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门+番外 by priest(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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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门+番外 by priest(5)
·    “笨死你拉倒·”窦寻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话想象,也仿佛被大团的碘酒用力戳了伤口似的,激灵了一下,没好气地抱怨说,“大脑已经这样了,小脑还跟着一起萎缩……”·    徐西临一边夸张地抽着凉气,一边笑嘻嘻地说:“过两年该痴呆得不认人了,没准抱着你大腿叫儿子呢,要不你先提前叫声‘爸爸’听”·    他话音刚落,楼下灰鹦鹉忽然发出一声长长的鸣叫,随后门铃响了,外婆慢吞吞地站起来开了门:“小寻,你爸爸来了。”
    窦寻:“……”·    徐西临做了个鬼脸,把小药瓶从他手里接过来:“看我这张乌鸦嘴,把你真爸爸招来了,得,快去吧。”
    窦俊梁的脸色就像他刚刚破了个产,暴躁都快从他翘起一角的小分头上溢出来了,大概是顾忌老人家,他死憋着保持镇定,阴森森地看了窦寻一眼,面沉似水地冲他招手:“窦寻过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窦俊梁在他儿子面前没挺直过腰杆,这么多年,从来都只有窦寻甩他脸色的份,今天居然反过来了··    徐外婆觑着他的脸色,有些不放心地说:“就要吃晚饭了,有撒事体慢点再讲嘛。”
    “哦,我们老家有点事,”窦俊梁双手插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尖,“那什么,大妈,我这就带他走,别耽误您饭点·”·    徐西临听见窦俊梁不住地催窦寻,三下五除二地弄好了自己的胳膊,放下袖子出来打了声招呼:“叔叔。”
    他一露面,窦俊梁的目光一瞬间拾级而上,锥子似的钉在了他身上,徐西临莫名其妙了一阵,心头突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只见窦俊梁僵硬地对他点了下头:“嗯——窦寻,你快点。”
    窦俊梁直接把车开进了小区里,连锁都没锁,车门大敞地就扔在徐家门口,大步如飞地走出去,在窦寻上车的时候有些粗暴地推了他一把··    窦寻还没坐稳当,他已经一脚油门把车踩飞了出去。
窦寻差点被惯性甩出去,一把抓住头顶的扶手,感觉窦俊梁是吃错药了··    窦俊梁也不知道在跟谁撒火,一路闷不吭声,把车开成了近地火箭,一路飞回自己家,在车库里一脚严厉的刹车,车子尖叫一声,像是要把地面撸下一层皮。
    随后窦俊梁长出了一口气,舌头在嘴里动了动,往座椅背上一靠,声音有点变了调子:“窦寻,我问你一件事,你给我说实话·”·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窦寻一路上抓扶手就抓得手腕青筋暴跳,本来看窦俊梁就来气,还被司机暴躁的情绪传染了,嘴上没吭声,心想:“凭什么”·    窦俊梁习惯了他这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也没绕弯子,干脆一记直球摔到了窦寻脸上:“你跟老徐家那小子是怎么回事”·    窦寻:“……”·    他一时愣了一下,被窦俊梁问得有点蒙圈,不知道窦俊梁特意把他从徐家拎出来问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于是自然也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窦俊梁狠狠一砸方向盘,汽车“哔——”一声长鸣··    “老子问你话呢,你他妈哑巴”窦俊梁气急败坏地吼了一句,从旁边抓起一个牛皮纸袋,劈头盖脸地往窦寻身上一砸。
·    窦寻可没拿他当过正经爸爸,本能地抬起胳膊肘一挡,当即就想回击··    然而那牛皮纸袋砸在他坚硬结实的胳膊上,没封严实的袋口里掉下一打雪片似的照片,有一张十分清晰的刚好落在他大腿上——那是徐西临刚拿到驾照要带他出去兜风的时候,他正要上车,徐西临在旁边拉车门,一手搭在车顶上防着他磕脑袋,这动作本来很像酒店门卫,可是徐西临脸上挂着一个温柔得让人不会错认的微笑,呵护的意思简直要从纸面上透出来。
    剩下的一打照片都是跟踪偷拍的,两人勾肩搭背也好,打闹也好,都和别的男孩子一样,没什么稀奇的,然后窦寻看见了一张古怪的照片——照片上拍的是徐家正门,端端正正的一个房子而已,没什么稀奇的。
    但拍照的人仿佛生怕别人看不出来,用水笔在照片上勾了一个小圈··    那是二楼一扇半开半闭的窗户,刚擦过,光亮得被余晖一打像一面镜子,角度正好折射出屋里两个纠缠在一起的人影。
    “这是什么,窦寻,你跟我说这是什么”窦俊梁的太阳穴“突突”狂跳,“你……”·    他满嘴污言秽语想破口大骂,想起这是他儿子,又险险地咽回去了,被自己哽得不轻,窦俊梁两眼通红地瞪了窦寻一会,压抑又强硬地说:“你搬回……我给你找个房子,离你们学校近点的,这边拿了毕业证就送你出国。”
    窦寻敏感地听出了“搬回”俩字之后,窦俊梁临时改了口·他跟徐西临那点事骤然被人捅出来,窦寻震惊之下本来还有点心虚,结果听见这么一句,火气一下把心虚烧干净了,他离经叛道地说:“你管得着我么”·    窦俊梁:“……你说什么”·    窦寻偏头嗤笑了一声,把照片随手往旁边一扔:“我说——你管得着我吗我就是同性恋怎么了天生的,有妈生没爹养,就这样了。”
    窦俊梁险些让他撅个跟头··    窦寻翻了他一眼,拉开车门就下了车,窦俊梁气蒙了,追出来薅住窦寻的衬衫,一巴掌就甩了上去:“你他妈的……”·    男人那手劲大得不留余地,窦寻耳畔“嗡”一声,牙尖在嘴里划了一条口子,血腥味顿时涌上来了。
    窦俊梁就看那孩子像个被激怒的猛兽,他刚刚长成,爪牙尖利,一脸六亲不认的毒火和凶光,窦俊梁下意识地松手往后退了一步——以为窦寻要还手。
    ·    第48章 选择·    可是窦寻没有··    窦寻只是阴沉沉地盯了他一会,掉头就走··    纵然窦俊梁辜负了他对父亲的一切期待,窦俊梁也还是生了他、给他名姓、把他养大、供他上学。
    辜负了他的父亲也是父亲,没有儿子跟爸动手的禽兽道理··    “你这……这都是精神病”窦俊梁压着声音在他身后说,仿佛怕惊动给谁听见一样,“我给你联系几个大夫……窦寻窦寻你给我站住”·    窦寻充耳不闻,越走越快。
    窦俊梁半辈子专注赚钱挥霍,从没在儿女事上费过心,窦寻就像一片不用浇灌照料就欣欣向荣的田,从来只给他长脸··    窦俊梁今天才算知道,什么叫“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他困兽似的在原地抽了几根烟,怒气冲冲地摔上车门闯进家里··    吴芬芬早就透过窗户看见了这父子俩的官司,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压下心里的窃喜,红光满面地迎出来:“窦……”·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窦俊梁现在已经连听她喘气的耐心都没了,他偏爱美丽的蠢货,但不喜欢自作聪明的蠢货——尤其是该蠢货已经不那么美丽了··    “吴芬芬我告诉你,”窦俊梁指着她的鼻子说,“这事要是透出去一点风,我不管是哪个王八蛋说的,都找你算账,滚”·    窦寻仓促地被窦俊梁叫出来,身上一分钱也没带,秋夜寒如水,他身上很快落了一层轻薄的露水,而火辣辣的脸颊缓缓降温,继而彻底凉下来,只有牵扯的时候,带起一点针扎似的刺痛。
    窦寻徒步走了八公里,将近一个半小时··    到了家,他也没急着回去,先在小区的花园里坐了一会,把兜里最后一根烟抽了——跟徐西临在一起以后,他慢慢地不怎么抽烟了,似乎也没有刻意戒,就是渐渐想不起来了。
    那一盒烟还是很久以前剩下的,在风衣兜里装了一个秋天了,像一包总也不记得用的纸巾··    等到估摸着徐外婆差不多睡了,窦寻才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脚,缓缓往家里走去,碰见徐西临迎着他出来。
    “姥姥不放心,让我出来迎一迎你·”徐西临说着,目光在窦寻微微发青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滑开了,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一起回了家,进屋也没开灯,徐外婆出来问了两句,好在,黑灯瞎火的她也看不清,被徐西临三言两语地哄回去了。
    窦寻郁郁的火气已经湮灭在夜风和露水中了,心里十分疲惫,上了楼,他也不去洗脸换衣服,刚进门就湿漉漉地一把抱住徐西临··    徐西临这才犹豫地问:“你爸……”·    窦寻不耐烦提窦俊梁,掰过他的脸,焦躁地堵住徐西临的嘴。
    徐西临本来有六七分的猜测,至此算是都落到了实处··    憋了几年的秘密,猝不及防地见了光·他心里无可避免地茫然恐慌,然而还有一个窦寻需要他安抚,徐西临只好在心烦意乱中强行拉回神智,抬手环上窦寻的后背,缓缓地混着他的脊柱往下捋。
    窦寻好像被纵容了似的,栖身把他压在门上,沉默无声地想从他身上寻求慰藉··    徐西临这会显然没有配合的心情,他假装没领会窦寻的暗示,扣住窦寻冰冷的手,揣进怀里捂了一会,同时回手打开了卧室的大灯:“给我看看你的脸。”
·    窦寻的表情僵硬得就像被抽了一巴掌,他往后退了一步,恹恹地避开徐西临的手:“算了,没事,我去洗把脸·”·    徐西临:“等……”·    窦寻已经反锁上了卫生间的门。
    徐西临烦躁地按了按额头,在屋里走了几圈,觉得透不过气来,总觉得最近一切都是一团乱麻,前前后后没有一件好事··    他开始琢磨窦俊梁是怎么发现的,越琢磨越不安,最后几乎要害起妄想症来,总觉得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已经知道了一样。
焦虑一会这个,徐西临一会又想起到那份到现在都无心修改的合同,想起明天下午,他还要捏着鼻子再去和那些人打交道……·    他简直有点不想活了。
    徐西临在一片漆黑中离开狭窄的卧室,到起居室透气··    他大脑放空地在旧沙发上坐了一会,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那灰鹦鹉居然飞了上来,站在二楼的栏杆上看他。
    这鸟稍微长大一点后,就显示出了聪明劲,它认得家人,从来不四处乱飞,有点小洁癖,自己掉了羽毛,会自己叼走,平时他们都不爱锁着它·灰鹦鹉歪着头,看了看徐西临的脸色,随即扇着翅膀落在了他胳膊上,把机灵的鸟头往他肩膀上一搭,毛还炸着,很是嫌弃地亲近了他一下。
    徐西临忍不住苦笑——现在,全世界只有一只鹦鹉知道他不开心··    他深吸一口气,从旁边坚果盒里抓了两颗花生喂了它,一抖胳膊,让它飞了。
    窦寻正在擦头发,看见徐西临进屋,就低下了头··    如果说窦俊梁往他身上浇了一盆烧红的铁水,徐西临方才不易察觉的躲闪就是在那盆铁水上覆了一层冰,一冷一热,一来一往,在他身上黏了一层牵骨连肉的铁牢。
    然而面对窦俊梁的时候他刀枪不入,徐西临一个眼神却能让他万箭穿心··    窦寻有些不通人情世故,但他一点也不傻,无论徐西临对他怎么好,怎么黏,他都知道徐西临的底线——徐西临始终觉得他们俩这种关系是见不得光的,他是醒着沉沦,沉到有一天喘不上气来了,说不定就仓皇逃走了。
    徐西临望楼下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关上门,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窦俊梁那有几张照片,”窦寻说,“应该是在楼下偷拍的,不算很清楚。”
    徐西临方才被灰鹦鹉无声地安慰了一番,总算能打起精神思考了——有人拍照,拍完交给了窦俊梁,说明应该是窦寻那边的事,什么人会没事跟踪窦寻一个普通学生·    没等他思考出个所以然来,窦寻就直接揭晓了答案:“八九不离十是他那智障老婆干的。
照片上的场景应该是夏天,我记得周围邻居有几家装修的,可能是跟在装修队里混进来的——窦俊梁的面子就是天,他就算偷偷找人弄死我,或者弄死他的后老婆,也绝对不会把这件事透露出去的,你放心吧。”
    窦寻三言两语把徐西临从“全世界都知道了”的恐惧中捞了出来,一瞬间,徐西临确实松了口气··    然而很快,他就听出了窦寻这话里的讽刺。
    “就算偷偷找人弄死我”和“你放心”放在一句话里,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徐西临不知道窦寻又钻了哪只牛的角,他舔了一下嘴唇:“豆馅儿……”·    窦寻蓦地站起来:“我回屋了。”
    真让他回屋这事就大了,徐西临训练有素地一抬手反锁上屋门,堵着窦寻没让走··    两个人静静地僵持了片刻,徐西临小声解释:“我没有担心那个,我有点担心你。”
    窦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相接的时候,徐西临下意识地想躲开,因为觉得窦寻看穿了他的畏惧和软弱·随后,他梗着脖子将这一点畏惧死死地盖住,拉起窦寻的手,声气和缓地说:“一切有我呢,不管你爸说什么。”
    窦寻听了这句话,先是木然僵立片刻,随后神色到底还是软和了下来,徐西临就抱住他的腰,凑在他耳边一下一下地亲他,哄着他到床上去睡··    关了灯,谁也没睡着,徐西临数着窦寻的呼吸,窦寻则脑子里满是徐西临闪动的眼神,两人同床共枕,两处心事。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第二天天没亮,徐西临就起床把那份丧权辱国的协议改了,传到移动硬盘里拷好,准备带到学校去·一回头却发现窦寻已经起来了。
    徐西临随口问:“今天有事”·    不怪他多此一问,因为窦寻这一段时间基本没什么课了,剩下的主要任务是毕业设计和相关实验。
而拖延症这种大学生流行病在窦寻身上连一点踪迹都看不见,好多人都还没进入大四的状态时,他已经有条不紊地利用暑假梳理好了思路,打好了大纲,开学以后一天没浪费,回学校做实验记录数据,至今,别人的中期还遥遥无期,他已经写得七七八八了,没事就不太往学校跑了。
    窦寻“嗯”了一声:“有个面试·”·    徐西临关电脑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你不是已经拿到保研了吗”·    窦寻随口搪塞:“实习。”
    徐西临:“什么职位”·    窦寻迟疑了一下才说:“医药代理·”·    徐西临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窦寻本来在读研和工作之间举棋不定,现在终于在窦俊梁的逼迫下做了选择——窦俊梁凭什么以为他可以对自己的事指手画脚徐西临又为什么总是不能放下心来·    不就是因为他是个身无长物的穷学生吗·    窦寻的金钱观淡薄,以前也从没有拿物质成就当过自己人生的奋斗目标。
    而此时,他心里来回响着几年前徐西临对他说过的话——等他强大,就再也不用顾忌别人说什么了·    窦寻辗转反侧了一宿,混沌多时的路一下清晰明朗了,他打算毕业以后直接工作,有什么干什么,倒卖医疗器械也不错,然后在这期间自修一门计算机、财务之类应用性强的专业,就当自己没念过大学,干脆转行,从头开始。
·    早间洗漱出来,窦寻却发现本来行色匆匆的徐西临没走,甚至有点心事重重地站在那,像有话要跟他说的样子··    窦寻扬了一下眉,示意他有本早奏。
