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门+番外 by priest(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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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门+番外 by priest(3)
·    学会了基本交流技能的窦寻嘴里说:“哦,行,谢谢·”·    心想:“放屁,傻x·”·    窦寻在学校无所事事地混了一天,只收获了几本理论书并一个馊主意。
    而就在他辗转反侧、每天分出更多的时间去偷窥徐西临的时候,新年来了··    徐西临完成了一天的学习任务,被杜阿姨派去超市买年货,窦寻没用人支使,自觉地跟了出来。
    刚一出门,徐西临在家里的轻松愉快就消失了··    这不是徐进第一次过年不回家,但是她第一次再也不回家了··    他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也知道再撕心裂肺的伤口也终于会泯灭在日复一日的寻常日子里,只是此时,伤口还露着血肉,他知道那里没有愈合,只能借着忙碌小心翼翼地避开。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平时可以避,唯有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时刻无从躲闪,在家里还要强颜欢笑——因为杜阿姨和徐外婆也是这样做的··    他不吭声,窦寻也没有没话找话,就这么无声无息地陪了他一路,去时,徐西临双手插在兜里,回来时拎东西太多,手指没一会就冻了个通红。
    窦寻脱下自己一只手套丢过去:“一人一只·”·    徐西临跟他也没客气,接过来戴上,然后把塑料袋倒到了一只戴手套的手上,另一只腾出来,正要插兜,中途被窦寻抓过去了。
    窦寻用方才摘下手套还热着的手包住他的手指,一只手的温度一式两用,把里里外外的热度分摊到了徐西临两只手上··    徐西临不情愿地挣扎了一下:“哎我去,这也太二了,咱俩幼儿园大班刚放学吗”·    窦寻死死地按住不让他抽走,两人别扭地较了一会劲,手心里都见了汗,徐西临终于懒得计较,放弃了,窦寻轻吐出一口白汽,心里的花静静地开了一半。
    他忽然觉得二哥的主意虽然很馊,但也不无道理··    只是窦寻没有备胎遍天下的潇洒,他只认一个山头一棵草,所以得更加慎重··    当天晚上,窦寻就以他强大的行动力回去熬了个通宵,连查资料再加入自己的思考,做出了一份严丝合缝的时间进度计划表,短期战略目标是在徐西临夏天高考结束之后,通过前期的铺垫,顺利表白。
    表格非常精确,甚至对自己每一步的试探与徐西临的可能反应都做了设想··    这是窦寻这辈子第一次在人际关系上采取主动,而不是被动地承受别人对他的好与坏,刚开始有些忐忑,然而这份方案一做出来,他就仿佛有了强大的理论支撑,人与人之间种种微妙的、不可捉摸的东西就好像都有了一定之规,有迹可循了·    可惜,窦寻完全是纸上谈兵。
    当他顶着一副黑眼圈,神采奕奕地开始执行这份荒谬绝伦的计划表的第一天,徐西临就怀疑窦寻吃错药了——·    徐西临早晨起床神智还不清醒,迷迷糊糊地做完形填空,题干还没看完基本已经坐着睡着了,完事一对答案,二十道题错了十四个。
    窦老师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明确预告了,他想拿杯子里的水泼徐西临一脸··    窦老师不负众望,果真把手伸向了杯子,谁知举起来他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扭曲了半天,居然一低头把水喝了,继而强行压下暴脾气,露出了一个咬牙切齿的扭曲笑容,从徐西临手里抽走了笔:“我从头跟你说。”
    徐西临没用凉水泼,活生生地被他那苦大仇深的笑容吓醒了··    这个寒假,窦寻在徐西临眼里变得越来越不对劲——他理解的“不动声色”和他自己的实际行为恐怕不是一回事。
    窦寻黏着徐西临的时间越来越长,每天从早晨叫他起床,一直黏到睡前关门送客,恨不能连上厕所都跟着,徐西临已经快疯了,他自己居然还一点也没感觉到。
窦寻还每天坐在徐西临旁边竖着一本书,装作聚精会神地看,其实半天不翻一页,眼神飘忽一会,就会偷偷看徐西临一眼··    徐西临发现以后没有声张,自己心里直纳闷——也不知道自己是得了绝症命不久矣,还是脸上长了朵霸王花。
    于是有一天,趁窦寻下楼取快递的时候,徐西临终于忍不住偷偷把窦寻那看了一个多月的“六级听力解析”翻开了··    “六级听力解析”只是个假封皮,里面包着一本页面都泛黄的旧书——《鲜花圣母》,作者是让·热内。
    孤陋寡闻的徐西临没听说过,不知道什么东西让窦寻这么偷偷摸摸,正好旁边电脑开着,他手快地百度了一下··    ……然后他表情空白了片刻,又把书原样放回去了。
    ·    第28章 爆发·    ·    徐西临的敏锐不是窦寻那根漫长的反射弧可以度量的——哪怕他完形填空错了十四个。
    窦寻在看一本描写狱中男妓与同性恋者的书,这一点问题也没有,文学作品里写什么的都有,这本也不算猎奇··    有问题的是,窦寻在遮遮掩掩地偷偷看。
    那说明他没有把这东西当做寻常的闲书·    本来徐西临就觉得他这段时间有问题,又发现了这个事,神经不由自主地有些紧绷,他发现每次窦寻回家都会带一本《托付词汇xx》,《雅思写作例文xx例》之类的东西,翻开一看,不是男男小说就是各种同性恋研究,涉猎之广,阅读之精深,让徐西临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
    刚开始,徐西临的心情跟不小心翻到了亲人朋友的“绝症诊断报告”差不多,巨大的忧虑冲撞得他心口有点麻木·而等这股震惊过了,他开始回过味来——窦寻异乎寻常的粘人,看他时候的神色,强自按捺的脾气,还有偶尔打闹时轻易就被碰出来的“意外”……·    一个有点没有真实感的结论似乎要呼之欲出。
    徐西临没来得及慌乱或者愤怒,他好像发现了一个潘多拉魔盒,第一反应就是慌乱地拿木板糊上,绝不让它露出一点缝隙··    因为这事太荒谬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窦寻是个女孩,徐西临都要慎重地掂量掂量,因为窦寻不是萍水相逢的普通同学,将来分手了各奔东西,往后天涯海角,再见还能一起吃顿饭。
    他们俩阴差阳错地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从互相隔应到整天混在一起,乃至于家逢巨变、相依为命,个中情分是不一样的··    他拿窦寻当自己家的人,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何况窦寻是个男的··    “同性恋”这三个字对于徐西临来说,跟听说“月半弯”里有嗑摇头丸的差不多,都是离的很远的都市传说,他从未想过和自己会有什么交集。
    徐西临好几天没睡好,琢磨怎么处理这件事,他只要不耍混蛋,还是能处事的,知道中间那层“窗户纸”绝不能破,只要不破,他就有回转的余地。
    徐西临胆战心惊地回避着窦寻时有时无的暧昧,躲了一个多月,发现窦寻居然对此毫无所觉,态度依然照旧,也是服了··    于是借着六中专门给家长开的“高考志愿集训”时,他迂回地给窦寻下了一剂猛药。
    “可能快报志愿了·”徐西临装作无意中提了一句,他们这一届是先报志愿后考试,成绩都得按照历史数据度量着来··    窦寻眼睛“刷”一下就亮了,就差把“来我们学校”的宣传标语顶在头上。
    “我没想好是留在本地还是去外地,”徐西临不看他,自顾自地说,“外地的学校性价比高一点,可以报个稍微好一点的,本地的可能就得降低要求了,不过我还得照顾我姥姥,当然还是越近越好……”·    窦寻没料到他一点“好高骛远”的心都没有,愣住了。
    徐西临这才看着他笑了一下:“你不会还想说服我报你们学校吧那不现实·”·    窦寻:“怎么不现实”·    高三最后一个学期开学,徐西临一个假期突击成果斐然,开学摸底考试就重新杀回了班级前十,之后一模,他的数学一枝独秀地拿了个满分,尽管英语拖了后腿,依然拿到了他上高中以来的最好成绩,全班第三。
    “按一模的成绩,你英语只要能再多考十分就有戏·”窦寻语速飞快说,“你这种水平的英语提高还不容易吗又没让你从一百四提到一百五,你只要肯下功夫背,能上个三位数就行,现在离高考还有好几个月呢。”
    徐西临:“那也只是‘有戏’,没准我一模是撞大运,以后考不了这么多分呢七……张老师都不会答应的。
再说,你想让我冒着落榜的风险准备上高四吗”·    窦寻:“……”·    “你要真这么说,那我就报,往后是死是活我也认,”徐西临拿话逼他,“你说句话吧。”
    窦寻张了张嘴,哑巴了··    “豆馅儿,”徐西临用一种缓慢而意味深长的方式,把自己斟酌了很久的话倒了出来,“很多时候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是冷酷的,懂我的意思吗一时的想法、一刻的欲望过去,然后怎么收场呢你是想让我今年夏天顺利收场,还是准备给我收尸”·    窦寻无言以对。
    徐西临头一次处理这么棘手的事,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得明白,把自己说得一后背冷汗,他暗自忐忑了片刻,撒手放了最后一味药:“对了,余依然那天带来几张叶脉书签,挺好看的,我跟她多要了一张,夹你书里了。”
    窦寻非常失望,没了闲谈的心情,转身走了··    他隐隐察觉到了徐西临似乎话里有话,但没反应过来··    直到这一天半夜三更,他才突然不知哪根筋接上了,从床上诈尸起来,开灯翻开了桌案上挂羊头卖狗肉的《龙阳史》。
    见那扉页里掉下来一张精致的叶脉书签··    窦寻的心倏地凉了下去,呆若木鸡地在万籁俱寂中僵坐许久·感觉窗外的露水全都化成妖气,从窗棂门缝中渗透进来,在他身上凝成了厚厚的霜。
    他自以为隐晦的试探,自以为不露形迹的接近,原来都被别人看在眼里··    他与这个世界从来都是两厢恶意,未曾和平共处过,一点连着心血的柔软方才初出茅庐,尚未来得及舒展,已经先迎头被泼了一碗冰。
    窦寻木然地坐了半宿,在破晓时分,偷偷把他那张可笑的计划表撕了··    自那天以后,徐西临发现窦寻像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不再越界,也减少了回家的次数,又变成了一周回来看一次,终于忍不住大大地松了口气。
    两人安全地相安无事了一阵,徐西临还以为这事过去了··    谁知又出了意外··    那天正好礼拜六,窦寻一大早就接到杜阿姨电话,得知她要陪徐外婆去医院检查身体,晚上不在家。
    他摸了摸兜,发现自己没带钥匙,只好先去六中,找徐西临一起放学··    徐西临的书本都在桌上摊着,人不知道跑哪去了。
    老成对于在学校看见窦寻已经习以为常了,多嘴多舌地说:“你们俩真是连体的·唉,窦仙儿,你说你老往母校跑,我总觉得你还没毕业,找咱家团座吗”·    窦寻一点头。
    老成:“他让七里香叼走了,你去楼上看看吧·”·    后黑板的高考倒计时白底红字,像个定时炸药包,一般来说,老师不会平白无故地在这种时候打扰学生。
    窦寻不知道他又惹了什么事,有点担心地往楼上办公室走去··    学校规定,老师找学生谈话,如果办公室里没有别的同事,门要敞开,女老师也得遵守。
    快到周末,七里香办公室的人都不在,门打开了一半,窦寻往门口一站,刚好听见七里香说:“这个事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一下,我也回头想想,看到时候怎么分配比较公平,现在志愿还没报,这点加分虽然不起眼,但是能让你有把握报高一层次的学校。”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窦寻脚步一顿——对了,他忘了,一班应该是有一个优秀班干部名额的··    早些年高考的加分名目很多,像少数民族、烈士子女、竞赛、运动员……乃至于市级三好生、优秀学生干部等等,都有加分。
大多是家长给找的门路,还有一小撮是学校推荐的·比如一班这样的重点班,如果当年捞不到保送名额,起码能捞上个加分名额··    既然是“优秀学生干部”,通常不是给班长就是给团支书。
    窦寻心里狂跳起来——这意味着徐西临可能有机会报他们学校·    这时,他听见徐西临问:“咱们班今年怎么就一个名额”·    七里香叹了口气:“据说是有家长写信反应,今年能有一个就不错了。
