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门+番外 by priest(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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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门+番外 by priest(2)
·    ·    第14章 拒考·    ·    自称是徐西临他爸的郑先生后来又在六中学校门口徘徊过几次,但徐西临身边每次都拉帮结伙地跟着一个篮球队,呼啸而过,对他视而不见,郑先生根本找不到机会说话。
    过了一阵,郑先生又不知道从哪弄来了徐西临的电话号码,每天小心地掐算着他下课的时间给他发短信,于是徐西临把他拖黑了··    一个月以后,郑先生把一个包裹寄到了徐西临学校,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双限量版的球鞋,还有一张纸条,写着出于工作原因,郑先生马上又要出国了,给他留下一点纪念,希望他偶尔也能想起爸爸云云。
    可惜,徐西临不吃这套··    他比划了一下球鞋的尺码,颇为随意地往桌子底下一塞,第二天折价卖给了篮球队的一个高一学弟,拿了钱,请他那一干狐朋狗友吃了一顿自助,一帮半大的小伙子大丫头们冲进自助餐厅,谁也不怕吃不回本,差点没把老板吃哭了。
    窦寻作为一个前因后果的知情人,冷眼旁观了此事的首尾,发现徐西临和自己是不一样的··    他不缺鞋,不缺人爱,也不缺爸爸··    徐西临的朋友到处都是,每年过生日的时候,喜欢他的小姑娘能用匿名的礼物把他桌子堆满了,他愿意对谁好就对谁好,喜欢谁就跟谁一起玩。
尽管性情还算随和开朗,时常能自行发现别人可爱的地方,但如果认定对方不可爱,别人也休想用什么东西打动他··    他什么都不缺,所以“无欲则刚”。
    郑先生因为一开始不幸掰了他的逆鳞,被他划作了“不可爱”的那一类人,因此“迟到的父爱”也好,“卑微的心意”也好,“昂贵的礼物”也好,徐西临一概不稀罕。
    告别了一帮扶着墙从自助餐厅出去的同学,窦寻忽然忍不住开口问他:“你一点也不领他的情吗”·    徐西临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满不在乎地说:“一双破鞋就想买一个儿子,那‘儿子’也忒便宜了,赶明儿我也买俩去。”
    窦寻没有跟他掰扯这句混账话里的逻辑问题,又说:“那你打算怎么着才认他”·    “两三百万吧,我也不贵,”徐西临大致掐算了一下,颇有经济头脑地说,“虽然我妈把我养大花不了这么多钱,但是过去的钱比现在的值钱,这个因素也得考虑。”
    他居然连通货膨胀都想进去了,还怪缜密的·    然而窦寻却只觉得自己听出了一点无情的理智,因为他自以为一点也不可爱,所以即使偶尔得到别人一点亲近,他也战战兢兢,总是担心别人看清他的“真面目”后,就把这一点亲密斩草除根。
    窦寻一点也没考虑到,徐西临或许只是因为郑先生说了徐进女士的坏话,还在生气而已··    他习惯先心惊胆战地在自己脖子上挂了个“死缓”的牌子,这样万一哪天给“斩立决”了,他的反应也不至于太过惊诧,这样能显得体面一点。
    窦寻想:“我一定要再上一年·”·    他这个念头每天都比头一天更强烈一点,因为总觉得这种短暂的快乐过一天少一天。
    于是转眼,闹哄哄的高二最后一个学期随着天气转热而走到了头,祝小程和窦俊梁的离婚官司并不顺利,夫妻双方拨开最后一点温情,里面剩下的都是利益纠葛,尤其当中还牵扯着一个踮着脚准备上位的小三。
    要是没有按月打过来的生活费,窦寻几乎要有种自己天生没爹没妈的错觉··    他渐渐习惯了在徐家的日子,刚开始一些不易察觉的小拘谨也都消失了,在同学中也慢慢有了一点存在感。
    窦寻对自己说一不二,答应了自己再上一年高中,当真就要缺勤高考··    那天正好要办“成人仪式”,整个高二楼都是穿得格外人模狗样的青少年——这是六中一个特殊的传统,听说在好多其他学校,“成人仪式”都是跟“高考誓师大会”并在一起举行的,只有六中选在高二末、上一届学生即将高考的时候,还办得颇为隆重。
    此时大多数学生在法律意义上还不算“成人”,但学校要求他们提前换下校服,穿一天正装,女生要是愿意,还可以简单化个妆,家长有空的也能来观礼,这代表“高考假”一过,这批学生就将以为自己负责的方式进入真正的毕业班。
    整场成人仪式结束,七里香简直累得要虚脱了,穿着雪白衬衫的窦寻就是这时候敲开门通知她这个噩耗的··    七里香简直要疯,窦寻好一阵子没给她找过麻烦了,看起来连不合群的症状都有所改善,七里香还以为是自己诚意动天,终于感化了这个格外刺头的小崽子,谁知道闹了半天都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人家给她憋着玩了一把大的·    高考是早就报了名的,六中的高二生高考政策是真刀真枪的考,不是那种伪造假学籍的“练兵”。
这相当于允许学生提前毕业,而既然已经“毕业”,那今年窦寻缺考也好,考砸了没去也好,无论如何,他要是再打算参加下一年的高考,就不能算是应届生了。
    莫名其妙地把自己弄个“复读”,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七里香把这件事的利害关系掰开揉碎地跟窦寻说:“你知道这里头无形中差了多少事吗有些学校和专业招生对往届生会有限制,当然,限制不多,你要是没有这方面的志向也不影响什么,但是你以前参加竞赛的加分也就作废了啊高考一分差多少人啊窦寻,你到底懂不懂事”·    窦寻听完,淡定地回答:“分只要考得够高,多那几分少那几分影响不大。”
    七里香差点让他这番大言不惭气晕过去··    七里香崩溃了:“你这到底又因为什么”·    “想在高中再赖一年”这个理由实在拿不出手,于是窦寻想了想,说:“今年不想考。”
    七里香发现自己跟这熊孩子基本没法沟通,只好紧急给窦俊梁打电话··    窦俊梁正被闹分家的原配和一干小狐狸精们折腾得焦头烂额,但听说是高考的事,到底还是拨冗来了一趟学校。
    谁知七里香因为上次请家长而不得的经验,叫完窦俊梁,又给徐进打了电话,徐进女士身在开曼群岛,实在鞭长莫及,只好辗转通知了祝小程··    然后……窦俊梁和祝小程这对天造地设的怨偶,就在七里香的办公室里狭路相逢了。
    七里香事实原委还没阐述明白,祝小程就先行展开了她的撒泼大法··    那大美人顶着一脸要哭不哭的表情,强行搂着窦寻,指着窦俊梁说:“儿子,你跟妈妈说,是不是因为他整天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影响你考试心情了窦俊梁我告诉你,孩子现在正是关键时期,要是因为你耽误了他,我就跟你没完”·    窦俊梁觉得这个女人简直不讲理:“哦,这还怪上我了。
谁十年不着家是我吗你问问窦寻,走在大街上见你,他还认不认识你这个妈现在你还跟我来劲了我告诉你,你来不着”·    七里香一个脑袋变成两个大:“二位,冷静,冷静一点……”·    窦俊梁手一挥:“老师您听我说,这女的没回来之前,我们爷儿俩过得挺好,是吧窦寻您也知道啊那孩子成绩也不错吧今年高考也是人家自己要求自己争取的——嘿,我就纳了闷了,祝小程怎么你一回来什么都跟着乱套啊”·    话音没落,祝小程已经尖叫起来:“窦俊梁,明明是你把孩子丢在你们老家那臭山沟子里不管的”·    窦俊梁立刻火冒三丈:“对,我们老家是臭山沟子,你是城里人我们全家都贫下中农,你丫是城里吃配给的大小姐那么看不起我,你当初干嘛非死乞白赖地跟我结婚”·    祝小程啐了他一脸:“呸,臭不要脸”·    七里香:“……”·    祝小程怀里有一股浅淡的香水味,并不浓烈,但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诡异的成分,一阵一阵地钻进窦寻鼻子,让他闻着有点恶心。
    祝小程一颗慷慨激昂的唾沫星子落在了他手背上,窦寻忽然觉得自己受够了,一把推开祝小程,冲出了七里香的办公室··    然后他在老师办公室的楼道尽头看见了徐西临。
    每天都黏着他的窦寻突然默不作声地一个人去了老师办公室,而且半天不见回来,徐西临有点不放心,放了学就跑到七里香的办公室,他不怕七里香,要是平时也就大喇喇地敲门进去了,谁知徐西临没来得及敲门,先隔着门板听了一耳朵的哭闹跟谩骂,还以为自己到了居委会的家庭矛盾调解室。
    徐西临尴尬地在办公室门口转了几圈,就见那办公室的木门飞着打开了,一个人台风似的冲了出来··    徐西临一愣:“豆馅儿”·    窦寻充耳不闻,只顾闷头往楼下跑,徐西临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连忙追了出去,两人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一追一跑地飞奔出教研组办公楼,徐西临总算在教二楼门口拽住了窦寻,小心翼翼地问:“什么情况啊”·    窦寻没有遗传到祝小程动辄歇斯底里的毛病,他的愤怒不动声色,痛苦也悄然寂静。
少年单薄的胸口无声地剧烈起伏着,脸跟衬衫几乎褪成了一色··    徐西临试探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肘,窦寻却忽然一转身,结结实实地抱住了他··    徐西临一侧的肩上还挂着一个沉重的书包,两只手只能不对称地抬着,不知道放在哪,他不由得有些尴尬,因为感觉这一抱里的意味似乎和男孩们平时百无禁忌的肢体接触不同。
    “不是……”徐西临小声嘀咕了一句,“到底怎么了”·    窦寻没吭声,轻轻地闭了一下眼,感觉天下可立足处,于他……只剩下了这么一隅。
    ·    第15章 成年趴·    ·    徐西临从学校教育超市里买了一袋鱼片挂在单杠上,双手一撑就坐了上去,问:“你去七里香办公室干什么”·    窦寻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荒谬的决定说了。
    徐西临:“你干嘛不考”·    窦寻方才悲愤交加的激烈情绪有点过去了,有点想拿鱼片把徐西临的嘴塞住,因为实在不耐烦再听他把七里香的话重复一遍。
不过七里香不会随便出手挠他,徐西临可说不定,窦寻有点没力气打架了,于是没有付诸行动··    他也翻上了旁边一架单杠,食不甘味地嚼了一会味精放多了旳鱼片,有几分冷淡地回答:“不想考。”
    徐西临双手撑在两侧,感觉正装的衬衫穿在身上真是怪不舒服的,有点行动不便的束缚感·他心想:“不想考你瞎报什么名”·    不过徐西临知道,窦寻刚才肯定已经被老师家长念叨了一溜够,这会耳朵里不缺告诫和教育,窦寻这孙子拧得很,要是他自己不想考,真把他绑上考场,他也敢交白卷。
于是徐西临斟酌了一下,半带安慰半带真情实意地说:“那也正常,我也不太想考·”·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窦寻:“……”·    徐西临说完觉得意犹未尽,又顺口抱怨:“其实我还不想上高三,高三天天晚自习上到八点多,晚上还得在食堂吃——听说咱学校食堂炒菜里经常混进扫帚苗,发愁。”
    窦寻感觉他的愁实在发得太肤浅,把头一偏,不想搭理他了··    谁知徐西临又说:“不过你要是能跟我们再玩一年也挺好的。”
    他说了两句废话,到这里,总算是搔到了窦寻莫名其妙的痒处,他方才炸起的毛一点一点地顺溜下去,近乎沉静地“嗯”了一声,心情渐渐由阴转晴。
    夕阳渐渐熄灭,起了一点微末的凉风,从被晒了一天的地面上寻隙钻出,少年人两条长腿从单杠上垂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来回荡着,窦寻看着教学楼角落上亮起来的灯,对徐西临说:“张老师问我将来想干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徐西临反应了一会,才想起“张老师”说的就是“七里香”,他顺着窦寻的话音想了想,发现自己爱莫能助,因为他也不知道将来想干什么——徐西临十分迷茫,过去将近十七年的生命里,他小小的喜怒哀乐起伏大抵是围着“今天可以去哪里玩”,或者“老师又压堂”之类的鸡毛蒜皮起伏,无暇去思考“未来”那么遥远的事。
    徐西临到了这样一个微妙的年纪:一方面,他已经开始不好意思从满头白发的外婆手里接零用钱,开始模仿着用大人的方式待人接物,甚至有时候看着比他矮了一头多的徐进,他会有一种“自己已经长大成人,可以保护妈妈”的自我膨胀。
    而另一方面,他却还没有学会大人的思维方式,心里没什么大成算,因为潜意识里有恃无恐,知道无所不能的徐进女士罩得住他··    于是他给窦寻出了个馊主意。
    徐西临:“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反正你打算明年再高考,明年再想也来得及·”·    窦寻无言以对,怀疑徐西临的心有太平洋那么宽。
    这时,徐西临突然猴子似的从单杠上翻了下来,对窦寻说:“我看见你妈他们出来了,快走·”·    俩人背着书包,拎着鱼片,贴着校园东墙根的一排银杏树,在紧张地寻找他们的大人眼皮底下,潜龙入海似的跑没影了。
    “咱不回家,”徐西临出了校门就把窦寻拽上了一辆出租车,“反正明天不上学,晚上有个活动,我跟杜阿姨打过招呼了,走·”·    窦寻其实不愿意参加他们的“活动”,在他看来,徐西临他们那伙人可能只是为了泡在一起而泡在一起,无论是ktv,网吧还是电玩城,都深深地充斥着一股反智的气息,窦寻实在体会不出其中的乐趣在哪里。
    他拒绝的话刚涌到嘴边,徐西临回头跟他说:“咱们班好多人都过去了,连老蔡今天都请假没上班,就差咱俩了,快点”·    窦寻于是又把方才的话咽回去了,徐西临每次跟那些人混在一起不带他,窦寻就会有种惶然的被抛弃感,而近来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两相权衡了一下,他还是硬着头皮上了出租车,顺便讽刺了一句:“成年礼也是个出去玩的借口,你们真够……”·    他话没说完,徐西临干了一件窦寻方才想干没敢的事——抓了一把鱼片塞住了窦寻的嘴。
    “师傅,月半弯”·    俩人在月半弯里撞见了好几拨穿着奇形怪状正装的人,活像本市最大旳保险贩卖窝点跑这开年会来了。
    徐西临有一张宋大哥送他的月半弯的VIP卡,一帮熊孩子拿他的卡定了个豪华大包,刚一推门,里面“嗷嗷”的鬼哭狼嚎就争先恐后地在耳边炸开。
    窦寻几乎被扑面而来的“我叫你爸,你打我妈”震个后滚翻,后悔得肠子都紫了,差点扭头就走,结果里面老成“嗷”一嗓子:“咱们班人才来了”·    徐西临从后面猛地推了窦寻一把,直接把他推进了包房里,巨大的音响声震得人胸口发闷,徐西临扯着嗓子才能喊出一点存在感:“这他妈谁点的酒啊,你们疯了吧”·    小茶几上摆着一溜酒瓶子,他们没来之前就已经有人喝上了,不至于醉,但一个个都兴奋得不行,那些平时跟窦寻不熟、不太敢跟他说话的人都玩疯了,七手八脚地扑上来抓窦寻。
    “窦仙儿唱一个”·    “唱一个”·    “点点点,快给他点一个。”
    也不知道谁那么缺德,点了个《敢问路在何方》,前奏一出来,四下哄堂大笑··    往常,不太合群的窦寻总能找到个安静的角落,自行去卓尔不群,还从没有遭到过这样的围攻,简直不堪蹂躏,转身就要往包厢上的小跃层上跑。
    老成:“弟兄们,‘溜子’要跑”·    几个男生合伙把窦寻按住拖了回来:“那边都是女生,窦仙儿,你往人家那边跑什么”·    女生们拿着ktv的塑料巴掌和起哄器在小跃层上乱七八糟地甩:“我们不要——”·    “好了好了,别闹他,一会真急了。”