    徐西临反复斟酌片刻才开了口:“是不是你爸给你压力了没事,豆馅儿,咱们是真龙,不走狗洞,我还指望你将来能捧个诺奖回来呢,没必要跟屈就……愿意读书你就读,有我在,委屈不着你。”
    窦寻当场点头,但听过就算,等徐西临一走,他立刻就换上衣服出门了··    他迫不及待地想高高飞起,带着十二分的焦虑,迫不及待地想向爱人展示自己尚且稚拙的翅膀可以依靠,不惜从悬崖上直接往下跳——·    徐西临低估了窦寻的执拗,他跟窦寻告别后,就回了学校。
    教育超市的王老师总算出够了气,放过了徐西临和他稚嫩的维生素,这件事总算是了了··    徐西临离开他办公室的时候,身上又沉重有轻松。
边走边用手机上网翻维生素的留言板··    留言板一夜之间刷了好几页··    “我靠,停机维护这么长时间,就为了这么个垃圾功能”·    “学长求不取消一周超市,打车去超市好虐……”·    “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么改。”
    “教超也来搀和一脚,我有点想销号了·”·    校园网上都是同门,相比外面的匿名论坛,简直就是一团和气,徐西临知道,这要是外人的网站,底下人才不会这么文明,估计早就破口大骂了。
    连那位当年给他写过五千字策划的神人也留了言··    “我大概是最早一批维生素用户了吧,怎么说呢,经过了这么多事,有点失望是真的,每个人都有很多想法,你动手做了,确实能算很了不起了。
以前你家水果质量很好,看得出采购是下了功夫的,可是现在把校内超市也包揽进来,呵呵,我已经预见到未来了,所谓‘维生素’,就是替各位把教育超市的垃圾水果拎回寝室吧没什么意思。
立足学校,始终不肯走出学校大门一步,老板视野有点小了·”·    徐西临被这一段话压得喘不上气来··    而他还不肯放过自己,自虐似的把所有骂他的留言都看了。
    据说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是“视觉记忆”,因此有时候被人当面骂了,当时虽然情绪起伏剧烈,但是时过境迁,过去也就过去了,可是钻进眼里的文字不一样,人看完不会有什么大起大伏的感觉,它却总能盘踞在记忆里很久,如鲠在喉。
    徐西临自己对自己都很失望··    而就在他揣着一身沉甸甸的骂名走出学校的时候,门口有辆车冲他鸣了声喇叭,徐西临抬头一看,戴着墨镜的窦俊梁从车上下来,正冲他招手。
    徐西临并不怎么意外,很有礼貌地过去打招呼:“叔叔·”·    “哎,”窦俊梁颇有风度地一指自己的车,“上回跟你好好说话还是徐总那什么的时候,一转眼也这么多年了,有时间吗,聊两句”·    徐西临是不会像窦寻那样对他冷笑的,顺从地上了车。
    窦俊梁开车带他去了一家很适合聊天的私房菜馆,坐下就把菜单推给他:“看看爱吃什么·”·    窦俊梁跟内人混蛋,但对外人从来都是可圈可点、几乎称得上“尊老爱幼”,按着过去的说法,大约是个标准的“人面兽心”。
    他虽然客气,徐西临却不能在长辈面前点菜,又把菜单推了回去:“您来,我没忌口·”·    窦俊梁就笑了一下,挽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玫瑰金的大名表,意味深长地说:“你啊,是比我儿子懂事。”
    徐西临预感这顿饭可能比昨天那顿还胃疼··    窦俊梁没在他面前摆“老子”的谱,言谈交流更像对平辈,跟徐西临东拉西扯地说了几句近些年来开始有热度的房市和股市,末了一擦嘴,窦俊梁端起茶杯漱了个口,进入了正题:“男人这辈子,最重要的是什么,知道吗”·    徐西临笑了一下,没搭腔。
    “体面,”窦俊梁叹了口气,“小兄弟,你知道什么是体面吗就是你得看着像那么回事,别人才会把你当回事·‘人’字两条腿,一撇一捺,人的体面也是两条腿,你肯定知道。”
    钱和势,美化的说法也叫“财富”和“资源”··    “你们老师小时候肯定老教你们,什么‘金钱和权力不是万能的’,扯鸡吧淡——唉,叔叔没上过大学,说两句粗话,你听着一乐就行了,别往心里去。”
窦俊梁摆摆手,“我知道你们小年轻都相信‘真爱’,可什么叫真爱”·    “真爱就是快乐加上良心,年轻人。”
窦俊梁看着徐西临的眼睛说,“你兜里有钱,一个电话打出去,有人能帮你办事,这是让你和你傍家生活快乐的唯一途径,没有这个,你们俩就只能互相消磨各自的良心了。”
    徐西临转着手里的白瓷杯子,不吭声··    “我直说了吧,这事对你们俩都没好处,对你哪不好,我就不多说了,你比窦寻那傻逼崽子心里有数,我说说窦寻。”
窦俊梁疲惫地往椅子靠背上一靠,“我今天没闲着,一早就去了窦寻他们学校·”·    想当年,他在外面花天酒地,拿购物卡和项链打发七里香的事仿佛还是昨天。
    谁能想到有今天爽一个重要客户的约去儿子学校·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我也不知道找谁,辗转找了一个上次见过面的老师,他跟我说,国外有个挺有名的什么教授,看了窦寻毕业论文的初稿,很想让窦寻申请当他的学生,可以保证窦寻去了就有全奖。”
窦俊梁双手一摊,“这事他跟你说过吗”·    徐西临的手指顿住了——没有··    “还有一个事我估计你也不知道,窦寻今天给他们系里打电话,确认放弃保研。”
窦俊梁说,“他打算跟我彻底掰了,不想再用我供他上学,所以急急忙忙地出来找营生·”·    徐西临脱口说:“我跟他说过有我……”·    “窦寻那狗脾气,当不了小白脸。”
窦俊梁一摆手,“小徐,你带着脑子,走心地跟叔说一句,你觉得他这样值吗”·    ·    第49章 绝境·    徐西临僵持半晌没吭声,窦俊梁也不催他,好整以暇地在旁边等。
    徐西临沉默了一会,对窦俊梁说:“叔叔,人只能对自己的事说了算,不能连着别人的份一起越俎代庖,前途都是个人的选择,亲生父母管得多了,将来都未免会受埋怨,何况是我呢他值不值,我说了都不算,您应该去跟窦寻聊。”
    窦俊梁有点意外,没料到徐西临比他想象中的还不好对付,他眯着眼打量了徐西临一番,感觉这孩子以后说不准是个人物……如果不是他自己执意要走歪路。
    窦俊梁也没逼他,点点头:“有道理,不过我之所以找你不找他,不是因为我惹不起窦寻,是因为跟他说不明白,那孩子觉得自己天下第一,心里没成算,我跟他说也是白说。
眼下你们俩打败了我这个大反派,捍卫感情,听着是感天动地,但是往后不用长,十年,等你们三十来岁的时候,窦寻就是反应再慢,他也能琢磨过味来了,到时候他就明白自己放弃了什么,得到了什么,你觉得你们俩十年以后还能这么好么”·    徐西临哑口无言。
    窦俊梁赢了他半招,不显得意,站起来亲切地拍了拍徐西临的肩膀:“叔是个生意人,给你一点生意人的建议,这个世界上,什么都变得很快,你以前不敢想的,可能一夜就发生了,将来或许指不定哪天,连银行和国家都能破产,你能一夜赤贫,也能一步登天——财产都这样瞬息万变,何况人和人之间没有合约、没有章程的感情呢”·    说完,窦俊梁大大方方地结了账,另外点了一盒软和好消化的点心打包交给徐西临:“老太太牙口不好,这个好咬,你拿回去给她解个闷。”
    如果说窦俊梁一开始的语言陷阱徐西临还能招架,那他最后一番话就完全戳中了徐西临的心事··    “长久”是他敢想不敢宣之于口的,人能离群索居、偷偷摸摸一辈子吗·    徐西临不知道窦寻这么不假思索地做出决策,将来会不会后悔——窦寻不是那种能默默受委屈的性格,他能忍耐多久能接受自己泯然众人的角色吗·    他确实聪明,有本钱从头再来,可他顺风顺水惯了,有那个韧劲吗·    就算他有,等将来少年容色不再,年轻的激情也一去不返,等他们都慢慢变成“在外舌灿生花,在家一言不发”的乏味中年男人,窦寻会不会觉得自己为了这么一段感情放弃他本来应该有的一切很不值·    一段感情是不能有太多磨难的,否则即便勉强成就,将来也未免生出怨愤。
    徐西临嘴上说一句“我不能越俎代庖”,是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可他心里不可能这么潇洒干脆,情到浓时,一切皆是身外之物,徐西临愿意起早贪黑,愿意妥协退让,只要能给窦寻更好的,唯独担不起“耽误了他”这四个字。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两难,真是进退维谷··    徐西临回家的时候,窦寻正在打电话,他听见窦寻说:“嗯,谢谢……随时可以……唔,今年内一个礼拜四天没问题。”
    徐西临只听了个尾音,心就缓缓沉了下去··    窦寻放下电话,仿佛了了一段心事似的,心情不错地凑过来:“你买了什么好吃的”·    徐西临没吭声,递给他一个眼神上了楼,窦寻见他脸色不对,不明所以地跟上去:“怎么了”·    徐西临上了楼,把屋门一关,手按在门板上,低头深吸了口气,用自己最平静的语气说:“你是不是拒了学校保研”·    窦寻短暂地一愣之后,立刻反应过来:“窦俊梁找你了”·    徐西临十分无奈,窦寻该敏锐的时候总是反应迟钝,不该敏锐的时候倒是明察秋毫。
    窦寻像被撸了逆鳞的龙,一下火了,转身就走,徐西临一把堵住门:“你干什么去”·    窦寻:“你别管,我去找窦俊梁。”
    徐西临:“然后呢,砸他家玻璃”·    窦寻暴跳如雷:“他凭什么找你,找得上你吗轮得着他在我面前装老子吗”·    徐西临:“行了”·    窦寻胸口不住地起伏,去掰徐西临的手:“你让开”·    徐西临一把按住他的胸口,把他往后推了几步:“你什么时候能不跟个火药桶似的一点就着”·    窦寻脸色难看极了。
    徐西临一手背在身后,拇指狠狠地把其他手指的关节挨个掐了一遍·他压力太大了,像一个行将满溢的桶,一片树叶飘上去,都能让里面的情绪源源不断地洒出来。
    指关节“嘎啦”响了一声,徐西临强行咽下了那口能把他噎死的气,靠在门上冲窦寻张开手,低声说:“咱们好好说事行吗我爱你。”
    窦寻一下从狂躁状态里镇定下来了,僵硬地站了一会,不情不愿地上前拍了一下徐西临的掌心:“窦俊梁还跟你说什么了”·    徐西临:“说有个教授看上你了,上赶着给你奖学金,你给推了。”
    “扯淡,”窦寻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窦俊梁放什么屁你都信——我就不明白了,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将来得当国家主席啊”·    徐西临苦笑了一下。
    他们确实都对窦寻有更高的期许,期许他不是个“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伤仲永·他从小到大没有平凡过,到了现在强行让他回到平凡人的生活里,未免太残酷了。
·    “窦俊梁让我为你前途考虑,”徐西临努力想跟他沟通,“我考虑了,但是不能替你做主,想问问你是怎么想的·”·    窦寻满不在乎地回答:“我打算转行。”
    徐西临:“……”·    窦俊梁说得对,跟这货说不明白··    徐西临压下去的火“蹭蹭”地往上冒:“你毕业论文都写完了,现在跟我说要转行真不喜欢这专业,你早干什么去了转专业是那么容易的事吗”·    然后他看见窦寻的表情,发现窦寻认真地认为换个专业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窦寻一手插兜:“我认识一个选修课老师,本科学物理,硕士念了莎士比亚文学,博士转了国际贸易,现在在教商务英语……”·    徐西临无可奈何地打断他:“真巧啊我也认识一个老师,光博士就念了仨,现在照样什么都不是,连个像样的职称都没混上,学校给他解决了户口就不管他了,天天穷得在外面接私活,有时候要自负路费,他连个打下手的研究生都不舍得带……豆馅儿,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窦寻转头瞥向窗外,不吭声了。
    徐西临一看就知道,他这是“要么听我的要么滚”的唯我独尊病又犯了,只好无奈地退了一步:“行吧,你要是真想转专业也行,就正经八百地去读,把你那荒唐的医托辞了。”
    窦寻用肢体语言完成了他执拗的拒绝——我不··    “你想摆脱窦俊梁,我理解,不想用我,我……我也……”徐西临说到这有些伤心,心累得要命,“嫌国内没有奖学金、时间又长,我也同意,你可以出国申奖学金,四五年、顶多六七年……还能怎么样,到时候是你秦香莲了还是我陈世美了条条大路,为什么你非要往不靠谱的死胡同里钻”·    徐西临开了个半酸不甜的玩笑,本想略微缓解一下气氛,可是窦寻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深深地看着他。
渐渐的,徐西临就笑不出了,他看懂了窦寻的言外之意——窦寻确实是那么想的,他虎视眈眈地守在徐西临身边,做梦都要牵着他一根手指,生怕自己一错眼,人就不是他的了。
    徐西临缓缓地靠在书桌上,半晌,他似笑非笑地弯了一下嘴角··    “哦……”他微微低下头,“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窦寻顿时慌了,紧张地去扳他的肩,被徐西临避开,窦寻脱口说:“你说过不和我生气的”·    徐西临心头一悸,忽然心疼得难以自抑,于是扣住窦寻的手,单方面地结束了争吵。
    “我就试试,”他想,“我陪他走下去,像窦俊梁说的那样,准备一份体面,让他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将来他要是有受不了的委屈、过不了的槛,我都替他兜着。”
    所谓“分歧”,其实归根到底,不就是因为他不够强大吗·    徐西临渴望成功的心前所未有地鼓噪起来。
    心灵鸡汤里说“当你渴望成功的心像溺水的人渴望空气一样,就会成功”……不过到了徐西临这里,好像不太准··    自从教育超市加入维生素供货商之后,后续的事端奇多。
    先是有些用户疑神疑鬼——水果这东西,一棵树上长出来的味道也不尽相同,以前没人提,现在只要味道有一点不尽如人意,留言板上就会出现怀疑论者,认为维生素是用教育超市的货源以次充好。
    教育超市那边也三天两头没事找事,姓王的把徐西临当成了他自己的小碎催,时不常地把他宣过去一次,不是吩咐他做海报,就是让他找人帮忙发传单……这还是好得,姓王的贱人没事总说教育超市的销售渠道受到“不正当竞争”,一再要求徐西临把其他家水果也提价。
    两边不是人的维生素一个月的营销额跌了四成,到后来,连在留言板上骂他的都少了··    徐西临心力交瘁地跑了一个多月,挖空心思,依然没能止住颓势。
    而期末考试却不管学生们被什么绊住了脚步,依然随着隆冬降临一同逼近··    徐西临在临近考试周的时候才心烦意乱地翻开崭新的课本,震惊地发现自己这一个学期都在无事忙,居然没正经念过几天书·    他只好挤出时间,跟罹患拖延症晚期的网瘾少年们一起住进了通宵自习教室,开始了一天学习“二十个小时,一个学期学习俩礼拜”的临时抱佛脚。
    他每天在通宵自习教室里待着,困得受不了就趴下眯一觉,第二天六点半回他没正经住过几天的寝室洗漱,出来吃个早饭,接着又扎根在自习教室里,这么没白天没黑夜地熬了大半个月,熬完了丧心病狂的考试周,徐西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掏空了,他累得走路发飘,正想打辆车回家,忽然接了个陌生电话。
    电话里有个耳朵不太好的老大爷冲着听筒嚷嚷:“哎……你是那个苏文婉的孙子吗”·    徐西临有点懵,心里纳闷:“苏文婉是谁”·    下一刻,他蓦地反应过来,以前在外婆的身份证上看见过这个名字。
    徐西临:“对对,我是,您好·”·    “哎呀,孩子啊,你快过来一趟吧,你姥姥今天在活动中心这教他们走步,不小心摔了……”·    徐西临脑子里“嗡”一声,漂浮的脚步陡然落了地,放下电话就跑了。
    他匆匆赶往医院,看见一大帮老头老太太正围着徐外婆转,见他来,都七嘴八舌地跟他说话,吵得他头昏脑涨,所幸被护士一股脑地赶了出去,这才从医生嘴里听明白——老人骨头脆了,摔一跤了不得,骨折了。