你上学期期末成绩太差,错过了自主招生推荐,挺可惜的,这次也算个机会·”·    徐西临点了点头··    他多此一问,并不是集体意识爆棚,而是想到了罗冰。
    三年里,罗冰做了多少工作,他都干了点什么,这不用别人说,徐西临心里明镜似的——简而言之,他们班长是默默干活的,他这个团支书是带着大家调皮捣蛋的。
    徐西临看得出来,老师有些举棋不定,但这和当年徐进在世的时候给七里香送过多少礼没关系,他们张老师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与世俗同流合污,但起码的公平是能守住的——如果不是因为他家里出了事,老师看他可怜,这个名额铁定就是罗冰的,七里香根本不会问他。
    徐西临沉吟了片刻:“您跟罗冰说过吗”·    七里香没有隐瞒,坦然说:“聊过,我跟你们俩说的都是一样的话,你回去好好考虑,咱们看看是弄个班级投票还是怎样。”
    班级投票的结果徐西临想都不用想——大家是会偏向老师的代言人还是自己的小伙伴·    “不用了老师,”徐西临说,“还是给班长吧,我受之有愧。”
    门口的窦寻呼吸一滞··    七里香:“不用和家里人商量商量吗”·    “我跟谁商量去”徐西临苦笑了一下,“这事我自己做得了主。”
    窦寻面色铁青,勉强按捺了片刻,他终于忍不住了,扭头就走··    也就没听见徐西临后面的话··    徐西临跟七里香说:“老师,我知道您这是冲谁,我妈……我妈在的时候,什么都给我安排好了,您看,弄得我老大一个人长成这幅熊样,现在她人都不在了,我要是还借着她的余荫蹭分,那也太不要脸了,再说对别的同学也不公平。”
    窦寻没等徐西临,一路闷头回了家·他先是暴躁,燎原似的席卷过他的胸口·窦寻又瞄准了一个牛角尖钻进去了,心想:“你连加分都能放弃,就那么不想和我在一起”·    到了家发现进不去门,窦寻才想起他去学校着徐西临是要钥匙的。
    他困兽似的在门口转了两圈,分明是乍暖还寒,进出气管的空气却都烧心燎肺的··    窦寻愤怒地踹飞了一颗小石子,随即,他想起了一些别的事——罗冰每次跟徐西临吞吞吐吐说话的样子,成年礼那次在ktv里他们俩被起哄的事……·    对了——他们俩第一次动手就是因为罗冰·    窦寻想:“怎么没见他对别人那么高尚”·    这个念头一出,他五脏六腑就炸了,烽火狼烟过后,满地灰。
    窦寻在无比的灰心中,品尝到了尖锐的嫉妒··    等徐西临慢悠悠地溜达回来,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了,他知道窦寻要回来,特意去了趟超市,买了一堆投喂用的肉干零食,一抬头就看见那货孤零零地蹲在家门口,像个没人认领的小动物,说不出的可怜。
    “你缺心眼吧,没带钥匙干嘛不去学校找我”徐西临抱怨了一句,把超市塑料袋塞进窦寻手里,从乱七八糟的书包里摸钥匙开门,“今天晚上没人做饭,咱俩叫什么外卖”·    他丝毫没有留意身后窦寻越来越不对劲的目光。
    徐西临推门进屋,半跪在地上换鞋,已经从晚饭问题发散到了“晚上该谁遛狗”上,半天才注意到窦寻没接话··    徐西临诧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怎……”·    窦寻凶狠地揪住他的领子,蛮力把他推向鞋柜。
    ·    第29章 离散·    ·    徐西临怒道:“窦寻你丫脑残了吗”·    窦寻的理智快给前所未有的嫉妒烧干了,他盯着徐西临,既想一拳揍过去,又想干点别的什么。
他心里委屈得暴躁,心想:“凭什么都你说了算凭什么你一个暗示我就要滚蛋”·    徐西临在灯光昏暗的玄关看清了窦寻的目光,被那里面巨大的绝望和愤怒吓了一跳,还不等他说什么,窦寻就推开他,径自上了楼。
·    超市的塑料袋七零八落地摊了一地,徐西临低骂一声,艰难地把胳膊别到身后,揉了揉撞得生疼的后背,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平息了一会怒气,这才收拾起窦寻扔下的书包。
    他一手拎吃的,一手拎包,跑上楼“解决问题”·这也是徐进当年教过他的——小问题要及时解决,以免变成大问题,大问题也要及时解决,以免错过最佳时机。
    徐西临上了楼,在窦寻半开半掩的门上敲了一下··    窦寻面朝门口坐着,目光幽深,阴沉着脸盯着他不吭声··    徐西临:“那我进来了。”
    他进屋把东西放下,双臂抱在胸前,也没坐,还带着几分没好气,站着对窦寻说:“说吧,我招你惹你了”·    窦寻被他噎了一下,心里更窝火了,因为觉得徐西临揣着明白装糊涂,还假惺惺地跑来问,简直欠揍。
    他现在非常后悔喜欢徐西临,感觉自己这会才算看清了此人的本质,不值得喜欢··    可惜覆水难收,为时已晚··    徐西临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火气上头,说错话了。
他开始觉得自己选了个错误的时机,只好闷不做声地在屋里转了两圈,然后将错就错地一敲窦寻的桌子:“你说句话能死吗”·    窦寻凉凉地说:“你想听什么听我喜欢男的,还是听我喜欢你”·    徐西临收到了史上最挑衅的表白,没想到自己千方百计保护的窗户纸就这么被窦寻一把撕了,心里一阵狂跳,呆住了。
    还没等他做出反应,就见那窦寻一仰头,倨傲地吩咐:“现在不喜欢了,滚出去·”·    徐西临天生的三寸不烂之舌还没进化到完全体,一时招架不住这种程度的喜怒无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他愣了良久,一转身,不置一词地走了。
    窦寻坚硬的脖颈撑到徐西临离开,就塌陷了··    他孤独的世界有无边疆土,而他头戴王冠,站在尽头,左右都是纸糊的侍卫、铁打的臣民,死气沉沉地簇拥着他这个唯一的活物,让他自己跟自己登基加冕,自己跟自己画地为牢。
    他心里有一株小小的委屈苗,可是经年日久地无处宣泄,那小小的幼苗已经自顾自地扎根发芽,日复一日地疯长,长成了一望无际的森林,与他孤独的王国遥相呼应。
    窦寻鼻梁陡然一酸,差点哭了,可是脾气是他发的,人是他赶走的,因为这件事哭未免太丢人现眼,他只好咬着牙忍着,忍到五内俱焚时,徐西临在门口晃了晃,又回来了。
    徐西临从起居室里搬来个小藤椅,往窦寻屋里一推,一屁股坐了下来,也不吭声,跟窦寻比着练了一会闭口禅,他烦躁地又换了个姿势,伸长了腿,在窦寻的小腿上踹了一脚:“哎,说人话,你到底想怎么着”·    窦寻红着眼睛瞪他。
    徐西临一看他那样,就知道他恐怕也没想过··    窦寻表面上看起来挺酷,其实本质不是个很冷静的人,他是个“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中二癌,干什么都不考虑后果,高考都敢说不去就不去——爱咋咋的,他要先痛快了再说。
    徐西临叹了口气,坐正了,微微前倾,把胳膊肘架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虽然家里没人,他还是情不自禁地压低了声音:“你对别人……也有过这种感觉吗”·    窦寻抬手一指门口,不想跟他讨论自己莫须有的情史,依然是让他滚。
    “好,那就是没有·”徐西临无奈地给自己翻译了他的肢体语言··    让他来跟窦寻讨论这种话题,徐西临本身就尴尬得如坐针毡,那货还一点都不配合,他硬着头皮坐在小藤椅上,每一秒都想跳起来掉头就走。
    徐西临低头想了半天,绞尽脑汁地盘算着自己应该说什么··    他想:“要是徐进在这,她会怎么说”·    然而徐进已经再也不可能教他了。
    男的和男的是不可能的因为法律规定了,男的只能和女的结婚——废话,这他妈谁不知道··    说不定都是你的错觉,你朋友太少了,感情分配有点过线——这是找抽呢。
    我不接受,你死心吧——这……这是窦寻的说话方式··    徐西临永远也不会在别人伤心的时候踹门进去大放厥词,他处事的原则永远是在不伤人心、不伤情分的情况下,尽可能求同存异,大事化小,以后大家还能一起玩。
    然而显然,窦寻恰恰相反,他从来不跟别人“求同存异”··    窦寻的原则也很简单:要么听我的,要么滚··    徐西临沉默的时间太长,以至于窦寻居然自己慢慢冷静下来了。
    窦寻在没开灯的屋里端详着徐西临的脸,看了一会,心里的暴躁奇迹般地减少了一点,只是委屈依然在·窦寻就从兜里摸出烟盒,粗鲁地叼出一根,把书桌上一个笔筒里的东西都倒在桌子上,拉过来当烟灰缸用。
    一个陌生的念头突然从窦寻的心尖流过,他想:“我是不是让他为难了”·    “算了,”窦寻在一片烟雾缭绕中摆摆手,落寞地对徐西临说,“对不起,我以后没事不来碍你的眼了。
祝小程跟窦俊梁现在都挺好的,你也……”·    徐西临心里一紧,脱口打断他:“我怎么就跟他们俩一样了我说什么了吗你能不能不要那么走极端”·    窦寻漠然地看着他。
    徐西临愁坏了,目光一扫窦寻的烟盒,伸手:“给我一根·”·    窦寻迟疑了一下,单手晃了晃烟盒,摇晃出一根递给他,徐西临捏着那根烟,拿打火机从头比划到尾,终于还是没有下嘴,重重地放在一边,他内心很沧桑地开了口:“你没有和女孩谈过正常的恋爱,怎么能确定自己要走这条路呢,你不觉得自己太草率了吗”·    窦寻尖锐地说:“我需要找个女的谈个恋爱,然后再甩了她才能证明我喜欢你”·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徐西临:“……”·    窦寻烦躁地往椅子背上一靠,感觉徐西临再把这些毫无逻辑的蠢话说几遍,说不定自己就真的能移情别恋了。
    徐西临疲惫地说:“你到底是真不懂事还是怎样,你有没有考虑过现实问题你父母怎么想……”·    窦寻嗤笑一声。
    徐西临:“……行,不管他们——姥姥知道了会怎么想对你寄予厚望的老师,你现在的同学,未来的同事,他们怎么看你你不可能一辈子当大仙不跟别人打交道吧”·    单看表面,窦寻是个无可挑剔的“别人家的孩子”,符合社会对他这个年龄段的人的所有期望,优秀到了优异的程度,倘若他自己不作死捅娄子,再能收敛一下他那时而冒出来的离经叛道……涉及前途,将来窦俊梁他们不可能真的完全不管他。
    天分、才华与家世,他一样都不缺,他这辈子注定比别人一帆风顺,一眼能看到遥远的终点··    徐西临叹了口气:“这不是开玩笑的,别任性。”
    窦寻听他三纸无驴地扯了一堆靠边的淡,始终没有点到主题,就不耐烦了:“这都是后话,我就问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徐西临发现自己跟他没法交流,也火了,语气不由自主地重起来,“我现在怎么想的重要吗,你考虑什么事就只看眼皮底下不看后果吗那你怎么不去杀人,怎么不去吸毒那他妈才痛快呢你……”·    窦寻猝不及防地一跃而起,居高临下地把徐西临压在了藤椅上,现场给徐西临表演了什么叫“一时痛快”——他堵住了徐西临的嘴。
    上一次在ktv,是被逼无奈的无聊游戏,一个心里琢磨着怎么跟吴涛划清界限,一个根本神魂不在家··    这一回则全然是强吻了··    窦寻手掌卡住他的脖子,拇指掰着他的下巴,手劲大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横冲直撞,没有一点“正常邦交”的意思,完全是侵略行径。
    徐西临吃了好大一惊,不知是气的还是怎样,一股说不出的战栗感从后脊一路冲到了头顶,他一时忘了把窦寻推开,直到窦寻没轻没重地用虎牙咬破了他的嘴唇。
    徐西临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搡开窦寻,藤椅应声而倒,徐西临踉跄着退后两步,下意识地伸手一抹嘴——果然见了血··    “你变态吗”四个字抵达了徐西临的舌尖,差一点吐出来,可是千钧一发间,他对上了窦寻惶然倔强、又高傲又慌张的眼神,徐西临险险地咬断了伤人的话,血流到了嘴里,他气急败坏地拂袖而去。
    两个人谁也没心情吃饭,隔着个起居室,各自紧闭房门不出来,徐西临越想越后悔——他买的零食还都扔在窦寻屋里了,可恶··    豆豆在楼下打转,时而发出几声不开心的咆哮,想引起家人的注意带它出去遛,叫了半天没人理,那老狗也乏了,耷拉着耳朵趴在一边,喉咙里“咕噜咕噜”地骂人。
    徐西临把书柜上徐进的照片拿下来··    他不爱摆遗照,这是她生前在一个旅游景点照的照片,那会她才三十来岁,还没胖,年轻又时髦,冲着镜头神采飞扬地笑。
    徐西临把镜框擦了一遍,想起一句很经典的电影台词··    “生活总是这么难吗,还是等长大就好了”·    就在这时,大门响了,杜阿姨和徐外婆回来了。
    徐西临半死不活地爬出来打了个招呼:“姥姥,阿姨,回来了”·    “来,”徐外婆冲他招招手,又问,“小寻呢”·    徐西临把脸色一撂,木然说:“闭关参禅呢。”