徐西临一边拦,一边拉过话筒,“来,我替他唱,都安静安静·”·    熊孩子们很给面子地安静了片刻,徐西临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用校园广播的音调开腔:“各位同学请注意,请今天晚上不打算通宵的同学不要喝酒精饮料,否则回家让爸妈闻出来你们就死定了……”·    一帮人开始起哄嘘他。
    徐西临扭头冲跃层上的女生招手:“我就当是掌声了·”·    他是个麦霸,只要没人来抢麦克风,他能一直嚎到天亮,不过这天,徐西临只唱了一首就扔下麦坐回到了人堆里——他得照顾窦寻。
    大家一起玩就是这样,得自己决定加不加入,否则除非有人照顾,不然自然会被忽略,久而久之,被排除在外的人当然会觉得很无趣·窦寻是不可能主动加入的,他根本不会,笨得要死,还特要面子,非要等人三催四请,所以只好总当透明人。
但是徐西临是打算带他来散心的,当然不能把人丢在一边不管,于是任劳任怨地给窦寻和其他人当起“桥”来··    他要在召集大家玩游戏的时候先给窦寻安排好角色,隔一段时间就逗他说两句话,还得在别人玩笑开过头,窦寻忍无可忍之前赶来救场,忙得不可开交。
·    一开始的游戏比较平和,大家围成一圈打牌,输了的下场唱歌,玩了几局不过瘾,开始罚喝“饮料”,输了的可以罚一杯酒,也可以罚一杯加了胡椒粉、辣椒面和老抽的雪碧。
    等过了十点,家里管的严的乖孩子们都撤退了,剩下了一帮没人管和格外调皮捣蛋的··    喝酒喝上脸的吴涛终于把手里的扑克牌一摔,冒着坏水出了幺蛾子:“宝宝们都走了,我就当剩下的都是大人了——咱们进入成年场怎么样”·    窦寻本来打算出去抽根烟解解乏,然后把徐西临拎走回家睡觉,结果听见这么一句,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吴涛的目光从他身上扫了一下,显得格外阴阳怪气,好像谁要走谁就承认自己是“宝宝”一样。
    窦寻的中二病果断发作,四平八稳地坐了回去··    吴涛数了数人数,抽出几张扑克牌,又夹了两张王进去:“咱们玩个尺度大的,先说好,要玩就好好玩,不许急,一会谁急谁孙子。”
    高中生见识有限,所谓“尺度大”,其实就是吴涛在网吧里偷看小黄片学来的“国王游戏”——大家抽牌,抽着小王的随意报两个号,抽到大王的来指定这两个人做一件事。
    刚开始玩的很和平,大小王都不怎么进入状态,说的大多是“谁背着谁在屋里走一圈”,“谁跟谁换双袜子”之类的事··    没过两轮,吴涛这小流氓又开始嚷嚷:“你们也太无聊了吧来个王,给我来个王……”·    他边念叨边在纸牌堆里乱摸,咬牙切齿地抽出一张,翻开一看,“嗷”一嗓子蹦了起来,一张大王躺在桌上。
    吴涛拎过啤酒瓶喝了一口,不怀好意地说:“看这回谁落在我手里·”·    ·    第16章 冰红茶·    ·    抽到小王的把眼一蒙,不辨方向地乱点说:“黑桃2和黑桃5的。”
    徐西临翻了个白眼,预感不太好:“我是黑桃2·”·    一般这种场合,他都是挨整的主力,因为人人都觉得跟他很熟,对熟人总是能放纵一点。
    吴涛:“黑桃5呢谁是黑桃5,赶紧站起来”·    在众人一片起哄声中,罗冰从角落里站起来了,她飞快地扫了徐西临一眼,然后头也不抬地走出来。
    老成唯恐天下不乱,立刻拍着“小王”的肩膀发出“哦哦哦”地怪叫,吴涛拿起麦克风,站在沙发上,干咳一声:“嗯哼,都静一静,朕要开始发号施令了。”
    徐西临给了他一脚··    吴涛一侧身,受了这一脚:“帅哥美女配,你们说怎么办啊”·    老成带头起哄:“亲一个”·    吴涛:“亲哪”·    熊孩子们集体嚎叫:“亲嘴”·    徐西临:“老成你大爷”·    罗冰脸红得要熟,眼泪都快给蒸出来了。
    吴涛举着麦克风:“团座别怂好吗咱们可说好了,坐在这抽牌的,谁急谁孙子·”·    徐西临万分为难地看了罗冰一眼,整他,他倒是也无所谓,可是扯上罗冰总归不太好。
    老成那搅屎棍子眼珠一转,撺掇着一帮女生跟他一起闹:“班长你是害羞吗”·    “我们班头不敢,是被团座帅晕了吗”·    吴涛嬉皮笑脸地看着徐西临,活像个拉皮条的龟公:“团座,你要是不亲,也可以找个人替你亲。”
    徐西临:“……”·    他被这帮人闹得没办法,本来想指望罗冰出面耍赖,谁知罗冰被那句“被帅晕”将了军,赖也不是,不赖也不是,人棍似的僵在原地,女生既然没有表示,他要是死活不配合,罗冰不好下台。
    徐西临短暂地犹豫了一下,只好默默地走过去··    罗冰平视前方不敢抬眼,目光落在徐西临胸口的衬衫扣子上,眼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期待。
    吴涛:“你快点行吗酝酿什么情绪酝酿这么长时间”·    徐西临冲他比了个中指,然后虚虚地伸出手,像是拢住罗冰的肩膀,其实很小心地没碰到她,然后借着这一点遮挡,他低头借了个位,只摆个姿势就飞快地退开了,包间里灯光昏暗,离得远的人也察觉不出。
    罗冰回过神来,一时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她飞快地坐回自己原来的位置,有点恼怒地把方才起哄的女生一人掐了一遍··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远处的人看不清,近处的当然知道怎么回事。
吴涛刚要扬着嗓门广而告之徐西临作弊,就被徐西临一个警告的眼神瞪回去了,他这才有点从啤酒上头的兴奋里回过神来,想起罗冰脸皮薄,太过分也不好,于是默默闭嘴,酝酿下一个坏主意去了。
    徐西临一把揪住老成的衣领,将他的脑袋按在了沙发里,使劲揍了几拳:“你小心,以后别落在我手里·”·    老成不嫌丢人现眼地嘶声嚎叫,蔡敬则坐在一边跟着应景地笑,笑得很是敷衍了事,约莫连真皮层都没有触及。
    这一个学期,大家一直在帮他值班,加上平时零零散散的稿费和省吃俭用,蔡敬总共攒下了两千多块钱,这一笔钱对他来说已经足够把高三读下来了·他心情难得轻快,破例请假加入了班级活动,这会却忽然觉得索然无味起来。
    因为对蔡敬来说,罗冰是不一样的··    班里的同学大多家庭条件都不错,只有罗冰和他同病相怜,她对他来说有种本能的吸引力·但是蔡敬不承认自己喜欢罗冰,也没有表露过一点,因为罗冰聪明漂亮,在还不知穷富阶级为何物的少年阶段,她喜欢上徐西临不算高攀。
    但蔡敬不一样,哪怕他的文章能写出一朵潇潇打马状元花来,高考也至多只能拿满作文那六十分,对上他那一塌糊涂的理科综合和数学,也是有心杀敌,无力回天。
·    别人的前途是“敢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他的前途是超级玛丽里的移动板,非得挣着命去跳、去奔不可··    所以喜欢谁都是不应该的,癞蛤蟆就该吃素。
    他只是时常在别人哄徐西临和罗冰的时候,心里常常“咯噔”一下··    今天“咯噔”得重了,蔡敬胸口有点疼。
    徐西临没留意,他浑身尴尬地坐回窦寻身边,就听窦寻忽然开口说:“没劲,走吧”·    徐西临不知道他怎么又烦了,然而这建议正中下怀,他一看表,也快十二点了,就说:“行,我喝杯水,这就走。”
    窦寻听了,立刻拎过一瓶冰红茶,拧开盖递给他,大有动作慢了就要给他灌下去的意思··    徐西临无可奈何地接过去,窦寻已经归心似箭地站起来去拿他们俩的书包了。
    老成凑过来小声问:“窦仙儿怎么了”·    “谁他妈知道·”徐西临心想··    同时对老成顺口胡诌了一句:“困了,想回家了。”
    吴涛见缝插针地讨人嫌:“看看,都是你们玩不开,把咱们天才玩得都困了——赶紧再抽一轮·”·    吴涛这天晚上格外来劲,不知道是“成人仪式”刺激到了他什么,要消哪门子的闲愁,他很快闹闹哄哄地给每个人又抽了一次,徐西临无所谓地随便拿了一张,吴涛则把最后一张牌扣在了桌子上,对窦寻说:“我给你放这了”·    窦寻拎着包在旁边等徐西临,没理他。
    吴涛的脸色沉了沉··    这时,抽到小王的人已经亮了牌,顺口说:“三和七·”·    吴涛慢吞吞地翻开自己的大王牌,一脸恨不能昭告天下的作弊样,说:“你们别老报电话号码,也点个‘带人’的,让本王说话有点力度。”
    小王从善如流地改口:“那就三跟……国王老k”·    老k叫了三遍,没人应,吴涛迫不及待地一步上前,翻开了放在桌上那张牌,然后他抬眼斜着窦寻:“大仙儿,你中了一个晚彩,玩完这局再走嘛。”
    徐西临怀疑吴涛根本就是发牌的时候看见了窦寻的那张,故意引诱小王点的··    “三是谁”·    众人没人吭声,各自面面相觑了一会,徐西临心想:“不会吧”·    他翻开方才随手接的牌一看,果然,又中了招,吴涛也愣了一下:“怎么又是你”·    徐西临二话不说,一跃而起:“今天就先玩到这吧,我们先走了。”
    吴涛迅速反应过来:“门堵住,不许跑”·    一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才不管他们暗潮汹涌,立刻一拥而上地堵住了门,老成和吴涛一左一右地押住徐西临。
    吴涛:“要打此路过得留下买路财,玩完这把就让你俩走·”·    老成:“说得对,圣旨呢”·    徐西临简直想糊老成这二百五一脸,狗屁不懂,什么哄都起。
    吴涛说:“老k坐在那,黑三把手机调成振动,从老k的左裤腿塞进去,再从右裤腿拿出来,必须得从前面走,中间停留满三十秒,姥爷负责连续打电话。”
    徐西临:“……”·    这就是故意玩人了,他看了窦寻一眼,也不知道窦寻是气坏了,还是根本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个玩法,面无表情地拎着两个书包站在那。
    徐西临:“涛哥,玩归玩,得适可而止·”·    吴涛心里一直很讨厌徐西临护着窦寻,在他心里,跟窦寻的过节压根就没翻页,只是平时不好光明正大地找回来,总算找到个挟私报复的机会:“这才哪到哪团座,今天就玩这么一会,你可都没劲两次了——你要真那么偏向他,不玩‘过桥’也行,要不然你们俩就‘法式’四十秒,掐点计时。”
    徐西临也有点火了·开玩笑闹着玩他是不在乎的,但是恶意的针对就很没意思了··    吴涛得意洋洋:“这回不许借位,我们都看着呢,你自己选。”
    老成可能喝多了,丁点看不懂人脸色,屁颠屁颠地在旁边傻乐:“选选选”·    徐西临:“……操。”
    窦寻傻了吧唧地站在旁边,徐西临怀疑他可能都没听懂“法式”什么意思——窦寻平时的消遣是出门跑步或者窝在家里看各种不知所云的书,偶尔上网跟人下下棋,连电视都不看。
    徐西临递给窦寻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窦寻满脸莫名其妙··    徐西临:“亲完就走,说好了·”·    吴涛双手抱在胸前,高高地挑起眉。
    徐西临拽过窦寻,蜻蜓点水地在他嘴唇上蹭了一下,一触即放:“行了吧走·”·    窦寻:“……”·    他保持着面无表情受到了莫大的惊吓,四肢都僵硬了,一手拎的书包差点掉在地上。
    “慢着”吴涛对徐西临的偏袒不满到了极点,“法式呢四十秒呢老徐你别他娘的装纯行吗,在网吧看片的时候就你纯洁地蒙着眼吗”·    有个女生窃窃地笑:“哦看片”·    很快被注意到气氛不对的同学拉了一把。
    吴涛嚣张地拿着麦克风大声说:“谁给我块表”·    老成本来想摘下手表递过去,被余依然悄悄按住了··    窦寻根本没听见别人说什么,他还没从刚才的冰冻状态中回过神来。
    徐西临忽然抬手捏住了他的下巴,窦寻的眼珠轻轻地动了一下,随后他脑子里“嗡”一声,眼睛瞬间睁大了三圈,嘴里送进了一个温热而柔软的东西,吓得他一动不敢动,一股冰红茶的味道逐渐弥漫开,自口至鼻,让他的嗅觉和味觉串通一气地短了路。
·    徐西临什么时候从他手里拽走的书包,什么时候拉着他离开的包房,什么时候坐上的出租车,什么时候到的家,窦寻一概是印象模糊的··    直到半夜三更,他已经安全到家躺回了床上,窦寻突然诈尸一样地爬了起来,钻到厨房,扒开冰箱,拎出一瓶冰红茶喝了。
    冒着白霜的饮料从喉咙冰到了胃里,除了凉,什么味都喝不出来··    窦寻打了个寒噤,砸吧了一下嘴,心想:“我有病吗”·    ·    第17章 萌生·    ·    头天晚上虽然玩疯了,但窦寻还是在生物钟的作用下早早起床,肉体是起了,不过他的三魂七魄还挂在七窍上,飘飘忽忽地下了楼,迎头遭到徐外婆的一顿唠叨。
    徐外婆唠叨起人来绝不让人烦,她语气不徐不疾的,音调好像说戏词里的念白,不带一点烟火气:“你妈妈昨天晚上打了两个电话来问,啊哟,哭得来乱七八糟的,我也没听清楚是什么事。
你说说你,哪能不跟妈妈讲好就跑掉呢唉,外婆都不晓得你们两个啥辰光回来的,现在外面那么乱,你们小孩子家家的,大半夜的不回家,碰到坏人哪能办啦还有这个小临啊……你看看他,也太不像话了,明年就读高三了,睡到现在动都不动一下……”·    窦寻胡乱地应了几声,没着没落心思短暂地在祝小程身上停留了片刻,问:“那我妈今天会过来吗”·    徐外婆愣了一下。
    窦寻一看她的表情就明白了,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哦,明白了·”·    祝小程出国十年,与她“红颜薄命”的孤苦为伴,每天顾影自怜已经是繁忙非常,儿子又怎么顾不上呢·    那十年都顾不上,别说他现在已经老大不小主意正了。
    昨天出了那么一档事,祝小程大概正忙着跟窦俊梁互相推诿责任,是没空跑来和他沟通高考问题的··    何况恐怕祝小程也知道,窦寻的事,她以前从来没有管过,眼下恐怕也管不了,因此缺少干涉的底气。
    窦寻食不甘味地吃完早饭,在徐外婆有点担心的目光中上了楼:“爱来不来吧,我去叫徐西临起床·”·    他轻轻地把徐西临的房门推开一条缝,一股阴森森的冷气立刻渗了出来,窦寻感觉自己是推开了冰箱门——徐西临满身臭毛病,从来不懂“节约”为何物,夏天屋里空调永远都是十六度,他自己穿着春秋时候的长袖睡衣,在棉被里缩成一团,只露出脑袋上一团乱七八糟的毛,可能是想修炼成企鹅。
    窦寻蹑手蹑脚地钻进屋,站在徐西临床边,低头打量了他片刻··    徐西临半张脸都缩在被子里,脸睡得有点发红,地震也吵不醒·窦寻很少这样专注地打量徐西临,他发现这个人这张脸仿佛天生是为了讨人喜欢长的,闭起眼睛也好像含着笑,一头乱毛摊在枕巾上,柔软极了。
    窦寻忽然莫名其妙地很想伸手摸一摸··    他是个行动主义者,想到就做,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插进徐西临的头发中间··    徐西临的短毛被空调吹了一宿,摸起来不带体温,像冰冷的缎子,手感异常的好。
可惜只有很短的一截,稍稍一动,它们就轻柔地从窦寻的指缝中掉了出去··    徐西临被自己的头发扫得有点痒,把脸往枕头上埋去,鼻尖还很腻歪地在枕头上轻轻蹭了一下。
    窦寻愣愣地盯着他鼻梁的侧影足有半分钟,方才意识到自己在发呆,脸上升起一点无措··    他的手指在身边蜷缩了几次,终于还是没有推醒睡着的人,窦寻在床头徘徊了一阵,默默地拿起空调遥控器,把室内温度调成了三十度,像来时一样警惕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二十分钟以后,睡在一团棉花里的徐西临被活活热醒了··    他目光呆滞地爬起来,一脑门起床气,先自己跟自己发了一通脾气。
他把睡衣的上衣扒了摔在床上,光着上身烦躁地抓了两把头发,半天才察觉到把他吵醒的罪魁祸首是温度·徐西临抓过空调遥控器一看,炸了··    不用说,这么缺德的事除了窦寻,别人也干不出来。