    “这里还长了骨刺,”医生拿着片子指给他看,“做手术也可以,但是以后可能还会长,病人年纪太大了,最好还是保守治疗,以后别让老人走太远的路,回去给她置备个柺杖之类的……”·    徐外婆在旁边听见,小声地抗议:“我不要那个,那个拿起来就不好放下了。”
    医生都笑了:“那就别放了呗,您这岁数拄拐多正常啊,怎么,以后还打算要跑马拉松啊”·    徐外婆就闷闷地不吭声了。
    徐西临安抚了她几句,给她办各种手续,还请好了护工,足足半天,才算都办妥当,完事,他一屁股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累得麻木了··    徐外婆孤独地躺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头发散乱,首饰都摘了,脸色苍白,挂满了皱纹,冲他招招手:“来。”
    徐西临搬着椅子靠近她床边:“我刚才给小寻打电话了,他一会就过来,我们俩轮流陪着您,还有护工,躺一躺就好了……您也是,比划比划就行了呗,又不上台,教那么卖力干嘛”·    “老了呀。”
徐外婆跟着他的话音说,然后她抬起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黄土埋到这里了·”·    她以前从不肯承认自己老,这是第一次当着他面说这种话,徐西临:“您说什么呢”·    “人不能久留的。”
外婆说,“我爸爸活了六十岁,妈妈活了七十一岁,我都超过他们了·”·    徐西临勉强笑了一下:“过去的人寿命短,您怎么也得活到一百一才对得起二十一世纪啊……谁还没摔过窦寻还一天到晚在拳馆里摔得跟个西瓜皮似的,不也活蹦乱跳的么,您这就是赶上寸劲了,怎么还说起丧气话了”·    “嗳,”外婆摆摆手,“不丧气,寿数是定的,我晓得的。
外婆有句话想帮你讲啊·”·    徐西临只好洗耳恭听··    外婆沉默良久,脸上的笑容渐渐消散了··    徐西临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嘴角不由得绷紧了。
    外婆似乎是斟酌良久,才慢慢地吐出一句:“你和小寻,不要在一起了吧·”·    徐西临的心刹那就凝固了,窦俊梁说一千道一万,没有外婆一句轻轻的分量重。
    她知道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徐外婆难掩苍老的脸上露出一点忧色,拍着徐西临的手说:“我不该啰嗦,我年轻的时候,也不耐烦听老人家讲话,我忍了好久,可是摔倒的时候,我就想,这下完了,看不见小临大学毕业了……所以刚才躺在这,还是觉得有话要早讲出来才好——你们俩太难了,以后我走了都不放心,还是……算了吧。”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徐西临说不出话来··    匆匆赶来的窦寻急刹车在病房门口,被里面飘出来的对话兜头撞了个魂飞魄散。
    然后窦寻想都不想就往外走去,在医院大厅里徘徊了半个多小时,才给徐西临打了电话:“我到医院了,哪个病房来着”·    徐西临心力交瘁,没注意到窦寻的异状,交代了一声就回家取换洗衣服。
    他浑浑噩噩地飘回家里,在玄关换完鞋站起来的一瞬间,眼前突然一黑,随手抓了个什么东西,“咣当”一声,连独立衣架一起拽倒了··    家里没人,灰鹦鹉吓得炸起了毛,飞到玄关的小吊灯上低头看着他。
    徐西临觉得整个天花板都在转,爬了两次没爬起来,只好顺势往冰凉的地板上一躺··    他忽然有点明白徐外婆当年为什么想卖房子了——不完全是钱的问题,他们家实在太大了,有热热闹闹的一家人时,这家大得温馨富贵,如今空荡荡的,没有人气,她一个老太太每天在这样大的房子里,大概听见楼上楼下一声异动,都要心惊胆战半天吧。
    难怪她从前总是在家,现在总往外跑··    足足有四五分钟,徐西临才攒够了爬起来的力气,他慢吞吞地把衣架扶起来,手机又响了。
    现在电话一响他就紧张,接起来发现是辅导员,徐西临才大大松了口气··    可是辅导员的语气却不怎么轻松,她上来就说:“你觉得自己信号与系统考得怎么样”·    徐西临愣了愣——考试周持续了十多天,这门课是最早考的,可能成绩已经出来了。
    辅导员那边叹了口气:“这样吧,明天你到学校来一趟,我带你去跟周老师吃顿饭,不能挂科的,你知道吗”·    徐西临成绩可以稀松平常一些,反正他综合素质得分已经满了,拿奖学金没什么问题。
但他不能挂科,学校有规定,挂一门课,取消当年所有评优资格和奖学金资格··    放下电话,徐西临心里忽然浮现了一个念头,他想:“维生素我撑不下去了。”
    第50章 矛盾·    窦寻虽然回家总是不声不响,但其实他的日子并不好过··    他一意孤行地去了一家还算有点规模的医药公司,才上班第一天,就得出了老板都是傻逼的结论,过了又接触了几天客户,对人类这个参差不齐的整体有了更加深刻的理解——有些人至少一分钟原谅他们八次才能把对话进行下去。
    同事刚开始对他还算友好,后来无意中听说了他的学历,全用看神经病的目光看他——你不好好在实验室蹲着准备拿诺奖,来我们这抢什么饭碗·    从那以后,窦寻就不叫窦寻了,他有了个新名,叫“我们那有个某某学校毕业的小孩”。
    他成了个牛皮、门面、西洋景,闲得没事就给人拿出来吹一吹、摆一摆·大家像热衷于围观明星卸妆一样,围观网上卖猪肉的博士,穿糖葫芦的硕士……以及跟他们一样当医托的窦寻。
    窦寻性格很独,集体观念淡漠,以前从未对母校产生过什么归属感,但是这段时间,每次他的学校从那些人嘴里说出来一次,他就觉得自己给学校蒙羞了一次。
    老板则十分热衷于带他出去见客户显摆,客户不能白见,需得就着酒见··    老男人们的酒桌文化能写成一本当代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窦寻大多数时间感觉他们说的都不像人话,实在没法降低格调加入进去,只能反复被呼喝着敬酒、喝酒,相比之下,当年吴涛在月半弯拿啤酒灌他简直太小儿科了。
·    窦寻每每招架不及,中途就要出去撕心裂肺地吐一场,再狼狈不堪地爬回来,还要被人笑呵呵地指点说“你看看你,读书都读傻了吧,以后要多锻炼啊”。
    这是一个反智、反理想、反年少轻狂、反天真热血的地方,每一个走进来的人,无论资质性格,都要给按进千篇一律的绞肉机里,反复磋磨捶打,最后出一个和大家殊无二致的成品。
    窦寻从最开始的无所适从,很快到了听见“上班”两个字都想吐的地步,干得都快厌世了,撑着一口气半死不活地负隅顽抗·人绷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会变得只有暇看脚下的路,而忘了远方。
有时候窦寻都忘了自己最初的计划和决定工作的初衷,他只是想争这一口气而已··    不料他猝不及防间在病房外面听见了徐外婆的话,连日来的不安终于攀到了顶点。
    外婆对他倒是没说什么,跟窦寻待了一会,精力就不济了,一句话说了一半,歪头睡着了··    窦寻坐在旁边看着她发呆,想起自己的奶奶,想起她身上雪花膏的味道被一股腐朽的气息掩盖,想起她那双因为藏了太多来不及说的话而浑浊若盲的眼睛,又想起方才自己在门口听见的那句“算了吧”,他心里的绝望像水中涟漪,一点一点扩大到无穷远的地方,一时魔障了。
    徐西临取了东西回来,窦寻激灵了一下,涣散的目光立刻紧紧地锁定住他,期待着他说点什么··    可是徐西临什么都没说,他把东西放在一边,伸手摸了一下窦寻的头,小声说:“你先回去,今天我看着她。”
    窦寻不依不饶地扣住了他的手,惶急地寻求一点手指交缠的安慰··    徐西临透过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看窦寻,本来在迟疑,这时,本来睡着的外婆忽然动了一下,徐西临好像吓了一跳,蓦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窦寻的视线,见外婆依然是闭着眼,这才疲惫地松了口气,对窦寻说:“好了,快走吧。”
    窦寻的心倏地就沉下去了,他走了几步,在门口转过身来,恨不能吮其血啖其肉的目光落在徐西临日渐狭窄单薄的后背上,心里执拗地想:“我死都不放开你。”
    第二天一早,徐西临就把外婆交给护工,匆忙赶去了学校··    “开学的时候我就发短信提示过你们,这门课挂科率高,”辅导员说,“你们期末整体成绩普遍偏低,按着比率调整过分数了,但是你平时成绩没拿全,有一次作业没交,是不是”·    徐西临无言以对。
    辅导员也知道他这学期过的是什么孙子日子,也没跟他较真:“我跟周老师说过了,给你通融一次,现在马上在我这把作业补上,中午我带你去请周老师吃个饭,这事就算过了,没有下次。”
    亲师姐这是舍了面子不要,明目张胆地给他开后门,徐西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辅导员瞪了他一眼:“还磨蹭,快点用我电脑。”
    老师办公室的网很好,不懂的随时可以上网查,查不到还可以问同学院出身的辅导员,但饶是这样,徐西临还是从一大清早埋头折腾到了快中午,狼狈地把作业草草补上。
    辅导员被他占了电脑,无聊得在旁边翻了半天旧杂志··    徐西临很过意不去地把电脑还了:“谢谢老……”·    叫“老师”和“辅导员”都见外,徐西临话到嘴边,乖巧地转了个圈:“谢谢师姐。”
    他们学校给本科生安排的辅导员都是“行政保研”的学生,大四毕业以后,这些行政生一边参加学校工作,一边继续读本专业的研,读完研究生可以选择专职做行政,也可以继续读博,然后申请留校做专业课讲师,徐西临他们辅导员叫田妍,上研一的时候带的第一届学生就是徐西临他们,自己年龄也就比他们大个三四岁。
    田妍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就口头谢啊”·    徐西临:“……”·    田妍一招手:“走了,别让周老师等着。”
    徐西临飞快地装好移动硬盘,有些七上八下地跟在田师姐身后·从入学那天开始,田妍就很照顾他,徐西临一直很感激,但方才她的态度却让他不由自主地有点神经过敏。
    徐西临补了作业,请任课的教授吃了顿饭,田妍已经确准了走行政方向留任,新年过后再开学,她就是学校的正式员工了,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周老师给了她这个面子,却还是忍不住说了徐西临几句:“学生时期最重要的任务是把书读好,你要是真有走遍天下的野心,不如休学一年,自己去社会上闯一闯,闯累了再回来,哪有你这样身在曹营心在汉,什么都想要的”·    徐西临一声没敢吭,乖乖听着。
    周老师没好气地说:“就算不挂你,我也只能给你六十,要是不想让这门课拖你的绩点,下学期来重修”·    重不重修另议,反正这一关好歹算过了,田辅导员一路把徐西临送到学校门口。
    田妍说:“下学期我就不再带你们了,到时候会给你们指派就业办的老师当辅导员,你们是我带过的唯一一届学生·”·    一般这种情况,徐西临会开玩笑说:“不好,我们辅导员要从美女换成大妈。”
    但是他今天怎么都觉得田妍态度不对,愣是没敢开玩笑,有些回避地说:“谢谢师姐费心·”·    田妍皱起眉打量着徐西临,被他这“不开窍”的态度弄得有点不知怎么接下去,徐西临不变应万变地假装若无其事。
    过了一会,田妍半带试探地说:“我听说你家庭条件不错,也没必要把自己逼太紧,适当也放松放松,上回有个老师还跟我说你,说看你一天到晚不是折腾你的项目,就是忙系里的工作,都大三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来了——·    徐西临缓缓地吸了口气,对田妍一笑:“其实有的·”·    田妍:“……”·    “不是咱们学校的,他有点不爱见人,没带来过。”
徐西临说着,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挪开视线,眼神温柔了下来,眼角却挂上了一点说不出的忧愁,“脾气也不太好,我其实也很想带他出来的·”·    田妍心里说不失落是不可能的,但脸上还是维持住了师姐和辅导员的尊严,却若无其事地问:“看来感情不错,有照片吗”·    “总吵架,”徐西临无奈地说,“不过我就喜欢过这么一个人,也忍了,照片没带。”
    田妍才不相信,有些酸地说:“跟亲师姐还藏着掖着”·    徐西临只是笑,束手而立,不吭声··    田妍忽然觉得索然无味起来,挥挥手,转身回学校里了,徐西临站在初冬萧条的大街上,吐出一口白汽,走向最近的公交车站。
    毫无预兆地,他心里回响起自己方才的话——我其实也很想带他出来的··    他也想在钱夹里夹一张窦寻臭着脸的照片,生日年节的时候跟别人抱怨说“好烦,又得买礼物,一年四季都是情人节”,想拉着窦寻的手旁若无人地在学校里走一圈……·    田师姐说他没必要把自己逼太紧,可是徐西临不敢放松。
    因为他“女朋友”是个男的··    在这个自由、民主、唐突、无礼、众口铄金……连国与国之间都企图用意识形态同化渗透对方的世界里,他不能用走宽宽大路的态度入窄门。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公交车上的暖气又歇菜了,徐西临坐了一会就给冻成了一只冰雕,四肢都僵了,他一路都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将窦寻嚼着口香糖、跟在七里香身后进门的那个场景一帧一帧地回忆了一遍,想着想着就笑了,然后心生妄念——要是一闭眼就能重新回到那一年就好了。
    要是时光永远停留在他十六岁的夏天就好了··    何不只如初见·    徐西临乱七八糟地琢磨,在四处漏风的公交车里晃荡着,居然也能睡着,等他被护工跟他约时间的短信提示吵醒时,已经坐过了两站了·    他只好哆哆嗦嗦地自己溜达回去,收拾了房间,安慰了抑郁的灰鹦鹉,准备炒几个菜带去医院,刚关火还没盛出来,窦寻下班回来了。
    窦寻胃还没有“酒精考验”,这两天着了点凉,更是疼得像针扎一样,进门时弯着腰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    徐西临听见门响,半天听不见人声,出来看了一眼,被窦寻吓坏了,赶紧把他扶到客厅沙发上,沏了杯姜糖水给他,窦寻刚喝了两口,就匆忙跑去吐了。
    徐西临忙追过去·窦寻胃里很空,吐出来的都是水,翻江倒海,但是风声大雨点小,脸色先红后白,吐完手都开始抖,徐西临一边拍着他后背一边心惊胆战地抬着一只手护着他,怀疑他会随时摔在地上:“怎么回事”·    窦寻摆摆手,面无表情地漱了口,仰面往沙发上一瘫。
    窦俊梁找过他以后,徐西临一直在学校忙得脚不沾地,好一段时间没回家住,根本不知道窦寻现在是这个状态,他找了条毛毯盖在窦寻身上:“每天都这样吗”·    窦寻简短地回答:“没有。”
    徐西临一看就知道他这推销人员过得是什么日子,又心疼又愤怒,困兽似的在旁边走了几圈,忽然强硬地对窦寻一伸手:“你电话呢”·    窦寻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疑惑地看着他。
    徐西临:“给我,我替你把这工作辞了·”·    窦寻一动不动地跟他僵持,徐西临等了一会,耐心告罄,干脆自己动手搜,窦寻一翻身压住他的手腕——窦寻没有白在拳馆摔成西瓜皮,一拉一拽,徐西临顿时重心不稳地趔趄在沙发上,支楞出去的腿踢到了小茶几,茶几“叽”一声尖叫,从地板上滑了出去。
    窦寻半侧躺着,紧紧地扣着徐西临的手,然后闭上眼睛,抬起来贴着自己的额头··    徐西临急喘了几口气,心肝里一团三昧真火来回流窜,觉得眼前的窦寻就是一个甩在他脸上的巴掌:“你这是糟蹋你自己”·    窦寻的手紧了紧。