    “啊哟,几岁的人了,还是一早到晚吵吵吵·”外婆一看就知道又打架了,别了徐西临一眼,“外婆帮(跟)你讲两句话。”
    徐西临走路不抬脚,稀里哗啦地下了楼··    徐外婆:“你爸爸……”·    楼上的窦寻悄无声息地把房间推开一条小缝,楼下的徐西临暴跳如雷:“我说了不跟他走不跟他走,说多少遍了,您还提他”·    “叫什么叫”外婆抬巴掌在他脑门上扇了一下,“你爸爸最近在想办法回国内工作,希望一个以后安定下来了,他一个礼拜能来看你一次。”
    徐西临的愁绪如一条大河参北斗,听闻郑硕还要来添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往沙发上一瘫:“爱来不来·”·    “还有……”外婆顿了一下,欲言又止地看了杜阿姨一眼。
    往常到了家就会去忙家务事的杜阿姨今天反常地坐在一边不动,见外婆看过来,她才吞吞吐吐地说:“是……是有这么个事,咱们老家那边拆迁,一家给了好几套楼房,我儿媳妇又刚刚生了孩子……”·    徐西临第一句就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心里忽悠一下,从灼灼三伏直接摔到了数九寒天。
    杜阿姨低着头,几乎不敢看他:“我儿子说现在家里条件也好了,想接我回家养老,孙子那么小,也要个人带……”·    徐西临轻轻地说:“阿姨,您要走啊”·    杜阿姨嘴唇微动了一下,嗫嚅半晌:“阿姨哪会趁这个节骨眼走呢放心啊,等你考完试。”
    杜阿姨在徐家待了十年,俨然已经成了这个家的一部分,家里谁出趟远门带礼物回家,都不会忘了她,很多时候,徐西临都忘了她是别人的妈··    他知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知道自己应该把话说得漂漂亮亮的,再给杜阿姨准备一笔奖金,感谢她这么多年在他家的辛苦,告诉她这边还有他这么个“儿子”,将来有什么事可以来找他。
    可是通通说不出口··    徐进没了,杜阿姨走了,外婆老了··    还有窦寻……唉,窦寻不提也罢。
    他那乌托邦一样无忧无愁的家像沙滩上的小小沙堡,在细浪与微风中渐渐消瘦、渐渐分崩离析,把他暴露在浩瀚无边的海边,在咸腥的动荡中颠沛流离··    徐西临应了一声,没吭声,走了。
    又过了一个多月,徐西临刚下晚自习,忽然收到了窦寻一条短信··    窦寻有日子没搭理过他了,平时照常回来看外婆,来了就往自己屋里一钻,对徐西临避而不见。
    徐西临翻开短信,见窦寻言简意赅地发了一个地址,他反应了片刻,想起那是他们小区的宠物医院··    他隐约明白了什么,在北方干燥又唐突的春风中呆立了一会,闻到了复杂难辨的无常气味。
    ·    第30章 非非·    ·    聒噪讨厌的老狗豆豆死在了春天里,无疾而终,享年十四岁··    杜阿姨一开始忧心忡忡地说不告诉徐西临,后来想了想,他也不瞎,家里那么大一坨活物没了会无所察觉吗这才叫正好回家的窦寻通知了他。
    徐西临在后院挖了个坑,把豆豆埋了,情绪似乎没怎么受影响··    “狗么,”他对自己说,“寿命就这么长,没办法。”
    人呢,虽然寿命足够能彼此陪伴,但也有老幼之分,也有天灾人祸,这都说不准·徐西临已经很坦然了,他发现人很多痛苦,都来自于过多的怀念。
如果对“过去”没有执念,懂得“过去就是过去了”的道理,就不太会畏惧生活会变得面目全非··    这跟今年过了十七岁,这辈子就再也没有第二个十七岁一样,虽然遗憾,但很正常,没有人会因为过生日寻死觅活。
    只是外婆非常不习惯,家里少了条狗,少了一多半的热闹,徐西临有几次看见她戏也不听了,嗓子也不吊了,坐在院门口发呆,就知道她是寂寞了··    趁着杜阿姨出门买菜,徐西临悄悄对外婆说:“要是杜阿姨走了,咱们去家政中心再请个人回来陪你说话好不好”·    徐外婆想了想,摇摇头。
    徐西临以为她担心外面请的陌生人不好相处,就说:“没关系的,咱家事儿也不多,到时候大不了多给点钱,请个性格好会说话的,再不行让杜阿姨介绍老乡来,知根知底,都算亲戚。”
    结果外婆悄悄对他说:“请人,要花钞票的呀·”·    徐西临当场就愣住了··    他外婆这个人,说不好听一点,有点不食人间烟火,年轻的时候靠丈夫,后来丈夫没了,女儿又能扛得动一家人,两代人默契地联手维系了她一辈子千娇百宠的美人命,至今出门都体体面面的,路边下象棋遛鸟的老大爷们都争着跟她打招呼。
    她一辈子没在柴米油盐上操过心,至今连火都不会点,一天到晚臭美穷讲究,出门买东西从来不主动问价格,得先点个头说“要了”,再由卖家陪着笑脸报价。
    徐西临从有记忆开始,就没从她嘴里听到过阿堵物的各种代称,好像那会脏了她的嘴一样··    他的表情太难以置信了,外婆有点发愁地叹了口气:“你现在要读书,将来长大了,还要结婚、要养家,这都是要钞票的呀,以前这些事你都不晓得,以后蛮好要知道知道了。”
    徐西临语无伦次地说:“姥姥,咱……咱家钱够用·”·    外婆:“多少叫够用的啦现在多攒一点,将来遇到用钞票的事,你就少为难一分……”·    她上了年纪,一唠叨就停不下来,拉住他远远近近地叮嘱了半天。
    徐西临胡乱应了几声,魂不守舍地走了,他当然不至于要她来教育怎么过日子,只是震惊·因为徐进在的时候,外婆可能都不知道“过日子”仨字怎么写,临到古稀,她竟然悄无声息地学会了这项技能·    徐西临走了几步,站在楼梯上回过头来:“姥姥,杜阿姨究竟……”·    他本想问“杜阿姨究竟真是自己不想干了,还是您想辞了她”,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意思。
    他想,她知道猪肉鸡蛋多少钱一斤吗知道徐进留下多少钱吗给她千八百块的现金,她都不见得能数得清,她懂个屁的日子经。
归根到底,是家里的顶梁柱塌了,她不觉得徐西临能挑起这根梁,所以才心怀不安,忧心忡忡地想多给他留点东西··    她对这个娇生惯养的孙子没信心。
    徐外婆笑眯眯地问:“杜阿姨哪能”·    徐西临沉默着摇摇头,把那不合时宜的问题咽下去的同时,他把“您放心靠我,我也能赚大钱,也能照顾得您舒舒服服”的表白也咽下去了,类似的话他说过一次,而且基本没有做到,再挂在嘴边就没脸了,不如揣在自己心里记着。
    自此,徐西临的心事又多了一样,整个人周身的浮躁气消失得差不多了·他开始不再像个以呼朋引伴为荣的少年,也能坐得住了,每天省下几大车的废话,堆在一起,留着回家陪外婆说。
    窦寻虽然躲着徐西临,但该听见的话他都听见了·豆豆下葬后一个礼拜,他有一天突然拎了一只活物回家··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那是只灰不溜秋的鹦鹉,也不知道窦寻从哪弄来的,长得鬼头鬼脑的,可能是只幼鸟,身体带着小动物特有的不成比例,丑巴巴的,到了陌生的地方有点害怕,羽毛时而炸一下,或是不安地在架子上走两圈。
    这鸟大概跟窦寻有点八字不合,一路冲着他耳朵尖叫,叫唤得他脑仁疼,到家见了外婆反而闭了嘴,装起文静乖巧来··    “它能说话,不过得慢慢教,教会了可以陪您聊天。
听人说智力还行,就是不知道性格怎么样·”窦寻有点拘谨地跟外婆交代,随后又特意补充说,“寿命很长,能活五六十年·”·    徐外婆喜欢得不行,拉着窦寻长长短短地问,正说着,徐西临回来了。
窦寻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趁机摆脱了外婆“爱的折磨”,飞快地上楼了··    徐西临心不在焉地陪着外婆看了一会鸟,这扁毛可能不喜欢男的,不但对窦寻态度恶劣,还趁外婆不注意啄了徐西临一口,他看外婆高兴,就没声张,感觉自己这辈子可能是跟宠物有缘无分了。
    然后他磨磨蹭蹭地上了楼,刚把手放在窦寻门把手上,那门就“吱呀”一声开了,居然是虚掩的,徐西临吓了一跳,再要退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俩冷战了一个多月了,期间窦寻除了应杜阿姨要求给他发过一条短信之外,就没跟他说过一个字·方才窦寻在楼下的那个眼神,让徐西临觉得他可能想跟自己说话,可是拉不下面子,这才犹犹豫豫地上了楼。
    门响惊动了窦寻,他静静地回过头来··    徐西临喉咙微微动了一下,有点紧张地问:“那鸟叫的声音大吗”·    窦寻顿了顿,态度平和地接了这个台阶,他说:“长大就不爱叫了。”
    徐西临大大地松了口气——这仿佛是个仪式,过了这一关,两个人就算是和好了··    徐西临:“问你道题行吗”·    窦寻“哦”了一声,站起来跟他去了起居室。
    愤怒来得快去得也快,窦寻自从消气,其实每一秒都在后悔,可让他主动道歉是不可能的——他也不会,怎么说那天不应该亲你吗·    只好互相耗着。
    他攒了一个月的感情和温柔,好不容易有个宣泄口,一时好得都不像他了,讲完题,窦寻就默默坐在一边,翻开徐西临满目疮痍的英语阅读专项训练,低着头用荧光笔把每道错题对应的原文都画了出来,乖巧极了。
    楼下的灰鹦鹉看不见讨厌的男孩子们,自然而然地安静下来,只是偶尔轻轻名叫一声,一点也不吵··    窦寻低着头,心无旁骛地拿着塑料尺和荧光笔,他白袖口一尘不染,腕骨嶙峋,手掌显得有些单薄,眉目安静,五官优美,是个善心悦目的美少年。
    美少年平时脾气臭不可闻,气得别人只觉得他面目可憎,显不出美,这么一转性,他那些藏得很深的好就“水落石出”了·窦寻不会拐弯抹角,不会甜言蜜语,也不会装模作样,二十分的温柔体贴背后附赠一百二十分的赤诚真心,眼里有谁就时刻惦记着谁,让人细想起来特别动容。
    徐西临看了他一眼,兀自走了一会神,想起两人之间被短暂压下的分歧与窦寻穷追不舍的问题,不由自主地顺着歪的思路稍微畅想了一下,把自己代入电视里看来的一些场景,想象自己走过去,搂过窦寻,把那双他看了很久的手拉过来……执手相看泪眼那段就暂且不必了——然后腻腻歪歪地摸摸他这里,再摸摸他那里,吻他一下……·    再往下他不敢想了,因为谈恋爱是从电视上和路边小情侣那看来的,属于“名门正派”招数,再深入的就是跟着吴涛他们那伙人从网吧看来的了,虽然有股天然的吸引力,但仅就目前看来,还属于“魔教”邪术,自己在屋里偷偷琢磨琢磨就算了,光天化日之下当着别人的面,不好走这么不正经的神。
    徐西临挑挑拣拣地妄想了一溜够,有那么一会,他有一点意动地想:“其实试一试也……”·    正这么想的时候,窦寻无意中发现了他的走神,就问:“你累了吗”·    徐西临:“呃……咳,有一点。”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窦寻就一言不发地下楼拿了饮料来··    徐西临一看,两瓶冰红茶··    徐西临:“……”·    窦寻欲盖弥彰地解释:“冰箱里就剩这个了。”
    徐西临正要拿,窦寻也正好伸出手,两个人的指尖尴尬地碰了一下,徐西临一顿··    窦寻回过神来,心里难以置信地骂自己:“你有病吗他自己拧不开瓶盖吗”·    可是手已经伸出去了,再收回来更尴尬,窦寻咬牙把心一横,飞快地将饮料瓶拿起来,拧开瓶盖,又做贼似的放回来,一连串动作像极了偷地雷的,然后他局促不安地看着徐西临,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好像被自己的蠢货行径惊呆了。
    徐西临想笑,但考虑到俩人刚和好,怕窦寻恼羞成怒,憋回去了··    然后徐西临喝了一肚子饮料,在冰水的镇定效果中,察觉出了自己隐秘的软弱和妥协,连忙把他那天劝窦寻的话逐字逐句地对自己说了一遍,把起伏的心绪压下去了。
    天逐渐热了,高考一天比一天临近,家里人都开始紧张,因为徐西临天一热就容易生病,年年这样,而且一感冒就会发烧,像小孩的体质,不过这一年不知是谁在保佑他,他一直健健康康活蹦乱跳的。
    跟窦寻和好以后,两个人都小心地避开了之前的事,窦寻慢慢接受了徐西临报了另一所更稳妥的学校的事实,他开始明白,万事不可能都如他意,别人不可能都跟着他的计划走。
    窦寻磕磕绊绊地学会了退让——·    吴涛体育成绩优异,据说到时候文化课考试参加一下,是那么个意思基本就没问题了,他在理科重点班读了三年,成绩虽然一直吊车尾,但是拿到外面跟别的特长生一比,还是非常能拿得出手的,前途已经尘埃落定了一多半,压抑了一年的心花终于怒放,回班要请客。
    请到徐西临这里,他特意说:“星期天窦寻有空吗叫他一起来吧,我们俩以前有点过节,我跟他陪个不是·”·    人一毕业,什么恩怨情仇都淡了,也知道给自己留人脉了。
    窦寻本来不想去,但徐西临跟他说:“世界上什么人都有,什么人都有自己的用处,多个讨厌的同学好还是多个讨厌的仇人好”·    窦寻琢磨了一下,把话听进去了。