    徐西临胡乱把脱下来的睡衣抓过来,擦了一把身上的汗,把肩上一甩就准备冲出去跟窦寻算账,可是手刚一放到门把手上,他的脚步忽然停下了··    头天晚上的记忆缓缓回笼,徐西临轻轻地眨巴了一下眼。
    随后他不怎么自在地干咳了一声,反锁上门,自己默默刷牙洗澡换好衣服,拾掇干净了,才若无其事地出了屋··    徐外婆的老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不知道什么东西,都是退隐光阴的昆山腔,当年曲高和寡不肯低就,纵然后来放下身段,凭着人们一改再改,也依然是无济于事,如今只能在老太太落满尘灰的收音机里一露真容。
    徐西临扒在栏杆上听了一会,没听出什么意味来,他下楼随便吃了点东西,又给豆豆抓了一把狗粮·往常周末,徐西临早就叼了早饭就跑回楼上了——楼下只有阿姨外婆和狗,没人跟他玩,可是这天,他却无所事事地围着徐外婆打起转来,想起上楼面对窦寻就有点犯怵。
    “不就是亲了一口么”徐西临默默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他又不是女生,有什么的大不了的·”·    徐西临越想越觉得很有道理,可两只脚却背叛了理智,死活挪不动路。
这简直就像怯场的人一样,就算每次上台前,都很有理智给自己分析一通“没什么好怕的”,一上台还是会哆嗦··    他在小黄片里观摩过好多动作片教程,过程已经十分熟悉,然而体会却只能靠飞翔的想象力,头一次真真切切地实践一次,居然是从窦寻身上。
    徐西临手脚没哆嗦,心里却在打摆子,他很怂地在楼下磨蹭了一会,自己发愁地拍起了篮球··    他拍得太扰民,还被外婆训了:“小临,你要玩球就和小寻出去玩,不好在屋里乱拍的”·    徐西临半死不活地拿着球在食指上转,学着外婆的口音喊了回去:“晓得啦——”·    话音刚落,他一抬头,目光正好与二楼楼梯上的窦寻撞了个正着。
    徐西临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微微躲闪了一下,随即又纳闷地想:“我躲什么”·    窦寻喉咙有些发紧,抬了一下手,咳不出来,又放下了,他干巴巴地说:“你们这周订正出来的数学练习册答案借我看一下。”
    徐西临“哦”了一声,闷头抱着球跑上楼了··    二楼两个房间中间有一片类似起居室的开放小空间,放了一套沙发和几个书柜,变成了两个人回家一起写作业的公共空间,其中,有个角落是“风水宝地”,旁边不单有个小墩子可以搭脚,还能伸手够着书柜下面的小冰柜,直接掏饮料喝。
    往常,徐西临跟窦寻总都要为了抢占风水宝地互相掐一小架,先到先得··    可是这天窦寻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痴呆病发作一样站在“宝座”旁边傻等,拿了徐西临递过来的习题答案,就很乖地让到了一边。
    徐西临从来不知道这货字典里还有“谦让”俩字,被他弄得也不太好意思坐了··    于是几分钟以后,两个人空出了寂寞的“宝座”,各自占了长沙发的一个角,互相之间既没有闲聊,也没有呛声,在一片诡异的和平中,安安静静地把作业写完了,效率居然还挺高。
    豆豆被楼上难得的静谧氛围吸引,溜达上来巡视了一圈,趴在书桌下面睡了,它浑身白毛一起一伏的,分明是一张尖酸刻薄的瘪三相,然而看久了,居然也能看出一点可爱来。
    徐西临无意间抬头,发现窦寻也在看自己,他想了想,从旁边抓起一袋巧克力扔了过去··    徐西临将酝酿了半天的话吐出来:“昨天吴涛那小子挺不是东西,你别往心里去。”
    窦寻分外好说话地摇摇头,随后总算是有一次跟上了反应,试探着冲徐西临笑了一下··    徐西临认识他半年多,鲜少能捞到几次好脸,当场给吓了一跳,嚼巧克力的牙一下啃到了舌头,疼得眼泪快出来了。
    窦寻觉得自己本该心情低落,他刚刚放弃了一次高考,即将面临一大群老师家长的质询,而祝小程和窦俊梁也再一次用行动证明了,他在他们眼里什么都不是的事实。
    他成绩优异,可是不知道优异有什么用,因为自己没有什么目标,也没有人期待他的任何成绩··    可是窦寻神奇地没有感觉低落,他的思绪在那些麻烦与孤独上短短地停留了一下,很快就轻快地滑开了,这有一点像他偷偷抽第一根烟时的感觉——有一股来路不明的外力把他从低落的情绪里撬出来,在他心里注入了一股毫无逻辑、毫无事实支撑的期待,像是有什么很好的事情要发生一样。
    尽管理智告诉他这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末··    期待感是精神毒品,窦寻飘飘忽忽地过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徐进女士拖着一个巨大的旅行箱回来了,简单休整过后,她开始腾出手来对付自家“一加一大于二”的两个熊孩子。
    ·    第18章 分岔·    ·    徐进女士的书房整洁得近乎严肃,跟她有时候满嘴跑火车的性情有一点不符,所有用过的文件和纸制材料,她都会分门别类放好,书柜里整齐的书和各种法学典籍排列得有点强迫症的意思。
    徐进坐在书桌后面,跟窦寻隔着一张宽大的实木桌,像是接待客户一样··    “坐吧,”徐进戴上浅度数的眼镜,透过薄薄的镜片打量这少年,她想不通祝小程和窦俊梁那两个货的基因碰撞出了什么意外,居然生出了这么一个孩子,“昨天的事,我听你们老师和你妈说了。”
    窦寻见她又要来一轮口感熟悉的鞭笞,顿时索然无味地低下头,摆出“我主意已定”的姿态,装起死来··    谁知徐进漫不经心地说:“推迟高考这个事,总体来说没他们想的那么严重,我大概了解了一下情况,加分不能用确实有点可惜,不过认为高考里多十分就能改变命运的人,这辈子估计也就这么点出息了。”
    窦寻听了这番离经叛道的评论,看了她一眼,还是没有放松警惕——欲抑先扬的表达方式也是老师家长常用的··    “我也听你们张老师告状了,她说你放弃高考没有什么正当理由,纯属任性。”
徐进不慌不忙地说,“不过我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内在逻辑,尤其你这个年纪的人,想法更多,只是你不愿意告诉我们而已,对吧”·    “你既然不愿意告诉别人,大概也不愿意告诉我,我就不多此一问了。”
徐进很坦然地说,“当初是你自己报的名,现在也是你自己决定要弃考——窦寻同学,会自己做主是好事,说明你成熟得早,比别人赢在了起跑线上,但是我作为大人,还是得提醒你一件事,你既然要自己做主,就得自己负责。
你们老师为什么觉得你任性,为什么急扯白脸地四处打电话告状,是因为她觉得你负不了责,你能明白这个意思吧”·    徐进女士和徐西临不太像,她不戴眼镜的时候显得很精明,戴上了又似乎有点严厉,乍一看,整个人有种非常职业化的冰冷,不知怎么生出了徐西临这么个活泼过头的儿子。
    “你也不小了,过去穷人家里,你这个年纪已经能顶门立户了,但是你很不成熟,这是大人不让你自作主张的原因,”徐进说··    没有一个年轻人听见这句话会无动于衷,窦寻张了张嘴,刚要反驳。
    徐进:“政治老师应该教过吧‘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你经济独立吗当然,你在上中学,客观条件不允许,那主观上呢你往这方面想过吗你们帮同学在快餐店值过班,应该知道值一天班多少钱,你自己想想,你们这些养尊处优惯了少爷们的能不能靠这一点微薄的工资活下去要是有一天窦俊梁的良心彻底被狗吃了,不再给你生活费,你打算怎么办,琢磨过吗”·    窦寻无言以对。
    “经济独立了,还有精神独立的问题,”徐进说,“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想走一条什么样的路,这些都想过吗没想过也没事,正常,没人会说你什么,因为你还小,老师和家长还有责任照顾你,我们会在自己的认知和能力范围内帮你规划好未来,为了保证这个过程顺利,我们要求你听话并且配合,不要一再挑战我们这些平庸的大人们解决问题的能力,这你也能理解吧”·    窦寻迟疑了片刻,缓缓地点点头。
    徐进:“还有一个礼拜考试,如果你确实知道自己有一个什么目标,有自己明确的弃考理由,也能承担这件事引发的后果,那你可以从现在开始自己做主。
要是你想不清楚,只是自己随心所欲,那就不行·这个规则很简单吧想拥有像大人的发言权,你就得拿出大人的样子来,又撒娇又任性是不行的。
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    窦寻从小到大没有得到过什么像样的教育,被徐进一番话说得七上八下,恼怒与愧疚交加,心事重重地站起来走了,在门口遇到了给太后倒花草茶的徐西临。
    徐西临小声问窦寻:“怎么,挨说了”·    他方才偷偷喝了一口徐进的茶,嘴唇上沾着一层水迹,窦寻瞄了一眼,顿时小小的吃了一惊似的用力眨眨眼,胡乱一摇头。
    然后窦寻绕过徐西临,去冰箱拿了一瓶冰红茶,思考人生去了··    徐进:“小临子,你给我进来”·    “小临子”探头探脑地问:“妈,叫我干什么七里香……啊呸,张老师——也买一送一地也告了我一状吗”·    “说你心浮气躁,沉不下心来学习。”
徐进一敲桌案,“你昨儿晚上带着人家窦寻淘什么气去了”·    徐西临目光东飘西飘,含含糊糊地嘀咕:“……跟同学出去玩。”
    “跟同学出去玩”也能说得这么心虚,一准是没干好事,徐进伸手点了他一下:“小心点,别让我揪住你的小辫子——你见过郑硕了”·    徐西临:“郑硕”·    徐进看着他那没心没肺的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哦”徐西临总算反应过来了,“我知道了,你前夫”·    徐进:“……”·    那徐西临大猴子似的往椅子上一蹿,上身趴在徐进桌上,膝盖跪在转椅上扭来扭曲:“是他上赶着来找我的,玉皇大帝毛爷爷保证,我没有叛国通敌,连敌人的糖衣炮弹都没吃”·    徐进往后一仰,皱着眉看着她的宝贝儿子。
徐西临既然见过了郑硕,肯定知道她这么多年有意阻隔郑硕跟他联系的事,结果居然一个字都不提·这小子每一根头发都是一簇小聪明,卖乖卖得一套一套的,心眼全不往正经地方长,活脱脱就是郑硕年轻时的模样。
    “你爸存了一份教育基金,给你明年考大学用·”徐进说,“他还说如果你将来愿意出国留学的话,他可以照顾你·”·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徐西临双眉一扬:“我又不缺……咳,是您又不缺钱,要他多什么事”·    徐进面无表情地反问:“那我要是缺钱呢”·    徐西临眼皮也不眨地改口:“钱算什么千金易得,美人难求,谁放着大美女不跟,跟个满脸褶子的老男人过再说咱家又不止一个美女,我姥姥水袖一甩,能值两桩大别墅。”
    “你……”徐进本想板着脸说点什么,中途破功,没绷住,笑了··    她不由得回忆起当年的郑硕。
    那是个天生的多情种子,英俊,嘴甜,花样多得不知道都怎么想出来的,再拮据也能把自己拾掇得翩翩风度,能满足女孩的一切幻想,天生就知道怎么让别人义无反顾地宠着。
    可惜,琉璃瓶不是打酱油的,浪荡子不是过日子的··    花蝴蝶留恋的是姹紫嫣红,你不过是其中一朵,过了季,他就去找下一轮芳菲了,守不住。
    “以前我不喜欢让你和他多接触,是因为……”徐进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她承认,每个人有权利选择自己的活法,可是就算再宽容,作为一个母亲,她毕竟也是有私心的。
    她不希望郑硕身上那些不负责任的、浪荡子的气质影响徐西临,尽管受了她这么多年熏陶的儿子还是有往那方面发展的趋势··    “我明白。”
徐西临一口打断她··    徐进愕然:“你明白什么”·    徐西临嬉皮笑脸地说:“凡是我家大仙女的决策,都是英明的,我等凡人坚决拥护。”
    这马屁拍的,无师自通,浑然天成··    要是从小跟着郑硕长大,还不知道得变成什么德行··    徐进:“什么玩意,越长越像那姓郑的……唉,你还是快跪安吧。”
    徐西临很不喜欢这个评价,他对郑硕的印象还停留在“装模作样”和“不负责任”上,感觉自己是被徐进骂了,可是又不好明着抗议,徐进自己都没说郑硕不好,他做儿子的,没有在这件事上越俎代庖的道理,只好生着闷气跑了。
    窦寻听着徐西临的脚步声,后背不由自主地僵直了一下,在他的汗毛倒竖里,徐西临推门进来了··    窦寻屋里有两把椅子,一把他自己坐了,另一把堆了好多东西,徐西临瞥了一眼他那整齐得没有一丝褶子的床铺,知道窦寻不喜欢别人弄乱他收拾好的东西,就打算直接坐地上。
    谁知他刚一提裤腿,窦寻就仿佛预测到了他行动似的,出声说:“没事,你坐床上吧·”·    徐西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觉得窦寻转性转得毫无预兆。
    窦寻欲盖弥彰地斜眼看向床脚,假装自己没有一直盯着对方··    “老佛爷跟你怎么说的,”徐西临坐在床边问,“你下礼拜还要去考试吗”·    窦寻:“大概吧。”
    徐进女士那番话的字面意思是“让他好好想想”,言外之意就是“不要无理取闹”··    窦寻意气和冲动过后,自己也承认,弃考行为纯属无理取闹,留恋是一个原因,另外,他也未尝没有想在窦俊梁和祝小程面前博一点存在感的意思。
·    徐西临坐了一会就忘了这是别人的床,恢复了他四处乱滚的习性,他四仰八叉地往床上一倒,莫名惆怅地说:“那你要是考上大学,是不是就得搬去学校,不能在咱们家里住了”·    窦寻屋里常年拉着窗帘,只开一盏瓦数不高的小台灯,总是晨昏不辨的,满屋的光亮捏在一起,总共不过一簇粗,从窦寻的角度看过去,这一簇光似乎全被徐西临大包大揽地拽过去,窝藏进了眼睛里。
    他的眼睛似乎能聚光点火,窦寻胸口里一阵烧得慌,险些将方才的冷静一举歼灭··    谁知徐西临侧过身来,又嘀咕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你就算明年再考,咱俩大概也考不到一个学校,明年还是得分开。”
    小小的火花陡然灭了··    窦寻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发了一会呆,心里忽然醍醐灌顶地明白过来,自己并不是留恋乏善可陈的高中生活,他留恋的是徐西临。
    ·    第19章 成长·    ·    一个星期以后,窦寻如老师和家长的愿,老老实实地收拾起准考证,走进了这一年的高考考场。
    六中是高考考点,整个学校跟着提前半天开始放假,杜阿姨火力全开地进入神经病状态,絮叨成了一柄重机枪,冷的不让吃,烫的不让吃,连外婆的心肝宝贝狗豆豆随便叫了两声,都惨遭胖揍。
    考试前一天傍晚,杜阿姨还特意神神叨叨地出了一趟门,回来拿了个黄色的纸符,让窦寻压在枕头底下,声称是坐了半个小时的车,特地在庙里求的··    徐西临想了想,纳闷说:“我听说那边又叫‘红娘庙’,别人去都是求姻缘的。
阿姨,您进错服务窗口了吧”·    徐西临因为嘴欠,也挨了揍,揍他的工具跟虐打豆豆的是同一根扫把棒……并且被要求站在门口念十声“阿弥陀佛”。
    徐西临摇头晃脑地把“阿弥陀佛”念出了“一条大河”的调调,窦寻就蹲在楼梯上看着他笑,一不留神被徐西临发现了,于是纵身扑上去打闹。
    杜阿姨出来大惊小怪地叫:“哎呀,不要闹不要闹小临你注意点别碰了他的手”·    窦寻有一身“惰性痒痒肉”,和惰性气体一样,只能在特殊的极端条件下才能发生化学反应——比如全世界只有徐西临一个人咯吱他才会痒。
