣扎着爬过去,慢慢扯着,慢慢擦拭自己。
    一卷儿纸用完,我身上的污秽还是擦不干净··    哆哆嗦嗦穿上衣服,看见地上的纸被殷红的血染透,我不由得失声痛哭··    我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竟然有这样残忍的事情发生在我的身上。
    女人心,海底针,作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有知识的人,作为一个大型杂志的副总编,田真真从来不,也丝毫不为我对她的忍让罢手,也许,这就是她以前说过的有朝一日我会遭到的报应吧。
仅仅为了解恨,竟然唆使一帮人践踏我她人性的善良,到底在哪儿呢·    看来,一开始我就低估了张文清,也低估了自己处境的凶险。
    门开着,又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    “小辉,洪小军”·    来人正是张文清他胖乎乎的脸上带着笑。
    “王八蛋,你不得好死”·    从没有骂过人,这时候,我的愤怒犹如火山喷发而出,狠狠地咒骂··    他脸上那颗黑乎乎的肉痣抖动了一下,又笑着说,“想骂你就骂吧,我看你还能骂出什么名堂来怎么样,刚才的味道不错吧,是不是比你和韩军在床上更有味道更刺激呢”·    “你无耻,你不是人,你是畜生”·    我向他扑过去,拼却身上所有的气力,我恨不得活剥了他·    张文清向旁边一闪身,同时挥了一下胳膊。
我一个踉跄,跌坐在地,脊背重重地磕在了床沿上·听见响动,张二狗闯进来对我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我再也无力反抗,捂着嘴,呆呆地坐在地上。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滴落在地上·我已经麻木了,一点疼痛感也没有··    “你跟我斗小辉,你还太嫩了”·    张二狗给张文清搬了一张椅子后出去了。
张文清关了门,才坐下来·他掏出一支烟,在烟盒上敲了敲,并不点燃一根烟,而是看着我,就象在欣赏笼子里一只无力挣扎的自己的猎物,一脸的得意··    半天,他才说,“我盼着这一天,盼得也太久了。
咱们也算是天大的缘分哈哈,实话给你说,最早咱们在网上聊天的时候,我也没有想到钻进我套子里的人会是你·一开始看见住在对门的你,我就在想,要是给韩军物色一个象你这么精精神神长相又好的小伙子,他会不会感兴趣呢当初那么想时候,其实我心里也挺矛盾的,好歹我对韩军也是非常有感情的,尽管说他从来没有真正在乎过我。
我那时最担心一旦老韩有了别人,他对我会更加不理不睬·后来我拿定主意,与其老是让我这样难受,不如索性以后干倒他”·    张文清这一席话,我才听明白,他像一个最狡猾的猎手,从一开始就在给我,也在给老韩下套子了。
·    一根烟慢慢吸完,他又点燃了一根··    “到后来,你们是越来越火热·看见这一切,我简直就是百爪挠心我也很清楚,老韩,他就连以前的偶尔的施舍,也不可能再给我了,他完完全全属于你一个人了。
每当看到他越活越精神,看到他看你时候的那份疼爱神情,我都恨不得扇自己耳光,更恨不得杀了你我根本想不通,你就是一个傻不拉唧又爱使小性子的东府瓜皮(关中方言,骂人的话,相当于傻逼),论心计,论办事能力,我哪一点儿比你差了再怎么说,我也是鞍前马后给他效力效力的人,再怎么说我也是他的左膀右臂也是心甘情愿肯为他出力的人这些年,我为他赚的钱,他数都数不过来你给我说说,这到底是为啥”·    我鄙夷地说,“因为你阴险一个正常人,谁会喜欢一个心狠手辣不计手段的狗防你都来不及呢”·    “你”张文清象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倏地一下站了起来,片刻后,他又坐了下去,冷笑着说,“你随便骂,骂吧看你再能骂多久”·    我不用再骂,骂他简直是脏了我的舌头,我偏过头,去看墙上黑乎乎的风洞。
    “后来,看你抛弃了老左,我曾想过联合老左来收拾你们,谁知道,老左更是一个大瓜皮,一点儿也不上钩·田真真倒是跟我一拍即合,这女人,有味,够劲儿”·    他笑了一下,“你知不知道,我为啥把你弄了来这都是韩军这个不识好歹的东西逼的见我豁出来这次跟他竞争他害得我一张选票都出到一万五了一麻袋一麻袋的钱,这时候,连烧纸都不如更让我始料不及的,是他把一部分墙头草一样两边都收钱的人最后用车拉出去旅游去了,这又害得我白白地损失一大笔这次选举,就因为跟我斗,他差不多押上了所有的资产。