    于是周末,一群曾经在一起玩过、后来渐行渐远的人重新在学校集合,接住校的吴涛和周日也来上自习的蔡敬一起,热热闹闹地旧地重游,去了月半弯··    宿舍楼里,李博志穿着个大背心,目光阴沉地目送着吴涛离开——他专业成绩不理想,家里基本没人管,还不知道毕了业以后去哪,每天在学校里就是欺负室友混日子,像吴涛这种知道用功上进的,以前还能跟他好,到了高三要奔前程的时候,自然而然就不与他为伍了。
·    李博志一个小狗腿趴在窗户上,指着窦寻的背影对李博志说:“涛哥什么意思,当初他叫我们去打那小子,现在又跟人玩一块了”·    李博志把手里的纸杯攥得面目全非,忽然迈步就走。
    第31章 醉酒·    上回是全班集体来月半弯聚会,这回却是吴涛私下请客,请的都是以前玩得好的,气氛也比平时宽松,不用刻意用一些无聊的游戏炒热气氛。
几个人虽然上了高三后疏远了很多,但也不至于没有话聊··    余依然快被高考憋坏了,一进屋就霸着麦不放,鬼哭狼嚎,没一句歌在调上,被大家集体赶下去了,徐西临突发奇想,不知怎么的一脑抽,点了几首“耳机精”窦寻时常单曲回放的歌,把话筒往窦寻手里一塞:“来唱。”
    一时间,包房都安静了··    上回他们开玩笑逼着窦寻唱歌,就差点把人闹急了·老成一脸震惊地看着徐西临,仿佛他是一只揪了老虎胡子的肥兔子·    吴涛想起自己这次牵头请客是求和解的,忙干咳一声:“呃,那个……”·    他刚刚开口,窦寻就把话筒接过去了。
    吴涛:“……”·    窦寻从来没在大庭广众之下唱过歌,连周一升旗都是随便对对口型,他把话筒关了又开,还没来得及研究明白,歌已经切过去了,他慌慌张张地抬起话筒,也不知该用什么音量,摸索着跟着哼哼了几句,一回头发现徐西临正在看他,后背登时紧张出了一层热汗,忙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上的字幕,活像在做“歌词阅读理解”。
    刚开始半首,窦寻有点跟不上节奏,进了副歌,他就明显会唱得多了··    徐西临怕他跟别人聊不起来尴尬,给他点了几首歌,过了一会,窦寻就飞快地掌握了k歌技巧,并且找到了乐趣,开始自己给自己点歌,他没白当耳机精,什么都会唱几句,虽然说不上多有技巧,不过对ktv水准来说,凡是不跑调的,都算唱得好的,时不常还有人给他喝个彩。
    吴涛松了口气,放松后背靠在沙发上,转头对徐西临说:“他现在好像好说话多了·”·    徐西临推拒了他递过来的烟,笑了笑。
    吴涛在灯光晦暗的地方打量着他,发现徐西临也变了不少,头发有一阵没顾上修剪,这会临近高考,也没人管这种细枝末节,人也瘦了不少,话没有那么多了,被包房交叠的光影罩住的眼睛里似乎蒙了一层心事。
    徐西临:“恭喜啊,我们还在苦哈哈地复习,你基本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有什么好恭喜的·”吴涛在窦寻一首非常小众的英语情歌里说,“像我这种水平,当专业运动员是不现实了,我们家想让我上个师范类的,将来找找人,能回来当体育老师,以后我就成了老朱那样的人,想想都没劲。”
    老朱是他们体育活动的老师,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老婆嫌他没本事,把他甩了,他一年四季穿一身运动服,没人照顾,裤子好像总也洗不干净··    由于他太没威信,没法当正经体育课的老师,学校只好让他活动课的时候带着一帮孩崽子们玩,男生早就一哄而散奔向体育场,女生乖一点不乱跑,在旁边玩砸沙包,沙包砸漏了就去旁边找老朱,他就站在旁边,一边给人撑着皮筋一边缝。
    吴涛苦笑了一下:“我连沙包都不会缝·”·    “干嘛非得当体育老师”徐西临把目光从窦寻的背影上挪开,偏头看了吴涛一眼,“将来去体育用品行业做做生意不好吗要么干脆找个健身房、体育活动中心什么的当私教也行啊,赚得又多又轻松,认识的人也多。”
    “那不是正经工作,体育老师有编制的·”吴涛笑了起来,“你不懂,再说在私人开的小馆子带着人跳操能赚几个钱那不是跟美容美发的差不多么”·    徐西临想说,他们家小区里好的教练要两百多一个小时,后来想了想,说出来也没劲,好像显摆自己知道得多一样——再者就算一个小时两千,那也没编制。
    他于是客套敷衍地说:“也是,当老师稳当·”··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高中的时候,大家都坐在一个教室里读书,有学习好的,有吊车尾的,但不管成绩如何,下课还是一起玩一起捣乱,好像谁和谁都没什么不同。
这一刻,徐西临突然之间就感觉到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让人和人的想法差距越来越大,将来会让他们背道而驰、渐行渐远,过起截然不同的人生··    吴涛站起来,过了一会点了酒水回来。
    徐西临:“……”·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吴涛还是很没溜··    老成叽里呱啦地叫着就要伸手,被徐西临一巴掌扇回去了:“找死吗晚上还有晚自习呢,让七里香闻出来扒你一层皮。”
    吴涛扔了一瓶矿泉水给老成:“你们别喝,我下礼拜才没开始上自习,晚上不用去,这是给窦寻点的·”·    徐西临:“不……”·    吴涛转过头来问他:“请示团座,我敬窦大仙一杯行吗”·    这下徐西临也说不出什么来了,刚感觉吴涛成熟点了,现在看来还是很讨厌。
    即使说好不喝,最后大家还是免不了喝了点··    窦寻也不知道是心情好还是心情不好,这天晚上格外好说话,吴涛拎着酒过来,他就真的接了,接就接了,此人不会说话,更不会耍滑头,全然让吴涛掌控节奏,吴涛说几句就跟他碰一下,窦寻那傻狍子碰了杯就自觉喝一口,都不用人让。
    徐西临捂住脸,感觉自己等会可能得把窦寻扛回去··    然后果然就喝多了··    临到傍晚,吴涛喝都舌头大得就会笑,笑得停不下来,窦寻眼神都有点直了,徐西临没办法:“咱们散了吧,你们先回学校,顺便把涛哥送宿舍去,我把那个先领回家……没事,我晚自习去不去七里香都不说。”
·    窦寻喝多了挺乖的,不吵不闹,就是有点呆——他往常也没机灵到哪去·徐西临把人遣散了,领着窦寻到卫生间吐了一场,塞给他一瓶矿泉水漱口,想数落两句,后来看他那找不着北的德行,感觉说也白说,于是闭了嘴,默默地陪着他坐了一会。
    窦寻喝酒上脸,连鼻尖眼眶都跟着红,好像刚哭了一场似的,看着有点可怜,跟着徐西临走了几步,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徐西临的手指不自在地蜷缩了一下。
    窦寻:“我难受·”·    徐西临:“没吐干净”·    窦寻摇摇头,然后保持着双手抓着他手的动作,居然原地蹲了下来,赖在原地不走了·    徐西临弯腰打量他的脸色:“你哪难受”·    窦寻摇头。
    徐西临:“头晕”·    窦寻还是摇头,他一脸小孩赌气似的神色,问什么都摇头,就是不动弹··    月半弯里客人开始多了,出来进去的都得多看他们俩一眼。
    徐西临顿时感觉自己好像领着个智障儿童,对窦寻说:“先起来,咱俩挡人家路了·”·    窦寻还是摇头,徐西临没办法,只好自己站起来往一边走,窦寻拽着他的手,也不站起来,蹲在地上被他拖着溜——幸亏月半弯的地板光滑。
    徐西临拖了一会,感觉他们俩这姿势像雪橇犬拉车,无奈地停下来:“你到底要干嘛”·    窦寻就着蹲在地上的姿势,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好像真有一点泪光,然后他好像偷窥被发现一样,心虚地低下头,小声说:“我心里……难受。”
    徐西临:“……”·    徐西临手足无措地面壁了片刻,又看了看窦寻,只能看见一个发旋,窦寻长长的睫毛低垂,似乎是不安地微微有些颤抖,可怜透了。
    徐西临看了一眼就受不了了,那天被他强压下去的念头再次试探着露出个边来,在他心窝上搔了一下·徐西临感觉自己没喝多,但是脚步有些发飘,有一个念头冲破了思域的边界,越界闯进来。
    他想:“我喜欢窦寻吗”·    窦寻对他来说,跟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春风得意的时候,大家都是他的朋友——老成缺心眼,蔡敬家庭条件不好,吴涛总跟那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窦寻三句话跟人不对付搞不好就要打起来,就余依然那个从小就会拿板砖给人开瓢的女中豪杰,每次出来玩的时候,徐西临都会嘱咐她到家以后给自己发条短息报平安——他都是一样照顾。
    可是在他将近十八年的生命中经历过的最大痛苦时,其他人都被他隔绝在了喜怒哀乐之外,他不会找别人说,甚至在学校不会露出一点来……他们终究是外人。
    只有窦寻不同··    徐西临叹了口气,感觉自己一只脚踩在一个相当危险的地方,他弯下腰,双手托住窦寻腋下,硬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揪着窦寻的领子,磕磕绊绊地领着这个委屈的醉鬼回家。
    方才窦寻吐过的卫生间里,李博志缓缓地推开隔间的门··    他也喝了酒,就在刚刚,吴涛被他那群“学习好的”朋友搀出去的时候,李博志就在隔壁的包厢里看着。
    李博志家里跟蔡敬有点像,不过爹是亲爹,妈跟别人跑了,当初刚考到六中的时候,他爸也拿他在外面吹嘘过几天,还亲自扛着行李送他来了学校,那一阵子,李博志是真心想读出点名堂来。
    可惜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他很快发现,别说“读出点名堂”来是天方夜谭,连在校队里比出点名堂来都困难重重·他爸新鲜劲过了,依然是越看他越不顺眼,眼见他没有什么别的成就,也就不再管了。
    李博志消沉过后,决定开始“混”,混一天威风一天,威风痛快了,就能短暂地让他忘记惶恐和孤助无缘,只顾当下·此时,李博志觉得自己被最好的朋友背叛了。
    我们不是心照不宣地一起混吗不是一起没出息,一起互相取暖藐视各种规则吗今天一起打架斗殴,明天一起蹲大狱住隔壁才是义气——你怎么能自己改邪归正呢·    李博志以前因为吴涛的关系,偶尔也跟一班的人一起玩,当时除了重点班的人打球太软没意思外,他没觉得有什么,而临近毕业,随着他越来越焦虑,李博志开始越来越不能忍受吴涛和一班的人在一起,焦虑加持了嫉妒,他鬼使神差地带着一帮人跟着吴涛他们到了月半弯,借酒浇愁了一下午。
    “怎么着,李哥,有过节”一个一脑门黄头发的小青年跟上来问——都是他翻墙逃课的时候遇到的小混混··    李博志的目光在他脸上一扫,一时冲动:“劳动你们帮我办点事,改天请你们喝酒。
“·    徐西临牵着一只窦寻离开月半弯,这会外面正是热闹,群魔乱舞什么人都有,转了一圈打不着车,徐西临犹豫了一下,打算到后门碰碰运气,他一边逆着人流穿小路,一边对窦寻说:“想吐说话啊。”
    窦寻没吭声,胡搅蛮缠地掰开徐西临的手,非要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摆一个十指相扣的姿势·徐西临指缝间被他蹭得很痒,要抽出来,两人就在不大的空间拉拉扯扯起来。
    就在徐西临耐心快要告罄的时候,突然,小路前面有几个不认识的混混走过来,徐西临本想拽着窦寻稍微让开一点,谁知那混混故意撞了过来··    徐西临退了半步,眉头一皱,见那混混挑衅地看着自己,就知道他们是故意来惹事的,他侧身拽过窦寻,余光往方才身后的方向一扫,果然看见有几个人跟着他。
一来喝了点酒被窦寻折腾得一脑门汗,二来他平时也没得罪过什么人,所以一时没注意到··    徐西临:“有事”·    那小混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的运动鞋上,“啧啧”了两声,一手插兜,手在兜里威胁性地动来动去。
    “没事,”混混说,“手头有点紧,看你觉得有缘,想跟你认识认识,借点钱·”·    要是放在一年前,估计对方这句话说不完,徐少爷已经动手了。
可是现在不一样,他首先想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能让外婆操心,身边还有只醉猫要照顾··    “好说,”徐西临从包里摸了摸,掏出钱包,甩了一下,“哥们儿要多少”·    混混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不用太多,先给一两万花花。”
    这是打定主意要找事了··    徐西临笑了一下,往四下看看:“你们几位把我堵在西边这条小胡同里,是出门的时候就跟着我们呢吧说吧,我得罪谁了。”
    混混嬉皮笑脸地说:“没谁,看你顺眼,想跟你聊聊·”·    他说着,把手从兜里掏出来,摸出一把巴掌长的折叠小刀,一会弹出来,一会缩回去地玩,一仰下巴:“这边说话不方便,进里面喝两杯去怎么样”·    他话音没落,一只画满了纹身的手就从后面搭在了徐西临肩上。