    徐西临的体温偏高,尤其夏天,像只人形火炉,短袖的T恤下面露出的两条胳胳膊如同两条棍状的暖手宝,隔老远都能感觉到上面辐射出的热量,它们所向披靡地穿透窦寻身上单薄的衬衫,烙在他的腰上。
    窦寻满脸通红地缩成了一团,边躲边往楼上跑,徐西临遇弱则强,乘胜追击,两个人一路绊手绊脚地从楼下闹到了楼上,最后,徐西临把窦寻按在沙发上:“还笑不笑了”·    窦寻被他揉得头发乱成一团,有点喘不上气来,艰难地抓着徐西临作怪的手,手心里都是汗。
    徐西临抬腿压在他身上,忽然觉得这姿势跟电视剧里一些镜头很像,于是不过脑子地狞笑一声:“哼哼,小娘子,这回叫破嗓子也没人救你了,乖乖地从了本大爷,以后给你吃香喝辣”·    窦寻:“……”·    徐西临跟他面面相觑了片刻,突然从窦寻的表情中,后知后觉地得知了这台词和姿势有点尴尬。
    距离那天在月半弯的意外接触已经过了一个星期,时过境迁,足够徐西临把这事揭过去了,但是显然,窦寻揭不过去,那股近乎暧昧的尴尬时常会不分场合地在他身上露个头。
    偏偏徐西临对别人的情绪非常敏感,并且很容易受影响,一旦他感觉到窦寻的不自在,自己也会觉得别扭起来··    窦寻的脸越来越红,慢慢的,白皙的脸跟脖子连成一片,像是要熟了。
徐西临突然感觉到了什么,踩电门似的从他身上蹦了起来··    窦寻十分狼狈地换了个坐姿,并起腿,欲盖弥彰地拉过一个抱枕挡在身前,低着头不敢看人。
    徐西临脱口说:“对……对不起,我……我那什么……不是故意的·”·    窦寻肚子疼似的弓着腰,下巴戳在抱枕上,憋了半晌:“……没关系。”
    两个人不在状态地进行了一段恍如“汉语日常用语入门”的对白,各自都觉得自己是个二百五··    窦寻猛地站起来,撂下一句“我回屋看书。”
    他语速快得让人听不清,身化一道残影,风驰电掣地消失了……当然,是抱着抱枕消失的··    这时,杜阿姨才追了上来,絮絮叨叨地展开唐僧大法:“你们这些小东西闹起来没轻没重的,窦寻明天要高考,你把他的右手碰坏了怎么办……哎,他人呢”·    “他……”徐西临有点蒙圈地停顿了一下,胡说八道地回答,“可能有点闹肚子吧”·    “啊”杜阿姨大惊失色,“哎哟,你看看,要不要紧哪说多少次了不要从冰箱里拿冰水喝,就是不听……唉,我去看看家里还有没有药,小临,你说给他喝点藿香正气水行不行啊”·    徐西临干笑了两声,趁杜阿姨不备,也逃走了。
    “都怪吴涛那个傻逼·”徐西临心说··    窦寻业务非常不熟练地在他小卧室卫生间里打发了自己,活活折腾出了一脑门汗,这才长舒了口气。
    他接了一把冷水洗了把脸,脸上还沾着红晕··    窦寻回到卧室里,仰面往床上一躺,四肢是乏的,精神却有点没着落的亢奋··    他摸出杜阿姨给他求来的黄纸符,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隐约闻到那纸上透出来的香烛味,听说杜阿姨去拜的庙又叫红娘庙——这些人找对象不去拜婚介所,去找佛祖做媒,也是挺有意思。
    窦寻把纸符往天上一抛,又接住,他考试不用保佑,考砸了大不了回学校上高三,还能跟徐西临朝夕相处地混一年,正中他下怀·他也不至于故意往砸里考,考上就去,反正他的第一志愿没有离开本市,到时候没事就可以回来给徐西临当家教。
·    总之,考上就那么回事,考不上更高兴··    放眼整个六中,大概再也没有谁比他考试心态再平和的了··    窦寻靠在枕头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大脑放空,什么都没想,然后没过一会,他就自然而然地笑了起来。
    无因无由,傻笑而已··    他想,这是他有生以来过得最快乐的一年··    就这样,虽然考前略有波折,但在异常平和的心态下,窦寻发挥的非常正常,稳稳当当地上了他的第一志愿。
    这一年夏天,声势浩大的暖湿气流从东南方向一拥而上,声嘶力竭的蝉鸣叫唤得几乎要停电,一部分先富起来的人醉生梦死在空调房里,另一部分还没富起来的都尽可能地伸着舌头,防止自己热死在祖国壮志未酬的均富路上。
    祝小程和窦俊梁经历了一番狗咬狗的你死我活,终于将家庭财产一分为二,分道扬镳··    祝小程的律师团队以微小的优势略胜一筹,不单从扒下了窦俊梁的一层皮,还意外获得了一个小小的添头——儿子的监护权。
    新鲜上任的祝小程终于腾出时间,大驾光临到徐家来接她的儿子·谁知儿子在徐家住了一个学期,学了一口徐进式的简单粗暴,当面给祝小程划出两条道。
    “我不缺监护人,知道您也不缺儿子·您放心,我以后肯定不会打扰您念经·”窦寻说,“我马上要上大学了,如果您定期提供我相应的学费和生活费,我会非常感谢您,这笔钱我承诺在毕业后的五年内按照双倍返还给您——比银行的同期贷款利率高不少,推荐您考虑,另外如果您将来有需要,我能负责养老送终。
如果您不管我,我也没有意见,我自己去跟学校申请助学贷款和奖学金,以后咱俩两不相欠·”·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就这样,这稚嫩而尖锐的少年迈出了他走向人类社会的第一步。
    祝小程听了,挖破打滚地跟徐外婆大哭了一场,仿佛已经看见了晚景凄凉的先兆··    老太太虽然一副大家闺秀做派,其实也是个“插根尾巴就是猴”的人物,慈祥地抚摸着干女儿的狗头,她一本正经地装起老糊涂:“哎呀,有撒委屈就跟干妈讲……唉,不过你看呀,干妈么,年纪也大了呀,刚说过的话,一会会就忘掉了,事体听了也搞不拎清的。”
    祝小程撒泼打滚大法失效,无计可施地离开了徐家·后来可能也是想通了,除了按月给窦寻打钱,她也就不再露面了··    窦寻在徐家度过了他最长的一个暑假。
    他没有像时下流行的那样,利用这个漫长的假期出门旅游散心,因为准高三生徐西临不可能陪他一起闲逛,那窦寻宁可窝在家里陪徐西临背单词··    新生入学那天,杜阿姨帮他打包了行李,徐进女工作狂特意请了两个小时的假回家指挥:“杜姐,被子枕头不用给他装了……哎,那些鸡零狗碎的东西他们学校都有,到那买一套就行了,男孩不用那么讲究——都放家里,这孩子军训完还回来呢。”
    然后她又嘱咐窦寻:“周末没事就回家住,还可以给那崽子补补课,回头让他立个字据,按着市场价加百分之十标准,从他零花钱里扣补课费。”
    惨遭无妄之灾的徐西临震惊地抬起头:“啥”·    徐进:“每周至少看着他学习三个小时,他敢不配合,你告诉我,我双倍扣他零花钱。”
    徐西临悲愤道:“妈,你坑亲儿子不打草稿”·    “废话,”徐进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坑你还用得着打草稿我又不是智障。”
    徐西临:“……”·    “不行我得回公司了,”徐进看了一眼表,对徐西临说,“我雇了个车在楼底下等着呢,钱都给了,不用管,小临子,去送你窦老师一趟。”
    徐西临的表情就像刚吃了一口狗屎··    ·    第20章 高三·    ·    对于徐西临来说,生活中最大的变化就是,早晨突然没有人等他上学了。
    其实他们俩早晨路上很少聊天,由于窦寻同学是个灭绝人性的早起党,每天徐西临都是半昏迷状态,跟在他身后飘到学校的··    但是有他和没他真就非常不一样。
    开学那天,徐西临迷迷糊糊地穿好鞋,半闭着眼在家门口等了足足五分钟,直到豆豆狗误会他要带自己出门遛弯,颠颠地跑过来蹭他的腿,徐西临才回过神来,睁眼打了个茫然的哈欠,自己一个人走了。
    整个年级集体搬到了高三的“保护动物教学楼”,假期刚装修过的教室环境比以前更上一层楼,最后一排孤孤单单的加座是没有人坐了··    班主任从后门窗户偷窥的时候,再也没有人轻咳一声给前面的捣蛋鬼们提醒了……徐西临由于适应不良,麻痹大意,一天之内被班主任抓到两次传纸条和玩手机,手机的监护权差点不保。
    而昏天黑地的高三生活也随着毕业班的提前开学压了下来,几乎每节课间都有新的试卷发下来,学生们传卷子时发出整肃的“沙沙”声,或雪白或微微泛黄的纸片在全班此起彼伏地四下翻飞,很像那个歌词里唱的——·    洪湖水,浪呀么浪打浪嗳。
    每周的体育活动课也成了镜花水月,虽然没有明着说取消,但每次到点,七里香就会带着一两个任课老师联袂而来,守在前后门等着,谁出去瞪谁——包括上厕所的。
    最难适应的还有初来乍到的晚自习,学生们晚饭吃饱喝足了,丹田里那点内力全都涌进了肠胃,哪有余力兼顾大脑一过七点多,看英语阅读里的字都重影,平均三个词得串行两次,恨不能趴在桌上睡个昏天黑地,偏偏还有一朵七里香踩着高跟鞋在旁边巡逻,简直苦不堪言。
    升上了高三的徐西临自动从校篮球队“退役”了,成群的女生排队给他送水的盛况再也没有了,有时候晚自习期间听见楼下嗷嗷的欢呼声,徐西临都爱往窗外看一眼,发现送水的女生换了一批,耍帅的球员也换了一批,铁打的球场流水的人,各领风骚一两年。
·    还有关系时远时近的同学——自从上学期“成年趴”上跟吴涛闹了个不痛快,徐西临在学校里一度有点懒得搭理他,关系就渐渐疏远了。
自从高三开学后,吴涛更是好像淡出了整个一班的视野,他的训练任务越来越繁重,偶尔来班里坐一坐,也是累得趴在角落里倒头就睡··    别人都在算计着提高自己落后科目的成绩,他在拼命提高自己的体育成绩,虽说都是“成绩”,但努力的方向不一样,即便强行坐在一个教室里,每天还是在分道上扬镳数里、渐行渐远了。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很神奇,有人白首如新,有人倾盖如故,有人多年久别重逢,自带方圆十公里的思念,有人则一旦不能每天黏在一起,感情很快就淡了。
    吴涛渐渐成了徐西临在班里的一个普通点头之交··    校园生活千篇一律,做的卷子永远似曾相识,不过偶尔也会有些小意外··    “订英语报的都拿——齐——了——吗还有人没收到这期英语报吗”·    周一下午第一节课间是班级信箱集中发放时间,英语课代表双手拢在手边,声嘶力竭地点报纸订阅人数,活生生地把趁课间趴下睡觉的徐西临吵醒了,他近来有点感冒,还在挣扎着爬不爬起来,蔡敬就在旁边拍了拍他:“有你一封信。”
    徐西临不算邋遢,只是有点丢三落四,高三发的卷子多了,经常东一张西一张的乱扔,不是找不着就忘了做——当然,后者有可能是故意的。
    后来蔡敬看不下去,一有时间就替他拾掇一次桌子··    徐西临:“……啊我的”·    他睡眼惺忪地接过信封,一边迷糊一边纳闷,因为他没有交笔友的习惯。
    徐西临把信封翻过来一看,见上面工工整整地写了收信人地址和人名,还贴了邮票,可是邮票上没有邮戳··    徐西临揉了揉眼睛,清醒过来,认为这玩意是本校——甚至很可能是本班的人塞进去的,他下意识地抬头在班里扫视了一圈,见大家都各忙各的,脸上或多或少地挂着午后犯困的烦躁,似乎没有可疑目标,于是皱了皱眉,低头拆开了那封莫名其妙的信。
    信封里先是掉出了一盒感冒药,然后是一封折成树叶形状的信··    女生里好像流行折这种东西,徐西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完整的拆开,只见上面的字迹非常清秀工整,落笔十分柔和,只是特征不明显,一时看不出是谁写的。
大体上有三个意思,刚开始是一段措辞优美的伤春悲秋,中间十分含蓄地写了自己一些琐碎的心情,最后用了一点篇幅,温柔地关心了一下徐西临不值一提的小病··    徐西临第一遍看得云里雾里,片刻后,翻回去又仔细理解了一下,目光在最后那句“希望能和你考到一所学校”上停留了片刻,发现这东西十分暧昧,堪称情书。
    徐西临的瞌睡虫彻底跑光了,他做贼似的把感冒药收进书桌里,将那封信随手折了折,胡乱塞进一堆草稿纸中··    他隐约猜到了这封信是谁写的,悄悄地瞥了罗冰一眼。
    罗冰扎着马尾辫,一截发尾戳在宽大的校服衣领里,人坐得端端正正的,是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模样··    徐西临不讨厌罗冰,但是也不太来电,交一个班长女朋友是个什么感受徐西临根据罗冰的性情想象了一下,觉得俩人除了大眼瞪小眼地一起上自习,好像也没什么事可以做。
    要是谈恋爱都这么无聊,还不如关上门自己看小黄片··    而且徐进女士跟他明明白白地讲过,鉴于不少古人十三四岁就结婚了,“早恋”的概念本身就十分荒谬,在徐西临这个年纪,要是能发乎情止乎礼地谈个恋爱,也算是人生中的大事,她不会干涉,但有一条,他要是敢放着正事不做,跟那群小混混一样没事拿谈恋爱消遣,徐进女士一定替天行道,先打折他的狗腿,再把他送到外地的寄宿学校里去,省得他一天到晚没事干。
    徐西临琢磨了一下,心想:“还是算了吧·”·    他没有声张,也没有回信——反正对方也没有写落款,干脆装起糊涂来。
    徐西临没看见,在他翻来覆去摆弄那封含蓄的情书时,蔡敬悄无声息地瞥了一眼··    和徐西临不同,蔡敬一眼就认出了罗冰的字迹,他瞥完,目光仿佛挨了烫,匆忙收回,深深地低下头,觉得手头不知所云的物理卷子让他有点喘不上气来。
    这个小小的插曲转眼被徐西临丢在了脑后··    周末,离家一个多月的窦寻终于回来了··    高三每周六加六节自习课,最后一节自习的铃声刚打,窦寻就悄无声息地从后门进来了。
徐西临无意中一回头,差点直接跳起来··    窦寻也没提前打招呼,随身背着个包,从学校回来就直接奔六中了··    不知是一个月的大学生活,还是终于摆脱了窦俊梁和祝小程,他几乎有点脱胎换骨的意思。
    这一年的年初,他刚刚转到六班,也是不声不响地往那一站,那时满脸都是戾气,一副和世界有仇的衰样·而此时,窦寻穿的恰好还是当时那件白衬衫和灰夹克,脖子上虚虚地挂着熟悉的耳机线,却只让人觉得很沉静。
    他虽然依然不善言辞,但是态度良好地跟路过的同学打了招呼,并且主动跟七里香问了声好,然后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一班一样,非常自然地对徐西临说:“现在回家吗”·    徐西临周末本来和人约好了去打球,当下果断爽约,拎着包蹿了起来:“回我请你吃烤串”·    窦寻说:“应该我请你,我是老师。”
    哪壶不开提哪壶··    徐西临:“……去死·”·    两个人轻车熟路地跑到了学校门口的烤串小摊,“窦老师”举着一根菜肉交加的混合肉串,戳了戳徐西临:“有胡萝卜。”
    徐西临:“我感冒还没好·”·    窦寻:“没事,今年打了疫苗,不怕传染·”·    徐西临于是就着他的手,替他把上面的色泽艳丽的胡萝卜叼走了:“唉,怎么那么多事儿好了,吃吧。”
    窦寻这才低头啃起肉来,啃了一会,他又觉得自己只顾低头吃东西实在很不像话,像个沉闷蔫吧的饭桶··    他偷偷瞥了徐西临一眼,搜肠刮肚地试着找了个话题:“听高年级的人说,我们系有些特别有钱的实验室,本科生也能常年养着小老鼠做试验用。”
    徐西临差点让烤串噎住,这正吃着东西呢,他聊耗子,窦老师也是真有想法··    可是好久没见,徐西临听着窦寻这么艰难的没话找话,心里忽然有点软,很配合地接话问:“老鼠贵吗”·    “挺贵的。”
他一接话,窦寻就好像蒙对了一道难题一样兴奋起来,认认真真地回答,“据说为了保证它们身体健康,得精心喂养,保证伙食,必要的时候还得给听音乐,引导他们爬管道锻炼身体,养好几个月才能杀。”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徐西临艰难地把食物咽下去,“那你们血淋淋的实验室谁收拾”·    “可以铺塑料布。”
窦寻说,“做完实验一裹就把尸体都收拾出去了·”·    徐西临:“……”·    窦寻:“然后批量卖给学校门口烤串的。”
    这货还是那么会聊天··    ·    第21章 寡人·    ·    窦寻遭遇了杜阿姨和徐外婆轰炸机似的欢迎,又是给加菜,又是问长问短。