我要是再不弄你,估计到最后我连啥也剩不下不争馒头争口气,他不让我好过,我也要让他一辈子良心不安我在这里给你把话挑明,以后,你到了阴曹地府,千万别找我算账,要找,也该去找你的老韩”·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站起来,走到门边,朝外面喊了一声,“动手”·    刚才几个人再次冲了进来。
一只麻袋套在了我的身上,有人不顾我本能地挣扎,硬生生把我的腿脚也塞进麻袋·有人在上面死死地按住了我··    我破口大骂,“张文清,你这条走狗,难怪老韩不把你当人看,你无论哪辈子,都会是一条狗,是一条谁也不放心的狗”·    忽然,我头上被什么东西狠狠击打了一下,剧烈的痛楚再次从天而降,眼前跟着一黑,我什么也不知道了。
☆、301·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比尊严更重要了··    世界上也没有东西比自由更重要了··    世界上更没有什么东西比生命更重要了。
    我想,我这次失去了全部··    我浑身飘了起来,悠悠地在飘,轻轻地在飘·四周没有一丝亮光,没有什么颜色,也没有任何声响,只有一片漠然的混沌,只有一片无尽的黑暗。
我想找寻哪怕一丝光亮,我想找到一个我能停靠的地方··    我象一只还没有学会怎么飞翔的小鸟,更像一缕袅袅的青烟,飘飘落落,飘飘停停·好像在有风的时候,我就飘起,没有风的时候,我就坠落。
究竟飘了多高多远,究竟落了多久多深,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找不到我出生的地方,那儿有高山,有河流,有平畴,有花草树木,有悠远的香气,有父母的笑脸,然而我找不到。
    我找不到我儿时的玩伴,他们和我嬉闹过,他们跟我光着屁股在清澈的河水里扑腾过,他们跟我蹦蹦跳跳背着书包上学过,他们跟我骑着自行车赶集过,他们也跟我一起为了一部电影一部电视剧的主角和情节争执得面红耳赤过,然而我也找不到他们。
    我找不到我的心,我也找不到一个人·我赤条条的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谁人说过这儿很热闹,说过有恨也有爱,然而,我怎么也找不到恨的起点,我也根本找不到爱的归宿。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影影绰绰好像有一群一群人从我身边经过·我看不清他们的面容,也分辨不清他们的服饰·他们步履缓慢,排着长长的队伍朝着一个我分不清楚的方向行进,我象一颗尘埃,不知不觉加入其中。
    终于,前面有了一线微弱的光亮,我看见人群前面有一座很长很长的白色拱桥,那高高的石拱桥越来越近··    在桥边,站着一个身姿婀娜的年轻女子,她穿着粉红色的衣衫,下身是一条雪白的罗裙,杏黄的束胸衬着她凹凸有致的胸部,她腰间束着一条淡蓝色的丝带,丝带长长地垂落到她穿着花绣鞋的脚面上。
她头上戴着罗帕,面容饱满姣好·她的脸色比她的衣衫还娇艳千百倍,她正微笑着用长长的木勺从桌上的木桶里舀着怎么也舀不完的汤,分给一个个要过桥的人喝··    终于轮到我了,我饿极了,也渴极了,扑过去贴在她端过来的木碗上。
    她明眸皓齿,嫣然一笑,“哪儿来的小小灰尘还不快快离去”·    依稀仿佛,我记得我叫过小辉这个名字,她是不是在说我·    却见她说罢,伸出纤纤玉指,小拇指那么一挑,葱白的长指甲挑上了我。
她再轻轻一弹,我又飘飘悠悠不辨方向地飞远了··    我不知道那座又长又高的白色石桥是不是传说中的奈何桥,我也不知道那位美貌的分汤女子是不是传说中的孟婆。
等尘埃落定,我再回头,什么也找不着了,一切似乎都不曾存在过一样遍寻无痕··    忽然,耳边有些极为细碎的声响·这声响,起初象是一只雪蛾从树叶上落在地上的扑腾声,慢慢又象是蚕吃桑叶的沙沙声,再后来,变成了呼呼而响车胎碾过路面的摩擦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同时,沉重的疼痛感齐刷刷向我全身挤压过来,再后来,变成了一片片难以分辨的糟杂声响,我不由得声唤起来··    这时候,我分明听见一个人在我耳边呼喊,“小辉,小辉”·    这声音有点耳熟。
睁开沉重的眼皮,在一道明晃晃的车灯的照射下,我好像正躺在一个人的怀里·我努力地辨认抱着我的人,是了,我还能认出他来,他是阿豪··    我疑惑,我怎么忽然会躺在阿豪的怀里。