    徐西临暗暗吐出口气,忍住回头一脚的冲动,谁知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一直乖乖地跟着他的窦寻突然不干了,上前一步把他肩上那只手拽下来,狠狠一摔,摔到那纹身男脸上。
    醉鬼力气都大,纹身男猝不及防地被自己打了一巴掌,当即火了:“给脸不要”·    徐西临:“……”·    真能添乱。
    眼看不能善了,只好动手,徐西临把书包拎在手里,补给那纹身男一脚,正好踹在他侧腰上,腰侧没有肋骨,是要害之一,那男的疼得声都没吭一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徐西临转头一推窦寻:“先走”·    可那豆馅儿一点也不配合,非但不走,还八爪章鱼似的扑上来抱住了徐西临。
    徐西临被他猝不及防地一扑倒退三步,撞在小路的墙上,简直抓狂,恨不能把窦寻倒过来空空他脑子里的酒精,问问这小子究竟是哪边的··    窦寻把他推到墙上,一声不吭地转过身背对着徐西临,张开双臂把他挡在身后,纯粹是个老鹰捉小鸡的动作。
    徐西临:“……”·    窦寻可能还想说句什么,张张嘴,大概又忘词了,于是这醉鬼一根筋地戳在小巷子里,保持着这傻乎乎的保护动作,跟一群混混对峙。
    “拿来的傻逼揍他”·    徐西临又感动又焦头烂额,就在这时,小路尽头传来一声巨响,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敲了敲路口的垃圾桶。
    巷子里的人一同望过去,有人小声说:“宋连元·”·    小混混遇上大混混,拿刀的那位开始紧张了,宋连元点了根烟,慢条斯理地开口说:“都是朋友,喝两杯没什么,不过我这弟弟今年高三,回家晚了家里不放心,大家都理解吧”·    一群小混混不敢不理解。
    宋连元笑了一下,冲徐西临招招手:“小临过来,哥叫辆车送你回家·”·    拦路的小混混不情不愿地让了路,徐西临这才松了口气。
    他方才掏钱包的时候就拨了宋连元的电话,宋连元就在月半弯里上班,叫他比报警都管用··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宋连元一路把他们俩送上出租车,伸手在徐西临脑门上弹了一下:“徐姨不在了,没人管你了是吧什么时候了还跑这地方玩”·    徐西临从小拿他当大哥,没敢吭声。
    窦寻却又不干了,张牙舞爪地拉过徐西临的肩膀,伸手捂住他的额头,怒视宋连元··    宋连元让他逗乐了:“小毛孩喝什么酒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还挺知道护着你。”
    徐西临脸都快尴尬红了,匆忙跟他告别,把窦寻塞进出租车··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算是把窦寻拉扯到了家里,一开门,跟一楼客厅的灰鹦鹉看了个对脸。
    灰鹦鹉刚睡醒起来,睁眼就看见了两个酒气熏天的“臭男人”,怒不可遏,以“抓流氓”的声嘶力竭尖叫起来··    窦寻五迷三道地受此惊吓,也没看清敌人什么来路,先慌慌张张地揽住徐西临,一边做好了跟鸟干一架的准备,一边没轻没重地按着徐西临的脖子,好像想把他团成一团,塞进怀里。
    ·    第32章 贪心·    高三周末跟狐朋狗友出去就算了,但还喝了酒,这就有点交代不过去了,所以徐西临的本意是“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不料被家里的鸟祖宗和窦寻联手泄露了形迹。
只好挨着杜阿姨和外婆一左一右的唠唠叨叨,满头大汗地拖着窦寻上楼··    杜阿姨:“看着点,别摔了他·”·    徐西临赶紧回头摆手:“没事,您不用管。”
    灰鹦鹉见有人给它撑腰,很矜持地闭了嘴,而窦寻还不肯善罢甘休,一步一顺拐地上楼上了一半,他郑重其事地转过头来,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把枪的手势,指着架子上的灰鹦鹉宣布:“毙了你。”
    说完他就“开了枪”,考虑到后坐力的问题,他比划完开枪,还将“枪口”往上一扬,然后倨傲又冷酷地上了楼··    徐西临:“……”·    服了。
    窦寻上了楼倒是还认门,眼半睁半闭地自己进了屋,他走到床边,棺材板一样平平整整地把自己砸了下去,徐西临怀疑他磕到了脑袋,赶紧冲进去检查了一遍,见窦寻脸上喝出来的红晕已经褪下去了,一张脸惨白惨白地仰面躺在床上,右手的“武装”还没卸下来,正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对着那上面一枪一枪地打。
    喝多的人,徐西临见过哭的,见过笑的,见过撒酒疯讨人嫌的……但一声不吭四处打枪的还真是头回长见识··    徐西临摆弄他出了一身汗,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个薄笔记本狂扇了一通,等了三分钟,见窦寻还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好玩极了,就贱兮兮地在旁边逗:“豆馅儿,枪毙谁呢”·    窦寻同志革命意志坚定,即使人已经喝成了一个神枪手佐罗,嘴却依然很严,轻易套不出他的话来。
    徐西临就搬着椅子凑过去,拿本给窦寻扇风,把那双呆滞的目光短暂地吸引过来··    徐西临:“还认识我吗”·    窦寻不吭声。
    徐西临动起了歪脑筋,随口占他便宜:“我是你哥,叫声‘哥’听听·”·    窦寻神色有点困惑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好像在追忆自己什么时候多了个哥,有点要叫不叫的意思。
徐西临就得寸进尺:“不叫哥也行,叫爸爸·”·    窦寻闻声脸色一变,伸手一指徐西临的脑门:“毙了你·”·    徐西临先是笑得直拍床板,笑了一会,他慢慢琢磨出这一枪里的不是滋味来,就笑不出来了。
    徐西临:“你爸跟你妈……”·    窦寻面无表情,精确地给了他两枪——感情他并不是随意放枪,是点着人头来的,徐西临撑着头看了他一会,不知道他心里有多少愤怒,突突了这么半天还没毙完。
    徐西临以前一直觉得窦寻暴躁任性,这时候才知道那都是克制过的结果··    他这么仇视社会,要是不克制,搞不好已经去组织校园枪击事件了。
    徐西临就轻轻地问:“徐西临呢也毙了吗”·    窦寻听了,把食指戳到了他的脑门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但是迟迟没有做出开完枪以后一扬“枪口”的动作。
一股淡淡的酒味飘出来,徐西临闻了一会,觉得自己也有点头晕了··    僵持了不知多久,窦寻脸上突然露出痛苦的神色,他蓦地把手往旁边一摔,赌气似的重重地翻了个身,在床上挣扎了一会,不知道哪里疼,先胡乱按了按胸口,又按了按胃,然后把自己翻成了侧躺,背对着徐西临,蜷成了一个大虾米。
    徐西临在旁边静静地坐了一会,领会了这番肢体语言——你让我很痛苦,可还是舍不得像毙了别的痛苦一样毙了你,只好半死不活地忍着··    徐西临心里忽然很难受,他鬼迷心窍地把扇风用的笔记本放下了,缓缓地伸手攥住窦寻的手,醉鬼的体温很高,烫人,他轻轻一拉,方才怎么也制不住的窦寻居然很老实地顺着他的力气转了过来。
    徐西临另一只手在空中抬了许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窦寻的脖子上,又在他的脸上轻轻地摸了一下,窦寻立刻敏感地眯了眯眼,下意识地他手上蹭了蹭。
    徐西临不知怎么想起窦寻上次“试他烧不烧”的时候做的事,他微微抿了抿嘴,问窦寻:“你是不是有点发烧”·    窦寻用了点力气反握住他的手。
    徐西临犹豫了一下,心里给自己找了个“正当理由”:“我只是怕他发烧·”·    他这么想着,用嘴唇在窦寻的额头上贴了一下。
徐西临这辈子唯一会的试体温技能就是使用温度计,对温度高低根本没概念,手不管用,嘴自然也没智能到哪去,可想而知没试出什么所以然来,但他就着这个姿势感觉到了某种异样的亲密。
    徐西临的心跳忽然加速,七上八下地乱窜起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楼梯间铺的都是木地板,人一踩就有“嘎吱嘎吱”的响动,徐西临吃了一惊,猛地抬起头来。
    杜阿姨顾忌男孩年纪大了,多少不方便,没事不会到他们俩的房间来,要打扫也会提前打招呼,这会只是敲了敲门,在门口说:“喝了酒不能直接躺下,阿姨泡了点温蜂蜜水,还有酸奶,就放在外面小桌上,看吃哪个舒服,自己拿。”
    徐西临赶紧应了一声,要出去拿,一站起来,却发现窦寻还攥着他的手··    徐西临有几分不自在地低声说:“我去拿东西。”
    窦寻也不知道听懂没听懂,依然抓着他不放,手指头稍微轻了些·徐西临就把自己的手抽了出去,然后窦寻的神色一下黯淡了下去··    徐西临干咳了一声,不敢再看他,飞快地出去胡乱拿了一杯什么,往窦寻手里一塞:“喝了。”
    然后头也不回地回了自己屋··    徐西临后背被汗浸透了一小块,脖子上有根筋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一直乱跳,他一眨眼,额角一滴汗就给眨下来了,顺着鼻梁往下流。
    徐西临发了一会呆,洗了个半冷不热的战斗澡,然后回到书桌旁边,拿起了徐进的相框,迷茫地想:“我怎么办”·    过了一会,他又觉得自己有点可笑,这种事,哪怕他妈还活着,他也不敢大喇喇地拿出来问她,现在她妈不在了,他居然后知后觉地依赖起她来。
    徐西临决定不往学校跑了,先自行做了几张卷子冷静了一下,做完一抬头,已经十一点多了,杜阿姨削了水果,不敢打扰他,都放在门口起居室里,已经氧化得有些泛黄了。
阿姨和妈妈的区别就是,妈妈会毫无顾忌地推门进屋放下水果··    徐西临随便吃了两口,他酒量还不错,就是一喝酒就容易失眠,分明已经很累了,躺在床上就是翻来覆去,终于还是不踏实,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溜进窦寻屋里看了一眼,见他已经老老实实地睡了,空杯子撂在一边,还知道自己搭上薄被子,脸色也正常了,这才算放心,而后越发心事重重地走了。
    他自己跟自己没法自欺欺人,辗转半宿,总为自己方才所作所为心虚,思前想后了不知多久,连外婆万一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会是什么表情都考虑了。
    老话说父母不能陪子女一辈子,祖父母当然就更不用指望了,生离死别是迟早的事,有些事纵然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可是对于外婆来说,那一时也够用了……而将来外婆要是也没了,他就真的只剩下孤家寡人一个了,还会有人在意他是什么性向吗·    徐西临想到这里,心里又从局促不安转成了荒凉。
    人人都是有点虚伪的,像窦寻这种敢破罐子破摔的,也不过是多年失望惯了酿造出来的冷漠,心里未必会舒坦到哪去··    徐西临虚伪得则更复杂一些,他要什么有什么的日子过得太久了,养成了一副虽不至于抓尖要强、但什么都想兜着的贪心,他即想和同学玩,又会注意保持成绩,仗着几分小聪明,成绩虽不突出,但还算能兼顾……久而久之,他觉得世界上所有的事都能这样。
    徐西临想过得随心潇洒,不愿意委屈自己,但又不敢完全的离经叛道,因为当惯了不用人操心的优等生,他像一只圈养的宠物,即便没有绳拴在脖子上,也不会自己叛逃到野外去。
徐西临想两全其美,想要多方兼顾的大团圆,然而时至今日,他发现自己力有不逮——他想要窦寻,不想要同性恋··    他想要那个陪着他一起走过这座房子聚聚散散的少年,不想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地戳脊梁骨骂变态。
    徐西临乱七八糟地胡思乱想了很久,才稀里糊涂地睡了,还做了个乱哄哄的梦,醒来以后情节忘干净了,却不由得悲从中来··    那天窦寻虽然是醉实在了,但是记忆有没有断片,还真不好说。
徐西临怀疑那天的事窦寻都记得,因为他把每周回家频率增加到了三次——他在小区综合健身房的拳馆里报了个名··    健身房是年卡,大部分冤大头都是一时冲动进去办了卡,然后教练脸还没混熟就束之高阁,只有窦寻,一周两次泰拳一次自由搏击,风雨无阻从不缺课。
还在家里自己动手diy了一个器材——他拿了跟铁棒,两头用海绵捆上便于手拿,中间拴一根粗绳,绳子地下挂重物,通常是灌了水的饮料瓶子··    徐西临进入高考最后冲刺阶段的时候,窦老师这个陪读没事就在旁边锻炼,他把双臂伸直,两只手攥住棒子两端,双手转铁棒把挂着挂着重物的绳子一点一点放下去,再一圈一圈的转上来,反复一百二十圈,歇五分钟,再来一轮,据说是又能锻炼腕力又能锻炼臂力……不过徐西临拿过来玩了一会,觉得这玩意容易得腱鞘炎。
