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爱 by 守望同僚(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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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爱 by 守望同僚(上)(4)
·    昨天大姐夫打电话给我叫我过去,说是他们请年饭,我说请年饭我才不去,那么多人,被他笑话我没脸皮·接着又说,那就明天吧,我说我不会开摩托车,走路那么远,不想去,被他指责我太懒。
我承认:俺就是又懒又怕羞··    他拿我没办法,停顿两秒,说:“我过来接你,怎么样”·    “那当然好嘛,哈哈。”
    姐姐的家就在小学门口,一条坑坑洼洼的石阶路拐过去,正面一道大铁门,门框顶端的横眉上写着龙屋小学·校门外,左手边是一个菜园子,四周用枯枝荆棘围住,里面种着青葱的各色叶菜,还有蒜苗,一颗高挑笔直的腊梅已经过了花期,一颗低矮参差的枇杷正吐露新芽,园子里一片向上的春意。
    右手边一排两间低矮的土瓦房,外间用来养猪,闻到一股刺鼻的猪臭味,看见墙根渗出的乌黑的猪尿水,听见喂唔喂唔的叫声,低矮的栏杆木门被那几头畜生咣当咣当的拱得山响,不停摇晃。
    叭一声喇叭,大姐夫把摩托车停在前面那间土屋门口,走过去踢一脚猪栏门:“饿死了拆房子了,挨千刀的。”
呵斥几声,面带笑容,像是呵斥顽皮的小孩,几头半大的肉猪扇着宽大的耳朵,摇头晃脑,细小的尾巴不停的转圈,显出低头认罪的可爱模样··    上屋的姐姐听到动静,赶紧走出来,穿着红衣,围着围裙,伸出双手,远远的摆了一个拥抱的姿势。
我点燃一挂鞭炮,用力一甩,背过脸,捂住耳朵,一阵噼里啪啦,一股硝烟升起··    姐姐向前几步,我迈进几步,四目相对,笑脸相迎,姐姐还嫌不够,抬起双手,双掌捂住我的双耳,姐弟两的额头碰在一起,顶几下,钻几下,像是两头斗气的牛犊,然后一只手在我的一侧脸庞轻轻的拍打几下,表现得极其亲昵,极其热情。
    “这种人,越大越不亲了,要人家请几遍·”姐姐佯装抱怨的语气,指着我咯咯的笑··    “这不是来了吗。”
我也笑··    “来来来,进来坐,是喝红酒还是和黄酒”·    “饭前不喝酒,我酒量不佳,就喝茶吧。”
    “去你的,喝点红酒吧,小林买回来的,好东西,专门留了一点给你·”姐姐调皮的爆了一句粗口,露出她善意的带点专横的本色,换成嘻嘻的笑。
    “小林呢”我问··    “昨天下午走了,先去韶关,然后就去上班,今年开工得早·”·    “哦,那…小英呢”我转动眼脸,四处搜寻。
·    “出去了,去同学家了·”·    小英是姐姐的长女,小林是姐姐的次子,姐姐和姐夫养育了一对子女,小林读完中学就出来社会闯荡,小英还在读大学,也快毕业了,儿女都很懂事,很让人省心。
    “怎么今年过年轮到您老人家来掌勺了”我扯一下姐姐的围裙··    “哪里呀,哪里轮得到我哦,我只不过是打个下手而已。
只有洗菜切菜剥葱蒜的份”姐姐看一眼进来的姐夫,眼巴巴,可怜兮兮的模样,撅着嘴:“人家才不会让我煮,都说我不会,搞坏了他东西·”拍打一下姐夫的肥臀,转瞬笑得弯一下腰,十足一个撒娇卖萌的小女人。
    “来嘛,你来嘛,今天我来打下手,帮你生火·”姐夫接话,呵呵的笑,把摩托车钥匙放进电视机傍边的柜子里··    “这一桌满满当当的菜,还要煮啊”我看着漆成猪肝红的木质圆桌摆满了菜肴,都是六七成满。
有的已经一层霜白,那是猪油冻结的颜色··    “就煮一个菜,昨天留下的一块狗肉,很快的,你先坐着喝酒·”姐夫拆下姐姐身上的围裙,围在滚圆的腰身,进了厨房。
    “你坐一会啊,很快的·”姐姐剥开一颗花生,搓掉花生淡红的表皮,放进嘴里,转身,走进厨房·马上又屁颠屁颠的小跑出来:“我帮你开电视啊。”
再进去厨房,大声说:“叶师傅,我来喽,我来学徒喽·”·    比起阿莹,我的这个姐姐,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又是一个快乐的活宝,男人遇上这样的女人,估计是九死一生,不过,应该都会死得很快乐,很幸福的吧·    我站起来,不大的空间,容纳着姐姐姐夫这些年勤劳换取的丰盛的物什。
    电视机傍边的大床凌乱不堪,堆放着一摞刚收进来的衣物,还没来得及卸下衣架·一张老式的灯芯绒被套,印着一朵一朵绽开的牡丹花,套住一张厚厚的棉絮,胡乱的扭成一团。
靠近墙壁·一个连体的红色双人枕头挨着一边的床架,修长的身姿,安静的躺着··    电视机上面放着一台步步高DVD机,九成新·左侧一台红色的电话,用一个特制的灰白色铁皮盒子装着,盖上盖子,还装有锁扣,只是开着。
桌面上一张厚实的玻璃,底下压着一些过往的照片,多数是姐夫一家人的,有好几张是深圳打工的堂哥他们的,还有一张是我在北京读书的时候拍的,有的照片已经斑斑点点,泛起黄色。
    墙壁上也挂了一些东西,东一坨,西一堆,房顶垂下一根铁线,或者一条绳索,挂着竹条编制的篮子,悬在半空,一抬头,像是一个圆形的小伞,里面多数装着食物,以防偷吃的家鼠。
    这就是正厅,厨房隔壁一间比厅堂小点的房间,正厅背后一间比房间更小的卧室,长方形,细长狭窄,里面就放一张床,外面顺着墙壁放一些坛坛罐罐··    “毛丫,你坐着喝酒啊。”
姐姐见我踱步四处观看,走过来:“哎呀,姐姐懒,你看,到处堆得乱七八糟的·”·    “是空间问题,不是你懒。
起一栋房子就什么都解决了·”·    “也是哈,要起的,快了·哈哈”姐姐又轻轻的拍打一下我的脸:“到时要帮忙一下哦,我就是好在有你们这些弟弟,个个都那么倾力帮忙。”
    听到这句话,我突然有点心虚,因为我迄今为止都还没有出钱出力的帮过他们什么忙,倒是她们以前帮过我不少忙··    “来喽,吃饭了。”
姐夫从厨房里来来回回,端着一碗一碗热气腾腾的菜肴,放在圆桌上,吆喝起来,像是一个快乐的厨子,卸下围裙,抬起酒瓶··    我快步过去:“要不得,要不得,会醉的。”
    “红酒又不醉人·”姐夫和陈辉哥一样,不喝酒·只见他执意的托高黑色瓶底,满满一杯,盖上木塞,退一步,移出一张凳子,哈哈大笑。
☆、39 姐姐姐夫·“谁说的,红酒的后劲更大,而且喝红酒也不是这样,倒满一杯的,要倒一点点,摇一摇,最好有个高脚杯·”我一知半解,也敢讲经布道。
    “呵呵,我不知道,你姐说这个没有酒精度数,一点也不醉人的·”·    “我姐的酒量你最清楚了,对于她来说……。”
    姐姐坐在我的左边,红色的外套,红润的脸颊,乌黑的过肩长发,扎一条马尾,不胖不瘦的圆脸水润光泽,富有弹性,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相比于姐夫,她显得相当的年轻妩媚。
他们都说,适当喝酒的女人不易老,姐姐和新兰姐都是这样· ·    听我这样说,她轻轻的搓一下我的头,纠正起来:“年纪大了一些,酒量差了一些。
你也是能喝的嘛,不要说我,说你自己,来,吃菜·”夹一块扣肉,猝不及防的扣在我的碗里··    大碗小碗,这一桌子的菜,琳琅满目,有酸笋鸭,梅菜扣肉,红烧鲤鱼,清蒸排骨,让豆腐,狗肉,牛肉……,还有几个,我都不知道叫什么名堂,摆得一张大圆桌满满当当,像是展览,姐姐姐夫一直劝说,只是,每道菜尝一点也该饱了,何况是年饱节饱的。
    吃饱了,我们坐着品酒闲聊,聊家里的情况,聊外面的环境··    门外经过一个六十开外的老妇人,和姐姐打招呼,姐姐嗖一声站起来回应:“新年好呀,三婶,去哪里来,进来坐,喝酒,吃瓜子。”
    “嘿呀,哦,来客人了”老妇人踏步进来··    “嘿呀,是我弟弟,我外家的弟弟·”·    “是亲弟弟吧。”
    “堂弟弟,我细娘的儿子,在外面做生意,当老板的·”·    “哦,好呀,过了年找大把的钱啊”·    “嘿呀,大家都找大把的钱,主要是身体健康。”
我站起来,也不知道叫什么,又不好意思跟着姐姐叫三婶,只好站起来移过一张凳子,让座··    好客的姐姐姐夫又是热情的招呼,我坐了一会,悄悄地退出门外,进入龙屋小学,走走看看,一排低矮的红砖瓦房,隔开一间一间的教室,一个宽大的操场,两张破旧的石板乒乓球台,一个失色的篮球架,在这新年的假日里,孤零零的立着。
    我打了电话给练煜,问候新年快乐,并且请他代问候他的家人,他告诉我他什么时候回,又问我什么时候回,我说可能稍微晚几天··    我一边嗑瓜子,一边慢慢悠悠的走动,操场上没有草皮,满是泥土沙粒,还有许多突出的碎石,对于乡下的小学,这里的硬件设施还算是比较好的。
    我踱步出来,被姐姐看见了,伸手招呼:“放假了,学校里安安静静的·回来喝酒,那么怕羞的,没点胆子,长不大·”·    我们又围桌而坐,我说要回家,姐姐瞪我一眼:“在这里住一晚,又不是没床铺。”
我说不行,要回去,一定要回去的,回去有事·她说:“要回去也要等一下,才那么早·”于是我们又倒满一杯,一边嗑瓜子,一年喝酒,一边聊天。
    “有没有去哪里说过”姐姐问··    “说什么”我不知道她说什么。
    “装当然是说女朋友啦·”姐姐拍一下我的身子··    “有·”·    “成了吗”姐姐的双眼闪出一道光芒。
    “没有·”·    “哦,你要求很高吧,过日子,不要要求太高·”·    “你看我那么矮,怎敢要求很高。”
我笑··    “去说正经的,你的要求怎么样”姐姐严肃··    “也没什么具体的,差不多就行。”
我突然没了主意··    “是这样子的,小英有个同学,是我们这里本乡本土的,读完中学没有继续读书,现在在深圳打工,老老实实,很听话,很勤恳,长得也很好,主要是人家父母都是老实人,我们知根知底,靠得住。”
姐姐开始介绍起来··    接着说:“我听细娘讲,有人给你介绍过,也见过,人家看上你了,你却看不上人家,不知道你是不是要求比较高,叫我们也帮你留意一下,刚才和你说的那个女孩,读书的时候和小英很要好的,所以,人品方面你可以绝对放心,如果有心,叫她给个地址给你,你也写个地址给她,你们联系一下看看。”
    “我的地址和电话小英都有·”见姐姐高兴,我不好拒绝··    “那好,到时候叫小英帮你说说·”姐姐又剥开一颗花生放进嘴里,拍拍手掌,站起来。
看着我:“真的要回去吗在这里住一晚嘛·”·    “真的要回去·”我强调··    见我执意要走,他们也就不做强留,姐姐和姐夫又张罗着煮了鸡蛋,加热了鸡汤,端上桌来。
才吃饭多久,胃里哪里还有空位填放,只是,这是礼数,姐姐姐夫礼数周全,让我盛情难却,却也是点到为止·真不知道他们这一大桌子的菜要吃到啥时,看见姐夫忙忙碌碌为这般,心中有点佩服,有点感慨,简单一些多好。
·    走的时候,姐姐送出门外,问我:“清明节会回家吧”·    “会的,肯定会的·”我说。
    “回家了就要来这里玩·”·    “嗯,好吧·”·    “不要好吧,要一定·到时打个电话,叫你姐夫去接。”
姐姐向我挥手··    姐夫右脚一蹬,扭动把手,一股黑烟冲出烟囱,问我坐好了没有,我说可以了·他也坐下来,车子慢慢向前移动,我坐在他的后背。
高高低低的石阶路,磕磕绊绊,车身一跳一跳,拐几个拐角,出来大马路··    加快速度,姐夫穿着黑色的风衣,我靠在姐夫的后背,宽厚的后背,像是一座山,稳稳当当,此刻,看不到他的脸,但是,看到他头盔下,脖子处的头发有一半已经染成霜白。
    回到家,坐一会就走了,走的时候,我指着他的头发,说:“不要太劳累·”·    他用手指梳理一下,裂开嘴笑:“是这样子的,与劳累没有太直接的关系,更多的是遗传,早就有。”
    相互道别,我叫他开车注意安全,他叫我在外工作面注意身体··    那几年,和姐姐姐夫常有联系,回家了,基本都会去他们家,姐夫来接。
看得出,他们对我的期望很高,而我,很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很清楚自己有几分几厘·这可能终归也是自卑的一种表现,虽然很喜欢被亲人夸赞和认可的感觉,很得意。
但是,又很害怕过于热情的礼遇,感觉很不自然,像是被架空了,没了支点,找不到平衡,摇摇晃晃,随时有摔下来的可能,而且,万一摔下来,将是形容惨烈··    何况,我对前路的情感毫无所知,也无法预知,对姐姐的个性倒是比较了解,害怕辜负,害怕伤心,所以不敢触及,未曾开始。
我记得后来,那个女孩给我写信,我并没有回,只是留下了一枚邮票,邮票上一只美丽的丹顶鹤,立于一片纯净的青草地,纸面用黑色墨水细细的画着几条波浪形的杠杠,盖着深圳邮政的印记,被我收藏,偶尔翻起,依然记得那年那时的那一份热情。
    喜欢热情,逃避热情,害怕孤寂,却置身于孤寂,有点自作虐·☆、40 母亲来广州··元宵节过后,嫂子带着母亲下了广州,说是趁还不是很忙,带她出来走走看看,顺便带上小侄女。
母亲晕车,本来不想下来,嫂子给她买了晕车丸,还有葡萄糖水,还说:“侄女都三岁了,也没有带她出来转转,也没见过外公外婆·这次带母亲出来了,顺便也去一趟广西,去见见亲家公,亲家母。”
    嫂子是广西人,南宁辖属,也是乡下··    他们下来的第二天,我和弟弟都过去了,买了榴莲,苹果,提子·在长寿路,一个不大的门面,挂满了夹克,风衣,休闲服和西裤,主要经营西裤,店主是哥哥的朋友,两口子在广州经商多年,小有成就,人好心善,与哥哥称兄道弟,我们过去,也称呼哥哥嫂子,两公婆带着一个比小侄女大一两岁的小男孩,一家三口,很热情。
    店面二楼出租,店主把它租给了哥哥嫂子,已经一两年了,弟弟以前来过,住过,熟门熟路·转过门店背后一条小小的巷子,一道五六个阶梯的泥石阶,一扇西关小屋的木门,几根粗细匀称的木柱推开,再一道可以推拉伸缩的铁门,一道约一米宽的木板楼梯,蹬蹬蹬,敲锣鼓似的,皮鞋的鞋跟敲击发出的阵阵声响。
    楼梯上去分左右两间,左间房门紧锁,那是店主自己住的·右间租给哥哥嫂子,空间不大,可能不到十五平米,一张木板床胡乱的堆着被子衣衫,一张古老破旧的木质书桌,桌面大大小小的物什,也是杂乱不堪,进门左边靠窗户一根长竹子挂着各色毛巾衣物,窗户对面一栋高楼大厦,雄伟高耸,下面是一条两车道的马路,车来车往,人声嘈杂,空气污浊。
    二楼的地面也是杉木铺就,走起路来咚咚响,见我们到来,小侄女兴奋不已,在床上雀跃起来:“叔叔来喽,叔叔来喽”扔掉手里的玩具小熊,离开母亲的怀抱,向着弟弟,伸出小手,做了一个投怀送抱的姿势,弟弟过去,把她抱起,左一口,右一口,双手揽住她细小的腰身,弄得小女孩咯咯的笑,弟弟哈哈的笑。
    母亲坐在床沿,挨着书桌,右手托着腮帮,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见我们进来,眼睛一亮,露出欢喜的笑容,挪动一下屁股,晃动一下身子,继续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看着弟弟和侄女打闹嬉笑。
    嫂子从床上支起身子,苍白的面容,凌乱的头发,掀开被子,下来给我们倒茶水,这狭小的空间,一下子变得活跃,变得拥挤,变得更有生气··    小憩片刻,我们下来,和店主打招呼,送上水果礼物,这时,哥哥也回来了,说是和别人调班,调到晚上,所以白天可以陪我们逛逛。