    两位中老年妇女围剿一般密集的问话堵得窦寻几乎难以应付,一晚上被迫说完了他一个多月的语言库存量,方才被放走··    窦寻心有余悸地溜回自己房间,一推门,发现二楼的卧室还是他离开时的老样子。
杜阿姨帮他打扫得很干净,床单也在他不在的日子里洗过,窦寻一头扑在床上,那股洗涤剂和消毒液混合起来的特殊香味就转着圈地钻进他的鼻子··    书架上还有几盒五颜六色的巧克力,一看就是徐进出差到国外带回来的,想必都是一式两份,徐西临也没有偷吃,都给他整整齐齐地留着。
    窦寻确认地盘似的翻在床上滚了两圈,有种流浪的小动物终于回到自己窝的安全舒适感··    他心满意足地蹭了一会,然后一跃而起,去“巡视”自己其他的“领地”。
    “领地”先生徐西临正在跟杜阿姨抗争自己睡觉开空调的权利··    杜阿姨引经据典:“老话说了,‘阳收阴长,秋瓜坏肚’,秋后就是要养生,这都什么日子了,你还要开空调睡费电就不说了,感冒都是这么吹出来的”·    徐西临瓮声瓮气地反驳:“老话还说‘春捂秋冻’呢,还说‘风在吼,马在叫,秋老虎在嗷嗷跳’呢再说我这是热伤风”·    他接话太快,杜阿姨瞠目结舌地站在楼梯上,一时忘词,只好祭出大招:“我要告诉你妈”·    徐西临毫无压力:“我妈去应付大金主了,下个月才回来。”
    杜阿姨火冒三丈,一步一火坑地跑去厨房,宣布晚上熬的梨水没有徐西临的份··    徐西临满不在乎地转向围观的窦寻,正要说什么,忽然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险些将脑袋从脖颈子上掀下去,太阳穴一阵轰鸣作响。
    他每次感冒都这样,白天没多大情况,只是早晚会加重··    窦寻皱皱眉,把他推进屋里,生硬地命令:“躺下·”·    徐西临头晕脑胀地躺在他的小单人床上,还没有遗忘娱乐精神,气如游丝地对窦寻说:“回国以后……告诉‘肉丝’我爱她……记住,只爱京酱的她,不爱鱼香的……”·    他还没说完,窦寻忽然毫无预兆地弯下腰,把嘴唇贴到了他的额头上。
    徐西临:“……”·    京酱肉丝和鱼香肉丝在他脑袋里火星撞地球,成了一锅肉糊糊汤··    窦寻目光闪烁了一下,小心地退开一点,欲盖弥彰地对徐西临解释说:“我试试你烧不烧。”
    徐西临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能发表出什么意见··    窦寻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像做实验一样小心翼翼地调配温度,还滴了几滴在自己手上试试,然后跑到楼下给他拿了药,细心地用白纸折了一个小药盒,把挑挑拣拣的药片并在一起,送到徐西临床头柜上。
    他头一次照顾别人,显得很生疏,做完所有的事,窦寻站在原地,仔细思考了一下自己有没有什么遗漏,比养只金贵的大白耗子还小心翼翼……并且从种种琐碎中体会到了一点难与外人道的快乐。
    徐西临听着窦寻走动间窸窸窣窣的声音逐渐远了,才微微松了口气··    他躺在床上不安地翻了几个身,怎么都觉得不对劲,具体缘由,自己也说不清,就是觉得他和窦寻之间的亲昵仿佛有点走调,并非正统的亲。
    他轻轻地抹了一把自己的额头,窦寻嘴唇的触感好像还留在上面,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徐西临激灵了一下,反应迟钝地察觉出了羽毛流过的痒··    这时,卧室的门“吱呀”一声又打开了,徐西临撑起头一看,发现窦寻又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个包装过的纸袋。
    窦寻仿佛怕惊动什么似的来到他面前,屏息凝神地把纸袋往徐西临手里一塞:“给你买的·”·    徐西临意外地眨了一下眼。
    窦寻装作顺口提起的样子,故意轻描淡写地说:“我帮人做了一点翻译,稿费没地方花,随便买了点东西·”·    徐西临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发烧了,不时有点口干,他看见窦寻棍子似的戳在一边,跃跃欲试地一眼一眼瞥过来,就觉得此棒槌身上有种诡异的可爱。
    他吸了吸鼻子,感动地拆开那包装得颇为严实的纸袋……·    然后里面掉出一本厚实的《高考考点精讲汇编(生物)》。
    徐西临:“……”·    呸,可爱个屁·    神经病·    窦老师相当进入状态,答应了徐进,他就一本正经地把每周日押着徐西临学习的承诺贯彻到了底。
    因为除了承诺,他也有一点私心——窦寻始终对徐西临那句“上不了一所大学”耿耿于怀,如果可以,他希望能一直和徐西临在一起,每天霸占他的业余时间。
    当然,徐西临不是这么想的··    本来上了高三,徐西临就有种“一个礼拜学习七天,一天学二十四小时”的感觉,看见试卷直犯恶心,好不容易每个礼拜有一天休息时间可以得以喘息,还得应付窦寻·    而且上课能走神,自习课偶尔也能偷偷打个盹,在明察秋毫的窦老师面前却什么戏都没有——徐西临怀疑,自己身上一根汗毛异常抖动一下,窦寻都能察觉到,而一旦窦寻发现他走神,他就会把计时的闹钟关掉,把走神时间从“三个小时”里扣除。
    刚开始,徐西临念在他一片好意的份上,都默默忍了,忍了一个多月,从溽暑未褪忍到银杏勾金,期中考试来了··    徐西临班级排第四,年级十八,对于这个成绩,他自己感觉是相当不错了,要是能一直保持下去,能稳进全国前十所,超出预期,徐进看了都要给他额外奖励的。
    拿成绩单的时候,徐西临还满心想以这个成绩单为由,回来好好谢谢窦寻,顺便请他出去吃一顿好的··    回家路上本来都已经订好了餐厅,还没来得及邀请,窦寻就泼了他一盆凉水。
    “成绩不行,”窦寻不冷不热地说,“从这礼拜开始,每周再加一个半小时吧·”·    这都不行还什么叫行非得考个状元吗此人简直不可理喻·    徐西临用力压下心里的不快,试图跟他讲道理:“其实我觉得挺好了,你看,我比去年……”·    窦寻截口打断他:“高考录取标准是看你比去年提高了多少吗”·    徐西临把笔一扔,很想喷他,但舌头在嘴里卷曲了一圈,又忍回去了。
    他先是深吸了一口气,耐心地跟窦寻说:“人和人的三观不一样,你看,世界上有你这样的学霸,有我妈那样的工作狂,也得有我这路人啊,我就觉得世界如此多彩,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差不多就行了嘛,没必要去追求那个拔尖,念哪个大学不都一样……”·    窦寻听明白了,他自己一心想跟徐西临一起读大学,原来只是剃头挑子一头热,自作多情。
    他自行钻了个大牛角尖,用一种很压抑的语调问:“你觉得没必要”·    徐西临还以为他在讨论“追求拔尖”的问题,坦然回答:“一辈子十七八岁的年纪就这么一两年,回头一看,都让书本和考试填满了,有意思吗不值当啊。”
    他是说者无心,窦寻听者有意· “不值当”三个字好像一根又细又长的针,准确无误地戳进了窦寻心窝里脆弱的少年情愫··    窦寻猛地站起来,又失望又愤怒地瞪了徐西临一会,一言不发地转身摔上门走了。
    徐西临莫名其妙,十分恼火,心说:“我还没发脾气呢,你倒来劲了·”·    他弯下腰抱起跑进来玩的豆豆狗,挠着豆豆的脖子:“你馅儿哥比你还喜怒无常。”
    豆豆刚开始娇娇柔柔地蹭着他的手撒娇,撒了一会,不知怎么又不耐烦了,回头挥了他一巴掌,呲牙咧嘴地“汪”了两声,趾高气扬地从他膝盖上跳下去跑了。
    徐西临:“……”·    混蛋玩意,大豆跟小豆一个德行··    窦寻还真生气了··    平时他没事就发一些笑点飘忽的冷笑话给徐西临,这回一个礼拜没搭理他,周末也没说要回来。
    周六自习,徐西临等到最后一节课下课,也没等到窦寻那条“我在学校门口”等你的短信··    他正心里犯嘀咕,突然额头上一凉,老成说:“团座,看这里,抬头”·    徐西临一抬头,只见一把红黑相间的软尺横亘在了面前,老成神神叨叨地一边念叨一边在他脸上左量右量。
    徐西临:“什么鬼东西”·    “鲁班尺,”老成煞有介事地说,“别动,能卜凶吉”·    徐西临僵着脖子,眉毛抬得一高一低:“你平时算命不都拿那仨钢镚玩吗,怎么鸟枪换炮了”·    “那叫‘六爻’还三钢镚……你有没有文化”老成稀里哗啦地量了一路,看着徐西临摇摇头,“凶,真凶。”
    拿木工风水尺子相面,还有脸说别人没文化··    徐西临心情不佳地问:“量出什么了”·    老成大言不惭道:“大事不好,房子要倒,大肚子蝈蝈你往哪跑”·    徐西临把乌鸦嘴老成捶了一顿,烦躁地收拾书包回家了。
他一方面挂念着跟他赌气的窦寻,另一方面也有点烦——窦寻每次无理取闹都要他去哄,女朋友都没有这么能作的··    他心浮气躁地回了家,发现两个月没回过家的徐进女士回来了,行李箱还扔在地上没有收拾,她还在一脸疲惫地打电话沟通工作,见他进门,徐进踮起脚摸了一把他的头,指着楼上让他去看礼物。
    徐进每次出长差都会带礼物回家,徐西临三步并两步地跑上楼,看见徐进在二楼公共起居室里放了一堆大包小包,大部分都是吃的,还给他跟窦寻一人带了一块表。
    徐进口干舌燥地打完一堆电话,从冰箱里拎了一瓶冰水上了楼,往徐西临他们的“风水宝座”上一摊:“累死老娘了——小豆馅儿这礼拜没回来”·    “呃……嗯。”
徐西临有点心虚,随后乖巧地贴上去,给徐进女士捶背揉肩膀,“徐总,当老板的不就是要指挥小兵们干活嘛,您自己老这么辛苦干什么”·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徐进不介意跟他说自己工作的事:“对付小项目,当然派小兵去,对付小金主,就得派中层了,这回不是三个大金主的项目赶在一起了吗个个都得亲自伺候,遛死我了,唉,你赶紧好好学习,早点毕业给老娘赚钱去。”
    徐西临满嘴不用买单的甜言蜜语:“没问题,到时候我给您买个岛,专门停游艇用,请二百来个菲佣,五十个给您养狗,五十个抬着您到处走,还有一百个专门负责晨昏定省,每天排在门口请安。”
    徐进:“……”·    她有点累,也有点发愁,感觉这孩子好像老也长不大··    “小豆馅儿要是不回来,你一会拿点吃的给他送校去吧,住校的时候墙皮都恨不能剥下来啃,怪可怜的。”
徐进说,“行了行了,别敲了,你什么破手艺,敲得我头疼·”·    徐西临想象了一下窦寻啃墙皮的情景,心里的窝火散了一半··    “行吧,”他心想,“再惯着他一次。”
    说话间,日理万机的徐总手机又响了··    “这还没完了”徐进长叹了口气,一边去拿手机,她一边低头扫见儿子放在旁边写了一半的语文全国大联考,“徐西临同学,‘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寡’字写错了”·    徐西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回来改——”·    这是他这一辈子最后一次写错“寡”字。
    ·    【第二卷:洋葱】·    第22章 去也·    ·    那天徐西临刚走,徐进就被一个电话叫出了门。
    有个法盲大金主好多年以前在海外设的特殊目的公司境内手续不全,这个历史遗留问题不知怎么被境外投资人翻了出来,那边在沸反盈天地质疑其合法性,战略投资人全在危机公关,境内几个负责擦屁股的团队忙了个人仰马翻。
    离家两个多月的徐进沙发还没坐热,就往脚上重新贴了两张创可贴,踩着她十公分的高跷牌皮鞋跑到公司主持大局··    她到了公司,先开了一轮电视电话会,眼看是要连夜出方案的节奏,徐进没办法,只好捏着越来越晕的太阳穴走到茶水间里给杜阿姨打电话。
    电话还没拨出去,她一低头,发现自己的鞋带断了··    徐进叹了口气,蹲下查看了一下断口,心想:“流年不利·”·    她刚想起身叫助理帮她买双鞋回来,一下起来猛了,眼前骤然一黑——·    流年就戛然而止了。
    徐西临这辈子去医院的经验不超过十次,基本全都集中在十岁以前·他茫然而慌乱地赶到医院时,已经是深夜了,秋风毫无恻隐之心地刺穿了他的外套,徐西临站在医院门口,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战,发现没有常识的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去哪找人。
    窦寻默不作声地拉住他的手··    这时,一个一直在医院门口徘徊的男人看见他们,大步走了过来,他鼻尖发红,不知是不是在外面冻的。
    “小临吗”那个人说,“我是刚才给你打电话的赵叔叔·”·    “叔叔好·”徐西临这会还没忘了礼貌,“我妈在哪呢怎么样了”·    赵律师艰难地抿了一下嘴唇,像是被问住了似的,盯着徐西临足足有半分钟。
    “孩子,”他哆哆嗦嗦地叹了口气,有点语无伦次地说,“孩子啊……”·    窦寻先一步感觉到了什么,攥着徐西临的手陡然一紧。
    要说那天是什么感受,徐西临其实记不清了,特别像做梦,连旁边的人都面孔模糊这个特点都和做梦一模一样,徐进多年攒下的班底都来了,他们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窦寻领着他到哪他就到哪,至于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是怎么样的,他全都没往心里去。
    一开始,有徐进的女同事哭哭啼啼地想抱他一把,都被窦寻礼貌而不由分说地推拒了·窦寻以一种超乎常人的敏锐感觉到了笼罩在徐西临身上的“白日梦”,并且本能地把它保护起来,懵懂而艰难地伸出他不善于与人交流的触角,替徐西临应付来往的人。
    处理完医院的事,两个年轻律师送他们俩回家··    深夜的路灯光在薄雾中彼此藕断丝连,排着队地逐个往后飞掠而去,徐西临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心口忽然一阵剧烈惊悸,他方才有了一点感觉,心想:“我刚才干什么去了”·    窦寻一把搂过他的肩膀,把他按进自己怀里。
    徐家彻夜灯火通明,杜阿姨两眼通红地在院门口等着,看见徐西临的瞬间,她“哇”一声哭了·女人的哭声刺痛了徐西临麻木的神经,巨大的恐慌与近乎无助的愤怒一股脑地回过神来,徐西临猛地甩开窦寻,大步往家里跑去。
    他那满头白发、但无论何时何地都仪容整洁的外婆端正地坐在客厅里,徐西临与她对视的一瞬间,他那条只有十七岁灵魂就挣脱了一切自我保护的束缚··    他本能地想对徐外婆大吵大闹地发泄一番。
他想惊慌失措地大喊“他们说我妈没了,他们放屁”,又想像个小男孩那样,仓皇地躲在外婆身后,等着大人们处理裁决掉所有的事··    可是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听见外婆幽幽地叹了口气。
    徐外婆听祝小程哭诉婚姻多艰会掉眼泪,听白娘子与许相公生离死别会掉眼泪,看三打白骨精的大圣被师父赶走也会掉眼泪……她演过很多台戏,在别人的故事里哭了一辈子,这会儿,却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轻轻缓缓地扶了一下如雪的鬓角,对徐西临说:“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啊,你外公就是这么走的,他觉得自己身体老好的,有一天坐下要起来,突然就摔倒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