    窦寻不是一个热爱运动的人,徐西临怀疑他是被那天月半弯门口的事刺激到了,但一直没敢问··    那天之后,徐西临跟窦寻相处起来有些细微的变化。
两个人互相都有点小心翼翼,过激的肢体接触和言语交锋都收了起来,进而大幅度地减少了吵架的频率,和平了不少·两人各自探头探脑地观望“敌方阵地”,不知道下一步是战是和。
    后黑板的高考倒计时牌比卫生纸用得还快,一抽一抽,很快见了底,这段日子大考连着小考,考到最后,学生们基本已经对考试麻木了,人心渐渐浮动起来。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蔡敬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基本开门锁门都成了他的事··    平时已经很早,周一则比平时还早——他要趁着学校里没人,把给罗冰的礼物塞进信箱里。
    这几乎已经成了蔡敬的心理寄托,他叔叔越来越没有人样,每天要么不见人影,要么弄得满屋酒糟味,蔡敬躲着他走,恨不能在教室里打个地铺··    徐西临明显消沉的那会,别人都生怕刺激他,只有蔡敬心里不以为然,因为徐西临家里毕竟还有个外婆,哪怕他妈没了,他们家也用得起保姆,他也依然喜欢什么买什么,不用为了学费发愁,不用算计在食堂吃什么省钱。
    蔡敬好像是个在风雪里露天长大的孩子,皮肉反复皲裂,长出一层又一层粗粝伤疤和死皮,已经失去了一部分对痛苦的感知能力··    蔡敬对着锈迹斑斑的信箱铁门叹了口气,心想:“熬过这一段就好了。”
    能考上大学,他的翅膀就算硬了,能自奔前程,摆脱现在的生活了··    蔡敬走了以后,一个瘦小的男生从旁边的宿舍楼里躲躲闪闪地溜出来——如果窦寻在,大概能认出他就是李博志他们几个在教二楼厕所里揍过的男生。
    他像个小耗子一样蹑手蹑脚地来到一班班级信箱前,手里攥着一根铁丝,战战兢兢地对着一班信箱的锁捅了一会··    信箱常年风吹日晒,锁头就是个摆设,防君子不防小人,被那男生几下捅开了,他鬼鬼祟祟地四下看了一眼,把蔡敬方才塞进去的信封拿了出来,转身跑了。
    吴涛因为拿到了专业课成绩,不用每天训练,又因为临近高考,家里总算狠狠心拿了点钱出来,在学校门口给他租了个房,已经搬出去了,宿舍楼一霸李博志最近心情非常恶劣,逮着谁谁倒霉,像他这种处于食物链底端的人,不能反抗,只能迂回自救。
    平时李博志他们训练起得早,每天会把他戳起来让他给叠被子买早饭,男生早就注意到了每周一都来塞东西的蔡敬·他听人说过这个小四眼,吴涛他们班的,特别会钻营,到处打工,自己兼顾不过来,还找人替班。
    高二下学期,吴涛他们轮流帮他值了将近一个学期的班,李博志还在背后笑过,说吴涛仗义得都傻逼了··    “他肯定有钱·”偷了东西的男生想。
    隔天晚上晚自习,蔡敬照常给自己加课,快十点才走,整个教学楼都空了,各班都熄了灯,他一个人从空荡荡的楼道里走出去,一出教学楼,就看见几个人聚集在门口。
    蔡敬看了一眼,见是李博志那一伙人·没有徐西临和吴涛他们在,蔡敬不想跟这伙人有什么交集,低着头权当没看见,绕着他们走,谁知刚走出几步,身后突然“哎”了一声,一个东西从天而降,正砸在蔡敬面前。
    正是蔡敬给罗冰那封无署名的信··    李博志大摇大摆地带着人走过来:“我一哥们儿捡了个东西,是你的吗”·    蔡敬脑子里“嗡”一声,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书包带。
    李博志踢了踢地上的信封,似笑非笑地对蔡敬说:“别人拾金不昧,丢东西的总得表示表示吧不过我也听人说了,你手头不太松快……这怎么办呢”·    李博志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会,伸出巴掌重重地往蔡敬肩上一拍:“要不然麻烦你帮个小忙吧,就算咱们两清了,怎么样”·    ·    第33章 抉择·    李博志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当然想不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阴谋诡计,就是上次在月半弯被宋连元搅局弄得他很不甘心,他当时本来只想顺便出口气,未果后回来生了几天闷气,反而越来越顺不过气来,打算不依不饶了。
·    六中毕业证已经发下来了,他即将滚出这里,到时候条条大路,没有一条是他走的··    李博志想得也开,既然这样,不如趁临走之前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把他看不顺眼的人都收拾一通,没什么用,就图个痛快。
    人活着不就为了痛快吗·    李博志知道窦寻常到六中来,想让蔡敬找机会把人留住,然后创造个落单的机会——他打算从叛徒吴涛开始,把以前当面给过他没脸的徐西临,“旧冤仇”没解决的窦寻还有一干看不顺眼的人都收拾一遍,反正别人有前程,他没前程,别人要高考,他的高考就是个凑数,去不去都一样。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你要是不愿意干也行,你李哥佩服你讲义气,不勉强你,”李博志说,“下礼拜我们还在这等你,也不用太多,给一千块钱就成,够意思吗”·    蔡敬高二一年打工,攒下了两千多块钱,上学期一分钱掰成八瓣花,硬是把每个月的生活费压缩到了两百以内——六中食堂价格比别的学校高,普通女生随便吃一顿也要四五块钱。
有一次七里香他们去一个县级中学学习,回来拿艰苦朴素精神念叨他们,全班都恨不能塞住耳朵,大概只有蔡敬一个人听进去了,他羡慕县中的物价水平··    除了省,蔡敬还趁寒假没日没夜地帮语文老师攒了一套作文书,拿了一点稿费,至今,他手里总共就还有一千出头,这是他从牙缝里攒出来,他也想高考的那几天能稍微补充一点营养,也想能多存下来一些,起码凑够去外地求学的路费。
    六中校风整肃,三年间,徐西临又一直照顾他,谁都知道蔡敬是谁罩的,平白无故没人故意招他·蔡敬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无赖,一时气得有些说不出话。
    “你脑子清醒一点,”李博志一只脚踩在地上的信封上,“罗——冰——哎,罗冰是哪个妞来着”·    他身边几个人猥琐地笑起来。
    蔡敬的脸色变了:“你别忘了这是学校,别说你没证据说这玩意是我的,就算我给女生写情书又能怎么样你这是敲诈勒索”·    李博志挖了挖耳朵:“给哥普法啊哈哈——我就是敲诈勒索啊,毕业证都发了,开除我啊,谁管得了我你接茬牛逼吧,哥以后天天带人来跟你打招呼,祝你考个状元”·    李博志说完,带着一帮狗腿子嗷嗷乱叫着从蔡敬身边呼啸而去,临走,有个尖嘴猴腮的还回过头来冲蔡敬嬉皮笑脸:“我知道你在哪当服务员,下回吃饭找你去啊”·    第二天一早天气就不好,刚到学校没多久就下了场雨,课间操只能取消,白得了个大课间的高考生们忙着补觉做题,蔡敬的气色跟沉沉的天相映成阴。
    连整天算命的二百五老成都察觉到了··    老成以为他是临近高考了紧张,故意逗他,拿两张纸条给自己贴了两撇小胡子,举着个笔筒,里面塞满了纸条卷的签,转身趴在蔡敬桌上:“来来,老蔡,抽一根去去晦气。
你怎么这个脸色,昨天梦见七里香了”·    蔡敬勉强笑了一下,刚要伸手,就听见徐西临干咳了一声,老成一回头,正跟“晦气的”七里香看了个对脸,吓得魂飞魄散,慌慌张张地转回头,落了一张纸签在蔡敬桌上,被蔡敬用卷子盖住了。
    等七里香怒气冲冲地走过去,蔡敬才偷偷把那张纸签拿出来,看了一眼,手就哆嗦了一下——上面写着“下签(今天请你吃饭)”。
    “别搭理他,”徐西临在旁边发现蔡敬脸色不对,小声说,“姥爷那一罐子都是上签,谁抽着谁得请他喝奶茶,依然嫌他太贱,往里插了几张下签,专门让他出血的,抽中的是中奖了,让他晚上请吃你吃牛肉面。”
    蔡敬僵硬地笑了一下,没把他的劝解听进去··    人得意时,逢凶也能化吉,失意时,喜鹊也报丧··    蔡敬僵坐良久,仿佛鼓足了勇气,开口对徐西临说:“有件事……”·    徐西临:“嗯……卧槽”·    他兜里电话响了——不用看都知道是窦寻,他一个礼拜回家三天还不肯满足,只要天气不好,窦寻就会掐着他大课间的时间给他打电话,徐西临怀疑窦寻一辈子的话,一半留着损人,剩下一半可能都跟自己说了。
    徐西临只能在桌子底下偷偷接,因为七里香铁血规定了,高三下课除了上厕所和小声讲题,不许干多余的事··    这规矩立了有一阵了,但徐西临没跟窦寻说过,否则窦寻就不会打扰了。
    于是窦寻依然是打,徐西临也依然是偷偷接,有时候七里香在旁边巡逻实在接不了,就回短信说老师压堂··    等徐西临跟地下工作者接头一样接完电话,这才有暇转头问蔡敬:“怎么了”·    蔡敬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被这么一打岔,早已经消弭于无形,他摇摇头,只说:“想跟你借一下笔记。”
    徐西临毫不在意:“自己拿·”·    蔡敬神思不属地翻出来,半天看不进一个字,他的身体端坐教室,心里火烧火燎。
    去年他被放高利贷的人堵,还可以毫无顾忌地告诉同学,当时徐西临轻飘飘地替他解决了,虽然至今没告诉过他是怎么做的,但徐西临既然能解决放高利贷的,当然也解决得了李博志。
    只要他敢说··    可蔡敬不敢··    李博志跟他要钱,威胁他不给钱就天天堵他,或者去他打工的地方捣乱,这些都可以说,但是不能说罗冰的事,死都不能说。
    李博志虽然脑子有坑,却居然瞎猫碰死耗子地压住了蔡敬的死穴——蔡敬心知肚明,徐西临可能会不高兴,但至多自己膈应一会,未必会真的跟他计较到底。
    他不怕徐西临,怕自己·他私下里做着自己想入非非的“圣人”,干的都是不见光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时候,他就可以用一块自欺欺人的毛玻璃盖住,让自己“雾里看花”,什么都美。
可是这件事一旦有第二个人知道,他的“毛玻璃”就要分崩离析了,他所谓的“精神支柱”会塌,他会直面自己的龌龊与无耻··    蔡敬不见得会想这么明白,他只是本能地无法对徐西临开这个口,甚至一整天跟他说话的时候都十分紧绷。
他每天提心吊胆,飞快地有了一块肿瘤一样的心病,而蔡敬平时心事就重,在第三次模拟考试即将到来之际,一时半会也没人发现··    蔡敬失眠了几天,寄希望于李博志撩个闲就把自己遗忘。
    整整一周,他甚至宁可回到酒气熏天的“家”,也不敢在学校多做逗留,蔡敬抱着一丝天真的忐忑想:“只要我不落单,他们就不敢拿我怎么样,这还是六中呢。”
    直到第二个礼拜,轮到蔡敬做室外卫生,他拎着扫帚,跟同组同学去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坛附近时,正看见李博志靠在他们班信箱上,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六班的,”蔡敬听见有同学充满优越感地小声说,“他们班不知道什么情况,招了好多这种大傻子学生,平均分在普通班里都垫底了三年,也是惨——那丫在咱们班信箱那晃什么”·    另一个人说:“别管,精神病杀人都不偿命,躲他远点,他敢情踏实,高考当分母来的。”
    蔡敬心里反复回想着“精神病杀人不偿命”的话音,下意识地看了李博志一眼,李博志冲他笑了起来,拿起手里的信封冲他挥了挥,作势要塞进一班信箱里。
    蔡敬陡然僵住了,却见李博志又捏着纸的一角把信拽出来了,他意味深长地冲蔡敬做了个数钱的手势,又做了个杀头的手势,疯疯癫癫地转身走了··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蔡敬全身的血都往四肢奔涌而去,心里重重地跳了几下,一直到稀里糊涂地挥了两扫帚扫完地,他的胸口依然是麻的,行尸走肉似的回了班。
    早自习老师没到,罗冰在讲台上带早自习,见他们收工回来,她很自然地冲他们点头一笑·蔡敬狼狈地躲开她的目光,头也不抬地回到自己的座位,无端遇冷的罗冰莫名其妙地跟她同桌对视了一眼,大概至今也没明白蔡敬为什么格外“不待见”她。
    蔡敬的心在狂跳,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带起来,旁边徐西临大概起太早了,有点昏昏欲睡,一只手勉强撑着头跟着念,人时不常地就要晃一晃··    蔡敬忽然开口:“这礼拜三模考完,你叫上窦寻涛哥他们……”·    咱们去“小树林”烧烤。
    后面这句话卡在蔡敬的喉咙里,死活出不来··    “小树林”是教二楼后面的一块地方,比教二楼还偏僻,流传着好多校园鬼故事,“去小树林吃烧烤”成了无聊的熊孩子们聚会玩耍的一项消遣。