    我们一家子步行前往荔湾广场,哥哥走在前面,弟弟紧紧跟随,小侄女骑在弟弟的肩头,双手扶着弟弟的脑袋,弟弟双掌握住她的小胳膊,一路走,一路晃,有说有笑。
    我在最后面,看着嫂子和母亲手拉手,相互搀扶,慢慢悠悠,形如久别未见的亲昵的两母女,母亲枯瘦,肩胛骨随着前行的动作一耸一耸,头发枯黄,没有光泽,衣物陈旧,一眼便知是进城省亲的远方来客。
嫂子苗条,白色的小背心,披一件外套,一条青色休闲裤,平底鞋,一米六几的个子比母亲高出一截,经过梳妆,直发披肩,乌黑油亮·两个人,一路走,一路低声细语的说着什么,偶尔交头接耳。
    长寿西路两旁开着各式各样的玉器店,手镯,玉观音,如来佛雕,玛瑙,吊坠,还有大红的中国结,应有尽有,琳琅满目·我们一路走,一路看,走走停停。
    “给母亲买一只镯子吧,难得出来一回,这里那么多,款式也多·”弟弟停下脚步,等我靠近··    “我也这样想的。”
哥哥也停下来··    “那就买吧,问问母亲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款式·”我说··    “不要买,那么贵,我们在家耕田种地的,不好爱惜,容易打碎。”
母亲回头··    “小心点就是了,村里也不是没有人戴,还好几个人戴呢,那谁,还有那谁,不都一样戴着干活吗也不见人家的就那么容易的弄碎了。”
我说··    “那倒是,只是很贵……”母亲喃喃··    “又不用你出钱,有老板在这里嘛”弟弟看我一眼,打个哈哈,做一个鬼脸。
    “那不是钱呀,谁的钱都来得不易,再说了,我要是买了手镯,回去你父亲肯定不高兴,你们尽管看着来·”母亲说话的语气中透露出想买的口气,但眼神有些迷茫的光,他开始担心父亲会有意见,因为这次下来,父亲也是不高兴,说我们心里只有母亲,带着她出来大城市逛,却没有带上他,为此和母亲斗气。
    “我们给他买烟酒的钱早就够买好几个手镯了·”弟弟说··    “他会这样想就好喽”母亲感叹。
    “买吧,没那么多顾虑的,不就是买个手镯子嘛·”我说··    “你们会不会辨认真假,万一买到假货怎么办白花钱。”
母亲又抛出另一种担心··    “没事,我对这个虽然不是很懂,但也略懂,听说试探玉器的真假,可以扯一根头发,紧紧地缠绕在玉镯上,用火烧一烧,如果头发不断,玉器就是真的。
我还可以打个电话,叫我在这边结识的姐姐过来,她以前开玉器店多年,经验丰富,比较内行,也在荔湾区,本地人,我叫她过来辨认一下,帮忙挑选,应该会没有问题·”哥哥在广州待了这么些年,没斩获到多少银票,倒是交了不少朋友,像是行走江湖,老少妇孺,老板平民,他都认识一些,有卖衣服的,有开茶楼的,有开士多的,好像还很义气,彼此相互照应。
    我们一边走,一边看,一边说说笑笑,经过一个红绿灯,穿过一条新开的大马路,来到荔湾广场,坚实开阔的地面,高大华丽的建筑·阳光明媚,云淡风轻,路面大车小车,路边一个小小的书报亭,摆满了花花绿绿的杂志书报。
书报亭正对面就是荔湾广场的正门,开阔大气,迎送着各色人群,还有不少外国朋友,乌黑的肤色,卷曲的头发,腆着大肚子,提着淘来的宝贝儿,独自行走,或者三三两两,女人头顶裹着碎花头巾,神情严肃,行色匆匆。
    “让我下来,让我下来,我要坐坑沟里的车·”小侄女在弟弟的脖子上扭动身子,挣扎起来,嚷嚷起来··    “什么是坑沟里的车”弟弟不许,因为还没弄明白小侄女所谓何物。
    “就是下面这个电梯·”母亲和嫂子异口同声,说完都笑出声来··    原来是他们昨天已经来过,小侄女管一楼地下室上下的手扶电梯叫坑沟里的车。
坑沟,在家乡就是门前的沟渠,三岁的小朋友,对这新鲜事物的形容还很具象,引来大人刮目相看,啧啧称赞··    弟弟把她放下来,她像是开栏的半大家鹅,摇摇晃晃,急速向前,弟弟跟在后面,一路小跑,伸出右手,以防她万一摔倒,随时可以接应救扶。
只是小家伙跑得不慢,转眼就到了电梯跟前,看着流水一样向下滑动的阶梯,站在那里,不敢迈出步伐,等待大人伸出手掌,握紧了,一二三,才一起跨步过去,一个趔趄,摇晃一下,站稳了,又开始欢天喜地,手舞足蹈。
    我们在荔湾广场逛了一大圈,等到哥哥的姐姐过来,矮胖的身材,高亢的声线,自信的行为,咧嘴大笑,嘎嘎嘎,尽显豪情··    “走,我带你们到那边去,那边比这里多得多,款式新,品种齐,性价比也高。”
姐姐远远的跟我们挥手招呼,一一认识,一一问候,左手抬起来,提一提右肩挎包的两根圆形肩带,接着四个手指向左梳理一下齐眉的刘海,让它们归咎一边,甩一下头,短壮的手臂平伸,指向一边,像是指点江山,霸气外露。
    哥哥与她并肩领路,我们就一路尾随,来到对面玉器街,立在一家门店,抬头看见写着玉林商行,姐姐和老板哈哈哈的打招呼,拍一下肩膀,拍一下后背,像是曾经的难兄难弟,在和平年代久别相遇,热情,毫不掩饰。
    “诶人家这地方的人怎么就这么开怀呢”母亲低低的感叹,羡慕不已··    “有钱嘛人家坐在家里都有钱收,每年的分红啊,退休金啊,福利补助啊,加在一起每月好几千元,比起我们,他们是坐着吃,吃饱了,到处玩。
哪里像我们,辛辛苦苦种点庄家还要靠天收,辛辛苦苦打份工还要看老板的眼色,可以劳累,不可以生病……·”·    “不会是个托吧”弟弟探过脑袋,嘴巴对着我的耳朵,小声的提醒。
    “静观其变,不要误读好人心·”我压低声音·嫂子跟在一旁,抱着侄女,也不作声,偶尔的和侄女打闹一下,告诉小家伙这个是什么,那个是什么。
    “你们打算买什么价位的”姐姐很大声,看着哥哥,哥哥犹豫两秒,看向我··☆、41 母亲去广西·“先看看吧,反正出来逛,也不赶时间。”
我说··    “不要买太贵的,不实际,浪费钱,买个一般的就好了,能戴,有得戴就行了·”母亲踏两步,靠近我身旁,扯一下我的衣袖。
    “听您的吧,等下您自己看,看上哪个了,告诉我们就行·好不好”我双手搭在母亲的双肩,瘦骨嶙峋的双肩··    玉林商行分里屋外屋,外屋就是一个普通的店面,进门右手边一台用来加工玉石的机器,顺着墙壁两列玻璃展柜,柜子里陈列着各种玉器,躺在一个个精美的纸盒子里,盒盖打开,垫上一张丝绸般细腻的帕子,玉器放在上面,非常贵气。
    老板领着我们一行人直接进入里屋,里屋比外屋宽敞,灯光未曾全部开启,比较暗淡,但是,也不影响观瞻··    “哇,那么多啊你生意做大了呀,老东西。”
姐姐裂开嘴,照着老板的后背,抡一拳·老板只是笑,不还手,也不多言··    “你们自己看吧,那么多,总能挑到你想要的那一款。”
姐姐告诉哥哥,眼睛扫向我们一家子·然后问老板:“你这里不会卖假货吧”·    “这个你放一百个心,我做长期生意的,又不是一朝一夕,何况,就算是假货,估计也逃不过你的法眼。”
老板急忙解析,微微的笑·姐姐听了又是嘎嘎嘎的··    两圈展柜围着两条落地的柱子,像是两个眼睛,有两个女导购员分别看守着,我们转来转去,挑挑拣拣,认真比对,最后,母亲自己挑了一款青绿色的,因为款式,色泽,价位都适合,所以买下了。
·    与姐姐就地挥手告别,我们邀请她今天中午一起午饭,她邀请我们明天早上一起喝早茶,只是盛情,没有成行··    一行人打道回府,顺着来时的路。
    “雄仔,武仔,叫你妈咪他们吃饭了,刚要打电话给你们·”服装店的老板娘,嫂子围着围裙,已经准备好了午饭,见我们回来,开口招呼。
    “不好意思吧,怎好麻烦哥哥嫂子,我们等下去对面吃点就好了·”哥哥抓一下头皮··    “有什么不好意思,煮都煮好了,一家人,客气什么呢。”
店主也站出来招呼··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那就对了·哈哈·”·    狭小的空间已经被摆卖的衣服裤子占用了四分之三,一台用来修改裤脚的电车靠在店门右边墙角,一张条凳上面铺一块海绵布,上面竖立一把电烫斗,明晃晃的金属外壳,一张活动餐桌打开,一摞塑料凳子分开,已经摆满了有限的空间,显得相当的拥挤,一群人挤进去,更是不好转身,没办法,广州就是这样,寸土寸金。
    电车后面是厨房,冲凉房,洗手间,统共也就八九平米,也是乌漆麻黑,杂乱不堪,空间小,物什多,奈何··    电饭锅放在条凳上,煮好的菜从厨房里传出来。
一坛子鸡汤,一个清蒸排骨,一个瘦肉炒芹菜,一个油麦菜,还有一条不大的非洲鲫鱼,总共五个,四菜一汤,比起家乡的九碗十盆,这里算是简单,而且非常清淡··    “辛苦嫂子了,麻烦嫂子了。”
哥哥一边帮各位盛饭,一边感谢一番··    “不用客气,家常便饭,随便吃啊·”嫂子话不多,拿着一个不锈钢的小碗,舀了一点点米饭,夹了一块鱼肚子,几块鸡肉,端给她的儿子,然后自己端起碗筷,斯文的吃起来,不时的招呼一声。
    在广州玩了一天·下午,一家人去了天河广场,小侄女蹦蹦跳跳,母亲却走走停停,总说自己很累,哥哥和嫂子一整天也没有说上几句句话,貌合神离,各怀心事的样子。
    弟弟的心思放在小侄女身上,只顾着逗她玩,她也粘他,嘻嘻哈哈,欢天喜地,没有忧愁,而我,一半心思在东莞,一半心思在母亲的身上··    过年那几天在家,只是从外表上见她瘦弱,倒也没什么不太正常的表现,这一会儿,发现她整个人软绵绵的,无精打采的样子,问她到底哪里不舒服,她也说不上来,只是说很疲累,蹲在地上背小侄女,起肩的那一下都觉得很吃力。
    我们叫她去医院看看,她说不用了,在家也看了,没什么用,还那样,还说,这两天累,是因为昨天坐车晕车,吐得厉害,黄疸水都吐出来了,另外,昨天晚上,哥哥嫂子吵架,一宿没睡,所以现在总觉得累,休息几天就好了,没什么,叫我们放心。
    听起来好像挺符合逻辑,所以没有强调·只是,我说:“广西那么远,就不要去了吧,你不能坐车,去了等于遭罪·”·    “母亲不去,我担心自己一个人带不住念儿,毕竟这几年,念儿一直是母亲一手带大,晚上不见,念儿会哭的。”
嫂子搭话,有点无奈的表情··    “那…,迟一点去也行吧”·    “这……,不行,这次回去,正好也是因为家里有事,而且,母亲正好也出来了,难得出来一趟……,我也知道她的身体不好,知道她坐不得车……。”
平日里嫂子温和内向,不太说话,说起话来倒也干净利索,措辞达意都很清晰,这下,有点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感觉,我不太理解,但见她双眼迷蒙,似有泪水滋生打转。
    “毛丫,没事的,我到时空腹坐车,上车提前半个小时吃一粒晕车药,就不会那么辛苦了,来都来了,难得机会,几年都没有让她外公外婆见见念儿,是该去的。”
母亲见嫂子为难,过来解围··    我无话,于情于礼·何况,嫂子,母亲,按年龄,或者论辈分,都是大于自己··    晚饭是我们买了菜,在店主家煮,吃过饭,在出租屋对面,正昌大厦楼下的广场玩耍,直到小侄女玩累了,才回去睡觉。
    十多平米的小房间里,没有洗手间,没有自来水,上厕所要穿过两条巷子去外面的公共厕所,洗澡在一楼,烧水也不方便··    那晚,我们凑合着,母亲和嫂子睡床铺,中间加上小侄女,我和弟弟就在地上(楼板上),铺开席子,铺开被子,成了床铺,就一晚,哪里都可以将就,一家人,也没什么忌讳。
    第二天一早,我们回东莞,他们去搭乘开往广西的班车,哥哥争着去送行··    昨天陪伴了一整天,昨晚上一个通宵的班,这一大早下班了,还要送母亲她们去搭车,铁打的身子骨吗我看着哥哥瘦小的身影,想到年前年后母亲说的关于哥哥的林林种种,是是非非,有点不太相信,这人,多好怎么会……·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人人都有一扇关闭的门;是非曲直,自在人心;愁肠百结,唯己能解;救不了,帮不了,时间是良药。
    见有适合的公交车开过来,我招手··    生活平平淡淡,生意不好不坏,练煜偶尔会来·这天,他又买了一条三四斤重的连鱼,用几根浸过水的稻草根,穿过连鱼的下颚,提着,远远的,呵呵的笑,迎面走来,我正好在桥边晒太阳,春天的太阳,柔和,温暖,照在身上,很舒服。
    “又要你破费·”我迎上去··    “这个又不贵·”他抬一抬右手,连鱼摆动尾巴,挣扎几下。
    不知道练煜是不是情有独钟,或者如他所说,连鱼即便宜,营养价值又高,所以他买了几次·我打来一盆水,他拿出案板和菜刀,就在油站门外,比较宽敞,他杀鱼,我蹲在一旁,看他杀鱼。
他需要,我就递上一个碗,一个盆,做他的副手··    完了,我把油站门外散落的鱼鳞扫进垃圾桶,打一盆水,把一滩鲜红的鱼血冲洗干净,开始淘米煮饭,两碗米,三个人的量。
    练煜轻车熟路,找到生粉,食盐,生抽,放几片生姜,把切好的两个手指宽大的鱼块搅拌,腌制一会·然后开启煤气,武火下锅,文火煎熬,煎至鱼皮泛黄,撒上少许豆鼓,稍微的盖一小会锅盖,这是他的拿手好菜。
弟弟弄来半杯辣椒粉,一次性的杯子,倒入盖过辣椒粉的大半杯酱油·吃饭时,没有啤酒白酒,打开冰柜,开了一大瓶饮料,我们围着办公室的茶几,津津有味··☆、42 母亲甲亢·嫂子和母亲带着侄女在广西待了一个礼拜,回到广州,次日中午打电话给我:“陈文,我们回来了,妈妈说想明天回家。”
    “难得出来,叫她们再玩两天,或者你送她们过来这里玩几天·”·    “她不肯吧,刚才叫她就在这里抽血化验,看看结果,她都不愿意。”
    “化验什么”我警觉··    “在我家的时候,我姐说妈妈的身体表现情况和甲亢的症状极其相似,叫我们带她去医院的内分泌科检查一下。
刚才我带她到荔湾医院,医生确诊,属于甲状腺增大,医生建议明天早上空腹采血·”·    “你把电话给她听·”我有点命令的语气。
    “回家看也一样吧,家里的辣椒可以种了,种花生的地也要翻土了,你父亲这两天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催,说我就好,就我命好,可以出来享清福,他一个人在家受苦受难……。”
电话那头,母亲只念着家里,不管是客观原因,还是主观原因,很显然,她似乎还并没有认识到,自己已经是一个病人··    “医生不是说要化验吗”我问。
    “回家也可以化验的吧·”·    “家里的医院的各项设备没这里的好·”·    “在这里我一点都住不习惯,念儿也不太习惯,这两天总是哭。”
母亲还是没有把自己的事摆上议题··    “那谁送你回去我可不送·”我说··    “不用你送,你哥哥现在都大把时间。”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我听到电话听筒里传来叹息声··    “他不用上班吗”·    “没事做了,又没事做了,打这种工,造孽啊,像是半夜的夜壶,要的时候提起,不要的时候扔一边,本来就没钱,这下可怎么办……。”
    “他不是做部长吗”·    “那又有什么用”·    上周做得好好的,说失业就失业,即便混到部长的位置,也依然做不了多久,据说,不是他自己不愿做,倒是别人不要他做,这是为什么呢·    这个我就有点不太理解。
我现在可以想到母亲急着回家还有另一个原因,是因为她知道外面的医药肯定比家里的贵很多,她在我们面前说过好几次,说是家里一家大小的开销,这两年都是用我的钱,她总觉得我太吃亏,尽管我从来没有放在心上,但老人家有老人家的想法,这些想法和年轻人很难统一。
    “那医生怎么说嘛”·    “我叫你嫂子问过医生的,医生说回家看也一样的·”·    “不是哪里看,是严不严重”·    “需要化验之后才确定,但是医生说了,这个病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治好的,要配合药物,慢慢观察,短的几年,长的好几年。”