    “明天不许去了,”徐西临狠狠地往外一抽,没抽动,他气急败坏起来,“听见没有”·    窦寻:“不。”
    徐西临:“你要没事爱自我折磨,明天板砖和水泥去好吗你是不是有病”·    他那么拼命是为了什么为了让窦寻过这种鬼日子吗没有一个有自尊心的男人受得了这种打击。
    窦寻不但是在糟蹋自己,还在糟蹋他的心意··    窦寻听着他咆哮,咬着牙一声不吭,身上的执拗变本加厉地发作起来··    他既然给自己选了一条路,就绝不回头,也绝不认输,爬也要爬下去。
给窦俊梁看,给徐西临看,让他们都知道他不是个不知事的孩子,让他们少来自以为是地做他的主··    徐西临太阳穴乱跳,抬手把窦寻剩下的半杯水喝了,被生姜的辣味冲得眼圈一红,他沉默半晌,哑声说:“豆馅儿,我送你去留学好不好”·    他们太年轻了,维系这份感情举步维艰,不如短暂地分开,容他有一个羽翼丰满的机会,也容他能慢慢跟外婆磨一磨,或许仗着老人家的宠爱,过一两年能争取到她的谅解。
    窦寻却没能领会他深远的打算,从偷听到徐外婆的话之后,那一只高悬的靴子终于落了地,窦寻蓦地睁开眼,半是解脱半是绝望地想:“总算来了·”·    徐西临没注意到窦寻的异色,兀自故作轻松地说:“咱们不用窦俊梁,你要是能申到奖学金,就算心疼我,没有也没事,我先养你——将来你回来替我打一辈子工,好不好”·    窦寻听不进去,认定了徐西临是要摆脱他,觉得他不管怎么说都是在哄骗搪塞:“不。”
    徐西临叹了口气:“豆馅儿,你听我说……”·    窦寻:“不·”·    徐西临一瞬间想发作,艰苦地忍住了,他想了想,对窦寻说:“现在又不是古代去趟隔壁县城都得拖家带口鸿雁传书,又不是没有网,我以后保证每天跟你联系,你要是放假回不了家,我就飞过去看你,好吗要不然我发誓也行,这几年我如果变一毫米的心,就下个雷暴把我轰成渣”·    他最后一句已经带了火气,窦寻却一言不发地把他凶残的山盟海誓品味了一遍,然后说:“不。”
    徐西临先是短暂地摇头笑了一下,然后他猛地站起来,压抑的怒火一股脑地爆发出来:“那你要我怎么样把心掏出来给你看看吗你对我有起码的信任吗”·    窦寻没有,也不屑编好话哄他,又执拗又倔强地逼视着他。
    徐西临胸口一片冰冷,冷笑一声,转身去厨房拿走了他准备好的晚饭,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时隔两年,两个人再一次开始冷战··    徐西临在医院陪了几天床,基本没见过窦寻,等外婆出院回家养伤,两个人重回一个屋檐下,徐西临就住到了楼下书房里,窦寻则每天早出晚归,两人十天半月也不打照面,互相耗着,家里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连鹦鹉都不敢叫了。
    临近开学的时候,老成打电话叫他们俩出去,窦寻还要去他们那破公司,没答应去不去,徐西临只好自己过去··    “咱们‘姥爷’烤串店启动基金已经有两万多了”老成回家半年,整个人圆了一圈,满面红光的,“特别表扬大股东徐总和二股东窦总,其他同志也要继续努力……”·    徐西临顿了一下——窦寻没跟他说过他往姥爷账户里打钱的事。
    他们是窦寻有生以来第一次互相接纳的小团体,虽然跟吴涛一直小有龃龉,而且一起干的都是去餐厅当服务员之类的破事……他却还是冷漠地长情着。
    余依然:“再催窦寻一下,忙什么呢,叫都叫不来·”·    徐西临刚想开口替他解释两句,他们包间的门就被推开了,当年热爱指甲油的邓姝进来了,有些生疏地跟众人打招呼。
    “女大十八变,怎么上个大学跟整个容似的,坐这坐这”吴涛冲她直吹口哨,他说着,从徐西临旁边挪了个地方让给她。
    邓姝往他包里塞了一次巧克力以后,也没有明确表示什么,徐西临不可能自作多情地当面回绝,之后一直没回过她任何留言和信息,在学校也一直躲着她。
    这会猝不及防地遭遇,徐西临快尴尬死了,一把揪住老成,小声问:“哪个傻逼叫的”·    老成黑灯瞎火中也没看见他难看的脸色,笑嘻嘻地在徐西临脸上摸了一把:“男大十八变啊,你怎么上了个大学跟整了个容似的”·    徐西临有心站起来直接走人,可是邓姝已经大大方方地坐过来了:“徐老板好啊,徐老板日理万机,见一面排不上队呢。”
    徐西临不好当面让女生下不来台,只好耐着性子坐着陪她聊了两句,打算借尿遁出门把账结了走人··    就在他准备站起来的时候,也不知怎么那么巧——窦寻来了。
    窦寻电话里没说他来不来,他一露面,对除了徐西临以外的所有人都是惊喜··    邓姝跟见了国民偶像似的,激动得一把拽住徐西临的袖子:“你们把大仙儿也叫来了大仙越来越……”·    “帅”字没出口,窦寻已经径直走到了她面前。
    徐西临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要坏,仓促间他有些粗鲁地甩开邓姝的手··    ·    第51章 分手·    窦寻本来是不想来的。
    可是他和徐西临连日来的冷战实在把他折磨得不轻·窦寻实在是怕了徐西临的冷处理,徐西临其实很少对人使用冷暴力,算来不过两三年一次··    但每次都得让他伤筋动骨。
    窦寻焦躁、不知所措,乃至于最近几天开始疑神疑鬼地睡不着觉,半夜里外面一点声音都会把他惊醒,让他扑到门口去看一眼徐西临是不是上楼了··    这天窦寻实际是硬着头皮推了很多事,抱着一线希望,挣扎出来一点时间,来到老成跟他说的地方,他想讨个巧,借着人多和徐西临破个冰。
    一路上,窦寻心里反复琢磨各种说辞,想出一套严丝合缝的对策,忐忑地来回推敲,没想到还没有发挥,就兜头看见了这么一幕··    窦寻的心在下沉,周身的血却拼了命地往上升,在血管里沸腾地突突乱窜,一下比一下重地冲向脑门,又失重似的砸回胸口。
    老成热情地上来拉他:“我还以为请不来你呢,快来,给我拜一拜,保佑我来年不挂科”·    窦寻被他一打岔,总算是略微恢复了一点神智,把冒火目光从徐西临身上撕下来,他简单地冲老成一点头,接过他递来的饮料。
    徐西临本就打算走人,窦寻方才可怕的表情让他有点反应过度,他站起来伸手揽过窦寻的肩膀,强撑了一个若无其事的微笑:“你怎么这么晚才来,我都准备走了。”
    窦寻的肩膀陡然绷紧了,用一种异样的语气说:“我刚来你就要走”·    徐西临扳着他肩膀的手带了力气,两颊咬得太紧,笑容都保持不住了。
    窦寻方才恢复的神智一瞬间就被他这躲闪的态度烧化了··    他觉得自己像一块恶疮、一块伤疤,被徐西临藏短一样遮遮掩掩地盖着,没人的时候才会四下观望一番,谨慎地拿出来透透气。
    窦寻冷笑了一声,不客气地甩开徐西临的手:“你就那么怕我”·    徐西临脸色一寒,带着几分警告低声说:“窦寻。”
    窦寻森冷的目光越过他,从邓姝脸上掠过,脸上的讥诮连月半弯黑灯瞎火的包房都盖不住了··    邓姝莫名挨了他一记深重的敌意,被他瞪得瑟缩了一下。
    连老成都意识到他们两个人之间气氛不太对:“你们俩怎么……”·    徐西临嘴里发苦,不知哪里又惹毛这位祖宗了,生怕他当众说出什么来,只好耐着性子低声说:“有话咱们回去说,有火你回家再发好不好”·    他当着外人地面,实在没心情哄窦寻,只想赶紧把狂犬病发作的那位弄回家。
    殊不知,他勉为其难的安抚就像一张企图包住火的纸,基本只起到了助燃的作用··    窦寻有些尖刻又有些惨淡地笑了一声——回去再说,又是回去再说。
    他胸中的邪火不顾一切地喷薄而出:“窦俊梁说我有病,你呢,想把我远远送走,我看你们俩意见倒挺一致·徐西临,你觉得我见不得人,多说两句都能让你心惊胆战是不是”·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他偏要说·    吴涛把包间的ktv背景音量关到了最小,难得扮演一次和稀泥的角色:“你们俩干嘛呀这是,一见面没怎么着呢就呛,这还有女生呢,注意点行不行”·    徐西临面沉似水地盯了窦寻片刻,然后冲吴涛摆摆手,拎起自己的外套:“不碍你们的事,窦寻,你不走我走,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他说着,大步往外走去,手机钱包一概没想起拿,虽然面部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心里大概已经气疯了。
    老成一头雾水,不知从何劝起,只好重重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捡起徐西临落下的东西,匆忙追了出去··    剩下个吴涛面对窦寻有点犯怵,半天才试探性地抬手拍拍他的肩:“我说天才,你没事吧”·    窦寻木桩似的在地上钉了片刻,也一声不响地追了出去。
    余依然:“……什么情况”·    “谁他妈知道·”吴涛冲她耸耸肩,他感觉自己有生以来就没能摸准过窦寻的狗怂脾气,原地踟蹰片刻,吴涛说,“你们先坐着,我去看一眼。”
    月半弯里暖气融融,一出大门,凛冽的西北风立刻张牙舞爪地欺压上来··    老成在月半弯门口马路对面追上了徐西临··    徐西临这天穿了一件米色的短大衣,身量颀长,在一片夜深人静中,他的脸色格外憔悴,双颊甚至有一点凹陷,从眼睛里往外透着股深深的疲惫,早些年的少年意气被消磨得一点也不剩了。
    老成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觉得徐西临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个满怀心事的陌生男人,与他印象中那个张扬活泼的少年已经大相径庭了··    老成努力定了定神,拿着徐西临的手机和钱包缓缓地走过去:“团座,忘东西了。”
    徐西临心不在焉地叹出一口白汽:“谢谢·”·    寒风中,徐西临方才回过神来,恍然自己方才竟然是在怕窦寻,怕他当着人面抖出他们的秘密。
他茫然地搓了搓自己的双手,扪心自问:“我怎么会这么恶意地揣测他我跟他怎么会闹到这种地步究竟因为什么”·    老成小心翼翼地问:“你跟窦仙儿到底怎么了”·    徐西临顿了顿,避重就轻地说:“他想直接工作,我觉得他继续深造比较好,那天说呛声了,吵了一架,没什么大事。”
    “哦,就、就因为这个啊”老成抓耳挠腮地说,“你也是,管那么宽干什么,你又不是他爸·”·    徐西临没吭声,目光越过老成,落在了他身后。
老成一回头,发现不能背后说人,窦寻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后的路口··    老成忙打圆场:“窦寻,咱家团座有点那什么,那他不也是为你好么没拿你当外人才有什么说什么的——不然怎么没见他跑到监狱里挨个跟他们吵让他们别犯事的”·    窦寻直勾勾地看着徐西临:“你是为我好还是想摆脱我”·    徐西临无比疲惫地一低头:“窦寻,你懂点事吧。”
    老成:“哎哎,都是自家兄弟·”·    窦寻漠然说:“我不是他兄弟·”·    徐西临:“你还没完了是吗”·    窦寻一步一步走过来:“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是块摆脱不了的狗皮膏药,硬撕撕不下来,但是出国几年就不一样了,回来以后什么都淡了,对不对到时候你不费吹灰之力就摆脱了我,稳稳当当地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以后跟人说起,就说我是个小时候在你家住过的熟人——是不是”·    老成讷讷闭嘴,感觉窦寻这话里的信息量有点大。
    徐西临面色铁青,没想到自己连着五脏六腑的心疼在窦寻眼里会被扭曲成这个意思··    随后,还不等他开口阻止,窦寻已经脱口吼了出来:“我告诉你,别做梦了,不可能你一天是我的人,永远都是我的人既然走到这一步,别想退回去,回不去了没人跟你装好兄弟玩过家家”·    老成:“……”·    他觉得如果窦寻的语文不是体育老师教的,那恐怕是自己的耳朵出了点毛病。
    徐西临脑子里“嗡”一声··    有那么一瞬间,他像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剥光了衣服,赤条条无处躲避的暴露在所有人目光之下,周围人与车的声音全像是被盖了马赛克一样模糊不清。
    徐西临嘴唇动了动,近乎无意识地说:“窦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什么都敢说,是你不敢听。”
窦寻不顾一切地说,“我没有伤天害理,没有违法犯纪,我行得正、坐得直,我就是同性恋,怎么了你既然觉得这事难以启齿,怎么没一头撞死在我床上”·    好不容易找对了方向追过来的吴涛脚步猛地刹住,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停在几米之外,进也不退也不是,跟惊骇的老成面面相觑。
    这是无数次在徐西临噩梦里出现过的场景,轰然落到现实,一时间他居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然后徐西临一句话都没说——他实在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转身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就走了。
·    这几年,整个城市像翻天覆地一样,月半弯曾经的辉煌也一去不返了,它渐渐成了城市中一所普普通通的娱乐场所,从外表看来,已经有些旧了。
    竟然有些陌生起来··    走过多次的老路也好像都是新的,徐西临梦游似的坐着车,走着陌生的路回了家,不记得自己怎么进的门,也不记得和外婆交代过什么,在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徐进的书房里了。
    老成和吴涛先后给他打了几通电话,徐西临一个也没接,甚至没想去看看手机,任凭它响到自动挂断·他脑子里有无数的念头烟花似的炸,又灰烬似的灭,一个都没留住,在昏黄的台灯下坐了半宿,然后门被人试试探探地敲响了。
    窦寻盛怒之下口不择言,花了半宿的时间冷静下来,冲动过去,窦寻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无法挽回的蠢事,他越想越心慌,恨不能时间倒流五个小时,抽死当时的自己,终于鼓足了勇气去敲徐西临的门。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主动去敲徐西临的门··    然而徐西临没有开··    窦寻敲门的声音和勇气一起飞快地流逝,很快只剩了一层薄薄的血皮,他敲门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犹豫,最后要抬不起手来了。
    然后他听见屋里椅子响了一声,窦寻带着一点期冀抬起头,却从门缝里看见里面的灯光暗了……他眼睛里的火光也跟着黯了,他在徐西临门口僵立了半晌,无计可施,只好黯然走了,像往常那样,寄希望于明天或者后天……哪怕是一周、一个月,徐西临最后会原谅他。
    第二天,徐家来了个意外的访客··    宋连元带着一大堆探病的营养品来了,进门看了看徐西临的脸色,问:“有人在家吗,就你一个人”·    窦寻去上班了,护工陪外婆去医院复查。
    “就我自己·”徐西临天快亮才睡着了一会,没多久又被生物钟搅合醒了,精神差极了,一直在耳鸣··    宋连元又问:“老太太腿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得晚上——腿还那样,老人磕磕碰碰了,恢复得太慢。”
徐西临掐了掐眉心,又含糊地说,“哥,你下次来别带东西·”·    宋连元身上带着一股江湖气,看起来比同龄人深沉很多,没理他,直接把东西都放在了玄关的柜子上,把柜子都占满了:“还拿我当哥”·    徐西临一皱眉:“这话从哪说的”·    宋连元:“有些话,当哥的说法和熟人的说法不一样,你想听哪个”·    他从小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都会去找宋连元,宋连元说过,将来要是徐进老了,他管养老,徐进没了,他来送,往后替她看着儿子。