    阿豪转头给蹲在旁边的人说,“还好,有救,赶紧送医院·”·    几个人七手八脚,抬我起来,迷迷糊糊中,我好像被抬上一辆停靠在路边的大客车。
车不断颠簸,在阿豪的怀里,我又昏死过去··    醒来,我已经躺在病床上··    我的两只手掌上都缠着厚厚的纱布,左臂袖子被高高地挽起,手臂上插着针管,高高的铁架上挂着输血袋,混黄的血浆正一滴滴注入我的体内。
    日光灯很亮,雪白的被子上印着“宝鸡市人民医院”几个红字··    阿豪手里捏着我的两根手指,焦急地正朝输血袋张望。
见我睁开眼看他,他松开我,拍拍自己胸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醒了就好,真是吓死我了”·    我想给他露个笑脸。
嘴一张,却抽动了脸上的肌肉,头跟着疼起来,不由得伸出一只手去摸··    “别摸,刚缝了十几针·”他拦住我,“还好,医生看了CT片说受了比较重的脑震荡,不过不是太要紧,主要是失血过多。
胸透后,有一根肋骨断了,其他的,要好好消炎·你不要乱动,要多休息,百十天就能恢复好的·现在,要不要我给你家里打个电话或者打给你北郊的那个人他们不一定知道你目前的情形。”
    “现在几点”我问··    阿豪拿出手机,看了看,说,“快五点了·你说号码,我还是给他们谁打个电话吧。”
    “你是不是怕没人给你还医药费啊”我尽量做出轻松的口气··    “你还有心说笑呢。
多危险啊,被人装在麻袋里扔在高速路上多亏我们的司机刹车快,要是疲劳驾驶……我们还以为是哪个粗心的货主掉了货物,等解开,一看是个血糊糊的人,我们几个都快吓死了,再细看,竟然是你要不是摸着你还有一点儿呼吸听到你呻吟,我们都差点儿当……报警了。”
    “在哪条高速”·    “还有哪条连霍高速啊,西出宝鸡五六里路·”·    依稀记得老骆说过,囚禁我的地方大唐不夜城,那应该在西安南郊雁翔路上。
张文清可真够绝的,从大唐不夜城上南二环,再把我扔在了那么几百里外的高速路上让夜行车去碾自己还伪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好在我命不该绝,好在我一路上血没有流干,好在我恰恰被阿豪碰到·    “你怎么会在那里”我问。
    “我们在平凉演出结束,连夜返西安啊”·    想想也对,阿豪自从《戏迷大叫板》一夜成名,在各地的演出自然不会少,现在初冬了,农村看戏的人委实不少,西北五省又都是秦腔这一个戏种。
    “你是得罪啥人了吗看那个样子,存心是要把你往死里整对了,你现在报警还来得及·要不,我现在就打110电话”·    我摇摇头,经历了一场生死,我不想再给任何人添乱。
    “那算了,等天亮了再说·”·    看着阿豪英俊的脸旁,看着他为我焦急的神情,我不由得想起和阿豪在临潼的相识以及短暂的相处,想起阿豪被老韩在南门外的那顿猛揍,也想起阿豪在电视上英姿勃发慷慨激昂获得的如潮好评,更想起懵懵懂懂中在他来华县老家里看我。
    难道说,我生命中的每一个过客都会是我的贵人吗可为什么张文清和田真真他们就偏偏不是呢记得好像有谁说过,那些不待见我们的人,是因为在前世我们欠了他的。
那么,在前世,我是怎样一个人呢我究竟又欠了他们什么我现在受到的罪是不是可以消弭前世的那些罪孽呢·    我不得而知,没有人给我答案,想着想着,我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次醒来,已是午后··    亮堂堂的阳光透过明晃晃的玻璃窗照在雪白的东墙上·高高的住院大楼外,宽阔平静的渭河缓缓地流淌着,河对岸,几座高楼清晰可见,高楼上一方高远湛蓝的晴空,是那么地祥和。
    病房里很安静,四周散发着消毒药水的淡淡气味·经历过那些个可怕又黑暗的日子,忽然看见这么一个晴日,我心里难免感慨生命的美好··    “本来想叫醒你,给你喂点儿小米粥,看你睡的那么香,我还是不忍心。
医生说让你多休息,他们也给你的药水里加着营养·你现在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弄去·”·    阿豪笑意融融地说··    “我不想吃。
麻烦你给我家里打个电话·”·    不管怎么说,再让阿豪在宝鸡跟我耗下去,也不是办法··    “那好吧,你要打给谁,说号码。”