嫂子接过电话··    “患上这种病会不会造成生命危险什么的呢”我问··    “看医生的表情和说法倒是没有那么严重,医生说保持心情平静、防劳累. 乐观情绪、正确的饮食及配合医生的药物治疗,基本上就可以。”
    “那…,你觉得母亲是回家治疗好呢,还是在这里好”我问嫂子··    “当然在广州好,但我劝不了她,你哥也劝不了她。”
    “劝不住的主要原因是”·    “她说家里农活多,捡了人家一些荒田来种,这两天爸爸总是打电话来催,要下稻种了,还有,听说你哥失业了她就哭。
她哭,念儿也跟着哭,两个抱在一起哭·”·    我也接到了父亲的电话,哀怨的语气,愤懑的言辞,想象当中一副无辜和无助的样子,我很心痛。
    “既然这样,那就叫哥哥送他们回家吧·”我更多的是无奈··    回家的路上我打电话叫哥哥最好在南雄下车,去市里面的医院,比起镇上,肯定会更好些,但是结果没有,因为他们买的下午的车票,回到南雄已经夜里,而且大巴会直接开往镇区,所以他们也就直接的回家了。
    开始的时候,母亲选择了在镇上的医院,每个礼拜去一次,一个姓吴的医生,化验,取药,然后下个礼拜同一时间回来,化验,取药,如此反复,如此来回。
    我和弟弟轮流打电话问:“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好些了·你们不用担心·好好工作吧。”
母亲很轻松的语气·“你哥哥说想去你那里找份事做·”母亲又说··    “那就下来吧·”我不加思索。
    哥哥是次日下午到达的,来了之后很勤快,帮忙做一些杂活,买菜做饭,扫地之类的,弟弟很是欢迎,两兄弟吃过饭,一闲下来就一起摆象棋,很融洽··    几天过去了,也没看见哥哥要出去找事做的样子,倒是一直在关注我的行为和生意,他问我:“你这里一个月能有多少收入多少利润”·    “上次来的时候就告诉你了,有时多点,有时少点,这不一定的。
你好像特别关注这个有作用吗”那天弟弟跟着老林出去送货了,我和哥哥一起喝茶聊天··    “也没什么,我一直不知道你的水有多深。”
他的眼神晃出一丝失望与失落··    “什么叫水有多深”我疑惑··    “就是你现在有多少钱。”
哥哥像是鼓起勇气··    “现金吗还是包括这些”我抬起右手画了一个半圆,向着店铺里摆放的油品。
    “当然是你能拿得动的现金·”·    “哈哈,前两年你是知道的,这现在,才刚刚接下这个烂摊子,能有多少,撑不死,饿不坏。”
    哥哥不说话,眼神里又现出刚才的失望的光,举起茶杯,一口喝完,把一次性的杯子抓得啦啦响,站起来,扔进垃圾桶,四下踱步,不再作声··    “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需要帮忙”我问。
·    “我想找点事做,需要你借点钱·”他转过头来,脸上露出喜色··    “想做生意吗”·    “是的。”
    “想做什么生意”·    “你说呢”他又有点茫然··    本来来了兴致,以为他已经有所计划,只两个问题,又让我像是泄气的皮球,内心升起一丝阴霾,盖住了刚刚显露的艳阳。
心想,为何我说呢,我又不是久战商场的江湖老手,我就顺手捡了一个摊子,赚了,算是捡到便宜,赔了呢…·压力我不喜欢这种压力所以沉默。
☆、43 哥哥找店面·“这样吧,你也打了那么多年的工了,社会阅历方面肯定比我丰富,这些年,你一直在餐饮行业,人家说爱屋及乌,不要说别人教会多少,只要有心,自己看都应该能看出了一些门路。
我个人的观点是,做生意就要做自己有把握的,不要好高骛远,从小本生意做起·这几天,你再想想,四周看看,看看有没有什么比较适合,比较拿手·”我面向哥哥,这是我的建议。
    “钱这方面…”哥哥好像还没听明白··    “两万以内,应该没有问题吧·”·    “不用那么多,一万就够了,最多一万五,我想一万五足够的。”
哥哥喜出望外,还有点磕磕巴巴,脸上大放异彩··    “这两天我出去走走看看,发现这附近好像没什么糖水店·”两天之后,哥哥跟我说。
    “有啊,河田市场旁边,靠近马路就有一家,本地人开的,生意好像还可以,他们做的品种很多,还有茶蛋和点心,也做了很多年了·”·    “哦。
我没留意·”·    “怎么你想卖糖水”·    “嗯,你看……。”
哥哥给我倒上一杯茶,从办公桌的柜子里抽出几张红纸,剪成长方块,像是灶牌,上面写着毛笔字:绿豆沙,西米露,红薯汤,莲子羹……·字体写得很工整,很用心,一张一张摊开,摆在我的面前。
    “这是我想做的品种,应该还可以吧·”哥哥看着我··    “我不参与这些,生意好的时候,我们能抽出人手,你叫我或者叫陈武帮忙,我们听你的安排就好,其它的我就不瞎掺和了。”
我笑,然后又说:“这些可以收起来,到时贴到墙上,这字迹,比起很多小饭馆,小糖水店墙上贴的好看·”我看着他写的那些字,字体还是不错,写得很认真,哥哥的毛笔字这两年稍有长进。
    “那就这么定了”哥哥很小心的把一张一张的红纸收拾起来,卷起来,用一条细小的绳子打一个活结,放进柜子··    “找到店铺了吗”我问。
    “还没有,我下午去找·”·    “先找到店铺,看看位置,做糖水季节性很强的·品种多,劳作量大,生意好倒没什么,生意不好的时候浪费就很大了。
最主要的是,做糖水的空间非常有限,你可以预见到最大的收入是多少,特别是在这里,在这样的乡镇村落里·”我好像是蛮有经验,说了一大堆,分析了一大堆,不知会不会打击哥哥的积极性。
    “这些我也想到了·”哥哥抓一抓头皮·说:“不如你给我两万元,我去广州做吧,那里人多,地方我也比较熟悉·”·    “两万元,拿到广州闹市,租个房子,可能连买桌椅冰箱电视碗筷的钱都不够。”
我的心再次有点发凉,他是真的没有任何准备呀··    “我看你好像准备得不太充裕,这样仓促行事,不是太好,不如先找份事做,一边打工一边找寻商机,可能好些。”
    “你是不是不愿意帮我…”哥哥点燃一颗香烟,深吸一口,吐出一条长长的烟雾,眉头紧皱,在我的面前走几步,再次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到我的面前。
    “你看看先吧,想好了再说·”我接过香烟,起身离座··    那几天,哥哥明显的变了,情绪变得很差,唉声叹气,也不买菜,不做饭,不扫地了,就呆在油站睡觉,睡醒了,或者和弟弟下几盘棋,或者去到隔壁停车场转转,和老林聊聊天。
在我面前,香烟是一根接着一根,本来干瘦干瘦的身材,这下蜡黄蜡黄的脸色··    “哎呀,命水没长好啊”他在弟弟面前叹息,弟弟在他背后学给我看。
    之前弟弟和母亲都说过很多关于哥哥的事情,只是我一直没有放在心上,这些天看他的行为动态,有点不如人愿·我打电话给母亲:“哥哥和搜子这段时间没什么不开心的事吧”·    “你嫂子说了,最后给他一次机会,如果不能成事,又定不下心来做事,那就离婚算了。”
 ·    “难怪他要求我给两万块钱给他去广州做生意·”·    “不能给啊,千万不能给啊·最多就在你们附近找个店面,也不能把现金一次性给他,万一他拿去赌掉了。”
母亲很紧张··    “他那么好赌”·    “哎呀,你嫂子说他不听,我也说不到他,他说他赌死了就不赌。”
母亲又给我说了一些他们最近的事情,说到后面禁不住抽泣起来,隔着电话听筒,我简单的安慰几句,对她的健康询问几句,遥不可及,照顾不到,也确实无济于事,我的心又顿时生出一些烦恼,为这个家庭的一些看起来琐琐碎碎的小事。
    哥哥还在自怨自艾,我就只能静观其变··    春天的夜色来得不早不晚,晚风不湿不燥·饭后,一条长裤,一件短袖,有些凉意,却也还能承受。
站在桥墩边,污浊的河涌,也有清新的蛙声,呱呱呱,呱呱呱,急速的叫一阵,停一小会,再叫一阵,如此不疲·还有虫鸣,滋滋滋,滋滋滋,声音不大,却更能敲动鼓膜。
一阵风吹送过来,带着一些污泥的味道,还有淡淡的叫不出名字的花香·我站一会,走一圈,运动运动胳臂和腿脚,仰望天际的繁星,被春雨洗过的天空,没有繁星,只有几颗星星,零零散散,高高的镶嵌在那里,兀自闪烁。
·    我掏出手机,倒弄半天,放进口袋,再掏出来,拨通练煜的电话:“在干嘛”·    “在河田,你过来啊。”
听口气,练煜很开心··    “哪里”·    “就在你们原先的油站对面,拆一个瓦房·”·    “人多吗有哪些人”·    “就我我晋民,你过来吧,我教你开挖机,这个很容易的。
快过来啊·”他挂断电话··    我步行过去,在原来油站对面的小卖部买了三支红茶,再走几步,听到呜呜嗡嗡的机械声,不远处,晋民戴一顶草帽站在马路边,练煜正在挖机操作室里,推拉摇晃,巨臂升起降落,或者左右晃动,瓦砾哗啦哗啦掉下来,墙上厚实的土砖块也哗啦哗啦的掉下来,虽然白天下过雨,也还是腾起一阵一阵的浓尘。
    我靠近晋民,掏出香烟,彼此点上一根,练煜看到我,叭一声喇叭,停下动作,晋民拍一拍我的肩膀:“阿煜叫你·”·    “那我过去”·    “去吧。”
晋民接过红茶,转身离开,离开时说:“这里灰尘太大,我转一会再回来·”走向白色五十铃,解下草帽拍几下,吹几下,上车,远去··    “来,这样,挖机斗就升高,这样,挖机斗就放低,这样向左,这样向右,很简单,很容易的,像你这么鬼精的人,肯定一学就会。”
来到操作室内,练煜叫我坐在坐席上,他站着,手把手的教我摆弄起来·好像我是他的得意门生,殊不知,我对机械电器这方面是毫无天赋,唯恐触及··    我很紧张,生怕弄坏了机器,更生怕巨臂毁坏了不该毁坏的东西。
练煜给我壮胆:“怕什么,拆房子,本来就是要毁坏的嘛·”·    我还是很紧张,右手笨拙的握住操作杆,不知推拉摇晃,随行随变,僵持了一小会,高高举起的巨臂突然间三百六十度转动一圈,差点挂断背后的一颗电线杆,吓得我冷汗直冒,练煜哈哈大笑。
    “还是你来吧·”我站起身,让练煜坐下··    “那么胆小,那你看着我操作吧·”练煜拍一下我的脑袋,又是呵呵的笑。
我看着他推拉摇晃,一个还算完好的房子,如同一块经日晒雨淋,被风化过的布匹,任巨臂和巨斗随意撕扯,扬起一片灰尘弥漫,直至尘埃落定,现出一块空地,房子没了,地下一片凌乱。
☆、44 哥哥开店·时间总是过得飞快,过得飞快的时间又能给人们带来什么呢是变化吧,就像那条或涨或退的河水,就像那栋或耸立或倒塌的房子,就像那张或干净或胡子拉碴的脸庞。
    哥哥的脸庞,一夜之间布满了须发,像是一夜之间回到远古,变回猿人··    “你怎么啦不舒服吗”我问。
    “没什么,昨晚一夜没睡·”哥哥漫不经心,嘴角挤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带点诡异··    “诶,你会拉肠粉吗”我又问。
    “没有试过,学一学,应该没有问题,很简单的嘛·”哥哥拿起牙膏牙刷,目光看向窗外··    “刚才我和朋友在河田吃早餐,有一档肠粉摊位,生意很好,实际拉出来的肠粉很粗糙,口感很一般,佐料也很一般。
相比于开糖水店,我认为你可以考虑一下做早餐,顺便卖快餐,慢慢做大·爷爷不是说过吗做医药的和做餐饮的永远都不会过时,因为有人就会生病,有人就要吃饭。”
我说··    “可以呀,我也有这个打算·”哥哥挤出一些牙膏涂在牙刷上··    “那你就朝这个方向去找一下店铺,在这附近,河田市场附近,好吧”·    “一定要在这里吗”·    “嗯,在这里,三兄弟也好有个照应,何况做早餐杂活特别多,也好有个帮手。”
    “那好吧,待会我就去找·”哥哥拿起口杯,轻快的转身··    餐厅是一周之后开起来的,我选的铺位,在角园村,一个不大的路口,四周有几家不大的工厂,离河田市场不是很远。
一栋四层高的楼房,三四楼主人家自己住,一楼二楼租给我们,一楼店面,二楼住宿,新屋新房,租金也还不贵,一千多元·房子看起来很好,很干净,我很喜欢,哥哥也很喜欢,欢喜得像个过年时侯的孩子。
    桌椅台凳是在厚街的旧货市场买的,七八成新·电视冰箱是嫂子过来之后,我们一起去买的,海尔冰箱,TCL电视,在电器商城,正规的商城,正规的厂家,质量有较好的保障。
    我把老板娘给我的看起来很新的弹簧床也搬了上去给他们,新屋配新床,看起来更加协调,而我另外买了一张架子床,上下铺的架子床,放在油站··    哥哥自己择了一个良辰吉日,一挂鞭炮,算是开张。
    刚开始的几天,只做快餐,因为哥哥不会拉肠粉,也分不开身·几天过后,他打电话请来一位同乡,听哥哥说,老乡在这方面比较专业··    开张不久的这段时间,练煜,晋民,晋军,小泽他们都会过来帮衬,五六张餐桌,坐得满满当当,好不热闹。
餐厅开起来了,油站就不做饭了,在餐厅搭伙,弟弟吃完给我送过来,晚上,有时大家坐在一起吃···    一早一晚,中午饭时,弟弟过去帮忙,我就在油站守着,晚上油站关门之后我也过去,基本不用我做什么,请来的工人还会给我倒茶水,哥哥跑过来问:“要不要拉一碟肠粉给你试试味道”看起来非常客气,客气得让我很不自在,所以没什么事,我还是少去,因为我说过,这些东西我最好不参与。
    “生意怎么样”我问··    “这两天还可以·很多人来试味道的·”哥哥答。
    “要用点心哦,开始要做好,不然,人家吃到不好吃,就不来了·”我还是端了一点架子,说了几句废话··    嫂子住了几天就回去了,回到广州上班,她说这里暂时够人手,她继续打工,有一份稳定的收入,等这里要真稳定下来,生意旺起来,她也可以把工作辞掉。
    开始的时候,哥哥的干劲十足,和我刚接手油站的时候一样,热情得像是电视里的店小二,见有客人到来,像是来了佛祖,端茶倒水,服务周到,不敢懈怠。
转眼一个多月,有一天,晚饭后,弟弟还在油站坐着,我问他:“怎么,今晚不去餐厅帮忙”·    “帮个卵,给他自己做饱算了,我也懒得理,反正又没有人工发的。”
弟弟很生气··    “怎么啦谁踩了你的尾巴,生气啦”·    “哎呀,又不是什么大老板,就开一个小小的卵毛餐厅,又不是自己的钱,也没什么技术,什么都不会做,还那么大架子,整天指手画脚的,这样也不是,那样也不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我实在受不了他,和大哥吵了一架。
我在这里看店,要去你去吧,我不去餐厅了·”弟弟一屁股坐在办公室的长条凳上,掏出手机,把玩起来··    “哈哈,有那么严重吗两兄弟,什么不能好好说,要吵给外人看”·    “不信你就去试试,看看你受不受得了。”
弟弟不看我,看向马路··    “我每次去的时候他都客客气气的啊·呵呵·”·    “不过也是,你出的钱嘛,他当然对你不一样。”
弟弟不屑的,站起来,好像我也得罪他了,躲开一边,拨通李师傅的号码,然后去到桥边··    关门后,我来到餐厅,远远的看见餐厅门楣上街灯通明,灯下一个煤气灶,一朵随风摆动的灯花,独自亮着,上面一个抛锅,一把锅铲,旁边一张小桌子,放着各色青菜和佐料,地下几个桶,装着河粉,米粉,桂林粉。
    餐厅右手边的角落里一套简单的拉肠粉的工具,上面冒着丝丝细微的白烟,腾着一股热气·餐厅没有一个顾客,只有哥哥和师傅在餐桌上下棋,见我进来,师傅起身倒茶,我说:“自己人,不用客气。”
    哥哥抬手,看一看手表,站起来,对着师傅说:“不下了吧,九点了,做一些准备工作,等下有人来吃宵夜了·”·    师傅听了,牵起画着楚河汉界的尼龙纸的四个角,把象棋倒入一个塑料袋,啦啦响。