    徐西临不假思索地说:“哥·”·    宋连元点点头,然后面无表情地抬手给了他一个大耳光··    宋连元早早出来混社会,曾经职业取向成谜,小流氓们全怕他,手劲大得能扇死牛。
徐西临差点被他这一巴掌扇背过气去,踉跄两步撞在墙上,眼前都黑屏了,整个人木了片刻,嘴里才泛起一股血腥味——舌头被牙划破了··    徐西临被打傻了、也从浑浑噩噩的状态里被打出来了。
    宋连元冷静地问:“知道哥为什么打你吗”·    月半弯是宋连元的地盘,外面有一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传进他耳朵。
    徐西临一手捂着脸,一手扶着墙,胸口剧烈而无声地起伏着,半晌点了点头··    “你自己照照镜子,像个男人吗还有人样吗”宋连元顿了顿,又说,“哥当时知道你考上重点大学,觉得挺高兴,我初中都没毕业,也不懂你们上大学都学点什么,大概是很深的知识,你将来学完能成就一点事业,有头有脸,出去不给人看不起,这就够了——然后呢,你在干什么”·    徐西临说不出话来,脸疼,心也疼。
    宋连元叹了口气,抬头看看天花板,又看了看徐西临:“今天要是老太太在家,我不敢打你,不然老太太得跟我玩命·”·    他伸手用力拍了拍徐西临的肩膀:“想想你妈,想想你姥姥,想想你自己,啊兄弟,不小了,大人了”·    宋连元送了东西,打了徐西临一巴掌,说了两句话,客厅都没进,就来去匆匆地走了。
徐西临呆呆地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站了一会,吐出一口舌尖上的血沫来··    傍晚窦寻难得没有被留下加班,他满怀期望地回了家,看见徐西临正在给鸟换水。
    徐西临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他一眼,窦寻不由自主地定住了,紧张地盯着他,等今天的判决·徐西临放好水壶,洗干净手,开口对他说了句话:“楼上说吧。”
    窦寻如蒙大赦,一瞬间差点喜极而泣··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徐西临上楼,前前后后地围着徐西临转,坐下的时候发现徐西临一直用衣领子挡着的半边脸好像有点肿,于是探手过去看:“脸怎么了”·    “没事,别碰。”
徐西临截住他的手··    窦寻手掌单薄,手指修长,非常漂亮,乖乖地伸着,任凭徐西临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他的手指··    好一会,徐西临抬起头,对他说:“窦寻,咱们算了吧。”
    ·    第52章 决裂·    窦寻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徐西临松开他的手,微微坐正:“我说咱们算了吧,窦寻,我坚持不下去了。”
    窦寻像是懵了,呆呆地站在那,反射弧好像一时出了问题,每个字都听懂了,连在一起没明白什么意思,徐西临看了他一眼,起身要下楼,窦寻如梦方醒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肘,情急之下,他居然脱口说了句:“对不起。”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徐西临愣了愣,因为没怎么听过,居然听出了几分酸涩的新鲜来··    窦寻像是故事里说的那些二百五侠客,一套功夫半辈子都学不会,只有生死一线间的时候突然灵光一闪,打通了任督二脉。
·    他无师自通地拉断了舌头上一道紧锁的闸门,一句“对不起“出口,剩下的话突然顺了很多··    “我道歉好不好我错了,我……”窦寻紧张地抿了一下嘴,“是我脾气不好,口不择言,你原谅我这一次,没有下回。”
    徐西临一瞬间感觉这不像窦寻会说的话··    但是后来一转念,又觉得这个想法有点可笑——中国话谁不会说几岁的孩子都能熟练运用日常用语三千句,表白的话怎么说,道歉的话怎么说,哪怕没人教,电视没看过吗书没看过吗幼儿园小学的老师没教过吗·    再不济,没听别人说过吗·    这有什么会不会的愿不愿意说而已。
    窦寻半天没听见他的回答,抓着徐西临的手更紧了些,把徐西临的袖子搓成了一把咸菜干,又自作聪明地加了一句:“再有一次你让我去死·”·    ……这句倒是窦兄的风格。
    徐西临弯了弯嘴角,抬手在窦寻头上摸了一把··    窦寻一动不敢动,屏住呼吸看着他,然后徐西临不由分说地抽出了自己的胳膊:“该我说对不起。”
    窦寻脸上刹那间像被人踩了一脚,犹在挣扎着负隅顽抗:“我对不起,我……”·    徐西临一抬手,窦寻就训练有素似的闭了嘴。
    “我的错·”徐西临对他说,绝口不提头天晚上的事,他的目光在窦寻干净整洁的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桌角上——那有一个空巧克力盒,里面的巧克力早吃完了,只剩下一打压得挺平整的金箔纸,塑料盒上还贴了个其丑无比的桃心。
    “我可能真的没有那么大的能力,不能再跟你走下去了……我有点爱不起你了·”徐西临很温和地说,“跟以前说的不一样,唔……我背信弃义,不是东西。”
    徐西临有种全然没道理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把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心里居然会好受很多,说着说着,他仿佛陷入了某种自我催眠,自己都开始坚定不移地相信,他们两个走到现在这一步,完全就是他的问题,是他对不起窦寻。
    强加的罪名还没来得及想好名目,他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然而其实也不必说明白,只要让自己坚信不疑就行··    大概否定自己比否定这段感情来得痛快一点、也轻松一点吧,他是两权相害取了其轻。
    窦寻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本能地摇头,徐西临说什么他都摇头,什么都没听进去··    徐西临的语气和平时开玩笑哄窦寻玩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不同,平平淡淡的,语速很慢,听起来一个字是一个字,显得特别讲理,窦寻却好像被掏空了一样,所有的体温都从心口漏了出去,漏得他形销骨立、一无所有。
    徐西临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又开始耳鸣,不知道是不是被宋连元一巴掌打的,好像比早晨起来的时候还要严重一点,他拉起窦寻一只手,说:“别这样,豆馅儿,心里实在过不去,给你打一顿出气行吗”·    窦寻下意识地把手指蜷缩了起来往回抽,他有种精准的直觉,如果他们俩互相怨愤,互相指责地吵一架,哪怕把房顶都掀起来,将来还是会有回转的余地。
可是徐西临说这是“他的错”的一刹那,窦寻就知道自己没有希望了··    他的少年时代离群孤愤,被徐西临一点一点地在上面染上诸多颜色,本以为会有个姹紫嫣红的结尾,可是才画了一半,他打破了调色盘,就要半途而废。
窦寻也就像一副中途夭折的画,带着繁花似锦的半面妆,剩下一半荒芜着,更显得面目可憎起来··    流走的光阴,逝去的生命,破碎的镜子,行将就木的爱情……都是无法挽回的,道歉不行,哭更不行。
    徐西临:“以后……做点你喜欢的事,别勉强自己,嗯有什么需要的,随时来找我,我尽我所能,好吗”·    窦寻被铺天盖地的恐慌吞没,他心里哀哀地叫了一声:“你不要我了吗”·    嘴上却已经自动将恐慌都转成怒气:“你有什么权利替我决定”·    徐西临以不变应万变地站在他两步之外,神色疲惫而安静,祭出他的“对不起”大法,任凭窦寻说什么,他都逆来顺受,然而并不动摇。
    窦寻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我没说要分开”·    徐西临没什么反抗的意思,被他拽得踉跄几步,撞在旁边的书桌上,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撑,就撑住了桌角上的巧克力包装盒。
    徐西临闭了一下眼睛··    窦寻突然崩溃了:“以后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行吗不分开行吗”·    “我想让你能继续把书读下去,做你该做的事,”徐西临静静地说,“等将来偶尔想起我,可以回来看看,我请你吃牛肉干,要是在别的地方受什么委屈,偶尔回来住也可以,屋子我给你留着……”·    窦寻的怒吼打断他:“然后我们没关系了,是吗”·    徐西临沉默了一会:“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朋友,将来你说一句话,刀山油锅我都给你趟开。”
    “你不要我,还粉饰什么太平”窦寻的声音陡然高了起来,“我再告诉你一次,我不是你朋友不是你兄弟你要分——好,从今往后,咱俩恩断义绝,什么关系都没有了,我一辈子都不想见到你·    他走投无路地泼了一瓢色厉内荏的威胁,期待徐西临的退缩。
    可是徐西临没有退缩,他只是用默认的方式闭了嘴没说话··    窦寻深深地看着他,摇摇欲坠的心窝终于裂开了,浓烈的感情暴尸于外,很快变质成了更加浓烈的毒物。
窦寻心里稠得化不开的爱憎彼此交织,一时想掐死徐西临一了百了,一边又惶恐地在心里搜寻十万八千条修复感情的路··    就在这时,楼下的门铃响了起来,紧随其后的是灰鹦鹉警报铃似的尖叫。
·    徐西临看了窦寻一眼,下楼开门,袖子扫到一片狼藉的桌子,方才给他垫了手的巧克力盒声音清脆地摔在地上,被惊动的窦寻无意中往窗外看了一眼,看见楼下停着窦俊梁的车。
    然后憎恨烽火燎原,感情四面楚歌,退守无处,终于被一口吞噬··    十万八千条路,一同灰飞烟灭··    窦寻仿佛被扼住了喉咙,呼吸停顿了片刻,然后他一脸戾气踹开门跑下楼,嗓音都裂开了,怒吼:“徐西临”·    灰鹦鹉在陌生人面前炸起了浑身的羽毛。
    徐西临把事办得太绝了,仿佛早预料到了他的纠缠,一点余力都不肯留,窦寻一辈子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爱有多深,他的恨就有多刻骨,生吞活剥了徐西临不能解除一二,以往张口就来的刻薄话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理智烧到极致,话都说不出来了。
    徐西临没看他,潦草地跟窦俊梁点了个头,他像把货物交给了快递公司那样,不闻不问地转身走了,窦寻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窦俊梁自从找过徐西临一次之后,就没什么别的表示,他已经把压力压在他们俩心上了,逼得太紧反而容易适得其反,不如耐下性子来慢慢等,反正他们俩自己迟早得掰。
背离人群的路如果那么好走,古往今来哪来那么多离经叛道的私奔段子让人津津乐道·    每天朝九晚五,就爱看别人生死历险,每天平凡无声,就爱看别人光芒万丈,每天中规中矩,就爱看别人离经叛道。
    这会,窦俊梁等在门口玄关没进屋,只是看了一眼他的闹心儿子,沉下脸来说:“窦寻,你别让人看不起·”·    窦寻的手仿佛被烫了似的,倏地松开了。
徐西临却也没走,好像存心想等着他两声骂··    等了良久,窦寻终于说了一句整话:“你狠·”·    徐西临不知说什么,到了这步田地,他好像什么都不该说。
    窦寻眼眶通红,没有眼泪,好像充了血,他回头看了徐西临一眼,眼神带刀,似乎是要剥下他的皮肉,在骨头上刻两道划痕··    “没关系了是吧”窦寻点点头,“好。”
    几年前,他说“现在不喜欢了,滚出去”,几年后,他说“好”··    他的字典里没有“分手”两个字,只有“决裂”。
    窦寻那天连鞋都没换就走了,一次头都没回,他像个负气而去、自我放逐的流浪汉,学不会的妥协和退让是他背在身外的铁甲,保护着他、禁锢着他··    可能有一天,他内里粉身碎骨了,外面也依然是冰冷而坚硬的吧。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徐西临在偌大的屋里枯坐了半晌,等到护工推着外婆回来,才想起自己饭也没做,他匆忙下了厨炒了几个菜,一个忘了放盐,一个不小心过火了,菜上桌等半天,电饭锅也没动静,徐西临浑浑噩噩地走过去打开一看,见里面米是米、水是水,泾渭分明,才想起自己忘了按煮饭开关。
    等米饭上桌,菜也凉得差不多了,徐西临一下筷子才发现那两道菜根本不是给人吃的,见外婆面不改色的样子,他叹了口气,把饭菜一股脑地倒了,临时从附近的酒店里叫了外卖,食不甘味地草草塞了几口,徐西临当天晚上就发起烧来。
    徐西临小时候身体不太好,很多男孩小时候都容易生病,不好养,他比普通的小男孩还要不好养一点,是儿童医院的常客,直到上了中学,每年夏末秋初都还要因为吹空调感冒发烧一次,打球锻炼也不行。
    最近几年却不知怎么的,他似乎是终于磨磨蹭蹭地取得了大人的体魄,从高三开始,忽然就结实了起来,生冷不忌也没事,熬夜过劳也没事,空调照开,棉被照卷,却再也没有因为着凉闹过感冒。
    几年的“健康”攒了一笔大的,来势汹汹的都反扑给了他,徐西临头晕得躺不住,半夜起来吐了一场,他感觉自己花了半辈子的时间,才找到了家里的常备药箱,手抖得他半天没看懂温度计上的度数,找了片不知过期没过期的退烧药吃了。
    第二天依然没有要好的意思,徐西临也没跟谁吭声,没力气出门买早饭,他就打电话把钟点工叫来了,自己打车去医院挂了水··    他这一点因由不明的病好了坏坏了好,反反复复了足有大半个月。
    期间,外婆几次三番想跟他说话,徐西临难得不孝了一回,拒绝交流,每天半死不活地在学校停课,把维生素也关了,课上完就走,不回寝室,也不想跟人多说。
    然后他的病渐渐好了,徐西临的精神状态却一直恍惚到了柳叶冒新芽··    这一年的春天气候特别好,少有大风,杨柳絮似乎也比往年少,每天都是晴空万里,泥土中传来躁动的生命气息,徐西临停滞在隆冬里的世界终于还是缓缓地复苏了,他像个反应迟钝的人,磨磨蹭蹭地从一场大梦里清醒过来,把这一段时间被他祸祸得不成样子的徐进的书房收拾了,搬回了自己已经落了一层灰的房间。
    然后干脆把家里都整理了一遍,把养死的几盆花都拔出来扔了,换上了新的,然后鼓足了勇气推开窦寻的屋门,想把里面的东西捡重要的整理整理给他送去。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窦寻这一段时间一次都没联系过他,别人的感情像一杯水,可能浓郁,可能满溢,可能变质,变质了或许还可以过滤干净,时间长了也可能会蒸发变少。
窦寻不一样,徐西临觉得窦寻的感情就像一把刀、一根结实的铁棍,在的时候无坚不摧,绝不变形,有一天断了,断口也必然干净利落,休想再狗尾续貂地用别的方式接回去。
    他当年那些“当不成情人还是朋友”的想法,纯粹就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    徐西临打了电话给窦寻,发现他的电话变成了空号,上了网,不出意外地见他的qq头像黑着,不知是不上还是把他拉黑了,徐西临又给了他发了一封邮件,也是石沉大海。
    他只好给窦俊梁打了电话,让窦俊梁派个人来取窦寻的东西··    窦俊梁难得有些迟疑地告诉他:“你要是方便就处理了吧,给他拿过去他也不会要的。”
    徐西临想了想——窦寻那个脾气,也是··    他又问:“他现在怎么样”·    窦俊梁苦笑了一下:“怎么样我也不知道,快跟我断绝关系了……呃,可能准备走了吧。”