    但是树林里要是发生什么,也没人看得见··    徐西临挣扎着清醒了一点:“干什么”·    蔡敬听得见自己动脉的轰鸣声,怎么也说不出那句不怀好意的邀请,被自己将出未出的话堵得快要窒息了。
忽然,他放在课桌上的手背一热,蔡敬低头一看,只见徐西临不知从哪摸出一个鸡蛋灌饼放在那··    徐西临:“趁热赶紧吃,罗冰不管,一会老师来就吃不了了。”
    蔡敬:“……”·    徐西临打了个哈欠,很痛苦地伸了伸懒腰:“你刚才让我叫豆馅儿跟涛哥到底干嘛”·    “叫他们几个放学顺路跟你走一段,”蔡敬面无表情地盯着冒着热气的饼说,“六班李博志好像想整你。”
    徐西临顿时清醒了,一涉及这些事,他那被英语搅成一团浆糊的脑子顿时敏锐得不行·前因后果一联系,就知道那次在月半弯外劫他的人是谁。
    “他妈上辈子两句口角能记到现在,”徐西临心里起了点火,心想,“我还想整他呢,现在腾不出手,等考完试的,让他跪下叫爸爸·”·    而后他又想起什么,皱眉问蔡敬:“不会找你麻烦了吧”·    蔡敬低着头,手指卷着英语书的一角,静静地说:“没有。”
    徐西临不放心:“那小流氓要是找你麻烦,不用怕他,你就告诉我,弄不死他·”·    蔡敬眼皮也没抬,淡淡地说:“真没有。”
    蔡敬虽然自尊心强又敏感,但真不是那种遇事都自己扛的硬脾气,徐西临琢磨了一下,感觉他没必要藏着掖着,再者,李博志和他的那点摩擦跟蔡敬也确实没什么关系,找也找不上他,于是信了。
    想起当初那件事,徐西临有点好笑,又有点怀念,他四下打量了一下班主任的“敌情”,在桌子底下偷偷给窦寻发了条短信:“我记得我在教二楼里对你有救命之恩来着,你怎么从来想不起来报”·    显示信息发出的小信封刚飞出去,窦寻就秒回了。
    窦寻:“没钱,有命,拿什么报”·    徐西临一看,既不能让他偿命,也不能让他以身相许,怎么接都不合适,感觉这个玩笑开不下去了,只好默默合上了手机,过了一会,又忍不住翻开看了看,把这条短信做了标记,省得清内存的时候误删。
    两人同桌而坐,各自沉浸在各自的悲喜里,此时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一个月··    三模考试如期而至,每到这时候,学校也不出成绩排名了,各科老师把卷子拿走随便判一下,有些连分都没打,就发回来让大家订正了,全年级都开始调整“兴奋点时间”,要保证高考的时候精神状态最好。
    管不管用不知道,反正大家都相信这个玄学··    最艰难的征程已经结束,反而是越到最后越宽松··    只有徐西临没敢放宽松——他怕一松就没边了,一边按部就班地该读书读书,一边琢磨起杜阿姨走了以后谁来照顾家的问题,不说别的,他们家那么大,不请人怎么收拾得完将来一日三餐谁来做·    这些琐碎的生活烦恼说起来都不算事,可是真遇上了就愁人,徐西临无处倾诉,都倒给了窦寻。
    窦寻也痛快,听完以后给他回了俩字:“我做·”·    徐西临一直处于“窦仙儿竟然会干这么凡人的事”的惊诧中,不过等周六下自习回家时,才知道那货果然是吹牛的——窦寻正一手举着抽油烟机和煤气灶的说明书,一边高深莫测地倾听杜阿姨给他科普什么东西应该怎么用。
    徐西临扶着门框笑成了狗,窦寻愤怒地用后背对着他··    “阿姨您歇着去,”徐西临把杜阿姨轰了出去,自己把书包一扔,挽袖子钻进了厨房,把窦寻往旁边一扒拉,“不会早说啊,二货。”
    窦寻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异样的宠爱,血色顿时上了脸··    徐西林熟练地端起锅,仿佛是在厨房十分游刃有余的样子,对窦寻说:“阿姨买面条了,稍微煮一煮,打个卤切点菜码就行了。”
    窦寻被他糊弄得一愣一愣的,连杜阿姨都十分意外,不知道徐西临什么时候获得了这项技能··    然后就听他指挥窦寻:“你去切菜码,黄瓜切丝,芹菜和豇豆洗干净切丁。”
    杜阿姨:“……”·    果然只是装得很会··    她刚要进厨房指导,就被赶出去了,只好先给徐外婆拿了一盘点心,省得晚上吃不上饭。
    徐西临在窦寻一切听指挥的态度下自信心爆棚,感觉自己好像拿了个新东方学位,倒上油,他就姿态优雅地直接把鸡蛋打进锅里了,一时间,飞溅的热油和鸡蛋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此起彼伏,徐西临把胳膊伸了三尺长,拿炸东西用的长筷子捡蛋壳,在一片混乱里对窦寻嚷嚷:“抽油烟机”·    窦寻慌慌张张地把厨房各种灯都开了一遍。
    西红柿鸡蛋卤不出意外地糊了,刚焦头烂额地盛出来,窦寻:“你没放盐·”·    徐西临镇定自若地抓起一瓶酱油倒了进去。
    窦寻:“……”·    两个笨蛋把面条煮成了一锅糊糊,好不容易捞出来,徐西临尝了一筷子被窦寻剁成碎渣的生豇豆,又吐出来了——味不对。
    两人商量了一下,把一锅懒菜扔进锅里煮··    徐西临:“怎么捞”·    窦寻很专业地拿着笊笠:“这个过滤器孔有点大。”
    徐西临:“哈哈哈哈”·    杜阿姨一开始看他们俩好玩,在厨房外面笑,笑着笑着,笑不出了,偷偷回屋抹了一把眼泪。
    他们趁着短暂的轻松玩过家家的时候,蔡敬回到了自己家,他在衣柜的最底下藏了一个小饼干盒,里面是他全部的积蓄··    蔡敬惹不起混混,也解决不了问题,想狠下心买个安静,一切等高考结束后再说。
    他在衣柜里一摸,脸色骤然变了··    饼干盒是打开的,里面的钱不翼而飞··    ·    第34章 高考·    蔡敬从小没人管,没有人关注过他应该准备什么,没有人带他长途旅游,也没有人想着去给他办未成年人身份证。
这一年因为高考报名,他才刚刚有了那张小小的卡片·那会坐火车还没有实名制,飞机更是跟他没有任何关系·蔡敬不知道这小小的一张一代身份证除了高考还能做什么用,他也不知道银行的门向哪边开。
    零用钱或者大笔的压岁钱从来和蔡敬没有任何关系,他也无财可理,在蔡敬的印象里,“银行卡”与“银行账户”这种东西,是徐西临这种殷实人家的孩子才有的东西。
    他只能像小脚老太太一样,攒了一堆有零有整纸票硬币,然后把他的全部家当都藏在小盒子里,每次取放的他都要小心翼翼,要特意选他那人渣叔叔不在家的时候,取放完,还会谨慎地用东西压住。
    可是哪怕他这样殚精竭虑,到底还是没能留住那一点微薄的财产··    蔡敬被雷劈了似的在原地呆了片刻,猛地冲出门去,正好在门口撞上了他叔叔,那烂酒鬼哼着小曲,一股臭气迎面而来,形象可鄙,简直不配叫人。
    那酒鬼嫌他碍事,一伸手推了蔡敬一个趔趄,随口骂:“赔钱的小兔崽子·”·    蔡敬攥紧拳头,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二叔,是您动了我衣柜里的饼干盒子吗”·    酒鬼眯缝着眼,一脸酒糟红,斜了他一眼:“我动了你什么东西,累赘”·    “钱,”蔡敬的声音都变了,勉强压抑着,透出一点仿佛哽咽的颤抖,“我放在柜子里的钱,叔,不是不孝敬您,但是那钱是上学用的,我下个月……”·    “上学”酒鬼冷笑了一声,抬起一根手指着蔡敬,“宝贝,你上学有什么用你是那块料吗”·    蔡敬被他话里的恶意冲了一下头,他用力咬住牙,控制着自己没搭腔,只是说:“二叔,我考上大学,将来就能有个正经工作,到时候也能孝敬您了,不好吗求求您先给我,等高考完我再想辙给您挣,我这个是……是有正经用处的。”
    酒鬼笑盈盈地抬起臭乎乎的手,用手背一下一下敲着蔡敬的脑门:“贱东西,叔今天好好教教你,学……是给那些人模狗样的人上的,你这种人,只配让学上。
这他妈什么狗娘养的世道大学生比树叶子都多,你上了大学能管什么用你没有钱,没有人,好工作就跟你没关系,别他妈做白日梦了,快给老子弄点吃的去。”
    蔡敬急得眼泪都下来了,上前拉住他酒鬼二叔的手,哀求:“二叔,我求求您……我求求您了……我那钱是拼了命攒的,我……”·    酒鬼不耐烦了,回手给了他一巴掌:“滚”·    人喝醉了,情绪起伏更加激烈。
那酒鬼打了一巴掌还不过瘾,好像停不下来一样,又上去连踹了蔡敬好几脚,一脚踹中了他的肚子上·蔡敬就抱着头,蹲在布满黄色污迹的墙角里,听着他赌鬼酒鬼叔叔扯着嗓子怒骂,从他那嫌贫爱富的老婆骂到蔡敬,骂他天生贱骨头,然后依然意犹未尽,又捎上了蔡敬的父母,一口气骂了十多分钟,把死人骂出坟墓数次,他终于停下来喘了口气。
·    蔡敬抱着头,从胳膊缝隙里看着旁边的男人,他须发怒张,眼将脱眶,密集的血丝从他脸上脖子上一路爬到了眼白里··    像是要吃人。
    酒鬼骂过了瘾,疲惫地梗着脖子走了,看也没看他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懦弱侄儿··    这件事的起因,不过是李博志想打他的仇人们一顿,打不成骗点零花钱也行。
    而蔡敬的所谓“软肋”,也只不过是一念之差后藏起了一封信··    他只要坦白自己干过些什么,跟他的朋友说一声,总有人能收拾那几个小混混,而那点被混蛋二叔偷走的钱,也实在是个不值一提的数目,短期困难一点,之后谁还会少他一口吃的吗·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要解决这件事是多么的简单。
    而事情也确实是本该如此的,因为蔡敬生性懦弱,他的勇气像鞭炮的引线,只有短短的一截,几分钟就能化成灰烬,如果让他自己冷静十分钟,他或许连质问那酒鬼一声的勇气都没有。
    那么也许他被逼无奈之下,会选择理智地坦白,找徐西临和吴涛他们解决这件事··    也许他会更懦弱一点,终于说不出口,“背叛”他的朋友一次,让李博志得偿所愿……·    这样他可能失去几个朋友,遭受一段时间良心的谴责,可是等到十年、二十年以后,等青春年少的男孩们都变成秃顶挺肚的中年男子,大家再见面,会话里话外试探对方混得怎么样,会坐在一起聊聊大而无当的国计民生问题,提起各自的妻儿老小又是一脑门债……那时谁还会在意少年时代这点愚蠢又中二的小龃龉呢·    可能每一幕塌下来的天,回头看的时候,都会变成落灰的旧蚊帐吧——只要他还能回头。
    只要他的酒鬼二叔没有趁这个时候回来··    蔡敬浑身颤抖地爬起来,他肋下别酒鬼踢了一脚,不知道肋骨是不是裂了,疼得直不起腰来。
他的脸色惨白,眼睛却亮得瘆人··    然后他看见了桌上的水果刀··    第二天蔡敬没去上学,徐西临等到早自习下课也不见人,问了一圈人也没听见半句靠谱的话。
蔡敬没有电话,他们家那个情况,别人也不太方便去看··    徐西临跟蔡敬同桌三年,从没发生过这种情况,蔡敬可是高烧四十度都会来学校的·他有点想问七里香,可是一天没见着他们班主任的人影,连物理自习课都还给数学老师了。
    第一天蔡敬缺勤,可能是遇上什么事了,可是接连缺勤三天,就很不对劲了……特别是在这种时候··    临近高考,高三的晚自习从这周开始都停了,徐西临出校门的时候还在想这个事,一抬头,正看见窦寻扛着个装道服的背包在学校门口等他。
    高三穿校服的人突然多了起来,可能是平时学习忙,懒得换,也可能是临走之前对学校生出了留恋,放学的时候大门一开,一大群穿着同款校服的男生女生不辨彼此地一涌而出,窦寻站在校门口西侧的马路牙子上,却总是能从中一眼看见徐西临。
    他马上从马路牙子上跳了下来,等着他自己过来··    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候是傍晚夕阳下沉,一周中最美好的一天是星期五——都是休息时间将至未至时,让人充满了期待。
    窦寻不由自主地露出一点笑容,惊觉太傻,连忙一低头压了回去··    徐西临还没来得及跟他打招呼,突然被人叫住了,他回头一看,是吴涛和老成赶了上来。
    窦寻一见这些多余的外人就恢复了不苟言笑,非常不乐意他们跑来打扰··    偏偏还有人没眼色,吴涛一上来就手贱地搂住了徐西临的脖子,半个人挂在他身上。
    窦寻顿时跟身上长了跳蚤一样,浑身难受地动了一下,恨不能把吴涛撕下来踩两脚··    但是就在这时,他听见吴涛对徐西临耳语说:“蔡敬出事了,听说了吗“·    徐西临:“什……”·    “嘘,”吴涛往周围看了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学校里消息被瞒住了,七里香好几天没来了,看出来了吗”·    几个人交换完贫瘠的信息,临时改道,做贼似的奔蔡敬他们家去了——蔡敬被放高利贷的人堵截的时候,他们几个轮流送过他回家。
    蔡敬家住在一片破旧老筒子楼里,几年前就说要拆,至今没有动静,门口被乱七八糟的小摊小贩占满了,还要穿过一条充满狗尿味的小胡同,徐西临他们没能找到蔡敬,周围的邻居也都像死了一样。
    几个大男生上楼的时候,一楼一个小女孩正好把皮球从屋里扔出来,她刚迈出门要捡,被家里大人冲出来一把抱走了,那人警惕地看了他们这几个半大小子一眼,回手反锁上门。