    “需要我帮忙做点什么吗”我问··    “不用,不用,也没什么的,都准备得差不多,你坐着喝茶。”
师傅说着和我们一样的家乡话,很客气·然后问:“你弟弟呢怎么没来”·    “去学车了,跟着别人开东风车的司机去学车了。”
我说··    “哦·”·    我和师傅聊天,东一句,西一句,聊家里,聊家庭成员,师傅四十多岁,接近五十,个子不高,身材和哥哥差不多,也是干瘦干瘦的,脸型也很瘦小,笑起来皮肉出现皱褶,有点显老,心态却很年轻,很开怀,我知道哥哥开给他的工资不高,他说:“没什么的,工资高一点低一点没什么的,出来打工,开心就好,家里现在没什么负担。
另外,乡里乡亲的,就算帮个忙也没所谓啊·”·    哥哥这里一下,那里一下,站一会,走动一会,也不知道具体在干什么··    接近十点,稀稀疏疏,三三两两的来了几个客人,是附近厂里上晚班或者下晚班的工人,年轻的小伙子和年轻的小姑娘们,过来炒一个粉,或者拉一碟肠粉,有的坐下来慢慢吃,有的打包匆匆离开,几块钱的生意,忙活一阵。
    有人坐下,我就端茶倒水,小心伺候,师傅守在拉肠粉的炉子边,炉子上面冒起一股白烟·哥哥守着抛锅,左手手腕不停的耸动,煤气炉里火苗呜呜的响,锅铲敲击锅底,咣咣的,一碟炒粉应运而生,倒在椭圆形的白色陶瓷碟中。
    “来喽·”哥哥扭动身姿,吆喝着,开心的,端了过来··    忙活一两个小时,十二点过后就没什么人了,门口的水泥路面又归于安静,门楣上的街灯还依旧亮着,桶里的粉丝依然泡在水里。
    “今晚就这样了吧准备收档·”哥哥仍然兴奋的表情··    三个人炒了一碟米粉,拉了一碟肠粉,开两支啤酒,吃起来,喝起来,聊起来。
    餐厅没什么生意,而且是越来越没生意,转眼又是一个月··☆、45 母亲看病·清明节回家,看见母亲还是瘦瘦弱弱的·和她去医院,镇上的小医院,也不用挂号,直接去到医生的办公室,那天不巧,吴医生不在,我们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他回来,一楼一位高大健硕的大白褂男医生上来取血压计,看见我们干等,就问:“你们找谁”·    “我们来找吴医生的,请问吴医生为什么还没有来上班”·    “哦,不巧了,吴医生今天调班,不值班呢。
来,把病历拿给我吧,让我看看·”医生很友善,很热情,很认真,一页一页的翻开·一边看一边自言自语:叶秀莲,甲状腺增大,血常规,白细胞偏低……·    “诶,谁是叶秀莲”医生翻到病历的空白页,突然转过头,狐疑的看着我们两个。
    “她,我母亲·”我说··    “这样子的,你是甲状腺增大,我看你的病历上面只有普通的血常规检查,这是不够的,你还要做甲功三项检查,拿到检查结果,医生才能比较好对症下药。”
医生看着母亲··    “什么是甲功三项吴医生没有叫我做这个啊·”轮到母亲狐疑··    “我们这边的设备有限,做不了。
你最好到市里面,到市里面的人民医院,那里可以做,你去了也是找内分泌科,告诉医生要验T3,T4,他们会知道的,赶紧去吧,不要耽误了·”医生把病历给回我们,左手拿着他的血压计,甩手而去。
“为何吴医生没有要求呢”母亲看着我,喃喃的··    “可能那个是实习医生吧,你和哥哥回来的时候我就提醒你们直接在市里看嘛,这下被你们给耽误的……。”
    “那现在怎么办现在要去也太晚了·”·    “也不算晚,赶下午的班·”我说。
    “回来肯定很晚,到时没车子回乡下,连三轮摩托都没有了·”母亲强调··    “到时再说吧,到时找一部搭客的二轮摩托车,肯定有。”
    “很贵的,要十多块,要是天黑了,要二十多块钱的·”·    我不再作声,下楼,一路走,向着车站,母亲跟了上来,右手提着一个赵欣在制衣厂给她缝制的碎花手提布袋,双手一摇一摇,双肩一耸一耸。
我偶尔回头,母亲的脸色蜡黄,头发干枯,颧骨突出,皮肉打结,双眼看起来有些浑浊,稍显呆滞··    车上,母亲一阵一阵的呕吐,吐得翻江倒海,我的心一阵一阵的揪紧,却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看着母亲的脸色由蜡黄变为铁青。
    市医院里的内分泌科,我们挂的罗医生的号,很快轮到母亲,医生给母亲把脉,量血压,站起来摸摸颈脖,询问了一些临床表现,告诉母亲,需要采血,而且必须是空腹采血,无奈,我们只能打道回府,次日再去,血样采集了,医生说要周三才能拿到结果,我们又回来了,隔两天再去,如此反复,对于母亲来说,这是一件很折磨人的事情,我看在眼里,有病就要医治,因为晕车,就只好买晕车药了。
    周三拿到检验单,T3,T4,的化验结果大大的超出了参考值,罗医生摇头:“你在你们镇上也看了那么久了,医生就没有叫你做详细检查”·    母亲把在镇上看病的经过一五一十的讲述一遍,医生一边在纸上写方子,一边听,也不再发言,写好了,叫我们去交款,取药。
    “医生,照化验结果,我母亲的病是不是很严重”母亲走出门外,我问医生··    “算是比较严重的,看她的身体体质很差,要注意补充营养。”
    “对于她现在这种情况,最好的和最快的治疗方法是什么”我又问··    “没有最好的方法,他这个不适合开刀,也没有最快的方法,配合医生,准时服药,注意休息,不要过于操劳,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
医生把手里的签字笔插入笔筒··    “最快大概需要多长时间能治好·”·    “这个不好说的·也要看病人本身的身体素质,很多方面结合,最快三两年,最慢六七年,很难说得准,不过,你们要有耐心。
好了,先去取药了吧·”医生抬一抬手,开始叫唤下一位病人的名字··    取好药,我又来到罗医生的门诊,见没有病人,我进去和他聊了一些关于甲亢病人的注意事项,罗医生仔细的回答,回家的路上,我仔细的转告给母亲。
    “照这样,三天两头往外跑,今年还要种田吗”我们回到家,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父亲有意见了··    “量力而行吧,母亲身体不好,要看医生,医生说了要她防止劳累,你看她现在瘦得什么样子,面黄肌瘦。”
    “农村人是这个样子,天天干活,怎么能像外面当官的,细皮嫩肉,大腹便便,我们也还不是,你看看村里的那谁,好几个人都是啦,老人说的,能吃能做,人家还没有你娘能吃呢,每顿饭吃好几大碗。”
我不太相信父亲会这样说他的老婆,但我真真切切的听到了··    “人家说能吃是福,母亲这种能吃是病,就是因为她得了这种病,所以她变得很能吃,吃什么拉什么,穿肠过,不吸收,这些你不懂,我们都不懂。”
我忍着性子,父亲不再说话··    在家里住了一个星期,去了一趟大姐家,还是姐夫来接·下东莞之前我单独和父亲聊了一会,虽然没有完全达成共识,但我希望父亲不要对母亲,不要对别人如此刻薄。
当然,我知道,我父亲的内心是善良的,只是不够宽敞,所以,很多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他适才说过的话到底有多么的伤人,这就是笨人,能饶恕但不好相处的笨人(我会为我的文字中有这样的忤逆的言辞表示忏悔)。
    “毛丫,你们三兄弟在外面要好好相处,安心工作,不要担心我,我自己会去看医生的·”母亲送出村口,靠近摩托车的车身,依依不舍。
    “记得要准时吃药,到时去看医生的时候打电话给大姐夫,我和姐姐姐夫打过招呼的,以后就辛苦姐夫了,拜托他过来接,把你接到镇上车站,下午送回来,这样不耽误时间,还能节省一些,人也安全,我们才能比较放心。”
    “好,知道了,你们顺顺利利的啊·”·    “还有,哥哥嫂子的事情就顺其自然吧,管不了就不管了,感情这东西,强扭的西瓜不甜。”
·    “我也不管了,没力气管了,我现在只是担心念儿,才三岁的小孩子,造孽啊·”·    “对于念儿,他们的意思如何呢”。
    “你哥哥发火的时候说过,随便,跟谁都没所谓,要就带走,不要就留下,我的意思是把她留下来,自己的亲骨血,就算辛苦一点,一把屎一把尿的,我已经带了这几年,好不容易带到能说会道,假如给你嫂子带着,不要说拖累人家,万一遇到不好的男人改嫁,念儿不知道要遭受多少罪呢,这种例子我们见得不少,到时候,天各一方的,我们听不见,看不见,想到这些,我的心都在发抖。”
母亲的眼泪又止不住的往下掉,涌出眼帘,划过脸庞,打在前襟,念儿伸出粉嫩匀润的小手,探了过去,胡乱的擦拭··    “那嫂子的意思是”·    “你嫂子没什么,她只是说过,念儿留在我的身边她一万个放心。
我现在担心的是,我这样逞强留下念儿,要抚养,不是一天两天的,需要经济的,我这身体你也知道,这两年家里的开销多数是你负责承担,到时你也要成家立业啊·”·    “小孩子能吃得了多少。”
我安慰··    “到时读书呢小学,中学,高中,她要有本事,还要考大学呢·”·    “到时再说吧,办法总会有的,你现在最主要的是配合医生把病治好,这是天大的事,其他的一步一步来,不要想得太多,也不要想得太糟,哥哥和嫂子的事情会不会有转机,现在我们都还说不准的,是吧”·    我从母亲的怀里接过念儿,抱一抱,抚摸一下她那柔软的头发,捏一捏她那可爱的圆脸,送还给母亲。
等到陈辉哥过来,抬一抬背包的背带,跨上摩托车,和他们挥手道别,家在背后,路在前方·逐渐的,家,变得越来越模糊;路,变得越来越漫长··☆、46 哥哥离婚·总共做了四个多月,不到五个月,餐厅关门了。
    “不做了吗”哥哥苦涩的形容··    “还有必要再做下去吗”我很无奈,无奈当中掺杂着同情。
    我去果场打听过,有人说餐厅的位置不好,有人说,没有招牌菜,太过于普通,有人说做出来的味道差强人意,晋极说:“你多招几个小妹,生意肯定红火。”
    我把冰箱和电视留在油站,其他的东西一概不留,先搬到油站墙边,像是临时摆了一个厨具摊位,一大堆,各式各样,琳琅满目·随后,哥哥把他们当成旧货,一脚踢,卖掉了。
那几天,看着哥哥捶胸顿足,摇头晃脑,闷闷不乐的样子,我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无能为力··    “唉,如果当初不是太匆忙,店面的位置选择在河田市场就好了。”
哥哥哀声叹气··    “位置是我选的·”·    “我不怪你,要怪只怪我自己命水不好·”哥哥点燃一根香烟,用一种涣散的眼神看着窗外。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有点担心··    “还能有什么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呗·”哥哥又点燃一颗烟。
    “就在这附近找一份事做吧,一千多也好,两千多也好,不用自己动脑筋,踏踏实实的做,总好过你这样,去大酒店打工,还说是做部长的,听起来很风光,一年换好几份工作,东游西逛,实际一点卵毛用都没有。”
弟弟很大声,哥哥瞪他一眼,狠狠的抽一口烟··    最终,哥哥还是决定回广州,原因是那里是他的老根据地,熟人多,找工作也比较容易,嫂子也还在广州。
他走的时候挠了挠头皮,对着我:“你的钱…,到时再还给你·”·    “你先把你眼下面对的最重要的事情处理好,钱不是最重要的。”
我严肃的说,也没有认真看他,只是偷偷的侧观他的言行··    “我这次过去,你嫂子那里可能无法交差·”他还是扭扭妮妮的,似是话中有话。
    “卖旧货的那些钱就放在你那里,普通花销,应该足够应付一段时间吧”·    “够是够……”哥哥的眼里透着萎靡的光。
    “关于你的处世和处事,从爷爷过世,我就开始留意,你作为大哥,我实在是没有资格在你面前说道什么,但……”我犹豫片刻,停顿片刻:“算了,还是不说吧,也许各有各的苦衷,我只想说,一段婚姻,一段自由恋爱结合的婚姻,一段已经有小孩维系的婚姻,如果硬是要用一份工作,一份收入来当做离与和的定音锤,要么就是,这个女人不要也罢。
当然,作为男人,更多的时候要懂得从自身找原因,命水这种东西呀,信者有,不信者无·”·    “对不起,感情这些事情,还是自己把控,回去好好的,好吧”我附加一句。
    哥哥没有再说什么,吃过中午饭,他简单的收拾一下,走了,走的时候,我和弟弟还是站在油站门边,目送他走远,瘦弱的身形,工整的着装,少了自信。
    最终,他们还是离了··    半年之后,和平的分开,母亲带着嫂子到乡里开的证明,盖的印章,哥哥和嫂子到镇上办的手续,听说,在一起的时候两口子经常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吵闹闹,不可开交,离开的那几天倒是和和睦睦,相敬如宾。
    小侄女判给哥哥抚养,留了下来,也没有协议要求女方每月给多少抚养费,只是他们夫妻双方口头的约定,女方每年要给小孩买衣裤鞋袜之类,嫂子基本履行了。
    关于他们的事情,后来我也了解一些,多数是从母亲的电话里,或者回家时和家人的谈话里了解,其实我都不太愿意了解,因为那好长的一段时间,母亲除了在张罗我的相亲事宜的时候会显得开心起来,其他时候都沉浸在悲伤的思绪里,因为病痛,因为长子长媳失败的婚姻。
    要知道,从爷爷过世的时候开始她就在挽救,但最终还是没有挽救下来,这份打击,可想而知,而且,她跟嫂子的感情很好,在家的时候,两个人像是两母女,以至于决定离开的那几天,嫂子和母亲以泪洗面,难舍难分。
    “看在小孩子的份上,你就不可以忍一忍吗像我这样,拧着二十四条头发做人,孩子大了,一切就好了嘛,你这样,念儿以后可是要受苦的啊”她们坐在床沿,母亲哭丧着问,手臂拍打嫂子的后背。
    “对不起,我没有您那么伟大,对不起,我实在是做不到像您这么伟大,估计这世上真正要做到像您这样的,也不多·”嫂子一再的哭诉,眼泪哗哗的流。
    小侄女似懂非懂,一会儿跑进房间,抱一抱母亲的腿,拍拍嫂子的手,嫂子把她抱起,紧紧的搂在怀里,不一会,她又挣扎着下来,出来客厅,独自玩耍。
    关于嫂子,我的印象不深不浅,不好不坏,只是觉得她气质里有一种幽幽的淡定,这与我们家隔三差五,鸡飞狗跳的争吵打闹很不吻合,但她在家里的那几年却是与家里的老少相处融洽,这需要一些智慧和肚量,毕竟她算是初来咋到。
    其他听来的记忆很快就忘记了,忘不了的还有一次,他们离婚前的某一天傍晚,我第一次收到嫂子的信息,信息的内容是:“如果我和你大哥离婚,你会怎么看我知道,到时候妈妈肯定会特别伤心,”·    当时,我在油站,就像当初接到爷爷过世的电话一样,我不停的来回踱步。
不同的是,我少了悲伤,多了烦躁,那是一种压力·一方面可以窥到嫂子内心的挣扎与煎熬,另一方面,这是嫂子对我的信任,但是,这份信任太沉重了,我受不起。
    我反复的翻弄着手机,看着那条信息,怎么看我能怎么看那是我大哥,这是你们两个人的情感问题,是私人问题,我也没有权利去裁决什么呀。
    不回吗该怎么回呢反复翻开,反复盖上,犹豫不决·我又是来回的踱步,十多分钟,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
    我写几个字,觉得不妥,删掉了,抬头看一看屋顶的声瓦,深深的呼吸一口气,再写几个字,念叨几遍,还是不行,又删掉了,如此反复··    “虽然我们都是喊她妈,叫她娘,但本质上是不一样的,她是生我养我是亲娘,我有义务去赡养她,不管何时何地。