阿豪摸出电话··    我苦笑一下,我这求救一样的电话,现在还能打给谁呢不错,老爸是被我活活气死的,尽管二哥表面上也很绝情,尽管二嫂顾忌二哥的感受不敢和我联系,但是,如今到了山穷水尽退无可退的地步,华县毕竟是我的家,毕竟血浓于水,二哥二嫂才是我最亲的亲人啊·    当电话里传来二哥喂的一声应答时,我只叫了一声二哥,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也猜测,当他听清打电话的人是我的时候,也许他会断然挂掉电话···    他当初狠心地赶我出门时那副怒不可遏的样子,当我趴在地上给他磕头时他连看也不看我一眼的神情,一一还清晰如昨,尤其他那声最绝情的“滚”字,犹如炸雷一样,此刻还响在我的耳边。
☆、302·“你是谁你找谁”电话那头,二哥的声音很大很冲··    听得出来,他四周的声音很吵杂,有农用车发动机很响的嗒塔转动声,也有小汽车连续摁着喇叭的声音,还有旁边不知是谁在高声叫喊着什么。
    “二哥,是我,是我,小军·”·    心噗通噗通跳着,屏住呼吸,憋了半天,我鼓足勇气··    我不敢肯定,当二哥分辨出来打电话的人是我之后他会不会果断地挂掉电话,更何况,我的声音本来就不大。
万一,他真的挂掉了电话,毫无疑问,我的这条回家路就结结实实堵死了··    那,接下来,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了,我真的就不知道了。
    转脸,我瞄了一眼阿豪的手·他专心致志地持着他的手机,紧张地一动也不敢动··    谢天谢地,电话还通着··    “哥。”
我又叫了一声··    二哥那边并没有应声··    心里跟着发紧,我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顺着我脸颊缓缓地滑下来,滑下来,滴在枕边。
    “哥,我在医院里,在宝鸡的人民医院·”·    委屈,更像激流一样在腹腔急速旋转,胸腹跟着发紧,不由得我全身打颤,可,我还是哽咽着说,“哥,我伤得很重,哥,我想回家……”·    不等我说完,手机发出一阵忙音,电话断了。
    我不知道是那边信号不好,还是二哥的电话突然没电了,甚或是二哥自己断掉电话··    这些都不重要,只是,二哥他有没有听清我的话呢听清了,他是不是决然不再理睬我呢·    阿豪把电话扔在一旁,扶我躺好,“这有啥呢就难过成这样心情不好,还咋养病呢你也别想太多了,现在,就是天底下没一个人要你了,这不,还有我嘛,嘿嘿,只要你不嫌弃我,我一定会跟你呆一起,一辈子也没问题。”
    很多人,注定只是别人生命中匆匆的过客·阿豪对我了解多少我对阿豪又了解多少在环城公园的一次邂逅,在临潼宾馆里一次无关乎爱的激情,难道就可以把两个人的命运一生都会联系在一起·    最初,因为我一次毫不负责的放纵,就让无辜的老左深陷情感漩涡里不能自拔,才有了今天田真真对我疯狂的报复,难道说,在老左明言不想再害人的今天,难道说我还会再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去伤害阿豪吗·    咬着嘴唇,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看着空荡荡的病房墙壁发愣。
    药瓶拿过来挂上,空了又换一瓶·血浆袋,降压消炎和增加抵抗力的,一瓶一瓶挂上了又空了,阿豪瞅着床头挂瓶的铁架,瞅着护士一遍遍测量血压,测量体温,一遍又一遍摁着床头的呼叫器,一遍又一遍把小便器拿出去倒掉,清洗干净再放到床下。
    末了,他小声问,“小辉,真的不报警吗”·    我轻轻摇摇头··    “可是,不及时的报警,现场会被破坏了,抓那些侵害你的人都成问题了。
这对你很不利啊”·    我再摇头··    即使抓到张文清,即使抓到田真真,难道就不会涉及到老左难道就不会涉及到老韩张文清他既然敢对我痛下杀手,他肯定有恃无恐,这个比狐狸还狡猾的人在最初的最初,我就已被他一步步套进了设好的这个局里,把我换了别人,肯定跟我的今天的结果是一样的。
    爱是一码事,生活是另一码事,时至今日,我才大彻大悟过来,现实的残酷,已经足够让我醒过来··    “豪,你别再说了·我只想回家,回家。”
    我甚至有些怀疑,我该不该从开始就这样放纵自己去爱,该不该为爱搭上一条命··    阿豪长长叹口气,不再说话··    头,胸口,下肋,膝关节的疼痛在清醒的时候源源不断地散发开来。
不能多说话,话说的多了,人就觉得气喘·静静地躺着人就犯困,想得多了感觉很累,没多久,我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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