我帮伊讲过很多次,不好长太胖,不好吃那么多油腻……”·    而今,几十年过去,又一摔,剩下的依然是孤儿寡母··    “这个小惠啊,”徐外婆说到这,喘了一口犹如到不了头的气,像个在台上忘了词的老伶人,沉默了良久良久,才无助续上自己的话音,“哪能事事随了她爸爸呢”·    这两句话像是一只揠苗助长的手,轻柔地掠过他的耳朵,然后凶狠地揪住了他那十七岁男孩的魂魄,一瞬间将他拉长、淬炼成了二十七……三十七。
    徐西临吐出最后一口少年的气息,把后背提前拉成成人的尺寸,上前扶起徐外婆,对她说:“太晚了,您先去休息,还有我呢,没事·”·    徐外婆要仰起头,才能看见她外孙的脸。
    徐西临就弯下腰抱了她一下,触手是一把憔悴苍老的骨头,摸起来像个被虫蛀空的旧门框·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小惠不在了,我也照顾得了您,嗯”·    每一个字都是耳语的音量,但是每一个字都是一根铁钉,徐西临说完,就把一身铁甲钉在了自己身上。
    接着,他不由分说地把徐外婆推进了卧室,替她脱掉鞋和外衣,盖好被子,然后出来听家里的客人们每个人说了一次节哀,招呼杜阿姨给客人端茶倒水,凌晨时分,才把大家都送到门口。
    “我妈留下很多事,我没接触过,都不太懂,过两天可能还要麻烦哥哥姐姐们帮忙,我先谢谢你们·”徐西临自行给自己长了个辈分,把“叔叔阿姨”统统变成了“哥哥姐姐”,顿了一下,他又补充说,“以后大家也都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吧,别因为我妈不在了就断了联系,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我随叫随到。”
    后面的几天,就是办理后事、处理徐进的财产与公司股权,葬礼,接待一批又一批不知道跟徐进什么关系的来客,即便有她生前的同事们各种帮衬,还是琐碎得让人心神俱疲,徐西临不敢让外婆多费神,杜阿姨又什么都不懂,好在身边有个窦寻,凡事能商量一二,不算完全的孤助无援。
    窦寻跟学校请了假,白天帮他跑腿,应付各种事,晚上就陪徐西临挤在他那个单人床上——两个人居然也能睡得开,因为徐西临基本睡不着,整个晚上都老老实实地躺着不动,只占一小条的地方。
    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祝小程来了,窦俊梁也露了面,宋连元……徐进以前接触过的各种三教九流的人都来了,郑硕专程从国外赶了回来——他只能暂住酒店,徐外婆实在不待见他。
    徐西临把这一干人等都招待好了,推拒了郑硕“想聊一聊”的邀约——好在郑硕没有逼迫他,非常理解地接受了他“以后再说”的搪塞,然后跟众人一起,送走了徐进。
    徐西临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死亡”,是很小的时候跟外婆一起听“薛家将”的评书,三四岁的孩子听不太懂,里面大多数人物也都不知道谁是谁,只喜欢三爷白文豹,因为“八卦梅花亮银锤”听起来就特别炫酷。
    听到白文豹死在薛平手上,小小的徐西临茫然不解,听见外婆唏嘘,就追着问:“他怎么了”·    外婆说:“死掉了呀。”
    徐西临问:“什么叫死掉了”·    外婆回答:“就是以后都不来了·”·    就是以后都不来了。
    尘世间悲恨欢喜,从今往后,都没了瓜葛··    人与人之间,好似浮萍与转蓬,缘聚缘散、缘起缘灭,都是无常事,父母兄弟也好,爱侣故旧也罢,说起所谓“天长地久”,其实不过是麻痹大意的子虚乌有。
    来时日,聚时日,多一天就是赚一天,随时能戛然而止……只是凡人大都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他们总觉得自己是“失去”了什么。
    诸事完毕,徐西临累成了一个空壳,仰面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落地窗外一片灿烂阳光,天高地迥,秋色正好,豆豆蔫耷耷地趴在窗台上恹恹地睡··    “这狗这两天没人管,是不是病了”徐西临没话找话地对外婆说,“要不然我带它去宠物医院看看”·    “不用看,它没病。”
外婆说,“就是老了·”·    徐西临愣了一下,豆豆狗是他很小的时候来的,那时徐进万事开头难,忙得焦头烂额,手头也很拮据,听说儿子想要一条小狗,她也买不起赛级的纯种名犬,只能起了个大早,带着小孩去了乌烟瘴气的狗市,买回了这条越长越不招人待见的小杂种。
    “小猫小狗么,就是这样的·”外婆几不可闻地说,“你是个小宁(人),它是个小狗,它跟着你一起长,等你长大成人了,它也就一声‘去也’了。”
    借问灵山多少路有十万八千有余零··    兀的不困杀人也么哥,兀的不困杀人也么哥··    以为自己麻木疲惫到极点的徐西临突然就忍不住了,声也没吭,三步并两步地跑到楼上,一头钻进自己的卧室。
    替他整理房间的窦寻惊愕地抬起头来,徐西临被他看了一眼,只来得及把身后的门拍上,缺勤了数日的眼泪就下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借问灵山多少路有十万八千有余零。
"——思凡·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第23章 爆发·    ·    家里的生计是不必发愁的,徐进的股份被合伙人以非常厚道的价格接过去了,她留下的财产不必仔细算,稍微清点一下,已然十分可观了,只要徐西临以后不赌不毒不纨绔,哪怕他一事无成,也能优渥无忧地过一辈子。
    但是等徐西临回到学校,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看开了还是看不开,反正就是不太在意学习成绩了。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成绩好与坏都那么回事,前途也实在没什么值得挣命的,不如随便混混日子··    周围的人听说他家里的事,一个比一个小心翼翼。
    蔡敬一度不敢跟他说话,每天有事写纸上··    老成则因为那句“大事不好房子要倒”的玩笑话,愧疚得不行,每天默默地给他当跟班,一下课就把他杯子里的水注满,每天晚饭时间溜出校门,变着花样地给徐西临买吃的,因为这个还迟到了好几次。
    连七里香也不敢太过苛责他,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刺激着他··    徐西临跟七里香请假,声称自己晚上想回家陪陪外婆,不想上晚自习。
    七里香当时虽然挣扎了一下,但还是给他签字了,而后又很不放心地嘱咐他说:“你有特殊情况,晚自习可以不来学校,但回家不能不学习,要是……荒废时间,耽误的是你自己。”
    “要是”后面,七里香本来想说“要是你妈知道你因为她而耽误学业,肯定也会不安心的”,可是话到嘴边,她又觉得这种话说给个孩子听太残酷了,只好临时换了一句不痛不痒的告诫。
    话音落地,果然是不痛也不痒,徐西临听了,敷衍地应了一声,压根没往心里去··    徐西临对读书本来就没什么兴趣,以往肯耐着性子用的一点心,不过是责任感使然——他觉得自己应该有个过得去的成绩,将来上个好大学,能更好地融入社会主流的价值观,也让家人省心,会不会因为他而骄傲不好说,但他要是多少能有点出息,他们家徐总也可以早点退休。
    ……不过这些现在都没什么用了··    徐西临缺勤晚自习,回家以后基本就是无所事事··    刚开始是带着他的旧篮球在小区里的小体育场里投篮玩,后来天渐渐冷了,在外面除了喝西北风也没别的意思,他就开始回家上网打游戏,没两天游戏也腻了,他又开始百无聊赖地看碟、闲书和漫画——都是学校门口小店租来的,日租金五毛到一块五不等。
    徐西临理解不了言情小说,又因为精神倦怠,也代入不了好多主角争霸天下的野心,大多数闲书都看不下去,他挑挑拣拣地把金古梁温连同卧龙生先生的几套武侠翻了翻,然后开始迷上了诡异恐怖故事。
    他搜集了一大堆地摊鬼故事书、各国恐怖电影还有张震讲鬼故事的音频,每天晚上回家把门一关,就开始自己鬼哭狼嚎的夜生活,时不常被吓一跳,勉强能算点刺激。
    家人都不敢说他,每每不轻不重地念叨几句,他嘴上应了,一概不往心里去··    就这么醉生梦死了一个多月,窦寻终于看不下去了,在徐西临看鬼片的时候闯了进去。
    电脑屏幕上正好有个青面獠牙的鬼突然跳出来,徐西临被屏幕内外的两重巨响吓了一跳,脸上的血色急速地往四肢退步,一脸惨白的转过头去··    窦寻眉心一动,差一点就心软了。
    可是徐西临一惊之后,脸上的表情刹那就凝固了下来,目光漠然地从窦寻脸上扫过,他转头暂停视频,半死不活地问:“干嘛,吓我一跳·”·    窦寻深吸了一口气,从他书包里翻出一沓试卷,试卷用塑料夹子整齐地夹在一起,上面还有几张小纸条,有蔡敬的字,有老成的字……甚至余依然的字,提醒他哪张试卷要在什么时间做完。
    新的纸条覆盖旧的纸条,时间溜过了一多半,该做的卷子却比脸还干净··    徐西临不由自主地沉下脸:“你们没事老翻我包干嘛”·    他没好气抢过那沓试卷,粗暴地卷成一团,随手塞进书包。
    窦寻:“你以前不是跟我们说,想用什么、想吃什么可以直接去你包里翻吗”·    “我让你们随便拿,没说让你们随便塞吧” 徐西临面无表情地把书包往床上一扔,“我说怎么这么沉。”
    徐西临说着,坐回椅子,正要把手伸向鼠标,窦寻忽然一步上前,关了台机的显示器··    徐西临恼怒地“嘶”了一声:“你是吃错药了,还是让豆豆咬了”·    窦寻一字一顿地说:“你起来,去把作业写了。”
    “不可理喻·”徐西临心想··    他高高地挑起一边的眉毛,非暴力不合作地说:“干你的正经事去吧,我今天不想写,别吵。”
    他重新按开显示屏,继续欣赏原声大碟里立体声的鬼叫··    窦寻在旁边站着沉默了一会,然后决定“君子能动手时少废话”。
    他猛地把徐西临的椅子往后一拽,趁他重心不稳的时候,双手抱住了徐西临的上身,用蛮力直接把他从椅子上拎了起来··    不过徐西临毕竟不是一床被子,没那么好拎,他被窦寻生拉硬拽了一个趔趄,回过神来就气急败坏地跳了起来,肩膀撞开窦寻的手:“你干嘛呀吃饱撑的啊”·    大学都在郊区,窦寻每天下午还有课,他从学校回来,紧赶慢赶,也要两个小时的行程,陪徐西临一宿,早晨还要赶着最早一班车赶回学校,如果早晨第一节有课,他基本早饭都来不及就要直奔教室,每天披星戴月疲于奔命地两头跑,难道都是“吃饱了撑的”·    窦寻的太阳穴突突地乱跳了片刻,强行按捺,复读机似的又重新放了一遍:“你去把作业写了。”
    徐西临不耐烦地甩了脸色:“关你什么事”·    他们之间,其实是徐西临一直是或明或暗地让着窦寻,即便偶尔急了,也不过就是拂袖而去,过一会自己就好了。
除了刚开始的小误会,徐西临还从未这样疾言厉色地吼过他,窦寻一时间没顾上发火,先有点蒙圈··    徐西临重重地喘了几口气,隐约察觉到自己过激了,他飞快地说:“谢谢你的好意了,以后要是没事,你也别每天起五更爬半夜地两头跑,我没有想考七百五的意思,你不用跟我这白费劲。”
    窦寻静静地说:“是徐阿姨让我给你当家教的·”·    这么多天,没人敢在徐西临面前提徐进,他们都战战兢兢地避开这个话题,唯恐他想起来。
只有窦寻这个棒槌不懂人情世故,脱口而出··    这句话简直如水入沸油,一下掰开了徐西临的逆鳞··    “现在是我当家,我做主,她说的话过期了,”徐西临的脸色一下冻住了,冷冷地说,“给你开双倍的家教费行吗少来烦我”·    窦寻:“她要是知道你这么挥霍她已经没有的时间,抽不死你。”
    徐西临被这句话噎得两秒钟没反应过来,随即豁然变了调子:“滚出去”·    “你要是这样,就只剩下伤活人心和辜负死人愿望两个功能了,”窦寻不用过脑子,张嘴就是一副唇舌如刀,“等活人的心被你伤得差不多了,你这个德行还能摆给谁看跟你妈撒娇有什么用,她看不见了”·    徐西临一把揪住窦寻的领子。
    窦寻的后背撞在墙上,还不肯闭嘴:“没了就是没了,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明白,你脑子过期了吗”·    他们俩吵起来没控制音量,楼下徐外婆和杜阿姨都听见了,外婆的腿脚不方便上楼,连忙指使杜阿姨跑上来拉架。
    杜阿姨不知所措地戳在门口:“哎……这怎么……怎么……”·    徐西临阴沉地瞥了她一眼,多少克制了一下脾气,把窦寻往门外一推,狠狠地拍上门,从里面反锁了。
    杜阿姨叹了口气,小声对窦寻说:“他这是心里不好受,平时没有这么混蛋的……”·    “我知道,”窦寻看似冷静地说,“阿姨您让一下。”
    他挥手示意杜阿姨避开,自己走上去敲门:“徐西临,开门·”·    徐西临没搭理他,窦寻不厌其烦地敲了四五遍,然后退后两步,飞起一脚踹在了紧闭的房门上。
    那一声巨响把楼下的豆豆狗吓得从睡梦中惊醒,惊慌失措地叫起来,杜阿姨心脏病好悬没给吓出来,满嘴“阿弥陀佛”地捂住胸口··    木门不堪重负地乱晃了片刻,一点墙灰都哆哆嗦嗦地落了下来。
    窦寻额角的青筋暴跳,微微活动了一下震得生疼的腿,换了一条,又一脚踹了上去·他不知从何方练就了夺命连环腿,杜阿姨根本来不及说话,他已经含怒连踹了好几脚,卧室的门本来就不结实,根本经不起他这不把南墙踹飞不死心的暴力破坏,那门锁嘶哑地惨叫一声,阵亡。
    房门洞开,紧接着,徐西临把书包从屋里扔了出来,书包一路摔过起居室,滚到楼梯间,锁扣寿终正寝,包里的书本纸笔全都稀里哗啦地掉了出来,从二楼一路滚到一楼。
    徐西临:“操你大爷窦寻,你丫找死吧”·    “我没有,”窦寻说,“是你在找死·”·    徐西临盛怒之下,差点抄起椅子给窦寻开个瓢,被杜阿姨大呼小叫地拦住了:“你干什么小临你你你你快放下”·    徐西临手指关节白得发青,僵持了片刻,他泄愤似的挥手把椅子砸在卧室墙上,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他闷头冲下楼,跑到门口,鞋都没换就要出去··    徐西临猛一拉开屋门,正好跟门口要按门铃的男人面面相觑··    郑硕愣了一下,温和地冲他笑了一下:“怎么,要出去”·    “你……”徐西临往外冲的脚步硬生生地刹住,分崩离析的理智在外人和初冬夜风的双重刺激下,一瞬间死灰复燃。
    徐西临艰难地清了清沙哑的嗓子,问:“您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吗”·    ·    第24章 成长·    ·    徐西临第一次在快餐店里碰见郑硕,曾经很不留情面地给他碰了一颗不软不硬的钉子,不过那时满身的任性已经都枯萎得差不多了。
    半年后再见,徐西临懂事了,也有礼貌了··    他侧身把郑硕让进来,又回头小声告诉外婆是谁来了,看见杜阿姨正默默地收拾他方才摔的东西腾不出手,徐西临就自己去沏茶倒水,又端了果盘放好:“您坐。”
    郑硕把带的伴手礼放在门口,带着几分感慨打量了徐西临一番,对徐外婆说:“本来早该来看您,也是怕您这阵子心情不好,没敢打扰·”·    “小郑有心了。”
徐外婆是那种喜恶不外露的老做派,待谁都周到温和,乍一看,也看不出她喜欢谁、讨厌谁··    两人一团和气地互相寒暄了几句,老太太是精致优雅的老太太,中年人是风度翩翩的中年人,看起来是十分赏心悦目的,随意叙几句旧,也叙得得体悦耳,徐西临沉默着在旁边陪坐,负责添茶倒水,稍微有点走神。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他觉得比起风风火火又自由散漫的徐进,这两位似乎才是一个画风的··    郑硕和外婆气氛融洽地聊了一会,忽然转向徐西临,问他:“最近在学校怎么样学习没受影响吧”·    徐西临本能地不喜欢他这种长辈态度,但也不好不吭声,于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还可以。”