而对于你来说,她只是你的家婆,你老公的亲娘·你现在和你老公都过不下去了,的确要走,就洒洒脱脱的,以后过得幸福了,回回首,还能记起,曾经有这样一位母亲,对你视如己出,那就好了。”
    当我整理出这长长的一段文字时,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之后,对于发或不发,我又犹豫不决,这样写是不是有点顾此失彼对于哥哥来讲,是不是有点残忍·    后来,我一眨眼,摁下了手机的红色键,算了,一切交给时间吧,我就装作不闻不问。
    只是内心实在很担心母亲的健康,所以那年多回了几次家··    “听都没有听说过,好像离婚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还陪同她一起去打证明,换做我,我才不理会,我还要把他们的证件扣下来,看看他们怎么离……。”
    “一个女儿哦,又不是儿子,带大迟早要嫁人,一点功劳都没有,有什么好争着抢着来养的,有本事叫她带走就是了,我们不要,我们不要。”
    “你母亲把她(嫂子)养得那么好,什么好吃的,留给她,到头来,还不是走了·”·    哥哥嫂子离婚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每次吵架,奶奶都会这样说母亲,很是大声,毫不顾忌,有时当着哥哥的面,让母亲实在情难以堪。
母亲也不争执,痛苦与委屈就藏在心底,原本瘦瘦弱弱的,这下风吹都容易倒··    但她很坚强,或许因为一种责任,她觉得她还有很多没有完成的任务,小孩的事都是她的责任,比如我的婚姻大事,她就一直惦记着。
    给我张罗相亲的时候,母亲不太强调其他条件,有一条,不要谈太远的,不要谈外地的女孩,就谈附近的,知根知底,两家人有些来往··    有些同情与怜惜的成分,母亲交代要见的女孩,我见过好多个,专门跑到广州去见面,回家去相亲。
那一年,那是母亲大张旗鼓张罗的大事,却是我繁忙过后的烦心事,也是无处倾诉·只是,每次相亲,练煜基本都知道,他知道之后,傻傻的,呵呵的,那神情,让我更加郁闷。
☆、47 郁闷·因为郁闷,因为无处诉说,一直小心翼翼维护的情谊,有时一不小心也会被掐伤,练煜不理我,或者我不理他·他不理我的时候就是不接我的电话,更不会回信息。
我不理他的时候,就是不去果场,借口说很忙,去了也是人前给出笑脸,私下给他冷眼,冷战几天,七成是我妥协·没办法,可能前世确实欠他的情,或者欠他的钱,今生特地来还,生出这种想法,我不免自嘲的笑,兀自摇头,问世间情为何物,无人能解,所以独自神伤·    姐夫(晋军的姐夫)在丁山上班,也是开挖机,有空的时候,偶尔过来油站,买一些卤肉和鱼干之类的菜肴,买一支烧酒,搁在办公室的餐桌上,站到我的背后,递给我一支红梅,见我双手不得闲,塞进我的耳背:“阿文,你来煮,像上次那样,不知道你这家伙加了什么配料,那么香。”
    “呵呵,有什么香料,就是适合的菜适当的加一点八角,陈皮,桂皮之类,最主要的是符合了你我的口味,都喜欢吃香喝辣,换成练煜就不喜欢。”
    “也是哈,来,喝酒·”姐夫是个酒鬼,吃早餐的时候都要喝两杯,但却从未见过他发酒疯,甚至我好像没有见过他喝醉··    “姐夫,你喝醉过吗”·    “喝酒的人,哪个没有喝醉过的呢”··    “我怎么没见过呢你喝醉了是什么样子的”·    “那次任波过生日,先喝白兰地,再喝红酒,后来又喝啤酒,我不是也喝醉了吗。”
    “我不知道,没留意,我只知道晋极喝醉了,在餐厅划拳,喊声震天,互不相让,还因为醉酒发癫,和任波干了一架,两个大男人,回到果场的芒果树下,扭打在一起,像是两只斗殴的壁虎,次日酒醒,却又和好如初,让我非常惊叹,印象特别深刻。”
    “呵呵,我喝醉了连话都不愿多说,只想睡觉·”·    “我也一样,那天我也醉醺醺的,难怪阿莹说那天晚上那么多人,却凑不够一桌麻将。”
我们一边吃,一边喝,一边讲一些简单琐碎的身边事,或者回忆一些往事··    姐夫除了吃喝,打牌,上班,基本不多事,也不会家长里短,是是非非。
和他在一起,我有时不自觉的就成了八婆,要不然,会成为两颗木头··    “好像你这段时间也会买马,是吧”我问。
    “呵呵,玩一下,我们工棚里基本上人人都买,不过他们买得大,我才买几块钱·”·    “会不会和练煜交流交流,他也经常买。”
    “不会,他什么事情都好像很神秘,有时问他,他都不说·我自己不会看,别人说买什么我就跟着买·”姐夫夹一口菜放进嘴里,突然想起什么,稍稍的显出惊诧的神态,看着我:“诶,练煜辞职了,听说要去黄江,是吗”·    “他和我提过。”
我举起酒杯和姐夫碰一下··    “什么时候”·    “呵,他神秘兮兮的,说走之前会告诉我。”
说出这话,我已经面如火烧,正巧是在喝酒,要不然就露馅了,我喝酒脸红,哪怕仅仅一杯啤酒··    我掏出香烟,彼此点燃一支,深吸一口,烟盒放在桌上,火机握在左手,看着窗外,窗外灰蒙蒙的,秋雨淅淅沥沥,还在下个不停。
忽然觉得,天有点冷,心有点凉,坐在那里,忘了动作,傻傻的,呆呆的,像是魂魄离体··    “阿文,干嘛思春啊来,喝酒。”
姐夫拍一下我的后背,举起酒杯,裂开嘴,歪一下脖子,这个平日里老实憨厚的男人,竟然因为冷不丁想到并且说出思春两个字而独自开心的大笑起来·我回过神来,看他如此得意,也跟着呵呵的附和。
    举起筷子,夹一块卤肉放在他的碗里,夹一条青菜放在我的碗里:“姐夫,你看,我吃素,不起色心,不动欲念·”·    “怎么,突然想做和尚啊来来来。”
姐夫有又是裂开嘴,一边笑,一边快速的夹了几条鱼仔过来,放进我的碗里,在碗底搅动几下,还把青菜翻过来,盖在上面··    彼此玩笑当中,我也懒得去阻止,就说:“呵呵,鱼干不在僧侣们的斋戒范围吧何况我是带发修行。”
    “是吗不知道哦·”·    “来,干了·”又双双举起酒杯·我抬起左手,像是古时侯穿着长衫宽袖的雅士,喝酒时,宽袖掩杯半遮面,样子斯文礼貌。
    眼睛瞅见姐夫一仰脖子,杯底朝天,我们同时放下·姐夫拿起酒瓶,看着我:“你这家伙,说干了,自己杯里的酒却没喝·”脸上露出不满的神色,嘴角却泄露笑意。
    “这杯酒是罚你的·”我只是作陪,抿一口,点到为止··    “为什么罚我”·    “不知道哦。”
我拉长了哦字的发音,自顾得意的笑,姐夫抓一下头皮,呵呵的,也不跟我计较,反正他能喝··    一支一斤装,五十多度的烧酒,在我们推来让去之中喝了一大截,剩下一点点。
我正要给姐夫加满,他抬手阻止:“不要了,中午不要喝太多,留一点给你晚上喝·”·    “我一个人又不喝酒·”·    “那就等我下次来喝。”
他态度坚决,我不再坚持··    吃饱了,喝好了,姐夫站起身,来回走动,看着窗外,云散去,雨停歇,风清新,天空一片湛蓝,没有阳光普照。
    “你的电脑呢”姐夫转进小房间里,发出疑问··    “搬到楼上去了,前两天在前面楼上租了一个房子,过几天我母亲和我侄女会下来。”
    “哪里在哪里”·    “上面,就在上面,对面第三条巷子,三楼·”我伸手朝着卷闸门外指了一下。
    “哦,你弟弟是回家去接她们们了吧”姐夫问··    “嗯,昨天回去的,顺便帮家里收割秋稻,收完就一起下来。”
“怎么要不…,上去放一个毛片给你看看”我失去定力,又心生邪念·姐夫比较经得起诱惑,所以时不时会用言语挑逗一番。
看着一个健康纯良的七尺男儿带点腼腆的,忸怩的,搔首捏耳,心里十分高兴··    “不要,我们工棚里那几个小伙子经常买些那样的碟子,躲在房里放,我都不看,有什么好看的。”
姐夫毫不动摇,不屑的神态··    “姐姐在你身边,想看你也没这个胆量吧”·“话说回来,就算你要,我也没有,现在没有。
以前在旧油站买过,后来搬家扔掉了,呵呵·”我嬉皮笑脸,本可不必解释··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姐夫走了,他只是回到他上班的地方,丁山离河田不远。
    练煜即将要走,要去黄江,我没有去过黄江,但我去过樟木头,曾经送柴油去过几次,黄江就在附近,我知道那里离厚街比较远,路途比较远·不过,最可怕的不是路途有多远,而是心与心的距离,如若已经没有牵挂……·    那天晚上,我就着中午的剩菜,拿起中午喝剩的烧酒,第一次这样独自斟酌,屋外秋雨时起时停,风,呜呜萧萧;屋内酒杯抬起放下,人,对影成愁。
中秋已去,国庆未来,举杯邀月,月隐匿··    酒已喝干,饭菜依然,神经麻麻醉·手机从口袋里掏出,置于桌面,拿起放下,拿起放下,反反复复。
算了算了,也罢也罢,快刀斩乱麻,由他去吧由他去吧这一次,我试着铁下心肠,不去打听·他,来则来,去则去,告诉我则告诉我,不告诉我则不告诉我……。
    我喃喃的,内心喃喃的,神神叨叨,困了,倒在床头,睡下去,任由泪眼婆娑··☆、48 买底裤·“诶,诶,诶,老板,可以了,可以了,满出来了。”
    “哦,对不起,不好意思啊·”·    次日下午,一位开农用车的老司机拿着一个五斤装的白色塑料桶过来店里买散装机油,说要三斤,我太专注于马路对面出现的人影,忘了停止手里的油抽,一不留神,把人家的油桶抽满了,还漏了一些出来,滴滴答答,漏到地上,泛着淡淡的金黄,集成一片,粘稠的。
    我找来烂布碎片把胶桶擦干净,抱歉的问司机是不是需要倒掉一些,只留三斤的量,老司机摆摆手:“算了,多一点就多一点,反正都要用的·”·    “来,找您钱,对不起,谢谢您啊。”
我又是道歉,又是道谢的,点头哈腰,满脸堆笑,面向司机·眼睛却看着那人,由远而近,神气的进入油站,打个照面,熟门熟路,把身上的背包和手里的仙桃米袋放进油站的办公室,拍拍手掌,向我走来。
    “文,很忙啊给·”他递过来一支经典,伸到我的面前··    “啊·”我张开嘴巴,然后抬起双手在他眼皮底下晃一晃,满手油污。
他会意的把烟头调转,直接的放进我的嘴里,呵呵的笑一笑··    “呵,中彩了改抽经典了·”我心里喜滋滋的,脸上却装得非常平淡的样子,明知他若非外出访友,或者回家过节,平日里极少买这种价位的香烟。
    “明天一早回家,今晚在你这里住一晚,有地方吧”他问··    “只给一支香烟,允许你在长条凳上睡一晚,要是请我吃宵夜,可以在铁架床上睡,如果…,那就去前面楼上。”
我虽然说着玩笑话,但并不露出笑颜,躲开他的视线,过去洗手··    “呵呵,哪里睡都可以,只要有地方就可以,诶,你弟弟呢”·    “回家了。”
我回到他的身边,瞪他一眼,心里暗骂一句,这个不解风情,没劲透顶的家伙·然后拉住他的手臂,出来桥边,点燃香烟··    油站门外被秋雨洗刷过的大马路干净敞亮,两列路灯英姿飒爽。
桥上的护栏也好似焕然一新,桥下河水不紧不慢,对面田地农民栽种的叶菜绿油油一片·天空湛蓝,云淡风轻,阳光洒满大地,温和的,秋风徐徐吹送,丝绸般·马路上一辆红色的女装摩托车呼啦开过,女孩乌黑油亮的头发向后纷飞,洋洋洒洒,非常漂亮。
·    “中秋节已经过了,国庆节还没那么快,你这时候回家”我问··    “本来中秋节要回去的,晋民叫我帮他把那点工程做完,所以耽搁了。”
    “过完中秋节回来再做不行吗”·    “做完这点,我就不在这里做了·”·    “你辞职了”·    “嗯。
辞掉了,黄江那边有个老板叫我去帮他开机,工资方面要高一点,正好这边也没什么工地,经常没什么事情做,整天吃了玩,玩了吃,我当然开心,老板心里不舒服的,这样下去,迟早要走的,你说是吧”他弹一下烟灰。
问我:“你晚上几点关门”·    “有事就早一点,没事就晚一点,不一定,不过晚上基本没什么生意的·”我说。
    “等下早点关门,陪我去厚街买点东西,顺便一起吃饭·”·    “嗯,不用睡长条凳也不必睡架子床了,吃饭完可以直接上楼,对面三楼,呵呵。”
我调皮的给他使了一个眼色,他有点不明所以,傻傻的跟着呵呵两声··    那晚,天刚刚黯淡下来,我就关门了,我们一起来到厚街,我陪着他,他说要去买点小孩的衣服鞋子,厚街有一家专门卖童装的门店,在二楼,服务员礼貌的点头,导购员热情的指引,四五十平米的开阔空间,童鞋童袜,一列一列,齐整的摆放在定做的框框里,童衫童裤,一排一排,用衣架撑开挂在不锈钢的架子上,儿童玩具,就堆放在铺了金黄木地板的地面,塑料的,变形金刚,枪支大刀,汽车坦克,应有尽有。
    我们从头到尾,从尾到头,来来回回,走了几圈,看看这件,摸摸那件,颜色有深有浅,价位有高有低,款式各异,出来的时候练煜两手不空··    “您好,先生,总共是五百三十八元,谢谢。”
收银员举一下右手,看一眼练煜,麻利的敲击着键盘,滋滋滋,滋滋滋,机器响起,吐出一张细长的白色纸条,上面印着细小的黑色字迹,写着与商品相关的价格信息。
    两双橄榄绿的军装波鞋,柔软坚韧,一条灰黑色的灯芯绒外裤,温暖大方,一件皮夹克,还有一个塑料的玩具战车,几件小玩具,一个低年级小朋友便携的饮水杯。
    “看不出,你平日里省吃俭用的,买起小孩的东西来却不含糊·”我从他的手里抢过一个牛皮纸袋,左手握住他空出来的右手,掌心紧贴,十指相扣,前后摆动,在厚街喧闹的商业街,旁若无人的眉来眼去,并肩前行。
·    “还要买点什么吗”饭后我问··    “还要买一条底裤,不在这里买,回河田吧,河田市场摆夜市的摊位上就有。”
他说··    我们回来,把刚才斩获的商品放在油站,关上门,双双对对的手拉着手,他大步,我小步,眼看落下了,雀跃几步,跟上去··    河田市场榕树下,彩票投注点的马路旁边,有卖食品的,有卖衣物鞋帽的,有卖杂货的,有的用遮阳伞,有的用彩条布,有的就露天,一摊一摊,一档一档,顺着马路排列开来,举目望去,有点杂乱无章,小贩们吆喝着,叫卖着。
    周六周日和晚间黄金时间段,这里也是熙熙嚷嚷,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在附近工厂里上班的外来人员,下班了,休息了,一对一对,一群一群,或者单枪匹马,出来逛逛,买点东西,或者仅仅是出来凑个热闹。
    热闹过后,留下一地的垃圾果皮,把一条干净的柏油路面弄得一片狼藉·对着一列的摊位业主们,业主们仍然高兴的绽露笑脸,热情的招呼叫卖:“来来来,试一试,看一看,清仓了,收摊了,甩卖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老板娘,这种多少钱一条”我们来到一个成衣摊位,练煜拇指和食指啄起一条淡蓝色的底裤,在胖壮的老板娘面前晃一晃。
    即使不是站在身边,拿在手上,一眼也可以看出,这就是地摊货,底裤看起来松松垮垮,土里土气,色泽暗淡,形如一张细线编织的细孔渔网,正面横向镶嵌着一个布袋,像是加了一块补丁,大概十来公分,一条细长的拉链,练煜来回刷刷的拉几下,还行,不掉链子。
    “十块两条·”老板娘一边招呼,一边收拾东西··    “不能便宜一点吗五块可以吧”练煜不紧不慢的还价。
    “五块一条·”老板娘没有回头··    “那还不是一样,一点优惠都没有·”练煜呵呵的笑··    “大哥开什么玩笑,你想五块两条你以为我们很好赚啊这个价拿货都拿不来的。”
老板娘装出咋舌的样子··    “最少多少”练煜举高一点,用力晃几下,像一面淡蓝色的粗糙的旗帜··    “八块拿去吧,我照本卖给你。”
老板娘有点就义的气概··    “算了算了,六块,帮你买两条·”练煜扯一下我的胳臂,做出要走的假象··    “喂喂喂,回来,回来,哎呀,给你吧,收摊了。”