    徐西临想:“哦,回归正轨了·”·    他跟窦俊梁冷淡客套地寒暄了几句,挂了电话,明白往后数十年的人生里,他再也不会跟窦寻有半点交集了。
    第二年,徐西临推拒了学校保研或者行政保研的表格,找了一份挺不错的工作,从实习做起,拿到毕业证就转正·有一天他正在加班,突然收到了一条来自窦俊梁的短信,窦俊梁说:“窦寻走了,学校不错,有奖学金。”
    徐西临愣了许久,过了一会,回了一个:“知道了,谢谢,那就好·”·    他听见自己心里“轰隆”一声巨响,大起大落的青春分崩离析,尘埃落定。
    ·    【第三卷:葱花】·    第53章 匆匆·    吴涛在徐西临半死不活的那段时间试着打过几次电话,徐西临都没接,后来就不怎么联系了,听说是毕业以后踏踏实实地当体育老师去了。
    说起来也是世事弄人,小时候渴望远方的,长大以后往往会留在本地,小时候娇宠恋家的,反而会越走越远;小时候最能惹是生非的,往往过得朴素踏实,小时候那些学习好、让人省心的……将来也许会变本加厉地找回那些早年没发散出来的叛逆。
    反倒是老成长情,锲而不舍地给徐西临留言、打电话,发挥其死不要脸的狗皮膏药精神,成了徐西临毕业以后唯一有联系的高中同学··    那几年,徐西临从来不去高中同学的群,不看他们聊天,也不参加任何聚会。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曾经的同学··    不是徐西临不相信老成和吴涛,那两个人虽然一个二百五,一个混蛋,但都不是会把别人的私事满世界宣扬的,可是他们不宣扬,也不代表不跟别人说,毕竟,上了大学乃至于出了社会之后,知根知底的中学同学就都成了自己人,互相之间说话无遮拦很多,免不了偶尔漏出几句。
    世界上哪还有不透风的墙呢·    与其整天或相信、或猜疑别人的嘴严不严实,徐西临干脆也不指望能有人替他保守秘密。
    蔡敬被判刑之后,他们曾经辗转打听出了他关在哪,几次有人想去送东西、看他,蔡敬都不肯见,徐西临工作稳定下来以后,突然有一天老成给他打电话,说有同学去看了蔡敬,他好像愿意见人了。
    两个人急忙约了个时间,去看了蔡敬一次··    蔡敬剃着薄薄的平头、穿着囚衣,徐西临第一眼几乎没认出他来——停留在他记忆里的蔡敬还是个才华横溢的清秀少年,跟面前这个有些弓背的阴沉男人没有半毛钱关系。
少年当年有些没长开的骨骼已经被铁窗磨砺出了粗糙的轮廓,跟“清秀”二字全然不沾边了,人也胖了,但是气色并不好,当年安静温文的气质已经荡然无存,他身上沉淀出了某种成分复杂的油滑和沉稳。
    见了他们,蔡敬只是客气又疏远地笑了一下,说:“差点没认出来·”·    徐西临就知道,原来别人眼里的自己也是面目全非。
    老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没话找话问:“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蔡敬淡淡地说:“都到这了,还能怎么样就那样吧。”
    他跟个话题终结者似的,一句把对面两位都堵得没话了··    算来老同学见面,无外乎回忆往昔,交流交流各自的生活,可惜哪怕徐西临和老成都觉得自己活得像狗,也不便在蔡敬面前汪汪叫。
    他们仨以前坐前后桌,一天到晚混在一起,有时候晚上还要互相打电话,谁也不嫌谁话多,如今大眼瞪小眼地坐在一起,面面相觑,居然有点对面无言··    老成干咳了一声,拿眼神示意徐西临救场。
    徐西临搜肠刮肚了片刻,对蔡敬说:“我们攒了点钱,打算开个烤串店,叫‘姥爷’,就在你家附近,将来……”·    蔡敬听到这,看了他一眼,徐西临一碰到他的眼神,就知道自己说了句傻话,他看得出来,蔡敬对这个小小的心意不但没有感动,可能还觉得有点啼笑皆非。
    徐西临转念一想,发现的确是,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他跟蔡敬易地而处,他也不想提“回家”俩字·家里又没有家人,只有一条王八蛋的怨魂,回去干嘛·    他们小时候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当年的一片赤诚,至今看来,其实也是挺可笑的。
    不过蔡敬虽然神色毫无触动,面上却还是接受了他们愚蠢又令人尴尬的好意,客气地点了下头:“叫‘姥爷’吗行,我以后去看看,就是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了。”
    他们仨大眼瞪小眼地强行聊了会天,东西送到了,人也得走了··    徐西临和老成在来时路上其实商量过,见了蔡敬,不要问他当年为什么做那件事。
不过老成是个胸无城府坐不住屁的东西,到底没忍住,临走还是多嘴问了蔡敬一句:“老蔡,你当时到底因为什么”·    蔡敬脸上笑容犹在,摇摇头,却说:“过去了,早忘了。”
    徐西临一抬手按住老成的后脑勺,按着他的脑袋把他强行掰了回来,冲蔡敬挥挥手,示意他过一阵子还来··    时过境迁,再有一次,你还会不会拔出那把刀·    这种问题就跟“重来一次,你还会不会喜欢某个人”一样,都没意义。
    从蔡敬那离开以后,老成郑重其事地对徐西临说:“我想把烤串店开起来了,你帮帮我行吗”·    开烤串店并不容易,主要阻力来自老成家里。
    当年老成虽然错过了第一志愿,但大小也上了个重本,毕业以后应他父母的要求,悬梁刺股好几个月,考上了一个公务员,这会刚入职小半年,据说已经摇身一变成了他家三姑六婆手里的“压轴货”,遇上等闲姑娘都不舍得给介绍,非得条件特别好的才能见一见这位“镇店之宝”。
·    眼下,镇店之宝居然要辞了公家饭,去当买买提,等于从“压轴货”自贬成“处理货”,他们家四舅三娘二大爷等一干亲朋集体炸了锅,自此对老成和他未来的烤串店展开了孜孜不倦的迫害。
    烤串店的前期工作,老成专注对付家里的封建残余,而店面选址、租金砍价、拿执照、装门面等等一大堆琐事,都是徐西临用业余时间帮他跑的··    工作以后,虽然偶尔加班,但徐西临的生活还是安逸了不少。
    比起他大学时代的兵荒马乱,工作几乎就跟养老一样,他一天到晚觉得自己没什么事干,业余爱好就是回家给外婆做饭,做得越来越像样,淮扬菜、鲁菜、官府菜都会一点,基本具备了撑起一桌台面的能耐。
    为了烤串店忙起来,刚开始他还挺有些不习惯··    不过徐西临可能骨子里有点“无事忙”的因子,很快找到了状态··    创业的琐碎事,他是一回生二回熟,手续跑得有条不紊,三个月以后,他们俩联手对付了内忧外患,硬把烤串店开起来了。
    开业第一天,宋连元就带着一大帮小弟过来捧场,把小店挤了个满满当当,一帮汉子一边吃串一边看国足,闹腾到了半夜三更·徐西临觉得那天气氛太好,得到了一点灵感,干脆拿球迷烤串店当了噱头,在小店窗户上行挂满了球队标志,一有重要比赛,就发起“一起看球”的活动,把姥爷烤串店包装成了一家球迷俱乐部。
    俱乐部果然是棵摇钱树,烤串店年底分红,老成家里的“九九八十一难”们在人民币光芒照耀下,熄火了一大半··    小店走上正轨以后,徐西临就丢给老成,甩手不管了,成了个安静拿分红的股东,不过经此一役,他有点安不下心在平庸的工作岗位里慢慢沉沦了。
    他这份“稳当”的工作,一年到头零碎收入加在一起,也就勉强够他们家交物业水电费的··    不过这一回,徐西临没急着辞职下海,他已经吃够了“准备不周”和“冲动决定”的苦头。
他一边做着本职工作,把自己每天想辞职的欲望牢牢压制住,一边从业余时间慢慢帮人做商业企划开始有意识地积累经验与人脉··    没有声张也没有显摆,全部是默默思考和铺垫,攒够了经验值再有条不紊地进行下一阶段。
    不料世事无常,还没等他稳妥完,“姥爷”烤串店就过了它短暂的辉煌期··    自从“姥爷”烤串红了以后,方圆一公里内接连开了好几家名目不同的“俱乐部”,不可避免地分走了客流的同时,每个月上涨的租金也成了个问题。
    那时候正好是房地产热,市区的房价一日千里,临街小店面个个成了香饽饽中的香饽饽,房东被涨价冲昏了头,一天到晚跑来涨房租,经营成本直线上升。
    而老成以其吃货小青年的执拗,一点也不肯在质量上妥协,坚持要用最好的肉和最好的香料,周围的街坊邻居却吃不出什么质量不质量,最多夸一句“你家的好吃”,然后翻脸无情地投入更便宜的怀抱。
    几个月下来,烤串店成功扭盈为亏··    就这么坚持到了年底,终于还是难以为继,惨淡经营的烤串店关了门··    老成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失败的痛苦,在月半弯喝了个酩酊大醉,哭得直抽抽,拽着徐西临的袖子:“我大学四年,除了打游戏之外就没有成就,连个恋爱也没谈过,直接被赶进相亲市场……现在都开始给我介绍二婚的了……我、我对得起我这几年青春吗我的青春都被狗吃了……”·    徐西临抚摸着他的狗头:“没事,咱让它吐出来,乖啊,不哭了。”
    徐西临一边随口安慰,一边拿手机刷网页玩,时而“嗯”一声给老成,示意旁边还有个活物··    他对于这种程度的得失,看得已经非常淡了。
    宋连元听说他们包间里点了一堆酒,有点不放心,过来一看,被百无聊赖的徐西临和撕心裂肺的老成逗乐了··    终于,老成喝得断了片,安静无声地躺尸去了。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宋连元这才把徐西临杯子里的矿泉水倒了,两个人各自倒了半杯啤酒慢慢喝··    “工作挺顺利的”宋连元问。
    徐西临:“还成,就是钱不多,没什么意思·”·    “都一样,慢慢熬资历吧·其实月半弯也没什么意思,”宋连元抬手一指包房里略显陈旧的装潢,“好多年前就这样,现在还这样,当年是时髦,现在……唉,我是打算走了。”
    徐西临吃了一惊··    宋连元初中辍学,从跑腿的小服务员干起,一直混到现在,据说月半弯里除了老板就是他,当年的大混混宋连元已经混成了宋经理。
    徐西临:“哥,你要上哪去”·    “先去南方看看,”宋连元说,“我想自己闯荡闯荡,再不闯人就老了,一辈子交代在这,擎等着倒闭回家看大门。
以后哥不在,你得自己好好照顾自己,碰见……”·    宋连元本想说“碰见可心的女孩就安定下来”,看了徐西临一眼,又把话咽下去了:“算了,你自己心里有数。”
    宋连元本来打算过完春节就走,结果没走成,被一件事绊住了脚步——苏文婉女士,风靡整个老年社区的偶像老太太,徐西临的外婆,没了。
    那天正好是初五,无所事事的徐西临一大早起来突发奇想,自己炸了一锅油饼,祸祸了半桶油,油饼其貌不扬,但刚出锅的时候口感尚可,徐西临想跟外婆献宝,这才发现都已经过了九点外婆还没起来。
    他叫了几次门没开,就直接推门进去了,发现老太太已经悄无声息地闭了眼··    她的脸色是死人的青灰,头歪在一边,肌肤松弛··    然而细看起来,又似乎是微笑的。
    徐西临呆呆地在她床边站了许久,一抬头,正对上床头柜上外公年轻时的照片,他笑容温柔,五官俊朗,是个老式的美男子··    看外婆笑得那么开心,大概昨天晚上是外公亲自来接她的。
    天地间羁旅客,离别三十余年,到头来,终有一聚··    苏文婉女士享年七十八岁,无疾而终··    亲朋好友都来了,隔壁家每天在院里种葡萄和小西红柿的老大爷哭得跟丧偶似的,被他闻讯而来的孙女连哄带劝地糊弄走了。
    宋连元怕徐西临自己应付不过来,推迟了南下的日期,在他家住了几天帮忙··    郑硕也来了,几年不见,郑硕见老·一见面先郑重其事地跟徐西临道歉,说他想回国工作的安排一直不顺利云云,徐西临一听就明白,知道“工作”俩字就是用来推脱的,恐怕是他的新家庭有些问题。
    不过他已经过了“仇视不负责任的爸爸”的年纪,徐西临客客气气地招待了郑硕,感觉跟他聊起来还颇为投机,将来或许还有用得着郑硕的地方。
    夜深人静的时候,徐西临忍不住给窦寻发了一封邮件,依然没有回音··    葬礼当天,祝小程特意回国,跪着给外婆念了一段经,然而窦寻没跟她一起。
    徐西临暗自揉碎了心里的期盼和侥幸,上前跟干妈寒暄·然后他心里懂了,人间离别,原来并未比生与死的距离近多少··    哪怕在现如今一张机票能飞到天涯海角的时代,见不到的人,也依然是见不到。
    可能直到这时,徐西临才真正接受了窦寻已经离开他的事实,他真像个反应迟钝的齿轮,三年才转一轮,独自面对着自己清晰而绵长的痕迹··    至此,他终于孑然一身。
    其实窦寻压根没收到信,徐西临把不知道他去的是欧洲,根本不在美帝,在国内用的旧邮箱早弃置了,跟他那亲妈更是早八百年就没联系了——不过那都是很后来的事了,窦寻有一次为了查资料找自己一个论坛账号才翻到了旧邮箱,翻到大半年前的邮件,当时如遭雷击,立刻把所有事都推了,连夜回国……可惜回来已经找不着徐西临了。
    徐西临送走了外婆后做的第一个决定,就是把他当年哭着闹着一定要留下来的房子卖了··    那时候市里鲜少有他们家这种低密度住宅,从品质和地段综合来看,几乎是绝版。
    当时房价正疯,他房子出手很快,买家好像生怕他反悔,连价都没还··    徐西临转手又买了三套房——两套交通方便、八十平左右的小户型留着出租,每月租金比他那破工作的工资和奖金加在一起还高两千。
    老成听完差点哭了:“我刚被房东坑得找不着北,你就叛变革命加入了那个组织你真是亲同学啊”·    包租公徐西临除了两套租出去的房以外,还买了一套地段稍微偏一点的三居室自住。
    他把自己的卧室、窦寻的卧室原封不动地搬了过去——装满糖纸的巧克力盒,满柜子充满学生特色的衬衫和牛仔裤,稚嫩搞笑、前言不搭后语的情书……一样没落下。
    剩下一间屋子做书房,他把徐进女士的书房、外婆收藏的旧唱片都搬了过去··    徐西临把他的“新家”布置成了一个巨大的纪念品,然后花了半个多月的时间安抚好了抑郁得拔自己毛的灰鹦鹉,让它习惯了他们俩相依为命的日子——接着,他辞了工作,离开自己二十多年没离开过的家乡,毫无留恋地跟宋连元南下。
    ·    第54章 见鬼·    徐西临跟着宋连元先去了南方,从长途货运公司做起,然而南下之途并不顺利··    他们初来乍到,人脉不通,有一大帮同行冤家,后来业务又受淘宝物流挤压,一直是勉强周转,举步维艰,刚开始大半年不赚钱,徐西临一边累死累活,一边靠房租活着,简直暗无天日。
    后来考虑转行,他俩收了一家看起来不错的小果汁厂,据说设备都是日本进口的,做的是纯天然无添加剂的纯果汁··    果汁厂看起来很美,接到手里才发现坑爹,因为“无添加”通常也意味着“保质期很短”和“味道不怎么样”,噱头再好看,运输、储存和市场都是问题。
    废话——追求健康的谁整天没事买饮料喝·    后来果汁厂也要黄,投的钱都要打水漂,这回可是伤筋动骨,他们哥俩足足有两三个月的时间为了这事睡不着觉,最困难的时候,他俩连租房的余钱都没了,一天到晚蹲在果汁厂闹鬼的旧宿舍楼里泡方便面。
    那年过年,他们俩没精力自己操持年夜饭,也不敢去外面奢侈,徐西临就在寒风呼啸中支了个小电磁炉,把速冻饺子下到涮锅里··    徐西临在水雾氤氲里对宋连元说:“没事,我手里还有两套房,实在不行卖了周转,没到穷途末路呢。”
    宋连元不吭声,头一次觉得成功是“时也命也运也”,蹉跎了一年多,他有点灰心··    后来徐西临带着几个人,熬了十多天的通宵做了一份方案,把那破果汁厂包装了一番,然后发挥三寸不烂之舌,忽悠了一家日本食品厂家当了接盘侠——不是说果汁厂设备是从日本进口的吗·    正好,再卖给他们,原汤化原食了。
    货运公司黄了,果汁厂也折价也出手了··    两次尝试全都惨淡收场,但在此期间,徐西临懒得做饭时候常去附近农大蹭饭吃,一来二去,他拐来了几个农大的研究生,组了个小小的班底,一伙人轰轰烈烈地下了乡,去村里包荒山了。
    那时候电商已经有了,但还没有发烧,“互联网加”的概念还没有家喻户晓,徐西临一肚子维生素的失败经验,全都淋漓尽致地物尽其用在了新的事业里。