    郑硕换了个坐姿,带了一点郑重其事的讨好,慎重地斟酌了一下言语,才说:“今年就高三了,将来想往什么方向发展,有想法吗”·    徐西临一掀眼皮,心想:“跟你有半毛钱关系”·    可是郑先生不是跟他打架打习惯了的窦寻,徐西临顿了片刻,客客气气地敷衍:“我不偏科,学什么都行,最近还在考虑,还要看具体情况。”
    郑先生“哦”了一声,话里有话地转头对外婆感慨了一声:“咱们国内的这些孩子们真是不容易,这么小就得经历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
    徐外婆没接话,枯瘦的手缓缓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有些浑浊的目光闪动了一下··    下一刻,郑硕问徐西临:“你英语怎么样”·    他这话一出口,沙发上陪客的徐西临也好,收拾烂摊子的杜阿姨也好,甚至是楼上一直留着耳朵听楼下说话的窦寻……全都集体敏感了起来,提前咂摸出了郑硕的弦外之音,气氛顿时凝固了。
·    郑硕意识到自己有点操之过急,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话已经说到这,他只能继续··    郑硕带着几分安抚性地笑了一下,在徐西临面前不敢随便拿“爸爸”的姿势,语气尽可能真诚地说:“你看,现在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姥姥年纪也大了,没有精力为你操心那么多,杜阿姨呢,每天要照顾老人,还要操持那么多家务,也很辛苦,你这几年又正是比较关键的时期,有那么多东西要学,还要确定自己未来发展的方向,身边不能没有人照顾,我缺席了你这么多年的成长,也很想尽一点力——当然,前提是你愿意……唔,出国读书其实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话没说完,徐西临猛地站了起来。
    他想,这个人早干嘛去了·    小时候被人问起父母,他低着头回答“我妈叫徐晓惠,我爸叫徐进”的时候,他去哪了·    徐进上有老下有小,白手起家几个月连轴转过家门不入的时候,他去哪了·    现在跑来献殷勤,收人家地里他没有种过的苗,天下还有这么便宜的事·    简直臭不要脸·    郑硕一眼看出他脸色不对,赶紧说:“爸爸这只是个建议,没别的意思,你看……这么多年,我也没能尽到责任,心里也很愧疚,现在腆着脸想来跟你要一个补救的机会,当然,给不给全在你……”·    徐西临方才强行压下去的火气几乎烧着了头发根,张嘴就能烧锅做饭。
    而就在这时,外婆发了话··    徐外婆不带烟火气地插了一句,她说:“出去到外面看一看,见见世面,也是蛮好的,每天跟我这没有用场的老太婆在一起,是要耽误你的。”
    徐西临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向外婆··    外婆微微低着头,头顶发旋雪白,耳朵上挂着一幅老式的坠子,无风自摇··    徐西临忽然发现,外婆今天好好地在家没出门,身上穿的却不是日常的家居服。
外婆一直过得很讲究,只要家里来外客,无论怎样,她都会搭配好见客人的衣服,绝不肯拖鞋露面,首饰头发也一定要全套的服帖,前些年头发没白的时候,她甚至还会画好眉……·    她今天为什么这幅行头是因为早就知道郑硕要来吗·    徐西临一瞬间将前因后果串在了一起——对了,徐进葬礼那会,郑硕知道外婆不待见他,都是自己在外面住酒店,愣是没敢上门。
    那他今天怎么又敢来了·    徐西临觉得嗓子里好像堵了一块什么,艰难地说:“姥姥,您想送我走吗”·    徐外婆看了他一眼,徐西临觉得她眼睛里似乎该是有泪光的,可那只是一闪,他并没有看清。
    “倒退三十年,我还能看一看、管一管你,”徐外婆轻声说,“现在不来噻了,跟你爸爸去吧,少年人哪能不顾前程呢”·    徐西临的目光从她的身上扫过,又看了看有些忐忑的郑硕,心里彻底明白了。
    他自以为能顶天立地,能“说了算”,而其实在外婆他们眼里,他依然是个一点事也不懂,总是要人看顾的毛孩子,方才他对郑硕的恶意揣测,纯属自以为是加自作多情——郑硕是来承担义务的,不是来争夺权利的,他是良心发现,不是来抢儿子的。
    因为他只配当一项“义务”,还没有做“权利”的资质··    最讽刺的是,徐西临对此无法反驳,因为半个小时前,在屋里跳脚撒泼的那货不是别人,就是他自己。
    徐西临鼻子里突然一热,接着,他看见郑硕有点慌张地站起来,似乎是想碰他一下又不敢··    徐西临茫然地伸手一抹,抹到一把血。
    杜阿姨原本来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擦家具,赶紧跑上来:“哎呀抬头快抬头,不要往回吸”·    全家顿时一阵兵荒马乱,徐西临那鼻子也不知出了什么毛病,也不疼也不痒,就跟泄洪似的往下流血,又是擦又是冷敷,半天都止不住。
    他冲杜阿姨摆摆手,自己到卫生间去洗,洗到一半,徐西临对着卫生间的镜子抬起了头,看清了自己的尊容——他双颊凹陷,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眼睛里有血丝,一副古代小黄书里写的肾亏样,前襟上星星点点地沾上些血迹,要是把他塞进屏幕,不用化妆就能客串活鬼。
    最荒谬的是,别人是亏在了酒色财气上,他居然还是看鬼片看的·    简直是史上第一纯洁的肾亏··    徐西临双手撑在洗脸台上,凉水和失血让他脑子有些发木,他低下头深深地喘了几口气,心想:“我出息大了。”
    郑硕生怕把他儿子刺激出高血压来,如坐针毡地待了一会,就跟徐外婆告辞了·徐西临的鼻血止一会流一会,他干脆反锁了卫生间的门,抱着一盒纸巾,随流随擦,擦得差不多了就用水冲一冲。
    等他彻底止血,已经是十多分钟以后的事了,徐西临一开门,就看见窦寻默不作声地在门口等他··    这大猫平时跟谁都爱答不理,看着像个不闻窗外事的世外高人,其实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偶尔无声无息地冒出来偷偷关注你一眼,一旦被人发现了,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开。
    方才在楼上彻底吵了一架的两个人互不吭声地对视了片刻,徐西临知道,指望豆馅儿先开口说话是不现实的,于是转头去厨房冰箱里拿了两瓶啤酒——还是很久以前徐进冻进去的。
    想了想,徐西临又把其中一瓶放回去了,换了瓶饮料递给窦寻:“……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    窦寻看了一眼他血迹斑斑的衬衫,没头没脑地问:“你要跟他走吗”·    “不走。”
徐西临毫不犹豫地说,然后闭了嘴,没再解释什么··    窦寻看着他一口接一口地喝啤酒,怀疑他想借酒消愁,张了张嘴想制止,想起方才险些动手的情景,又苦恼地咽了回去。
·    好在徐西临没有酗酒的打算,只喝了一罐,就慢吞吞地上了楼··    他回到房间,把光盘退出来,收回盒里夹好押金条,然后摘下不知被谁重新收拾好的书包,拿出了那沓夹满了小纸条的卷子夹,把每个人给他写的话都看了一遍。
    最后,他发现里面有一张空白的纸条,乍一看以为是混进去的,伸手一摸,却能感觉到上面明显的凹凸起伏,徐西临心里一动,拿了根涂卡的铅笔,轻轻地在纸上涂了一小片。
    果然,一行时下流行的“隐形笔”写的字渐渐地现了形··    他一看就知道是窦寻写的,窦寻的字相当有特点,说不上好看难看,在男生里算比较工整的,只是下笔很重,笔尖划在纸上,戾气非常,隐形笔完全遮不住他那种力透纸背的尖锐,轻易就露出了欲盖弥彰的痕迹。
    方才几脚踹掉了他的门锁,还指着他鼻子骂的窦寻写道:“握你的手,没事,别哭·”·    徐西临愣了一会,鼻子一酸,他还以为又要流血,赶紧抽了张纸巾堵住。
    然而堵了半天,什么都没有··    徐西临靠在椅子上,仰起头,微微闭上眼,感觉他们家豆馅儿最近可能是《红岩》看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注:《红岩》里刘思洋给成岗的秘密回信:“紧紧地握你的手”·    ·    第25章 复健·    ·    徐西临后来单独请郑硕吃了顿饭——当然,郑硕再没溜也不可能让他掏钱——徐西临有理有据地陈述了一下自己不需要监护人的事实,然后为了表现自己“成熟得体”,没有赌气怨愤的意思,他捏着鼻子和郑硕交换了联系方式。
    然后徐西临一头扎进了他游离已久的书山学海··    六中的高三复习是分三轮进行的,第一轮是各科老师把所有内容从头到尾串讲一遍,是最重要的复习阶段,尤其针对徐西临这种属耗子“撂爪就忘”的学生。
    可徐西临忙完自己家里的事,又颓废了好长一段时间,这一来一往,就已经是秋去冬来,大雪临盆了··    徐西临积攒着没做的卷子能堆满一立方米的大箱子,一时真是补都不知道从哪补起。
    而与此同时,他沉浸在乱七八糟的碟片和闲书里的后遗症也都显露了出来··    那些小说为了通俗易懂,信息量都很小,可以一目十行的看,徐西临看的时候也很漫不经心,扫两眼觉得不好看,立刻就扔下再换一本,这其实是一种非常伤害注意力的习惯。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长时间地坐下来做事变得异常困难,尤其理科综合那些唠唠叨叨的题干和不知道都在逼逼些什么的英语阅读,徐西临基本看两行就开始烦躁,看不了小一半就丢在一边,去翻下一道题……常常是翻着翻着,一整套试卷翻完了,他连一道能完整看完了题的都没有。
    武功废尽不说,还得重新接经脉··    然而“黑玉断续膏”不是好用的··    徐西临总是坐着坐着就烦得要起飞,恨不能在楼上楼下的每个墙角都撞一圈,而意识到自己效率低下,更是会加剧这种焦虑,烦上加烦,恶性循环。
    但就算再烦,他也不会站起来随意走动,因为旁边坐了一只明察秋毫的窦寻,一旦徐西临动静大了,哪怕只是重重地叹一口气,窦寻都会抬头看他一眼·这总让徐西临想起他那天在卫生间门口等着自己的样子,别人所有的守护,似乎都在提醒他自己的软弱。
    熊孩子或许愿意以“混账”为荣,但没有一个少年人愿意接受自己“软弱”··    渐渐的,那些无法忍耐的时光都成了锉刀,刮骨疗毒似的狠狠地锉去他身上的浮躁。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徐西临复印了别人的笔记,补各科专题训练补得痛不欲生,对答案对得生不如死,成功地从“肾虚公子”补成了“僵尸元帅”。
    每天早晨,天还没亮,他就头重脚轻地爬起来,全家都黑着灯,只有楼下厨房有一点微光,锅里放着杜阿姨早起给他们准备的早餐··    有一次,徐西临刚走了一步,突然一阵头晕恶心,他一把抓住楼梯扶手,感觉平时三蹦两蹦就能跳下去的台阶简直长得看不见头,最好能团成一团圆润地滚下去。
    忽然,有人从背后扶住他,徐西临嘴角被人碰了一下,他一偏头就看见了窦寻,窦寻半搂住他,把一块糖递到他嘴边··    窦寻靠得太近了,目光比平时要往下一些,刚好避开徐西临的视线,落在他的嘴唇上,徐西临闻出他身上有一股冰凉的薄荷味,似乎是新换的牙膏。
    楼梯间没开灯,扶手与挂饰都只剩下轮廓,唯有近在咫尺的窦寻眉目清秀,像一张光影浓重的画·徐西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虚了,心口忽然轻轻一悸,茫然地让窦寻把糖送到他嘴里,沉睡的味蕾半天没尝出味来。
    “是低血糖吗”窦寻偷偷把手心的汗抹到一边,一下靠这么近,他其实也很紧张,“我……我扶着你下去。”
    “……”徐西临顿了顿,缓过一口气来,捂住胸口,“我中毒已深,恐怕命不久矣,你一定要替我报……仇……”·    窦寻认为这个二百五一时半会还死不了,于是耳根通红地甩开他,自己下楼了。
    杜阿姨回去补觉了,两个人也没大动干戈地上餐桌,站在厨房里速战速决地解决了早饭··    徐西临自己受着早起晚睡的折磨,忍不住对窦寻说:“你学校那么远,要不以后就别老两头跑了,周末有空就回来,忙的话想吃点什么,打个电话回来,我星期天给你送过去。”
    窦寻叼着一颗煮鸡蛋,一口咬掉了一半,半个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无暇言语,只是不由分说地摇头··    徐西临吃饱喝足,满血复活得也快,觉得他这样怪好玩的,突然伸手一戳窦寻鼓起来的脸……这么多年来,他跟豆豆狗势如水火,很可能就是因为狗太贱、人太欠。
·    窦寻反应也快,一把按住他那只作怪的爪子··    他手心在暖气屋里捂了一宿,滚烫滚烫的,嘴里的鸡蛋还没咽下去,开不了口,就保持着这个诡异的姿势抓着徐西临的手不放。
    徐西临:“哈哈哈我错了·”·    他边说,边要往回缩手,窦寻却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攥得死紧,徐西临抽了两下没抽回来,那体温却仿佛传染一样,在灯光昏暗的小厨房里奔腾不息地扑面而来,徐西临笑不出了,察觉到这种难以言喻地暧昧。
    好在窦寻很快回过神来,触电似的松了手,他没敢看徐西临的脸,叼了一块面包,头也不回地逃走了:“我赶车·”·    徐西临在他身后嘱咐:“晚上别回来了,你那住宿费打水漂的吗”·    窦寻没吭声,拎起包出门了——这天晚上下了一场罕见的初冬大雪,窦寻照样风雨无阻地赶了回来。
    他实在是轴,认准的事,撞南墙也不回头··    在徐西临还在狂奔着追赶进度时,期末考试已经不留情面地如期而至··    期中徐西临排第四,期末一下落到了二十三——年级排名更不用说,基本已在千里之外。
    这个结果对于七里香来说,可谓是“意料之中,情理之外”,她拿着成绩单在办公室里长吁短叹了半天,把任课老师门挨个约谈了一个遍,发愁得要命,恨不能半夜三更给徐进托个梦,好好告上一状。
    徐西临没有跟外人透露过郑硕的存在,他老外婆那么大年纪,七里香也不好把她劳动到学校里来,老师思前想后,实在是没有办法,只好踩着高跟鞋飞回班里,去约见徐西临本人。
    六中的学生到了高三,基本也就没什么隐私可言了··    每次考完试,全班的成绩单和排名都会第一时间贴在前边,荣誉榜与耻辱柱一目了然。
有时候老师生怕有人看不见,还会亲自念一遍··    老成还没来得及哀叹寒假只有十三天,一不小心瞥见了徐西临的排名,他一时间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连忙使劲揉了揉眼。
    忽然,他被人轻轻地撞了一下,老成一低头,就见罗冰急匆匆地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罗冰三步并两步跑到徐西临面前,她脸皮从来都很薄,跟别的男生尚且难以侃侃而谈,一见徐西临抬头,自己的脸先红了。
    徐西临从半死不活的状态里恢复过来以后,就慢慢找回了原来那种对谁都好的态度,他十分温和地冲她一笑:“班长有事”·    罗冰偷看了他一眼,暗自鼓足了勇气,可是她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开口,煞风景的就来了。
    七里香敲了敲后门的窗户:“徐西临,跟我来一趟·”·    徐西临知道七里香不会放过他的,早有心理准备,跟罗冰点点头:“我受审去了,拜拜,假期快乐。”