老板娘放下手里正在整理的衣衫,向我们挥手召唤,面带笑容,牵强的笑容··    “你真狠,人家小本生意,挺不容易的·”离开摊位,并肩走在路上,我抡起拳头,轻轻的锤击练煜强壮的臂膀。
    “你不懂,他们开价都是翻倍开的,你不杀狠一点,她赚死了·你还不要小看,人家这样摆摊,一年收入也有十几万,甚至更多,很好赚的。”
练煜反驳··    我们回到榕树下,那个我们经常驻足的地方·时间悄然流逝,夜色树梢浓郁,人影身旁空寂··☆、49 够了够了·“走,我们去吃宵夜吧。”
    “不是刚吃过饭吗”·    “刚才是你请我,现在我请你·”·    “我才不要,这么刻意的,在这里我做东,去黄江,你做东。
或者……·”我伸手勾住他的大拇指,攥于手心,左脸贴在他的右肩,沉默片刻,含情脉脉的说:“欠着先,欠着先,记住了啊”抬手用食指点一点他发达的胸肌,脸颊蹭一蹭他身上的味道。
 ·    “那就回去咯”他摸一下我的头发··    “回去,春宵一刻值千金,已经不早了,回去收拾一下,也该睡觉了。”
我又嬉皮笑脸··    我们一路慢慢悠悠的走,我裹着他的胳臂,他提着他的底裤,一个劣质塑料袋装着的两条劣质底裤,一甩一甩,塑料袋绕着他的手指头。
道路宽敞,河水潺潺,绿草乌黑,人迹稀疏·天空星星点点,像是抛洒的珍珠钻石,四散开来,中间一轮明月高挂,皎洁银白,柔和淡雅·两个人如果能这样一路走,一路走,一直到老,那该多好啊。
一阵风起,我围抱一下他的圆腰·“冷吗”他又摸一下我的头发··    “不冷,你回家之后是直接去黄江吗”我问。
    “是啊·”·    “那…,你还会回来这里吗”·    “会的,我还有好多东西放在果场,到时候从这边回家,顺便带回去。”
    “除了回来搬东西,你就不会回来了,是吧”我突然升起一股伤感··    “呵呵,那么远,要专门过来玩,可能就少了,时间不允许,如果下雨,那种梅雨天气,可能会回来玩几天。”
    “哦·”我狠狠的攥紧一些,然后轻轻的松开··    “你到时候可以来黄江找我,你大把时间,不像我,打一份工,端了人家的碗,要受人家管。”
    “到时再说吧·走这边,不进油站了,直接上去睡觉吧·”·    “去哪里睡觉”·    “你跟着来就是了,不会把你卖掉的。”
我笑,牵强的··    “那我的行李呢”他问··    “就放在油站,明天一早来拿,然后出去搭车,不会耽误。”
    “明天又要麻烦你开门我很早的哦,四五点钟起床,可能你还没有睡醒呢·”·    “不麻烦,我送你去国道边等车,到时你叫我一声就好了,应该也不会睡不醒,其实在你身边…我经常睡不着,那是真的。”
    “呵呵,那也要把我的背包拿上去·”·    我租的房子在油站斜对面马路边的一栋私人住宅里,总共三层半,通过一道可能不到一米宽的狭小的楼梯扶摇直上。
第一层和第二层主人家自己住,第三层和顶层的两间房间出租·房子开了侧门,一楼一个狭小的楼梯间,堆着杂物,有陈旧的床席,有失修的玩具,胡乱的放在那里。
    我租住在三楼,一个原本就不算大的空间被主人家统共隔开四间房,出租给了四户人家,一个公共卫浴室,一块公共空地,空地供四家人放煤气厨具等做饭的工具,有人烧煤炉,所以堆了一些蜂窝煤,原本拥挤的空间被弄得乌烟瘴气,进去一股浑浊的味道。
没办法,僧多粥少,三百多块钱租到这样的房子,因为就近,所以很好··    我的房间在大门进去的左手边,一道漆成鸡蛋黄的木门,可能因为潮湿,门框底部的油漆已经掉了一大块。
一把转动的门锁,房内空间很狭小,摆一张弹簧床,摆一张瘦长的电脑桌,留出的过道就只能一人通行,两人拥挤··    “就这里,今晚我们两个就睡在这里。”
我看着练煜··    “刚租的”·    “是的,我弟弟向我母亲投诉,说我好赌烂赌,已经成性,说我经常夜不归宿,白天却睡到太阳晒屁股,荒废了很多正事,让她下来管一管我。
正好,秋收之后,我也想叫她出来休息休息·或许,这可能是把她请下来的最好的理由和最快的办法·” ·    “哦·”“诶,那如果在你这里洗衣服要去哪里晒”练煜问我。
    “你今晚还换衣服吗”·    “不洗,只洗底裤·”他狡黠一笑··    “那么小的东西,又不占位置,挂在窗棱上就行了。
如果洗外衣外裤,可以拿到上面天台,有一块很好的晾晒的位置,要不要上去看看”·    “不去了,洗洗睡觉吧,明天要早起。”
说完提着胶桶去了隔壁的冲凉房,很快的折回来,头发湿的,短裤长衫,呼出灰白的口气·放下胶桶,搓着双手,上床,短裤脱掉,换上刚才新买的劣质底裤,当着我的面,也不避讳。
    我提着胶桶转身离开,回来的时候见他坐在床头,双腿伸直,头低下,左手捏在阴部,右手一上一下,来回穿梭,看清了,原来是拿着一支细细的缝补衣服的绣花针,朝着底裤的拉链,一针一线的缝合,那个像补丁一样的长方形的口袋鼓鼓囊囊,如同是放了一块金砖,我走近他的身边,细细观赏。
    “里面放了很多钱吧”我问··    “几千块钱工资·”他也不抬头··    “这么小心呐”·    “小心点好,我们那边的长途车很乱的。”
他还在认真的缝合着··    “哦,刚才忘了,忘了叫你借两千块钱给我,我这段时间比较紧,生意不好,可能都做不下去,要关门大吉了。
另外,我母亲她们下来,先借两千块给我做生活费,到时候手头松了,去黄江还给你,可以吗”我把脸侧向一边,用余光观察他的反应·他停下动作,看我一眼,右手举在半空,左手松开拉链,朝着针头,抽出黑色的细线,用针头一下一下的挑开已经缝好的那两三公分。
    我的脸在发烫,心在激烈的跳动,我想制止,但我更想看个究竟··    “两千够了吗”他像是把已经窖藏多时的陈年佳酿搬弄出来,热情的。
    “够了够了,留一点给你回家交差·”我接过来,笑得泪眼模糊··    他却并没有认真看我的表情和形容,拉上拉链,又专注的开始穿针引线,穿好了,朝着拉链扣的位置,准备扎下去。
    彼此站起来,先后去一趟洗手间,已经晚上十二点多,该睡觉了··☆、50 对月抒离情·“你睡哪边”我问练煜。
·    “你的枕头都放在这边,就睡在这边吧·”·    “那我睡这头算了·”我指了指另一边。
    “为什么”·    “我怕失控,怕你卷走我的被子·”我笑,笑得有点苦涩,笑得充满矛盾,自知这话可能多少有些煞风景,但我还是说了,脱口而出。
    “不过,我等下要是抱着你的脚,你可不要踢掉我的门牙,我没有什么能耐,就会耍点嘴皮子·”看他严肃呆愣的表情,我又加了一句,试图用自嘲的方式把气氛调节过来。
    他翘一下嘴角,开始脱衣服··    躺在床上,我辗转反侧·虽然拉上窗帘,仍有一丝月光透过缝隙,投射进来,惨白阴郁,没有了刚才的那份淡雅与柔和。
似乎一切的物什,包括时间,包括心情,都会因离合而变得患得患失,好坏无常,喜怒无常··    我一个转身,侧躺着,伸手去摸索练煜的双脚,摸到了,冰冷的,我移过去,拉过来,抱在怀里,用自己满腔的热情去煨捂,去感染,去传递。
我甚至把脸贴在他的脚背,手掌包住他的脚掌,像是呵护未曾弥月的婴孩,不惜给予他一切的怜爱··    “文啊,去上面天台看看,透透气,好吧”练煜支起身子,原来他也没有睡着。
    “穿上衣服裤子吧,你的脚那么冷·”我故作淡定··    “穿一条中裤就够了·”·    我们轻手轻脚的打开房门,打开铁门,扶着楼梯,缓步上去,拐过一条狭小的楼道,穿过一间出租房的房门,来到天台。
·    天台右侧几个大花盆,栽种着几株夜来香,还有一株四季桂,绿叶乌黑,散发出一丝淡淡的清香,地板因为连日来淅淅沥沥的秋雨,生起一层薄薄的青苔,经过一日的太阳炙烤,已经开始泛白。
靠墙壁不知道是主人家还是哪个租户用几条竹子架起一条晾衣干,晾晒着一床被子,一件外衣,一条外裤,还有一条在皎洁月色中依然清晰的红色小三角··    左侧一间独立的矮房子,盖着猪肝红的琉璃瓦,墙体刷成洁白,里面有锅有灶,是个已经弃用的厨房,堆放着一些杂物,还有几张带靠背的木质椅子,置于显眼处。
我拿来两张,放在天台的中央,天空明月明亮,四周人迹安详·空气清新,虫鸣偶起,夜色,因为有你,变得如此美丽,如此多情··    我们并排坐着,背朝楼房,脸朝空旷,高楼上仰望天际的空旷。
我握住他的左手,他握住我的右手,十指相扣,掌心交融,手臂缠绵,像是两条恋爱缠绕的游蛇,贴合在一起,戏耍在一起·细细的倾诉着各自的心事··    “有很长时间没有回家了吧”我问。
    “过完年出来就没有回去过·五一想回去的,因为走不开,中秋要回去的,晋民说要把那点事情做完,所以拖到现在·”·    “哦,该回去看看了,家里有老婆小孩。”
    “晋民说过几次,叫我把老婆带出来,我都没有答应,他可能会以为我老婆长得很丑,不敢带出来见人吧·”·    “他不知道你有两个小孩吗家里还有老人要照顾。”
那一刻,我的心稍有惊讶,为他对别人的善意的曲解··    “知道·我都说我老婆要在家带小孩,他还说小孩也可以带下来,说果场住宿方便,还可以种点小菜,自己煮饭也行,在饭堂搭伙也行。”
    “这样不行,打一份工,为的就是攒点钱,老婆小孩在家里的消费肯定比在外面的消费要低,起码柴米油盐能自给自足,是吧”我很清楚练煜想说什么,只好顺了他的思路,然后自以为是:“你这是家有娇妻,哦,应该说是家有贤妻了,都已经有两个小孩了,每年要多回几趟家,好好善待自己的爱人呐。”
    “哼哼,要不是她给我生了两个儿子……·”·    “别动,有蚊子·”我啪一声,一巴掌,打在他的大腿。
    他在家排行最小,因为兄弟姐妹多,穷日子,苦过·刚出来社会,做过苦力,还小抢小闹,一腔热血,巧遇机缘,开了挖机,凭借专心,混到今天这样,也很不容易。
    听着他毫不避讳的倾述,感受着他的那一份真诚,除了感激于别人对自己的信任·我突然好像找到了,两年前,我双手搭在他的双肩,闻着他的发香,试着去找寻的那个答案。
    他对我那么好,可能是因为他捕捉到了我的眼神里不经意飘忽泄露的孤寂,只是他不知道,我的孤寂和他的孤寂是有区别的·如同醉酒之人看路人,满以为大家都是醉汉,原来,只有自己才是真正的醉人。
    这一点,他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他也很难理解,更加难以接受·而我现在知道这些,似乎已经很晚了,我已经爱上了,很深,很深的爱上了··    我把头蹭进他的臂弯,像是找寻母乳的幼犊,拱几下。
他抬起手掌,轻轻的推一推:“不要蹭,有狐臭·”·    “我知道呀·”·    “很难闻的·”他又轻轻的推一推,没有推开。
    “我喜欢,我就喜欢你身上那股充斥着汗味,烟味,狐臭味,还有雄性荷尔蒙混杂的臭臭的味道·以后你去了黄江,想闻闻都难,我要抠一点,种在自己的腋下,揩在自己的身上。”
    他夹住我的手,揽一下我的头,温柔的··    “有机会我想去你家看看·”我的脸贴在他的大腿,双手围抱他的腰身。
    “好啊,明天和我一起去,呵呵·”他很高兴··    “明天没有时间,起码要等到过年的时候·”我一只手游走在他身上,抚摸着他的肚皮·    “过年我也等不到你,我放假比较早。”
    “那我自己去,你只要告诉我怎么坐车就行·”·    “呵呵,那么远,就你一个人·”他刮一下我的鼻子,把我的头推高,翘起二郎腿。
    “怕什么,北京更远吧二十几个小时车程,我买过两三次没有座位的火车票,也是一个人·”·    他沉默不语,像是在思考什么,顾虑什么,半响,他才说:“过年还是算了吧。”
    “怎么过年就不欢迎我去你家了”我的心突然生出一些失望··    “我们那里很乱的,去我们那边的长途车上很多骗钱的,还经常打架斗殴,有时卖猪仔,特别是对待外地口音的人,他们从来不会客气。”
练煜现出担心的神态··    “哦,原来是这样,到时我去之前打电话给你,真要决定去了,这些都不可能成为羁绊·旅途中,见过卖猪仔,见过行骗,见过扒窃,但都还不是发生在我的身上,可能我一看就像个典型的三无人员吧,别人不会打我的注意,呵呵。”
我看着练煜,内心又生出一股暖意,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走,睡觉吧,两点多了,明天还要早起搭车·”·    两个多小时,这一觉睡得安逸踏实,起来的时候接近五点,月亮已经不见了,天还是黑的,晚上的黑色。
练煜背起背包,我们来到油站,收拾整理昨晚买的物品,提起他用仙桃米袋装的扳手,铁锤,螺丝刀……··    秋天的清晨,风,还是有些冷意。
站在国道边,我们点燃香烟,细细闲聊,认真等候,等候适合的车辆,远远的滑过来一部,门开启,一个壮实的汉子,扶着门把,挥手,吆喝,去哪里去哪里上车上车·    练煜上去,我站在原处,看着车子启动,用眼神目送,道别,然后紧一下衣衫,转身。
☆、51 母亲驾到·几天后的下午,秋高气爽,风和日丽,弟弟背上背着一个黑色的背包,手里抱着侄女,母亲跟在后面,肩上挎着一个不大的旅行袋,一行人,风尘仆仆,进来油站。
    原本母亲不太愿意来,说是怕浪费钱,弟弟却说,不浪费,就这点路费和伙食费,还不够二哥一个晚上送给人家的·说得真真切切,听得母亲咬牙切齿,经过权衡,所以就来了。
    其实,我的意思是叫她出来稍微的休息一下,在家里整天吵吵闹闹,不太安生·然而,每个人的思维想法不一样,看待事物的角度也不一样,这次来了,母亲也是过得不太安生,原因有几个,首先是我还会去果场,还会和小泽他们出去,这让母亲很失望,还让她觉得弟弟说的话一点不假,于是就哭,悄悄的抹眼泪,说我变了,说我不听话,说我也学会赌钱,说我这样会走上一条和哥哥一样的不归路。
    其次,他们来了之后,不到一个礼拜,一天中午,老板娘骑着一辆大白鲨,停在油站门口,左手拿着钥匙,右手提着一个红色塑料袋,装着一些水果,笑盈盈的朝我们走来。
不是月头,不是月尾,我也没有打电话叫她过来收租,只是这次弟弟他们从家里带了两瓶新炸的花生油,感恩老板老板娘这些年的照顾,无以为报,聊表谢意··    “不要那么客气啊,你妈妈他们在家里种点稻谷花生不容易的。”
老板娘推脱一番,把自己手里的水果放在办公室的桌面,和我的母亲还有小侄女打起招呼,热情洋溢··    热情过后是一阵小小的尴尬,向来爽朗开怀的老板娘一下子变得忸怩,言语打结,不太利索,她说:“文啊,哎呀,真的不好意思啊。”
    我站在她的身边,母亲站在我的身边,弟弟在摆弄茶具,小侄女围在弟弟身旁,叽叽喳喳,看见什么都很好奇··    “怎么啦阿姨。”
我看见她突然转变的神情··    “哎呀,我都不好说,都是我那个…弟弟哦·”·    “他怎么啦”·    “哎呀,也不是他自己,是他老婆,你知道的啦,她在厚街开了一个门店卖衣服的嘛。”
    “是呀,我知道的·生意好吧”·    “好个鬼哦,现在生意都不好做啊,开始请了几个工人,后来自己出去看店,现在听说还是维持不下去,没办法呀。”
    “那……·”我似乎嗅到了不好的味道,对我不好的味道,所以安静的听··    “是这样的,我弟弟他们现在也没什么门路,你知道的啦,做柴油不通过正规渠道不能做,我们也不想去走什么关系,只想规规矩矩,本本分分的做一份生意,赚一碗饭吃就好。”
    “如今,他老婆厚街的时装店开不下去了,他自己又不务正业,整天游手好闲,买马赌钱,样样都来,所以……·哎呀我老豆跟着他们过,已经催过我几次了,说是自己的亲弟弟都不帮,帮着外人,说得我不好解释,你看看……。”