    他们俩以最近的大城市为依托,注册了一个公司,叫“乡里”,开始试高端有机食品原材料冷链的水,这一回,时运终于眷顾了没有放弃的人,那两年正赶上“有机食品热”,广大中产阶级经历创造了种种致癌谣言,又纷纷加入了“健康饮食”教这个全新的迷信组织,“乡里”意外地赶上了时髦。
·    他们俩困苦多时,几乎有要就此发家的意思··    在全员乐极的日子,徐西临一边听灰鹦鹉练习绕口令,一边跟宋连元说:“咱们准备准备吧,过一阵子准有麻烦,你看看年前是不是拨点钱出来,把村委会和乡镇政府那拨人都打点打点,别等上了轿再扎耳朵眼。”
    宋连元当时正在徐西临租的小屋里喝汤,大冬天里,他捧着碗热汤,光脊梁穿件“二杆梁”背心,还喝出一脑门汗··    听了这话,宋连元把湿淋淋的头发往脑后一撸,看了徐西临一眼,感觉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徐西临的同龄人,要么硕士毕业,刚入职场,要么工作了几年,才初步熟悉自己的打杂工作,正挣扎着准备从“小碎催”升级成“大丫鬟”。
    他却要在没有暖气的出租屋里捧着一碗布满破碎嘌呤的汤琢磨着给村干部送礼··    宋连元从来不让他干体力活,他的思想还停留在十年前,认为大学生都是金贵的知识分子,不应该这么痛快地放下自尊,去跟泥腿子们干一样的事——虽然他也承认,大家都是孙子,上过大学的孙子也并不比别人金贵到什么地方,但还是不想让徐西临在他眼皮底下经历这个。
宋连元眼看着徐家分崩离析,心疼他··    灰鹦鹉掐着嗓子一唱三叹:“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等年后,”宋连元说,“忙完这一阵,发了货,我去。”
    宋连元知道人情得走,但过年前后正是旺季,实在顾不上,拖到了年后,结果就出事了··    荒山所属的村委会年底一算账,发现全村收入就那么一点,再一看隔壁“乡里”,顿觉把“宝山”租便宜了,于是耍起了流氓,组织村民闹事,以村民不同意为由,强行要求重新签协议。
    可惜,宋连元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狠茬,不信和气生财那套,村民耍流氓,他就把流氓耍回去,两路人马可谓强龙遇上了地头蛇,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各种缺德阴损的招数此起彼伏,闹的全村鸡犬不宁,“乡里”的生意也举步维艰,一度停滞。
    徐西临这种温室里长大的城里孩子非常想息事宁人,可惜双方当事人杀红了眼,都不听他的,他只好做好了这摊生意也接着黄的准备,无可奈何地开始琢磨下一遭营生。
    然后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很多年后都让人津津乐道的事··    有一天,徐西临正在绞尽脑汁地拓展本地人脉时,一次饭局里偶然结识了一个叫高岚的姑娘。
徐西临跟一帮小企业主待在一起,显得格外玉树临风,几乎鹤立鸡群的意思,高岚一眼看上了,主动跟他攀谈··    徐西临当然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叫人非常舒服。
可是高岚跟他聊了一会,对他就没多大兴趣了,她觉得这个帅哥人看着年轻,但做事太“油”了,面面俱到滴水不漏的,好得让人不踏实,不是良配··    结果她正要走的时候,正好碰见宋连元骑着摩托车过来接徐西临。
    宋连元拿着个头盔,自己不戴,从车把上摘下来扔给徐西临,一抬下巴,徐西临一嫌麻烦二嫌寒碜,拎在手里不肯,宋连元就虎着脸瞪他,直到把他瞪老实。
    高岚当时不知怎么的,被宋黑脸那一瞪眼打动了,从此走上了不爱美男爱黑脸的审美异端道路··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宋大哥自己知道没有潘安宋玉的模样,走在大街上就是一个普通糙汉子,这辈子没遇到过大姑娘倒追的好事,吓了个半死,再加上忙着指挥放狗和械斗无暇他顾,没搭理高岚。
    高岚跟着他混了两天,目睹此间战况,默不作声地走了··    结果她刚走没几天,上级政府就出面了——说村支书私自签订合同,所得的费用没备案也没上交,自己装兜里了,合同是无效合同。
涉案的村干部都给抓起来了,上一级政府让晕头转向的宋连元象征性地补交了一点钱,跟他重新签了合同,并且做了公正··    莫名其妙的村民才发现自己给人当了枪,一时偃旗息鼓。
    一场声势浩大的争端居然快刀斩乱麻地解决了·    后来才知道,高岚是省国土资源局长的侄女,回去一句话给捅到上面去了,正好上面在抓典型,干脆拿了这桩案子开刀。
宋连元万万没想到自己纵横江湖十多年,居然还能有凭着“色相”解决问题的一天,真难以形容是个什么滋味··    宋大哥一天到晚被不矜持的高小姐追得满山乱窜,徐西临在旁边看着拾乐,同时也没闲着——他跟高岚混熟以后,很快顺杆爬地以她为媒介,打入了当地各种大小圈子。
    后来高岚成了徐西临的嫂子,徐西临则在酒桌上纵横捭阖,扎了一张错综复杂的人脉网,再也不让乡里遇上强龙不压地头蛇的窘境了··    他从小贪心,惯常一心八用,眼下他经过一番起落风浪,已经进化成了究极体,可惜却没有那么多地方分他的八个心眼了,他只好全部安放在钻营生意上。
    “乡里”渐渐上了正轨,很快,当地这弯浅浅的水坑就不够徐西临兴风作浪了··    前几年有通货膨胀倾向,经济略显过热,这几年一冷下来,就出现了很多历史遗留问题——一些当时头脑发热的小企业主跟着乱干项目,结果后续盈利能力不行,资金链一断,改也来不及了,不上不下地卡在那,想找人接手,而与此同时,也有一些找项目的金主想抄底捡便宜。
    徐西临闲着也是闲着,干脆没事拉起了皮条,促成了生意,他就抽一点股,也不跟人捣乱,雇个会计每个月去看一眼账,等着利润分红··    刚开始是小打小闹,宋连元没管他,没想到他的熊弟弟有一天玩大了,领回来一个大金主。
    大金主姓魏,英俊得出奇,十分不苟言笑,自带一股高贵冷艳的处女座气息,身边的项目经理当着他面大气也不敢出··    刚开始,魏先生没把徐西临这种小青年放在眼里,后来一接触,发现里面水太深,还是得有个人领路。
    别人不用他的时候,徐西临也没上赶着往前凑,等魏先生打电话请他吃饭,徐西临还非常识相地主动把价码退让了一大步,跟人说是“结个善缘”。
·    宋连元足有小一个月没见过他的人影,然后接到了徐西临让他去签合同的电话·宋连元总觉得这不是正经行市,又觉得自己是无功受禄,一顿饭吃得七上八下。
    临走,宋连元送魏先生上车·魏先生忽然指着徐西临问了一句:“那小孩多大年纪了”·    宋连元:“快二十八了。”
    魏先生听了,长眉一挑,矜持地点了个头,意味深长地对宋连元说:“好孩子,插根尾巴就是猴·”·    说完他就上车走了,宋连元仔细琢磨了一会,总觉得魏先生说的不像好话——当然,也可能是因为那位说什么都不像好话。
    宋连元回头看了徐西临一眼,徐西临在席面上喝得有些上头,刚才假装得好好的,这时候把客人都送走了,他才摇摇晃晃地扶住墙,露出疲惫神色来,冲宋连元一笑。
    宋连元想,不能让他这么下去了··    他没好气地冲徐西临一挥手:“滚过来·”·    徐西临扶着墙走了几步,发现实在是晕,再走得打醉拳,于是就地一蹲,按着额头冲宋连元摆手:“恕末将甲胄在身,不能施以全礼。”
    宋连元颇为牙疼,感觉“主公”这南半个江山着实逼仄,不够徐大将军发挥,长此以往,他非得惹是生非不可··    于是经过小半年的准备工作,宋连元一竿子把徐西临支回了家,让他从零开始,开拓北方市场。
    临走,高岚想亲自下厨给徐西临送个行,谁知一拿菜刀,徐西临就看出她的业余,嬉皮笑脸地从她手里接过了锅碗··    高岚震惊地发现,这个平时饿极了宁可啃干脆面也不开火的人居然深藏不露·    她围观了一会,拿来个小本,在旁边明目张胆地偷师,问徐西临:“交代,说你骗过多少小姑娘”·    徐西临刚开始有点生疏,很快找到了刀工的手感,利索地切丝,低头坏笑,不吭声。
    高岚:“碰上好的领回来给我们俩看看,别老瞎混·”·    “嫂子躲开一点,小心烫着,”徐西临说完,把切好的菜往热油锅里一倒,火苗蹿起来老高,他很有姿势地端起来垫了垫锅,随手扒拉了几下,在抽油烟机的轰鸣里跟高岚说,“我最近不打算谈感情,伤钱。”
    宋连元在旁边听了个音,赶紧找了个事把高岚支走,不让她再问了··    然后他像个没嘴葫芦,在厨房门口徘徊了半天,张嘴又咽回去,仿佛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徐西临余光瞥见了,装不知道··    宋连元半晌犹犹豫豫地开口说:“人……得往前看·”·    “嗯,”徐西临答应得很快,“放心吧组织,保证完成开荒任务。”
    宋连元无声地叹了口气,徐西临早就不再是那个他一巴掌打得眼眶通红的孩子了··    就这样,徐西临领着他相依为命的灰鹦鹉,又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
    徐西临走得太急,都没来得及熟悉他的“新家”,好几年没回来,茫然地对着地图查了半天才找到地方,然后发现房子不能住人——空房子一扔扔好几年,又不租、又没让人帮忙照看,早变成鬼屋了,没水没电没天然气,连门锁都锈住了。
    徐西临只好带着鹦鹉去酒店开了间房··    他衣锦还乡,无家可归··    徐西临连请人再自己动手,收拾了三天,把该交的费交齐了,该修的东西修好了,这才总算有了个屋檐落脚。
    他在这里一点一点地架构起“乡里”的第一个子公司,什么都亲自过目,没事就加班,加得实在没事做了才走,他还下了个顺风车软件,不图油钱,就想路上有人陪他聊天。
    谁知夜路走多,碰见了鬼··    临近年关,徐西临把早就翘脚等假期的员工们都放回去了,自己去超市买了点东西,交通广播说路上堵车又堵得厉害,主干道都成停车场了,徐西临感觉自己缺个一起骂城市交通的伴,干脆随手接了个单……结果接了个做梦都没想到的人。
    拉开车门看见窦寻的一瞬间,徐西临本能地没敢认,并不是说窦寻变了多少,而是……怎么可能呢·    这城市,条条的大路,环环的堵,每天与成千上万人擦肩而过,碰见个熟面孔都尚且难得,何况是他·    结果居然还是窦寻先开的口——徐西临怀疑窦寻一开始恐怕也没敢认,因为他上车以后盯着车窗上的驾照看了足有好几分钟。
    窦寻:“换车了”·    徐西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过载的语言系统短暂失灵,半天才“嗯”了一声,干巴巴地说:“还真是你啊,这也太巧了……刚回国吗”·    窦寻点点头,又说:“比以前还堵。”
    徐西临:“是啊·”·    然后他们俩就再没有话说了··    窦寻不知道徐西临几年没回家,徐西临也不知道窦寻几年中数次回国,每每无功而返,茫然离去——他在南方那几年过得颠沛流离,从运输公司到果汁厂再到乡里,连续换了几个地方,丢了俩手机,连老成都是回来之后才联系上的。
    他们俩不约而同地没敢问对方的近况,相隔的时光像可怕的黑箱,谁也不知道贸然掀开后里面会跳出什么妖魔鬼怪··    回来了,以后还走吗将来有什么打算·    你这些年都去哪了·    有女朋友……或者男朋友吗·    为什么卖房子搬家是有了新人,还是有了新家·    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那鹦鹉还活着吗·    ·    第55章 回见·    窦寻在酒店门口发呆良久,直到哆哆嗦嗦的服务生过来问,他才心不在焉地进了门。
    光可鉴物的酒店大堂里放着“恭喜发财”,门口摆着一圈挂着铜钱的金桔,扑面而来一股喜庆的新年气息··    窦寻默默存好徐西临的手机号,就在这时,他电话就响了。
    一瞬间,窦寻平静的表情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不过随即他就看清了来电显示——窦俊梁··    他“啧”了一声,又嫌弃又失落,直接挂断了,转身上二楼餐厅。
    酒店二楼是一家不南不北的粤菜馆,金碧辉煌的装潢仿佛带着一股油腻腻的鲍鱼味,让人一看就没什么食欲··    窦寻被服务生领着找到了窦俊梁。
    窦俊梁见老了,背影似乎比以前矮小些,不留小分头了,两鬓整齐地剃短推了上去,全白了·他刚被窦寻挂了电话,还想再打,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在他旁边上蹿下跳,给过往的服务员造成各种障碍。
    窦俊梁不耐烦地把那小崽子拽回来,正要叱责,一抬头,就看见插着兜走过来的窦寻··    窦寻走时,是少年羁旅、满腔愤懑,这回再回来,本来虚张声势的一身傲慢陡然变得有说服力起来,一脸旁若无人。
他也不客套,不远不近地冲窦俊梁虚晃了一下手机,示意电话已经接到,然后随意地冲领路的服务生一点头,对窦俊梁说:“堵车·”·    窦俊梁看见他莫名想站起来,随即反应过来,感觉没有爸爸迎接儿子的道理,于是又坐了回去,不动声色地打量窦寻一番,他干咳了一声,半真半假地抱怨:“怎么回国也没说一声”·    窦寻:“还没来得及。”
    窦俊梁顿了顿:“哪有回家住酒店的道理,你……”·    他想问窦寻要不要回家住,他和吴芬芬已经分居很久,窦俊梁这几年突然之间对花花草草们没多大兴趣了,一时半会没人逼着窦夫人让位,他们俩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耗着。
结果窦俊梁带着期冀的邀请还没出口,窦寻淡淡地说:“哦,就是落个脚,学校里还有点事,过两天有时间就去找房子·”·    窦俊梁被他噎了个正着,抬筷子敲了一下旁边小男孩够冷盘的手,呵斥道:“你不会用筷子啊没规矩”·    窦寻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孩子——血缘上应该还算他半个弟弟。
    半个弟弟目光和他对了一下,有点怕他这个陌生人,收敛了一些··    窦寻就客客气气地对窦俊梁说:“这孩子长得不错,像他妈。”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窦俊梁:“……”·    窦寻这句话听来就是句普通寒暄,一点问题也没有,却精准地把窦俊梁的肺管子戳了个大窟窿。
    窦俊梁一直很把自己当个人物,认为他生的孩子,最好在资质与性格上随自己,面貌上随他们那些环肥燕瘦各自美的妈——比如窦寻,虽然成长过程中遇到了一些问题,但总体而言算是个“成功之作”。
    可惜两个人互相交换的染色体显然是盲婚哑嫁,生出个什么玩意来实在不以人的主观意愿为转移,窦俊梁的小儿子窦章,除了一把爱出油的头发随了他,其余的连长相再智商,全是吴芬芬的盗版——还是整容前版本。
    窦俊梁为了这兔崽子,专门买了一套又破又贵的学区房,强行把窦章送进了最好的小学,结果平均一天要接俩告状电话,学习狗屁不是,就欺负同学有一手。
    总而言之,窦俊梁最大的心病就是“小儿子像他妈”··    窦俊梁憋闷地干笑一声,怀疑窦寻是故意给他添堵··    良久不见的父子两个没什么实质内容的寒暄了一阵,不比路人之间更热络。
    窦寻回国根本也没通知过窦俊梁,是窦俊梁有个老朋友,和窦寻母校的校办企业有些合作关系,他通过外人才知道儿子的消息··    窦俊梁小心翼翼地试探:“回来以后打算做点什么”·    “还没想好,”窦寻说,“看看有什么合适的,以后再说。”
    窦俊梁郁闷地用筷子尖在自己面前的小碗里沾了沾,知道他没说实话··    他听说窦寻是应过去老师的邀请回来的,参与老教授牵头的一个研究项目,学校的条件开得很优渥,在窦俊梁他们圈子里不是秘密。
    窦俊梁听得出来,窦寻随口搪塞,只是懒得跟自己聊“未来”而已·他有点无处下口的挫败感,想了想,又说:“徐总的那个儿子……跟你还有联系吗”·    窦寻看着他笑了一下,伸手把他的空茶碗接过来倒上:“您别光顾喝水,他们家菜有点淡,是不合口吧”·    窦俊梁是个人精,从他的表情和言外之意里看出了窦寻没说出来的话——咸吃萝卜淡操心,关你屁事·    窦寻在国外这些年,一分钱没有用过他的,直到祝小程给他打电话,窦俊梁才知道窦寻把原来用的卡都给停了,决绝地不再接受那对父母的经济支持和指手画脚。