    说完,他一溜烟跑了·剩下罗冰独自站在那,神色起伏不定好久,终于还是心事重重地走开了··    她很想找机会跟徐西临说几句话,整整一个学期,她偷偷为他哭过好几次,给徐西临写过七八封信,怕他粗心不知道是谁写的,有时候还会特意暗示出自己的身份,可是从来没有收到过回信。
    如果仅仅是不回信也就算了,罗冰差不多也死心了··    可问题是,每次她写完信,一周之后,总能从信箱里收到一个同样只贴了邮票没有邮戳的小包裹,里面装着各种小礼物,有时候是一袋糖,有时候是一根笔,甚至有一段时间她懒得用草稿纸,把演算写在了废卷子的背面,然后那个礼拜她收到了一整卷“B5”白纸。
    罗冰一直想问清楚徐西临是什么意思,可是他总是匆匆来去,一直没给她这个机会··    她来而复返,蔡敬从头到尾都在低头收拾自己的东西,连声招呼都没打,冷淡得不行。
    直到她已经跑远了,蔡敬才克制地抬头看了一眼罗冰包得像个球一样的背影··    班里的同学很快走光了,蔡敬从自己的书桌里摸出一个信封,这回,罗冰把信纸折成了心形,里面是她熟悉的清秀字迹,笔芯带香味——蔡敬知道她用的是哪根笔,因为那是他买的。
    前一阵子徐西临一直不在状态,送到他桌上的试卷和练习册都是前后左右桌的人替他收拾的——主要是蔡敬收拾的··    而罗冰的信也夹在其中。
    那些信徐西临一封都没看见,全被蔡敬展开以后仔细压平,拿回去珍藏起来了··    他知道自己这么做有点变态,可是自从那一段时间徐西临没来学校,蔡敬鬼使神差地藏起第一封信开始,这种事就仿佛上瘾了一样,停不下来了。
    蔡敬不敢代徐西临回信,只能在每次收到罗冰的信以后,精心选一些便宜又实用的小东西给她··    他甚至给自己想好了一个理由——反正徐西临也不会回信,而他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大概也不希望被别人打扰。
    他每天用这个理由催眠自己一次,久而久之,居然真的有点信了,并且从中找到了一丝隐秘的、近乎奉献的快乐··    他觉得自己像个冷眼旁观的圣人,不求回报也不留名地默默守护了两个人。
    ·    第26章 惊醒·    ·    不过有两尊大神总是能冲淡所有的少年情怀,一位叫“考试”,一位叫“放假”。
    窦寻的寒假比徐西临早十来天,终于可以不用再两头跑了·他一天到晚就是在屋里做自己的事,有时候出来帮杜阿姨干点活,除了早晚帮忙遛一趟狗,没事不会出去野,是个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
    徐西临带着破纪录的期末成绩,硬着头皮回家给窦老师看了,这回两个人没吵架——上回吵主要是因为意见不合,徐西临觉得不错,窦寻觉得很烂——这回他们俩的意见一致了,都觉得徐团座的成绩单上画了一坨屎。
    所以窦寻开始喷的时候,徐西临单方面地挂了免战牌,低头听着··    “说实话,我真是有点不明白·”窦寻这个平时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的货,只要开始冷嘲热讽,立刻能加一个喋喋不休特技,“前一阵子你什么都没干,别人在用功,所以被超过一点也很正常——我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你本来会的现在也不会了”·    徐西临见他摊着一脸一本正经的疑惑,好像对人类这个物种竟然还有“遗忘”的功能颇为惊奇。
    徐西临为了给他省点口舌,只好率先自黑说:“这个么,很正常,我小时候教豆豆坐下和握手教了一个多月,刚教会就赶上我家装修,把它送别人家里寄养了一个月,回来又狗屁不会了。”
    窦寻:“……”·    既然徐西临已经自觉和豆豆站在了同一国里,那他也确实是无话可说了··    “中学理科比文科简单得多,”窦老师坐下来,从讽刺挖苦切换成了严肃正经的鄙视,“只教一些非常简单的定理和思维方式,课题排序很有逻辑性,主干也很分明,你们到底都有什么困难”·    徐西临无言以对,只好“呵呵”,心说:“是啊,我们这些凡人笨着你了真不好意思。”
    窦寻想了想,又说:“不过根据我在你们班待了一个学期的经验,我觉得你们百分之八十的问题都可以用‘好好看课本,别没头苍蝇似的瞎做题’和‘好好读题,别胡说八道’两个方法解决。”
    徐西临虚心请教:“那剩下百分之二十呢”·    窦寻冷笑一声:“去医院治治脑子·”·    “豆馅儿,”徐西临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我劝你啊,要么以后少跟人说话,要么趁放假,去咱家门口的拳馆报个自由搏击什么的。”
    不然指不定哪天就被人打死了··    窦寻毫不领情:“该少说话的是你,你那点脑浆全变成唾沫了·”·    徐西临:“……”·    然而窦寻毕竟不是个纯粹的嘴炮,等他一口气喷痛快了,就回到屋里抱来一样东西扔在徐西临面前:“拿去看,不懂的问。”
    那是一沓厚厚的“a3”纸,用双股白线缝在一起,里面的东西都是手写的,数理化生一门课一本,第一页都是学科简要背景和历史,然后用荧光笔从中间截取了一段,旁边标注“本阶段的学习目标”。
    第二页是把方才的截取部分放大并细化,做了一个大纲性的学科脉络,点与点之间用虚实不同的线连在一起,画出了其中的逻辑勾连,实线代表大纲范围内需要掌握的,虚线代表超纲内容,仅供协助理解。
    再往后,则是按照第二页的逻辑关系把每一部分的知识点单独拿出来,旁边用很小的字写了每一部分内容对应的课本页数,教科书内在逻辑和这么安排的用意,活像一份老师的教案。
    此外,窦寻还标注了每个知识点可以从几个角度挖掘,甚至在每一个角度后面写了“小黄书”练习册上对应的例题页码··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徐西临震惊地问:“你写的”·    窦寻没回答这句废话,只是说:“满分是一百,你把例题听明白了,能拿六十分,把练习册从头到尾做个脸熟,能拿七十分,把书里讲了什么理解清楚,内部逻辑理顺了,能拿八十分,能成系统、成体系地给别人讲课,能拿到九十分。”
    徐西临:“满分呢”·    窦寻忍了一分钟,实在没忍住,终于还是刻薄了起来:“能给大傻子也讲明白,让他去高考,就能拿满分。”
    窦寻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过分,于是紧紧地闭了嘴,等着徐西临的反击··    可是徐西临什么都没说,只是冲他翻了个白眼,像容忍豆豆拿自己的鞋磨牙一样容忍了他,甚至带着一点不明显的笑意和纵容。
    他跟窦寻坐过前后桌,知道窦寻同学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懒得动笔的,何况如果是写给自己看的东西,他也不用事无巨细地一个字一个字掰扯这么清楚·那么白的打印纸,那么干净的棉线,一点污迹都没有,一看就是刚刚写完缝上的,还没有人翻过。
    这是特意给他准备的··    窦寻憔悴了不少,这段日子比他自己准备高考的时候累多了,肝火旺盛完全有情可原,就冲这份默默陪伴的心,徐西临就能惯着他所有的出言不逊。
他趁窦寻起来倒水,突然从后面靠过去,把窦寻抱起来颠了一下不算,还用力悠了一下··    窦寻吓木了,水洒了一手,瞠目结舌地看着徐西临··    “瘦了。”
徐西临说完就放下他,夹着那一沓珍贵的“学霸秘笈”,溜达回屋了··    过了足有两分钟,窦寻那太空漫步一般的反射弧才艰难地跑完了全场,他解冻出来,全身上下一百个地雷同时炸了个姹紫嫣红遍地春。
    大学里谈恋爱的人很多,学校生活人为地把青少年们本该连续的成长岁月划分了几个阶段,弄得他们一个个都跟过关斩将一样,只有刷到新地图,才能掉落新技能。
进了大学的毛头小子和黄毛丫头们很快习惯了满学校找教室,也习惯了谈恋爱·一个暑假前还偷偷摸摸带着几分禁忌的“早恋”摇身一变,成了吃饭剔牙一样稀松平常的事。
    有的男生看见个长得顺眼的姑娘,就要回来骚动一次,如果正好闲得没事,就去追一追,跟买彩票似的,偶尔撞个大运把人追到,就可以衣锦还宿舍请吃饭。
    窦寻觉得难以理解,因为很多人追的女孩都是自己根本不熟的,不熟的人,怎么谈得上喜欢不喜欢·    他们寝室二哥理所当然地告诉他:“为什么不能喜欢女孩嘛,不需要认识,一看就很喜欢,不熟也没关系,等追到了自然就熟了呗,万一性格不合再分,结婚的都能离,别说咱们只是试运营阶段,有几对初恋能成放宽心吧,只要你自己水平够,全世界都是备胎。”
    发表完这番谬论,自称“爱情博导”的二哥还不过瘾,又指点江山地对窦寻说:“我分析你这种情况,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是心里有人,估计不是青梅竹马也差不多,反正肯定跟你很熟,对不对”·    窦寻心里“咯噔”一下,出于跟徐西临一样愚蠢的好奇,他问:“剩下百分之二十呢”·    二哥说:“不然那就是你丫有毛病,根本不喜欢女的哈哈哈。”
    窦寻听完,收拾完东西就从学校逃回来了,因为二哥瞎猫碰上死耗子,一针见血地点中了他有生以来所有的心事··    窦寻从小孤僻,看谁都是蠢货,从没有喜欢过谁的先例。
    一开始,他只是有点依赖徐西临,因为别人都跟他泾渭分明,徐西临是唯一一颗滚过了“楚河汉界”的意外,他就像一扇窗户,开在了窦寻那堵与世隔绝的墙上,把窦寻一点一点地从他画地为牢的小圈子里带出来。
    后来,这种依赖渐渐升级,窦寻总是忍不住把注意力分到徐西临身上,过一会就想观察一下他在干什么,一段时间看不见就会不安,要是不巧知道他跟别人玩去了,心里就会很不舒服。
    再后来……窦寻发现事情有点不对··    他时常有种想碰一碰徐西临的冲动,可是一旦对方主动靠过来,他又会有种战栗的紧张。
    窦寻鬼使神差地走进徐西临的卧室,新换的门锁锃光瓦亮,握在掌心里冰凉冰凉的·他倚在门框上,没头没脑地对徐西临说:“我希望你能来我们学校。”
    徐西临以为他闹着玩,头也不抬地说:“我考不上啊窦老师·”·    窦寻默默地闭了嘴,心里有股焦躁的渴望上下翻涌,牢牢地把他钉在原地,方才被徐西临隔着衣服碰过的地方隐隐地发着烫,他茫然地注视了徐西临一会,心想忽然不着边际地想:“我想亲他。”
    这想法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窦寻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有点变态··    徐西临正想找一首适合看书的时候听的歌,发现窦寻还傻戳在旁边发呆,疑惑地扭头看了他一眼:“豆馅儿,你干嘛呢”·    窦寻做贼心虚,飞快地撤回自己的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尖:“我是认真的。”
    他心里其实还有一句,“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学校里没有你没意思”,不过这句就实在是说不出来了,他只能欲言又止地任凭自己方才那句简陋的表达孤独地飘着。
    徐西临皱皱眉:“豆馅儿,你想说什么”·    窦寻着魔似的直视了徐西临的眼睛··    徐西临莫名吃了一惊,拿着鼠标的手无意中点了个什么,一个小黄网的广告见缝插针地冲进了他的电脑屏幕,高亢的喘息声毫无预兆地插入了两个人的面面相觑。
    徐西临赶紧手忙脚乱地关上··    再一看,窦寻已经跑了··    徐西临看着自己半开的房门,心想:“可我真考不上啊。”
    ·    第27章 鲜花圣母·    ·    窦寻逃也似的回到屋里,整个人都不太好··    他隔着衬衫,毫无目的地胡乱在自己腰上摸了几把,仿佛是想抹掉徐西临留在他身上的指纹,同时,方才被徐西临误点的视频反复回荡在他耳边眼前,冲击力在“天时地利人和”的基础上被无限放大,多重感官的作用纠集在一起,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地失眠了半宿,第二天弄脏了床单。
    窦寻起了个大早,偷偷摸摸地处理了自己的罪证,没敢往外晾,局部洗完以后拿吹风机吹干了,然后趁徐西临还没起床,随便找了个借口,回了学校··    他本能地觉得自己应该冷静一天。
    寒假中的学校很萧条,静悄悄的,图书馆开到腊月二十七,这两天还没闭馆··    窦寻在图书馆小坐了一会,正经书看不太下去,他发了一会呆,忽然起身来到社会学的书架下面,挑挑拣拣地把和“同性恋”有关的研究全都拿下来,一目十行地翻看起来。
    他一坐就是一整天,临到傍晚,图书馆要赶人了,窦寻才把没看完的几本打包借走··    他灌了一肚子南腔北调的心理学、伦理学与社会学理论,可是没能将自己的问题剖析出个所以然来。
    窦寻双手插兜,茫然地往外走,扪心自问:“所以我是个同性恋吗”·    这时候网络电视上的腐文化还没来得及流行,大家还相信男人和男人之间有纯洁的友谊,医学上刚把性向问题从“有病”范畴摘出去没几年,傻乎乎的理科男生们文史不通,“断袖”“龙阳”之类词汇还只是偏门的名词注解。
    “同性恋”三个字严肃得简直让人心口血倒流··    窦寻有一点恐惧,然而程度并不深,毕竟他不是第一天当异类了,他相当于上无父母,下无兄弟,是有教无类的光棍一条,实在没什么好怕的……更多的是茫然。
    为了他无可参照的未来人生,为了他一天比一天清明的愿望··    考多少分是自己能决定的,可是喜欢一个人,却要看别人肯不肯配合。
    窦寻不知道徐西临会怎么看待这件事,但本能地感觉结果可能不会很尽如人意··    忽然,有人叫住了他:“窦寻”·    窦寻神魂皆不在,一脸空白地回头看了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来人是他们寝室的二哥——没办法,他本来就不容易和人混熟,在学校住了没几天又开始“走读”,二哥又趁着腊月一剃头,他差点不认识了。
    二哥家在外地,父母春节出去旅游不带他这电灯泡,他干脆留在学校看图书馆,还能赚点零花钱,冲窦寻招招手,他问:“你怎么想起上学校来了”·    窦寻支吾了一声,随口敷衍过去。
    他就差把“神思不属”四个字挂在脸上了,二哥看他这样也不便多问,简单寒暄了几句就要告辞,窦寻却忽然想起了此人吹过自己是“爱情博导”的牛,一时脑抽,开口叫住了他。
    “想跟你请教一件事·”窦寻搜肠刮肚地组织着语言,磕磕绊绊地问,“那个……你上次说的那个……青梅竹马,是有这么个人,但我不太知道该怎么办……”·    二哥听得一头雾水,跟窦寻大眼瞪小眼了一会,他苦恼地伸手一撸自己无限接近于秃瓢的脑袋瓜:“窦寻同学,你能用人话把刚才那段的意思翻译一遍吗”·    十五分钟以后,窦寻动手帮二哥把阅览室收拾干净了。
    二哥也终于哭笑不得地听懂了他的人生疑惑,当然,窦寻也没有太棒槌,他省略了青梅竹马的性别这个关键··    “你啊你啊……我说你什么好。”
二哥把阅览室落了锁,“你喜欢谁又不犯法,咱们长得也不比谁丑,人家就算对你没那个意思,也不可能因为你喜欢她就对你有成见吧都像你这么思前想后,人类早就绝种了,你听我的,人先追着,不行就死缠烂打,还不行就换人,‘天涯何处无芳草,旁边山头也挺好’嘛”·    窦寻闭了嘴,感觉问他就是个错误,与其标榜自己是什么“爱情博导”,此人更像是隔壁“不要脸”专业的。
    “要是怕以后见面尴尬,你先试探几次,看她什么态度,”二哥一说起这种事,就相当来劲,指点江山地对窦寻说,“她要是不回避,就相当于默许,你回去试试,要是有戏再来找我,我教你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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