    “阿姨,你的意思是这间店……”我打断老板娘··    “是的,这是我老豆的意思,他想叫我收回来,给我弟媳打理,一个女人家的,做不了什么重活,看店,卖点机油还是可以的。”
    “这里其实没什么生意的,看你们兄弟姐妹几个以前过的日子,在整个河田,也算是有头有脸,让好些人艳羡,我估计再怎么样,他们也不会稀罕这点小钱,呵呵。”
听明白老板娘的意思,我倒是装得很释然··    “管他们怎么搞,他们既然想要,还叫我老豆来说,说了几次,我也没办法,只是你们做得好好的,我实在不好意思开口。”
    “也没什么,这个店本来就是您的,既然这样,过两天答复您吧,阿姨·我母亲她们刚下来,家里秋收之后,本来叫她们来休息一段时间,这下您看,在她们回家之前,总得有个立身住处,是吧”虽然心里还是缓缓的升起一些不好的思绪,但我完全的控制住了,的确没什么的,本来就是人家的店面,人家的货架,人家的执照。
    “不用着急,慢慢来,你到时打电话给我也行,打电话给我弟媳也行,叫她过来点数,还和当时我转给你一样,按照进货价,点好数,大家交接好就行了。”
老板娘的脸色慢慢的舒展开来,说话的语速措辞变得顺畅起来··    说好了,转身要走,跨上她的大白鲨,踩住刹车,扭动加油,拇指点动打火开关,点着了,回过头来,和我们点头道别,展露开怀的笑脸,一松脚,嗦一声开走了。
    说良心话,接到这样的消息,我当时的心情很不好受,如同光天化日,不慎掉入一个大坑,忽然一片漆黑,一片迷茫,无边无际,也毫无方向感·但是,顾着母亲的感受,我继续装得非常大度,非常的无所谓。
·    “还说老板娘多好多好,还不也是笑面老虎,见我们做得有点起色了,就嫉妒·”母亲和弟弟缓过神来··    “每个人都会做出很难让所有人满意的决定,何况她还是一个如此精明的生意人。”
我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弟弟问··    “让呗,还能怎么办·”我轻描淡写。
    “造孽哟,黄蜂一样,才刚刚起个小窝窝,就被人家捅掉了·”母亲又是流泪··    “没事的,她们做不了多久的,像她们这种养尊处优惯了的人,不要说她们看不上这几个小钱,她肯定耐不住这样每天守在油站闻着油污和外面污水河涌的味道,整天守在这里拍蚊子,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后悔的。”
我拍着母亲的项背,安慰一番···    “人家能接过去,就会有人家的办法嘛·”·    “没什么办法,这样的场所,她不可能做很大的投资去改变什么,所以她肯定做不久。”
    “你就那么肯定”·    “肯定,肯定,第一,像老胡这样的客户还是在我的手里,送给她,老胡都未必会走,这样的客户我手里有几个。
第二,她如果只是守在这里卖点散装机油,估计连房租都很难维持·”·    “老板娘可能不会收他弟弟的房租吧”·    “不给钱,欠的就是人情,外面的人,亲兄弟,明算账,这些,他们比我们乡下人更先执行,我亲眼见过的。”
“另外,做最坏的打算,就算她能好好的做下去,也没有所谓,是人家的就是人家的,何必去争,好坏,得失,正常,对吧”·    “哎呀,你们的事情,我也不懂,你们自己考虑好,有钱的时候赌掉了,像现在这样,遇上这样突然袭击的事情,以后的路要怎么走哦”母亲摇头,很受打击,又有点爱莫能助的样子,心情一直处于低迷,这下吃海生都不补。
    那些天,就内在而言,我们的心情都不好,母亲在抱怨,弟弟唉声叹气,我眼看着就要失业了,觉得前路一片渺茫,又想到当初出来找工作的那些心酸往事,更严重的是,这里不做了,弟弟也马上跟着失业。
也不知道哥哥现在广州好吗·    弟弟打电话给他,他也没有说在做什么,得知母亲和小侄女过来了,次日一早,他就从广州过来东莞,一副茶色眼镜,一套黑色西服,一条红色领带,一双黑色皮鞋,穿得整洁干练。
“你又在酒店上班啊”弟弟问他··    “还没有找到事做,过几天可能有班上,有个老板打了电话过来叫我去帮忙。”
哥哥抱起小侄女,转几圈··    “做什么”·    “部长,在上下九,一个酒家·”·    “又是部长,能稳定吗”·    “走一步算一步吧,稳不稳定,先稳住脚。”
哥哥放下小侄女,在她的额头亲一口,在她的圆脸轻轻的拍几下,小侄女跑进母亲的怀里,母亲双手摊开围拢··    母亲在认真的听他们兄弟两的对话,听到哥哥没事做,母亲愁眉紧锁,愁容升起,听到哥哥说先稳住脚,母亲的脸色舒展,像是舒一口气。
☆、52 哥哥断指·哥哥是一个看起来乐观自信的人,只看他的着装,只听他说话,总会让人感觉他过得很不错,实际好坏,只有他自己知道,我们都不知道,母亲比较清楚。
    他从广州过来,住了一个晚上,次日中午,饭后,开口叫我给点钱,我问他要多少,他说一千够了,母亲就坐在我的身边,听见哥哥开出的数额,停下手中的牙签,转过头,惊诧的表情,紧张的皱眉:“你现在还会去赌”看着哥哥。
    “没有,早不赌钱了·”哥哥站起来,避开母亲的视线··    “不赌钱,你借这么多钱干什么”·    “我有用啊。”
哥哥开始大声··    母亲说:“人家也是三个儿子,我也是三儿子,怎么我的命那么苦,我的小孩怎么就那么不争气·”然后看着哥哥:“每个人都如此年轻力状,有能力自己去赚钱,这样的依赖心理也不是好事呀,那次去广西,毛丫给了一千给我,给了五百给你老婆,你老婆不要,也是你接了去,你来这里开店人家出本钱,念儿在我身边,你问问你自己给过多少生活费。
现在一个人了,还不能自己养活自己过来就借钱,开口就一千,你以为毛丫是开银行啊,他也很快就要没事做了,这些你怎么就从来不关心呢”说完开始抹眼泪,嗯嗯的抽泣。
    听起来有点莫名其妙,后来知道,得了甲亢的病人比普通人更加容易激动,而且,原本母亲的个性就很好强,事事要求比较完美,然而,发生在她身边的,好像事事都不怎么顺心。
    弟弟带着念儿在桥边玩耍,听到哥哥大声咆哮,跑了过来··    他们母子争吵的时候,我没说什么,等吵完了,我先安慰母亲,见哥哥气呼呼的,甩手要走,走到油站的卷闸门边,我叫住他,站在收银台旁,说:“嫂子走了,可能对你会有很大的打击,很多时候,要自己懂得调整心情和心态,动不动就对自己最亲近的人大发雷霆,这样很不好,何况她是病人,这个你很清楚。”
    “你看看她这样子,像是防贼一样,一提到钱就像是要她的命·”哥哥不相让·    “你自己开得了口,身为老大,近三十的人了,总不知道反思,一点带头作用都起不到,亏你还好意思说。”
母亲也不相让··    我夹在中间,有时不知道该怎么协调,一个悲悲戚戚,如临末日·一个破罐破摔,寻死觅活,一个是我的母亲,一个是我的兄长,都是我所不能指责训教的长者。
多数时候,就只能竹竿打水两边开,但是作用一点不大,还是要在不伤害一方的情况下满足另一方的深层意愿··    所以,我从桌面拿起纸笔,“这样吧,之前给你的零散钱都是我自愿帮扶,不做计算。
今天,包括开餐厅的,和现在这一千元,一起,除去冰箱电视,我算了一下,大概一万八千多,接近一万九,我想你还是打一张欠条给我吧,你打一张一万五的欠条给我就可以了,我来写,你签名,好吧”我看一眼哥哥,他不做声。
·    我在收银台上写起来,写好了,从口袋里拿出一千元,给他·然后把签字笔递到哥哥面前,说:“具体数额你自己也可以复核一下,明细在这张纸上,有好多零零散散的东西都没有算进去,我只是记了一些比较大件的,你看看再签也行。”
    哥哥接过笔,看一看明细表,看一看我写下的一万五的欠条,看着我,犹豫片刻,然后看看外面的天空,摇头晃脑,长叹一声,突然间,歇斯底里的,把签字笔摔在桌面,滚了几周,把钱散在地上,落叶纷飞,大声咆哮:“每个人都这么看不起我,不就是因为我没本事嘛,好吧,那我就…”·    只见哥哥一个箭步,冲到母亲面前,咣当一声,双膝跪下,砰砰砰的磕了三个响头,念念有词:“儿子不孝,辜负了您的养育之恩,今天儿子给您下跪,当是感激,念儿也要拜托您了,从此,您就当没有生过我,以后……”·    说完了,站起来,快步的走向厕所旁边,右手从玻璃柜里抽出菜刀,左手平放在玻璃柜面,菜刀举起落下,啪的一声,我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我杵在收银台边,母亲麻木的坐在长条凳上,弟弟张大嘴巴,小侄女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还是弟弟反应比较迅速,他最先冲过去,用强壮的双臂抱住哥哥瘦弱的身体,卸下他右手的菜刀,后退几步:“你怎么会这样,你怎么可以这样”·    我也过去,一身冷汗,双眼盲目,四下搜寻,还好,刀砍偏了,没见血,没断指,只是,放在厕所边上的玻璃货架应声裂开,哗哗的掉下几块玻璃碎片,啦啦的落在地上,大大小小,明晃晃,尖刀一样,刺痛着我的心。
    如果就为这一千元钱,如果就因为这一纸欠条,那我不是造孽吗想想我都觉得后怕,心还在不停的颤抖,小侄女还在不停的哭泣,躲在她奶奶的怀里。
    后来,哥哥走了,气鼓鼓的走了,钱却洒在地上,我们捡起来,交给弟弟,叫他最好远远的跟上去,以防意外发生·于是弟弟跟了上去,一路尾随,直到广州,下车后打电话给哥哥,两兄弟在荔湾一家肠粉店,各自叫了一碟肠粉,小坐休憩,弟弟开导他一番,安慰他一番,然后安心的回到东莞。
    “没事吧”母亲焦急的问··    “不会有事的,应该不会有事的,要是真有那个胆量,刀就不会砍偏了。”
弟弟平淡的答··    “那一千块钱给他了吗”我问··    “给了·”·    “他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你的钱他以后会还,母亲的养育之恩他会慢慢的报答,他会赶紧找份事做。
还有,他说叫你们不要担心,他不会寻短见的,他会振作起来·”·    穷困家庭百事衰,这不知道算是一场悲剧,或者算是一场闹剧··    母亲又开始掉眼泪,无声的哭泣,那时候,母亲很善感,动不动就容易掉眼泪,好像那几年都是这样,她总是一张苦涩的脸,伤感的神情,也会露出笑容,带点牵强的笑容。
    那天去果场,阿莹得知母亲来了,张罗着要请她吃饭,热情的叫我带母亲去果场玩,我告诉母亲,母亲撇一下嘴角:“我不去,又不认识,我不好意思,要去你们去。”
    “人家是因为你来了,专门请你的·”我说·母亲隐隐的笑而不回·次日傍晚,晋民开车出来,一家三口,包括阿莹和东东,我们一家四口,母亲和侄女,我和弟弟,步行过去,在一位熟识的朋友新开的餐厅,离河田市场不远。
餐厅的二楼,我们选了一张靠墙角的圆桌,五个大人,两个小孩··    东东热情好动,叽叽喳喳,帮忙摆弄碗筷,小侄女怕生,坐在那里,挨着母亲和弟弟,不敢乱动,母亲也不太言语,端坐着,规规矩矩,阿莹给她洗杯倒茶,她有点受宠若惊,忸怩一番,客气一番,朴素气质,很是可爱可敬。
    在服务员的引荐下,阿莹点了四菜一汤,饭后,阿莹拉着我的手,站在饭店门边,小声问:“阿文,你妈妈可能是得了甲亢吧看她瘦成这样,眼睛还往外凸,和甲亢症状很像。”
    我说:“是的,已经确诊半年多了·”·    “哦,难怪,我看她的神情很像,我之前见过得这种病的人,想要提醒你一下。”
    “谢谢·”·    “在哪里医治”·    “在家乡的市人民医院,每个月去一次,拿一个月的药。”
    “哦,效果怎么样,可能来这边医治会好一些吧·”·    “医生说这个病急不得,要慢慢治,我妈妈也不愿意出来,怕花钱,一辈子都这样,改不了了。
这次出来,听说是专门过来抓赌,我弟弟告的密,说我整天往果场跑,嗜赌成性,不务正业,呵呵,所以她就来了,视察来了·”·    “呵呵,哪里的话。”
阿莹也笑·母亲他们已经走远·“阿文,上车,去果场打麻将·”晋民乘机起哄,拉开车门,看着我,做个鬼脸·阿莹在他肩膀拍一巴掌,我们会意的嬉笑道别。
    次日,阿莹抓了一只鸡出来油站,说是自己在果场养的,比市场买的好吃,叫我们炖给母亲补补,母亲很是过意不去,拉着阿莹的手,一个劲的道谢,并且说:“怎么好意思,马上要回家了,吃你们的喝你们的,我们又没有什么给你。”
    “怎么刚来就要回去,家里也没什么农活了,不多玩一段时间”阿莹不解,拉着母亲的手··☆、53 店铺退出·“这里做不了了,老板娘已经来催了,要给回给她的弟弟做。”
母亲无奈的眼神,无助的模样,看向窗外··    “做得好好的,怎么会这样”阿莹很惊讶,看向我··    “没办法呀,在人家的地盘。”
弟弟插嘴··    “那怎么办,不会是都回去吧阿文,在别的地方找一个店面也行吧”·    “再说吧,他们先回家,我要静观其变,暂时不会去找店面的,正好休息一段时间,有点累了,呵呵。”
我又装得毫无所谓···    几天之后,我把用油桶罐装的散装柴油卖完了,还通知了相关客户,叫他们以后要柴油自己到别处去买,油站易主,估计不会有柴油,当然,也可以过去问问新来的主人。
    那天早上,目送着弟弟和母亲,大包小包,牵着念儿,赶往厚街车站,念儿走几步,跑几步,跟在弟弟左侧,母亲背着一个大大的,鼓鼓囊囊的行李袋,遮住了大半个身子,瘦瘦弱弱的,走几步,回回首,走几步,回回首,我向他们挥手,看着他们逃荒一样的身影,脑子里回放着母亲哀伤的眼神,弟弟气鼓鼓的样子,禁不住泪眼朦胧。
    中午饭后,我打电话给老板娘,店面是她和阿叔转给我的,要让出来,我也直接给她,至于她要给谁,是叫她弟弟来交接或者叫她的弟媳来交接或者叫她的父亲来交接,我不得而知,也无需直接去联系当事人,虽然我也有他们的电话。
    “文啊,你妈咪她们呢”老板娘笑吟吟的··    “她们回家了,今天早上走的,去广州搭车。”
    “哦,为什么没有等上你一起呢”老板娘的弟媳跟在后面,一身白色裙子,一个黑色手袋,苗条身材,中短头发,像个少奶奶,颇显贵气。
    “我要迟一点,还有一点货款没有收到,还有很多东西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放,上面租的房子交了房租,也还没有到期·”·    “哦。”
对方漠然的··    “阿姨,我都点好了,现在我们复核一遍就可以了,价格还是按进货价,供货商的电话我写在这里,办公桌里面也有他们的卡片。”
我拿起收银台上进出货物登记本,翻开几页,一行一行指给她们看,那里清晰地记录着商品名称,型号,单价,总计··    “文啊,点好算好就行啦,难道还信不过你吗”老板娘哈哈哈,挥一挥右手,看着我,一如以前,爽朗开阔。
然后看向她的弟媳:“玲,你们相互交代好就行了,文份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家相识几年,做事认认真真·”·    “哦,我可能没带够现金,要不先给一万,剩下的明天给你好吗文。”
玲接过本子,仔细的,逐行逐行的查看一遍,然后拉开黑色手提袋的拉链,翻弄一番··    “没问题·这是两扇卷闸门的钥匙,你拿着。”
    “那我明天打电话给你吧·”阿玲抬头,接过钥匙:“还有吧还有钥匙吧”·    “哦,我都不太记得了,我们经常用的就这一串,可能还有,我要找一下。”
    “算了,也不用找了,反正我要叫人家过来换锁,我会把这两扇卷闸门的门锁换掉,估计这两天会来·”·    “呵呵,那样还好些,彼此都安心一些。”
交接好了,跟老板娘道谢,和阿玲道别,我上楼,老板娘骑车走了,剩下阿玲守在那里,靓丽的衣衫,高贵的气质,盲目的行为··    阿玲次日把余额给了我,还问了我很多相关问题,问得最多的一句是:“好像很淡啊为什么这么淡啊都没什么人来买东西的”·    “是这样的,本来就不是很好生意嘛,用点耐心,在你的打理下可能会越来越好吧。”