窦俊梁不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如今再见,心里只浮起一句话——这小子翅膀硬了··    翅膀硬了,就不再受他的辖制,也不必再听他的屁话,更不再跟他剑拔弩张,已经不把他当回事了。
    窦俊梁吃了一顿憋屈的晚餐,叫服务员来结账,结果听见服务员笑眯眯地对窦寻说:“您好,已经挂在您房费上了,请您确认一下账单·”·    窦俊梁:“……”·    当爸爸的,无论对儿子是严是宠还是漠不关心,发现儿子开始无视父亲权威的时候,大抵都会有这种落寞——觉得自己老了。
    窦寻打发了落寞的窦俊梁,回到酒店房间··    翻开待机的笔记本屏幕,上面还有一篇写了一半的论文··    窦寻对着电脑坐了一会,把自己之前写的东西来回翻了三四遍,什么都没看下去,终于还是叹了口气,仰面靠在座椅上。
    一闭眼,徐西临车里的民谣曲调就不停地在他脑子里回荡·普普通通的商务轿车,内装比外装豪华得多,车里收拾得很干净,坐起来非常舒服,也不知道是不是常给人搭顺风车,他的驾照就摆在显眼的地方,碰上陌生女乘客,也不让人家感觉不安全。
·    窦寻想起徐西临漫不经心地搭在方向盘上的手——骨节清晰,手很干净,没带乱七八糟的手串和手表,袖口一尘不染,手背上有一道小小的伤疤,像是热油溅上的。
    他开车的技术好了很多,窦寻记得他当年水平跟老成之流差不多,也是一辆车得占两个停车位的货,现在居然也变成“厘米级操作”了,从细窄的小巷里钻进钻出,鸡毛都没粘上一根……然而显得很累,眼睛始终只睁开一半,窦寻路上几次怀疑他快睡着了。
    窦寻当年走得毅然决然,走后的头一年,他恨透了徐西临,路上碰见个姓徐的,都要仇视地盯着人家看很久··    可这股仇恨的根基没有想象中那么牢靠,等他孤单一人去到异国他乡的时候,已经散了大半,他看见满街长得都差不多的外国人,心中生出一种这地方无论如何也住不熟的错觉,愤怒仇恨与思念开始难解难分地此消彼长。
    有时候深更半夜里,窦寻无端惊醒,常听见隔壁室友在给家里打电话,他就会无法自抑地想起徐西临和二楼那间小小的卧室来……那是他一生中唯一承认过的“家”。
    他就闭上眼,努力想象自己还在家里··    一张单人床,他自己躺着,但只占一半的位置,假装身边还有个人··    可他不敢、也不愿意去联系徐西临,那时候窦寻跟自己较劲,总觉得他们俩走到这一步,是因为他自己的无能为力造成的。
    窦寻激烈的自尊心在他单薄的胸口里沸反盈天,叫他独自背负着思念和挫败,咬牙想要活出个人样来··    直到他迟一步收到徐西临的邮件。
    直到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却发现“家里”人去楼没空,已经换了主人··    熟悉的小楼阳台外挂了一排大灯笼,原来种满了各种花的小院里摆了一排咸菜缸。
他们俩原来那辆歪歪扭扭的自行车早不在了,一个儿童学步车扔在墙根底下,门口乔迁时贴的福字已经有点斑驳了,看起来是搬来有一段时间了··    那一刻,拖着行李箱的窦寻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的世界里曾经来了一个巨大的推土机,摧枯拉朽地毁掉了一切,将他强行驱逐出境,等他好不容易攒够了勇气和力量杀回来,却发现再也找不到原来的路而了。
    整个小区、城市……甚至浩瀚无边的国土,都空旷了起来··    窦寻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找出他不怎么用的社交账号,磕磕绊绊地联系了一些过去不熟的同学,但哪里都没有徐西临的踪迹。
    他曾经以为,只要自己向前走,不断地向前走,不断地强大,总有一天,能挽回失去的东西,后来才明白,世界也在向前走、不断地走,旧的东西不断地变质蒸发、灰飞烟灭。
    没有什么会等他··    窦寻不是个容易死心的人,后来一段时间,假期、学术交流,有机会他就往国内跑,跑了好多趟,可是每每徒劳。
    他像离群的候鸟,无数次地从越变越陌生的“家”门口走过··    看见福字没了··    看见学步车也没了。
    看见学步车变成了一辆儿童自行车,院子里种起一茬郁郁葱葱的小香葱……·    那里一年比一年陌生,最近,房子的新主人更是翻新装修了一次,把外墙重新粉刷了,还装了怪模怪样的防盗窗。
    窦寻这天下午其实刚从徐家旧址回来,转道去学校办了点手续,叫了辆车,谁知遍寻不到的徐西临没有一点预告地出现了·就好像流浪汉捡了个彩票,结果被告知中了大奖,简直找不着北,窦寻坐在酒店里,过目不忘的脑子完全想不起自己路上都说了些什么。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真实感觉是什么呢·    难以形容……反正他把徐西临的驾照号码背下来了。
    徐西临公司放假了,他第二天亲自开车,把从老成那弄来的几盆花给大客户送去,连堵车再应酬,耗了一整天的工夫,看起来很忙··    然而等红灯的时候、等人的时候,结账等服务员刷卡的时候,他却总是忍不住低头看手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翻什么,总觉得有点什么事要做。
    徐西临当了一整天心不在焉地网瘾少年,茫然地结束了年前的工作,回家拿着一把松子跟灰鹦鹉玩“你扔我捡”的游戏,把家里祸祸得一团乱,又跟鸟一起收拾——鸟负责捡零碎的松子和自己掉的毛,徐西临蹲在地上擦地板。
    擦着擦着,他恍然大悟了自己想干什么——他想给窦寻发条信息,问候或者拜年都行……总之说点什么··    徐西临坐在刚擦完的地板上,反复斟酌了半晌,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一声简短的问候快把他脑浆熬尽了。
    灰鹦鹉瞪着眼落到他肩膀上,好奇地探头看他手机,尖利的爪子又勾破了他一件毛衣··    “嘶……败家玩意·”徐西临抱怨了一声,没轰它走,逗鹦鹉说,“别闹,给爸爸唱首歌。”
    灰鹦鹉淡定地低头看自己的爪子,刮他的衣服玩,不吭声··    “壮志凌云几分酬,知己难逢几人留……”徐西临哼了两句《逍遥叹》,想给它定个调。
    结果鹦鹉不接受他的点歌,直着脖子无意义地嚎叫了几句,然后冒出一句:“当初是你要分开,分开就分开……”·    徐西临忍无可忍地屈指一弹鸟嘴,制止了该死的《爱情买卖》。
    灰鹦鹉被打扰了歌兴,愤怒地把他肩头挠秃噜线了··    徐西临:“小孽畜·”·    真不愧是窦寻买回来的。
    随后他想了想,叹了口气,把手机丢在了一边,对灰鹦鹉说:“你说得也有道理·”·    当年是他不由分说地掰开窦寻的手,一刀两断,也是他一个电话叫来窦俊梁,把他们俩至之间最后一点回转的余地都打散的。
    现在这么多年过去,窦寻总会有新的生活,而且那天车上三言两语,他似乎对自己还有点心结未消,徐西临想,他要是再腆着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去打扰,未免太下作了。
    徐西临对鸟说:“太不是东西了,对不对”·    灰鹦鹉驴唇不对马嘴地回:“八百标兵奔北坡——”·    “那好吧,”徐西临给它换了水,煞有介事地一口答应鹦鹉,“那咱们奔北坡——回南边过年去。”
    什么同学会同事会的,“天地会”来请他都不想去,徐西临怂的时候行动力惊人,五分钟就订好了回“乡里”大本营的机票,准备脚底下抹油,溜之大吉。
    结果就在订票成功的短信刚刚发到他手机上时,老成一个电话打进来了,一上来就告诉他同学聚会的时间地点··    徐西临一肚子托词,张口就来:“我可能去不了,过年我得回总部一趟……”·    “拖着。”
老成不客气地打断他,“不行,这回你必须得来,砸锅卖铁也得来”·    徐西临:“我……”·    老成:“老蔡出来了”·    徐西临:“……”·    真是没法反驳的理由。
    月半弯于一年前正式倒闭,大楼拆成了上下两层,二楼成了川菜馆,一楼被几家小店铺分了,连六中校址都挪地方了,跟另一所高中合并后,搬到了一个更宽敞的地方。
熟悉的地点全都面目全非,老成只好定了一家新开的ktv,带一顿自助餐,吃饭也省事··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不能在“老地方”见,总觉得有点怪怪的,弄得老同学聚会不像聚会,反而有点网友“面基”。
    徐西临提前查好路线,把车停好,拎着几瓶红酒进去,在门口碰见个长发、身材高挑的姑娘,正在打电话,他瞥了一眼,不认识,于是把人让过,正要默默地往里走。
    那姑娘却忽然尖叫起来:“徐团座”·    徐西临茫然地回头看她··    姑娘说:“你行不行啊,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徐西临一边尴尬地笑,一边仔细分辨对方用精致的淡妆遮住的面部特征,还是没认出来。
    再一看她那比自己矮不了几公分的个头,心里更加纳闷——他们班有过这么高的女生吗难道是谁高中毕业以后又臭不要脸地偷偷长了一截·    除非……·    徐西临:“……等等,你不会是余依然吧”·    余依然把自己减成了当年一半的宽窄,简直像是去变了个性,小短毛成了长发飘飘,大裤衩子也变成了百褶裙,还学会了笑不露齿·    看起来竟像个“正常”的女孩子了。
    徐西临来得晚,进包间的时候,发现很多人已经先到了,一瞬间觉得满屋都是陌生人,茫然了好一会才找到状态··    吴涛早早地发了福,少年时是一张小尖脸,现在居然长成方的了,成了个敦厚的大汉,显得温和了不少,非常符合中小学体育老师形象。
    罗冰也圆润了,刚订婚,手上戴着个五六分的钻戒,小小的一颗,款式却十分精致,仿佛已经一只脚踩进了平凡幸福的婚姻里·她早年的扭扭捏捏再也看不见了,见徐西临进门,大大方方地迎上来,还伸手抱了他一下,回头跟众人开玩笑:“看我初恋多争气,还这么帅”·    已经怀孕的邓姝在后面哈哈笑:“也是我初恋。”
    徐西临:“谢谢谢谢,谢谢各位美女捧场,不枉我昨天特意去整了个容·”·    他跟每个恍如隔世的人打了一遍招呼,终于抬眼去看角落里的窦寻。
    窦寻跟非主流青年老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目光却自从徐西临进来以后就没往别的地方分,蔡敬在他们俩旁边削苹果——这场聚会里他是主角,存在感却稀薄得不注意就看不见。
    在充满社会与生活气息的包间里,他们仨非主流地自成一体··    徐西临脚步顿了一下,加入了“非主流”的地盘··    ·    第56章 畏惧·    窦寻眼皮都不舍得眨地看向徐西临,觉得自己那天还是没看仔细,因为他又惊奇地发现了一件事——徐西临的衣服穿得厚了,以前数九寒天也是一条单裤,t恤和外套,现在居然老老实实地裹了毛衣大衣,还卷了一条围巾遮住了半个下巴。
    然而人却并没有什么温暖的感觉,看起来还是觉得他冷··    窦寻的视线太明显,徐西临就算瞎也察觉得到·他心知自己拿不起放不下,面对那个人,又总是不由得心虚,想来窦寻真是放下了,才有这么坦然的视线吧·    好在这时候蔡敬抬头冲徐西临一笑,徐西临忙就坡下驴,趁机避开窦寻缭绕不休的视线,坐在他旁边:“对不起啊,我也没去接你……”·    蔡敬切了半个苹果递给他:“没事,是姥爷没叫你,都知道你忙。”
    徐西临正要开口说什么,旁边也不知谁冒出一句:“徐总现在身价多少了,有老婆吗有的话包不包二奶我来自荐”·    徐西临:“……”·    窦寻面无表情,假装若无其事拧开一瓶冰红茶,其实耳朵高高地竖了起来,目光快把面前的小茶几射穿了。
    徐西临偏头跟那帮起哄的人说:“一边去,裹什么乱回头我给你们拿几张卡,年夜饭添两道菜·”·    邓姝:“老公真好”·    罗冰:“老公我也要”·    余依然:“老、老……”·    “老公接龙”到她这断了,余依然叫半天叫了个“姥姥”,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
·    徐西临摆摆手,发微信给他的客户经理,让他晚上有空送点礼品券来··    窦寻竖起来的耳朵又默默垂了下去,徐西临果然还是不爱在别人面前说自己的家事。
    包间里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聊天,女生们在交流各自的婚恋阶段,邓姝说:“就我那事儿逼婆婆,非得赖在我家不走,一天到晚嫌我买菜贵,哎,你们说,老娘自己赚钱自己花,没碰过她儿子一个子儿,拿钱打水漂听响我乐意,丫管得着吗”·    吴涛在给几个兄弟展示他闺女,他公然违反晚婚晚育政策,毕业就结婚了,难怪发福也比别人发得早:“就这小崽子,你们猜她多长时间就得喝一桶奶粉那他妈多少钱一桶啊我们家那个还非得要进口的,比养辆法拉利都费钱……哎,老徐,那个徐总,你们卖奶粉吗”·    还有一部分在谈论各自的“事业”。
    小青年们的互相吹捧在徐西临听来有点幼稚——相比起来,还是中老年男子们吹起来花样更多·他懒得参加,也没心情显摆自己,于是安静地坐在一边,时而被女生们想起来拉去调戏几句。
    十五年前,徐西临觉得不能融入人群、不合群就很可怕,七八年前,徐西临觉得他的“秘密”在老同学中传开、让大家发现他是个异类很可怕。
    后来,他在暗无天日的旧厂房宿舍和滚滚红尘中头晕脑胀地转过一圈,觉得对很多事都变得无所谓的自己很可怕··    他们这个年纪,有人结婚了,有人正准备结婚,有的人还忙着相亲,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正轨上享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焦虑,各自磕磕绊绊地试探着,迫不及待地跟周围的人交流自己的经验和困惑,聚在一起,反而比大学时的聚会还有话聊。
    相比起来,徐西临他们这个角落显得太安静了··    老成自从开砸了一个烤串店以后,犯了迟来的中二病,认定了“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他先后开黄了咖啡店、藏饰品店和奶茶店,现在正在卖花……兼职算命。
    蔡敬不用说了,最好的年华结了个枯萎的果,对自己的来龙去脉都不敢太期待··    还有徐西临和窦寻这一对明面上风轻云淡,暗地里汹涌无言的。
    对于他们这奇葩四人组来说,什么“婆婆丈母娘”“相亲对象”“奶粉”……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蔡敬侧耳听了片刻,无声地笑起来,眼角居然未老先衰地堆起了一打表情纹··    徐西临对他说:“我没想到你愿意来·”·    蔡敬没吭声,咬了一口苹果,他吃东西的时候很慢,格外珍惜,咀嚼了一会,他生硬地岔开话题:“在里面也吃得着,但好像都不是这个味。”
    徐西临没料到蔡敬居然肯主动提自己的铁窗岁月,愣了一下··    对面老成抓耳挠腮地开口说:“那什么……我召集的,我考虑不周,我没想到……老蔡也是给我面子……”·    因为蔡敬举目无亲,进去之前,身边只有这一群同学,勉强算是与他有些瓜葛,老成没考虑到他没法融入时下匆忙而汹涌的主流,这会才开始后悔。
    徐西临抬头看了他一眼,结果不但看见了老成,还看见了他旁边的窦寻··    徐西临多看他一眼就得在心里耿耿于怀半天·窦寻对于他来说,好像一次特别重要、但偏偏发挥不佳的考试,他知道自己考成个什么熊样,恨不能重生到考试当天重新来过,而眼下成绩已出,七大姑八大姨都在催他查分,唯有他藏着准考证,死乞白赖地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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