    “好个鬼,我都没信心·”阿玲有点泄气··    “到时我回家之前给两个客户给你吧,送柴油的,一次要的量不多,每月一次,或者两个月三次,直接送货到厂,不开发票,收据都可以不写。”
    “是收现金吗”阿玲面露惊喜··    “欠款,隔月收钱,有时隔两个月,但不会拖欠很久。”
    “是哪里人”·    “外省人,在这里开厂,姓胡,老胡人不错·”·    “捞佬啊不行不行不行,万一走掉了,我不是血本无归,那样不行,太冒险。”
阿玲张大嘴巴,惊讶的神情··    “哈哈,那就没办法·有事打电话给我,我在对面楼上,或者就在厚街附近,暂时不会回家·”我抬手给阿玲指了指我的住处。
连着好几天,我躲在上面,除了下来买点菜,就在楼上,狠狠的睡觉,狠狠地休息,像懒猫一样,醒了,伸伸懒腰,弄点吃的,看看影碟,然后,接着睡,像是试图换一种习性,冬眠·    睡饱了,去了一趟果场,晋军晋极都来问候,阿莹很关心,晋民也很关心,老阿叔更加关注,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问古问今,问日后的打算,让我非常感动,感动之余,会升起一股幽幽的伤,隐隐的痛,又想躲回出租房,狠狠的睡上几天,但是不行,我毕竟不是猫,也不是蛇,是人。
这种情况下,我需要一个热闹的场所,或者一个可以麻醉放纵的方式,最好是一个可以倾听我内心最隐秘心声的知己··    我去了黄江,第一次去,坐了两个多小时的公车,练煜来接,在黄江的一个工业园门口,骑一部五羊单车,六成新,叮铃铃,叮铃铃,像个下乡的邮差,呵呵的笑,热情的招呼,摸摸我的头,我拍拍他的肩,揽一下他的腰。
    一条乡道的一个门面,漆成青绿色对开的大铁门,左扇大门中间开了一扇小门,勉强可以挤过去一个成人和一辆单车··    “刮到了吗为什么不开大门”练煜进去比较急,咣当一声,单车的脚踏板旋转一周,挂在他的右脚膝盖。
    “没事,大门一般不开,老板把这里当成仓库,只有装车卸车的时候才开·”练煜滴答一声,把单车放好,躬下身,揉一揉··    这是一栋新修的楼房,铁门是新的,里面墙体上粉刷的白灰也是新的,地上胡乱的堆放着一些胶罐,大大小小,新旧都有,有的通体黑色,有的贴着某某洗涤用品公司的标签,练煜说这是老板加工的洗洁剂,送往饭店酒楼大排档或者工厂,销量很好。
    屋子的前半段用纤维板和玻璃隔开一间办公室,放着真皮沙发,茶几,办公桌,还有一部二十五寸的索尼电视·后面角落两张架子床,成九十度角摆放,一张整洁如同军人睡过,一张胡乱的堆着被子,一张杉木办公桌,瘦长的,一张茶几,枯木的,房子,灰暗阴冷的。
“你就住在这里”我一屁股坐在那张干净的架子床上,低头在被子里,枕头上贪婪的贴一番,闻一番··    “是呀,很乱吧呵呵,喝茶。”
练煜直起腰,端给我一杯绿茶··    “你们老板两台挖机啊这是你的同事”我看着旁边凌乱的架子床。
    “我老婆的弟弟,想学挖机,正好老板同意,就带他出来了·”练煜呵呵的笑,举起他的太空杯,一仰脖子,咕嘟咕嘟的,摸一把嘴角,说:“文,你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工地,六点钟下班,下班一起吃饭,很快了。”
    “哦,你先上班吧,不用管我,我有两个同学,学校出来就没有见过面,前段时间听说他们在这边开店,卖蒸馏水,应该就在这附近,打过电话。
这两家伙,在学校好像是冤家,男追女躲,现在听说已经组成一对了,我过去看看·”我跟着练煜,一前一后,在门外分开··    世界其实不大,相距其实不远,真要找寻,他她就在你的身边。
    一个电话,几个拐角,十来分钟,我们相见了,女的还是那样,一如当初,唱着小城故事,崇拜着陈慧娴,梳着刘海,眼睛一眨一眨,清纯可人,见到我,发出哇塞的惊呼,跑过来。
男的也还是那样,头发三七分,时不时的向右上角甩一甩,一米八九的身高,脖子上挂着一张明星脸,模样非常帅气,个性非常率真·有时,他的真诚让人仰视,他的直接让人退却。
☆、54 江门人·“你们两个家伙,神雕侠侣啊,躲在这里做起生意来了,我这些年一直就在东莞,如果不是前段时间小魏过来厚街玩,从他口中得知了一些同学的近况,我都不知道你们也在东莞。”
唏嘘一番,问候一番,三人一起跨进门店,没有任何拘束··    “是呀,你现在有钱了,当老板了,哪里还会记得我们·”男同学递给我一支双喜,不无责备的,发出啧啧声,这是玩笑。
    “哪里哪里,讨碗饭吃,没有你们的成绩显著,呵呵·”我一直不喜欢这种太极式的官腔,他也不太喜欢,或许久别相见,彼此不经意的推上几句。
    我放眼左右,一个不大的店面,一道推拉式的玻璃门,进门左侧一张低矮的茶几,上面放着茶具,靠墙摆放着一套沙发,右侧码放着天蓝色的水桶,整齐有致,女同学在那里整理着什么,记录找什么。
    “坐,喝茶·”男同学招呼··    “诶,小魏呢他说现在在这里帮你们的忙,出去送水了吗回来了吧我今天还打过电话给他的。”
我环顾四周,不见小魏的身影··    “他在楼上睡觉·”·    “那么早叫他下来,在哪里睡觉我去叫。”
    “他不会下来,好像身体不舒服吧·”·    “哦,这家伙,财多身子弱·”我自顾自的笑起来。
    同学相见,情绪高涨,话语多了几句,茶水多了几杯,香烟多了几支,却不知道,这竟然只是我的一种自我陶醉·直到门外进来两个人,同学的朋友,应该是比较相熟的朋友,既是同学的朋友,也可是我的朋友,于是热情招呼,相互问候。
当对方问我是哪里人的时候,我的同学,那位男同学,抄着纯正的白话,抢答:“他是江门的(粤语里江门和肛-门同音)·”·    我敏感的神经像是突然被针扎了一下,热情渐退,静观四处,发现是有不对。
何况,万里路程,相聚一点,我们班二十多个人,不到三十个人,来自珠三角的各个市区,独独没有江门市内的·两年半的同窗生活,不应该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语误可以理解,加上表情,加上语速,就值得推敲。
    我无谓去修正什么,这是一个细节,一个让我刺痛的细节,一个让我后来害怕与同学相聚的细节,粉饰笑颜,再喝了几杯茶水,我借故有约,逃也似的溜走了,没有预想的挽留,没等到小魏下来,他也不会下来了,他身体不好。
    走在黄江的街道,我情绪低落,心乱如麻·才发现,晋民是如此的宽容,因为他知道我的癖好,是我告诉他的·才感激,阿莹是如此的善解人意,因为她可能已经知道我的虚伪。
才理解,练煜偶尔的绝决,何况他个性那么孤傲·其实,纸永远都包不住火,我一直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玩着一种叫做掩耳盗铃的游戏,还自以为有多么的高明··    真相一旦搓破,不管流脓流血,末路是否照走,错爱是否继续,扪心叩问,这是当务之急。
但我当时的处境是没了立足之地,连肚腹之饥都可能面临威胁,何来心情爱恋,何况是众人唾弃的畸恋·我放弃了倾诉,放弃了诉说,装得和往日一样,一样的没心没肺,一样的满脸堆笑,一样的鬼灵精怪,在黄江住了一晚,也不顾练煜执意挽留,我回到厚街,回到果场,回到麻将桌边,因为麻将可以短暂的麻醉我的神经。
    “文啊,在哪里”是阿玲的电话··    “我在横岗,有事吗”当时我正和阿莹老阿叔一起围坐聊天。
    “嗯…,店铺这里,我还是给回给你做吧·”·    “怎么啦”·    “你知道的啦,我个仔要接送,有时要煮饭,有点分不开身,顾不周全。”
    “请一个人呗,呵呵·”·    “自己都没事做,还请人,怎么开工资呢还是你收回去吧,你做惯做熟。”
    “那…,我考虑一下吧·”我预计的结果,一周之后,不到半月就发生了,挂掉电话,内心却又犹豫,接还是不接,我要考虑一下,顺从个性,我会放弃,适应生存,我要接受。
·    “阿文啊,这下好了,不用回家了,以后还可以经常来果场玩·”老阿叔听到消息,做拍手状,兴奋的表情·阿莹也展露笑颜,替我开心。
这个消息,我电话告知母亲和弟弟,家里人叫我自己拿主意,母亲加了一句:“你不接受,你做什么,你能做什么你哥哥不稳定,你弟弟现在又没事做。”
    两天之后,我和阿玲交接,卷闸门的门锁并没有换,物品,摆设,基本原样,我的生活变回原样,不一样的是,弟弟不在身边,这次,我不打算叫他下来。
    他们回家的时候,我叫他去报名秋季征兵,三兄弟,他的外在条件较好,如果能接受正规的锤炼,行为上,意志上,品德上稍加修正,会更加不错·只可惜,反馈的结果并不如愿,其他各项都通过了,只有听力没有通过,后来,弟弟说,在检查听力的时候医生给他掏出一坨尾指大小的耳屎,有人说,花个四五千,五六千元的,肯定就通过了,因为耳屎也掏出来了,只怪当初木然,也不知道塞钱给谁。
·    “哥,我还下来东莞吧”弟弟问我··    “不要下来了,你先去考一个驾驶证吧,多一项技术多一条路。”
我说,我已经开始担心油站再次易主,或者停开,这样陈家会有两名壮丁同时失业,很棘手,很被动··    于是,弟弟拿出他积攒的钱买了摩托车,报了驾校,次年考取了B照驾驶证,好像他们是最后一批可以直接考取B照的,也好像他们是最后一批开着东风车考路试的,考驾驶证对于他来说,一切进行得非常顺利,特别是考路试。
    油站没什么生意,经这样一折腾,更加没有生意,我白天守在那里,晚上有时会去果场,次数少了很多,留住的次数就更加少,有时会去丁山,和姐夫他们聊天喝酒,打电话给练煜,问一下近况,日子就这样,日复一日,月复一月,转眼腊月。
“什么时候放假过年回家吗”多数的人都在关注着相似的问题··    “你什么时候放假”我也问了练煜同样的问题。
    “暂时还不知道,应该快了,你呢”·    “我想守到年二十八,像以前一样·”·    “那么晚,你们那里的车票好买吗”·    “要买还是买得到的,我今年春节不想回家了。”
    内心深处,一方面是不想面对与相亲有关的事宜,另一方面,我说过,想去练煜家看看,去看看他小时候生长和如今生活的环境,·    “留在东莞过年吗”他问。
    “你留在果场里的东西什么时候来拿是不是从这边回家,顺便带回去”我答非所问··    “可能下次吧,这次他们说包车,她弟弟也在一起。”
    “哦,说好的啊,今年去你家过年·”我提高声音··    “那你来就来咯·”他呵呵的笑,轻松的语气,像是我在开玩笑。
    真要决定去的前几天,电话中,他还是有点犹豫,有点半推半就,支支吾吾·我只好强调,如果我去你家会给你造成影响,那我就不去,此话一出,倒是让练煜突然变得爽快起来。
“能有什么影响,没有什么影响,你真要来,就来吧·”他拿我没办法,电话那头说了一句你这个家伙,把家伙说成咋活,听不出是高兴还是无奈··    他开始告诉我早上要几点钟起床,要多穿些衣服,要在哪里等车,等什么样子的,带有什么标致的,开往哪里的车,大概什么价位,唯恐遗漏了,唯恐说得不够清楚,反反复复,唠唠叨叨。
挂掉电话,想起什么,一会又打过来,补充一下,像是初出远门时父辈的叮咛,让人心生厌烦,却又很是感动··    “知道了,又不是马上就走,还有两天。
认识那么多年,才发现你比我奶奶都多话·”我假装愠怒·听到对方乐呵呵的,感觉自己的内心也是乐呵呵的,开始收拾,开始筹备··☆、55 去练煜家·那几年春节,晋民他们没有回家,小泽他们也没有回家,都是一家大小,一起留在东莞过年。
接近年关,家长们会很大方的拿出不少钱,由他们自己打理支配,添置新衣·那天傍晚,小泽过来叫我,叫我陪同去厚街购物,和去年一样,一条街,由头走到尾,由尾走到头,什么班尼路啊,什么七匹狼啊,什么佐丹奴啊,他们总是带着我往专卖店里钻,去淘他们喜欢的衣服裤子。
    “底裤都要买牌子货吗”我看着小泽一遛街下来花掉了近一千块,提着几个精美的袋子,装着几块做成了衣物的布料,心疼的问。
    “当然了,最贴身的,肯定要最好的嘛,你穿什么码数,喜欢什么颜色,买两条给你试试你就知道·”神气的模样··    “这条怎么样”旁边的小峰问。
    “他妈的,今年是你的本命年啊,买红色的,那么老土·”小泽训责··    “娘榨汁各,今年最流行红色了,瞧,好看吧哈哈。”
小夏毫无愠色,环顾四周,定眼看向小泽,拿起那条红色底裤,在裆前迅速的比划一下,髋关节扭动两下·两个高挑的,帅气的,透着贵公子气质的斯文败类又开始打起嘴仗来。
引来两个年轻漂亮的女售货员,站在一旁,不但不制止,反而嫣然一笑··    起初,这两个家伙的交流方式,我很不习惯,见多了,听多了,慢慢的觉得很自然,他们没有恶意,只是牙尖嘴利,和他们一起,让我这个内心老态龙钟的年轻人知道年轻是怎么回事,也让我这个土包子开始注意自身形象。
    默默的陪着他们选购,买好了,停下来,看着我,小泽问:“过年了,你什么都不买吗”·    “走,去华润广场吧,我今天也要买些东西。”
    我们来到华润广场,我买了一部相机,专柜里中高档次的相机,三星的,银白色,买了胶卷·还买了一个双肩带的背包,卡其色,帆布针织,大小统共六个袋子。
买了一部玩具车和一个手写板,还买了一些零散的东西,小泽见我也是两手不空,问:“你是回家还是去旅游”·    “回家,顺便旅行,呵呵,帅气吧”我把零散的东西一概放进新买的背包,单肩挎着,搔一下齐眉的头发,摆一个造型。
    我没有确切的告诉他们我要去哪里,更没有告知任何人我将去练煜家,只说后天一早的车,道别,问候,祝福,彼此说回来再联系··    临行前的那天晚上,我把衣物行李物品收拾妥当,把钱分三四处放开。
担心自己睡过头,我到河田夜市买来一个几块钱的塑料闹钟,同时把手机闹钟调在清晨四点半,双管齐下,不怕失灵,也不怕吵不醒,结果是,闹钟没响,我就醒了·擦拭双眼,看看时间,四点多一点,还不到四点半,天还是黑的,寒冬的清晨,一股寒意。
    一鼓作气,洗漱穿戴,背上背包,锁好门窗,窗外四周悄然安静,夜色浓郁,唯路灯通明,飞萤乱舞,寒风清冽,我快步前行··    接近国道,听到呼,呼,呼,汽车行进时与空气摩擦的声音,听到喇叭声,再走近,听到吆喝声,相比于中秋之后送练煜,今天停下来拉客的长途大巴更多,有单层的,有双层的,有新的,有旧的,司乘人员个个彪悍壮实。
·    “罗定,容县,桂林,玉林,北流,北海…….走了,上车了,”他们大声叫唤,挤眼,点头,招手,向着路边大包小包的旅人,热情的,像是自己的家人。
    有人过来,扯一下我的背包肩带,抄一口浓重的玉林白话:“老板,去宾度上车啦·”·    “我还等一个朋友。”
我稍稍的后退一步,不去理会··    来了一部暗红色,半新旧的双层大巴,车头挡风玻璃上一个圆圈,圆圈里写着三个阿拉伯数字五,这是练煜指点乘坐的车辆,司机同样向我招手,我不出声,点一点头,跨步过去。
    “老板,去宾度”·    “容县路口·”只四个字,我学着练煜的口音··    司乘人员开出的价位和练煜说的价位相差十元,我也不说话,把钱给他,找了一张上铺,爬上去,一股浓重的异味,来自于卧铺上未曾换洗的被子,我把被子移向一边,坐在那里,抱住背包,看着车子走走停停,车门关闭开启,看着那人举手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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