    隔着一道屋门,都能听见那孩子要球的嚎哭··    彩色的皮球徒劳地在楼道里滚了两圈,不动了··    不来看还好,来了一趟,徐西临心里更七上八下了。
    学校和老师不想影响高三生的心情,刚开始联手瞒着,可学生们又不是不出校门,又不是不看电视不上网,纸里终究是保不住火的,这么平静了大约一个礼拜后,一个消息爆炸似的传开了——都说蔡敬一刀捅了他的混账叔叔。
    流言有鼻子有眼的,说当时蔡敬失魂落魄地拎着水果刀,一身是血地往外跑,被邻居看见报了警,被捅的那位送到医院里抢救了一天,终于是死了··    所有认识蔡敬的人都不相信。
    蔡敬是那种走在大街上,突然有人冲上来扇他一巴掌他都不会还手的人,他连鸡都不敢杀,杀人那怎么可能·    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七里香终于回学校露面了,徐西临早自习就冒着挨训的风险跑到了班主任办公室,七里香一脸疲惫,没对他的违纪行为说什么,反而跟他透露了一点细节。
    徐西临太阳穴乱跳:“那……那是真的”·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想问那怎么办这种情况他会有什么下场要偿命吗或者以后还能放出来吗·    七里香点点头,又嘱咐他不要因此心思浮动,也尽量不要跟别人说这件事。
    徐西临全没听进去,冒冒失失地打断她:“张老师,您听说过因为什么吗”·    七里香可能不知道,也可能是不方便告诉他,只是摇头:“不要受影响。”
    徐西临愣了一会:“那……那蔡敬在什么地方我能去看他吗”·    七里香叹了口气,又是摇头。
不知是不能,还是不知道··    自从这件事爆出来,一班的访客忽然多了··    六中近十年来都很太平,据说只出过一个学生因为抑郁症自杀的事,其余个别夭折的,基本不是交通事故就是重大疾病,现在重点班竟然出了个“杀人犯”这简直自建校伊始就闻所未闻。
    不光校内,社会上也有很多报道,媒体总是不肯踏踏实实地说明发生了什么事,一定要挖掘出一个背后的重大“社会问题”来才肯善罢甘休··    “应试教育忽略学生人格养成”之类不沾边的闲话甚嚣尘上,外面的记者都被校方挡驾了,学校里却也不肯稍稍消停一点,每天都有人到高三一班门口转一圈,想打探点独家新闻,作为高强度学习生活的调剂。
    馒头这东西无油无盐,没滋没味,倘若不沾着人血,大约是寡淡无味的··    七里香知道以后大发雷霆,伙同隔壁班主任在校领导办公室里闹了一溜够,第二天,学校就紧急出台了禁止其他年级学生在高三楼道里无理由逗留的规矩。
听起来有点莫名其妙,不过好在,高考也没剩几天了··    没有人有蔡敬的准确消息,后黑板的倒计时一点一点地往下撕,变成了个位数……最后停在了“三”上——之后大家顾不上撕了。
    这一届格外多灾多难的学生被仓皇送进了高考考场··    听说师兄师姐们毕业的时候,在学校里又是扔书又是告别,保洁的阿姨们都能忙疯了。
    可是徐西临却没感觉任何解脱,他像二模三模以及无数模拟练习一样做完了高考卷子,考完没什么感觉,好像高考不算什么事了一样··    去年高二成年趴的时候,好多人起哄说高考完了在学校西门集合,一个都不许走,再去庆祝一次,可是真考完了,反而没人提这件事了,各自跟着门口来接的家长走了,偶尔遇见同班同学,也都是远远地打个招呼……有点黯然离场的意思。
    徐西临没有家长,家里外婆在帮杜阿姨准备行李,只有窦寻来接他··    罗冰家里只有一个病妈,也没有人接,考试结束后半个小时是监考老师收卷时间,为防出错,考生都是关在学校里不让走的,罗冰在学校里找了半个多小时,总算在学校门口堵住了徐西临。
    她知道徐西临和她报的不是一个学校,高考前出了蔡敬的事,可能大家假期里也没什么兴致再聚,有些话再不说没机会了··    罗冰看见窦寻,没往心里去——反正他们俩一直混在一起。
    窦寻不是家长,她也不用很尴尬,罗冰对他抱歉地一笑,回头跟徐西临说:“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    第35章 放纵·    徐西临下意识地看了窦寻一眼,发现离他三步远的窦寻没什么表情,甚至先一步避开了他的目光,然后窦寻僵立了一会,默默走开了。
    窦寻不能不走,他平时任性得要命,可是在方才罗冰冲他笑的时候,他忽然就意识到自己再不高兴也得忍着,有一丁点表示都是“无理取闹”。
    他从来孤高自许,自我得很,鲜少能感觉到“别人的目光”这玩意的存在··    然后他在罗冰的眼里看见了··    在别人的目光里,他就是一个好朋友,说到私密的事情,要主动退开的朋友。
    徐西临哄他都快哄成习惯了,被他突然这么“懂事”弄得十分适应不良,差点下意识地追上去··    他心不在焉,罗冰的不自在和紧张就再也没法影响他了,徐西临有点不耐烦,勉强维持着礼貌问:“嗯,什么事”·    这话听起来是没问题,但是说话人的态度冷漠不冷漠,别人是能感觉到的,罗冰顿时更紧张了,她语无伦次地说:“我就是想……嗯……加分的事,老师跟我说了,谢谢你。
还有之前,你送过我很多小东西,一直没有当面……实在是……”·    徐西临就听懂了半句:“不用谢,应该的……什么礼物”·    平时和罗冰玩的好的女生,性格都跟她差不多,全是文文静静、不主动找男生说话的那类,都只有被表白的经验,到了罗冰这里,是独一份的倒追,没有一点经验可借鉴。
罗冰又尴尬又不知所措,此时被高考透支的脑子里完全是一团浆糊,堪堪维持着发表自白的能力,沟通交流的那部分是不能兼顾了··    罗冰没注意到徐西临脸上货真价实的茫然,只顾着自说自话:“我给你写过很多信,一开始怕打扰你,没想到你都回了……我心里非常感谢……不是,不是感谢,我不知道怎么说……”·    徐西临的眉头轻轻地一皱,险些脱口一句“你什么时候给我写过很多封信,我什么时候回过”,但是直觉这中间有点什么事,耐着性子听了下去。
    罗冰的声音越来越小:“你家里出事的时候,我也很难受,跟你说了很多话,不知道有没有安慰你一点……”·    徐西临心口蓦地一跳——他过得恍恍惚惚的那段日子无心读书,班里发的卷子,信箱里寄来的各科报纸好像大部分都是蔡敬给他整理的。
    罗冰:“……但是你每次回信都只有一个小东西,没写过一句话,我想问问你到底……”·    她有点说不下去了,壮着胆子抬头看了徐西临一眼,却发现徐西临的表情奇怪得很。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徐西临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石头压住了,喘不上气来··    平时会动他东西的,除了蔡敬也就是余依然和老成,余依然是女生,而且跟罗冰是互相借卫生巾的交情,没必要匿名给她回信。
老成……老成平生最爱起哄和看热闹,无风都要起三尺浪,要是发现罗冰写的信,早去广而告之了··    只有蔡敬才喜欢用“小礼物”的方式表达关心或者感谢,因为他手头拮据,买不起多贵的东西,只能在心思上下功夫,每次都能让人感觉到他的熨帖。
    徐西临用复杂难言的目光看了罗冰一眼,继而慢慢地回想起一些细节——蔡敬不爱跟女生逗,但也不是完全不跟女生说话,可他对别人都正常,只是很少正眼看罗冰,每次她有什么事过来,他不是避开就是低头不理她。
    但他却清楚地记得她是贫困生,每次她有什么困难的时候,他都会暗示一下··    徐西临跟蔡敬同桌三年,竟然不知道蔡敬是喜欢罗冰的。
    他的喜欢像墙角的苔藓,幽然暗生,细密多愁,永远也不会开花,光一照就死··    徐西临喉咙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笑了一下,可能笑得太难看了,他觉得罗冰都吓着了。
    “是说谢谢的意思·”徐西临轻轻地说,“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罗冰先是一愣,随后慢慢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目光倏地黯淡了下去。
    徐西临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你肯定能考上第一志愿,将来苟富贵,勿相忘啊,班长·”·    罗冰的脸色先红后白,后来眼睛里有了一点眼泪,勉强撑着面子,木然点点头:“谢谢,你肯定也能上第一志愿。”
    徐西临对她点头致意,夹着考试用的透明文件袋,近乎魂不守舍地走了··    罗冰终于忍不住用力抹了一把眼泪,背对着徐西临说:“下次遇上你喜欢的人,别拖着,拖过就没了,要是有你不喜欢的人讨人嫌地贴上来,也别理她,不用什么人的感受都照顾的,自作多情很不好受。”
    “嗯·”徐西临回答,“下次记住了·”·    然后他顿了顿,又说:“对不起·”·    兵荒马乱的学校门口,鼎沸的人声渐渐散去,高考专用的隔离带松松散散地垂在地上,几个民警一边闲聊一边收拾。
    徐西临从入学开始,就跟蔡敬坐同桌,他记得自己第一天上学就迟到了,找到高一一班的时候,大家已经开始在班级门口排队,按照高矮个排座位··    当时的蔡敬是穿着初中的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一点,他安安静静地站在最后,跟谁也不抢,谁想插队他就静静地让开。
    徐西临还记得,蔡敬回头看见他,第一句话就是:“同学,你也是这班的吗要站前面来吗”·    像是昨天的事。
    要是徐进还活着,或许能活动一些早年的关系,好歹能替蔡敬请个好律师,可她已经干了十多年的跨境并购,后来打交道的都成了各种金主和财务顾问们,徐西临哪怕想厚着脸皮借一次她的余荫都不行——何况他知道蔡敬出了什么事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现在,判决悬而未决,他连见蔡敬一面都不行,究竟是什么让那少年悍然动刀,缘由已经不可考,只给他留了这么一小截的蛛丝马迹,万般揣测,都是惘然。
    窦寻一直跟在他身后,不明白为什么他跟罗冰说了几句话脸色就难看成这样,本来有点不高兴,结果一看他那张见鬼的脸,一路也没敢问··    当天傍晚回家,杜阿姨就来辞行了。
    杜阿姨原来住在外婆的房间里,她把行李一收拾,外婆的卧室空出了一半·她回老家的车票已经订好了,一直就压在客厅茶几下面·之所以走得这么急,是因为学生快放暑假,火车票已经开始紧张了。
    外婆叫徐西临给她包了个红包,像女儿远行一样,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从车上要注意看管行李、小心扒手,说到回家以后要叫小辈有营生,靠着拆迁活不了一辈子……恨不能将她的下半辈子都点个题。
    难为她一个不闻窗外事的老太太,居然能说出那么多嘱咐··    杜阿姨说:“婶,我回去,就要看人家的脸色过了·”·    然后她就哭了。
    杜阿姨年纪很小就出来讨生活,没受过什么教育,跟了外婆这么多年,一点熏陶都没得到,哭起来依然是呼天抢地,涕泪齐下,嚎得非常不优美,她还把外婆的手攥出了一道白印。
    告了很多次,终有一别,她就一边走一边哭·徐西临叫了辆出租车,跟窦寻一起替她扛了行李,把她送到了火车站,杜阿姨一路哭一会停一会,跟徐西临说两句闲话,闲话里又不知牵扯到了哪段回忆,想起了哪段前途未卜,悲从中来,接着开闸泄洪。
    到了车站,窦寻在站台上等着,徐西临就帮把她的行李扛上车放好,掏出自己身上最后一张面巾纸给杜阿姨擦脸,火车广播开始提醒送亲友的下车,可是杜阿姨拉着他的手不让走。
    徐西临不想让她走,他也看得出,杜阿姨是不想离开他家的··    她在城里,卖自己的力气,一家人的起居都由她来安排,干活拿工资,腰杆是直的。
回了家,她就成了无所事事的乡下老太太,还得伺候一家人起居,非但没有工资,弄不好还要仰人鼻息·因为家人么,运气好就是无价,运气不好就是无价值,得看情况,都不好说。
    可是让她留下,他又做不了主··    徐西临:“阿姨,快开车了,我得下车了·”·    杜阿姨晃着他的手说:“孩子,可怜啊,孩子”·    徐西临经历了这一年到头的事端,渐渐不觉得自己可怜,只是觉得自己很弱小了。
他身边好像有一串漩涡,把他的亲人、朋友一起卷走了,而他居然无能为力,只能束手旁观··    他抽出了自己的手,总算在列车员关车门之前下车了,还被急急忙忙的列车员推了一把:“广播那么多遍都没听见吗”·    徐西临在站台上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感觉自己的双脚刚一落地,那火车就叹了口气,不堪重负地开走了。
    这一整天,徐西临先是考了理科综合和英语,晚上又送杜阿姨,晚饭基本没什么心情吃,整一个连轴转·回程上了出租车,他就开始靠着窗户打盹。
    窦寻因为知道自己不会说话,怕多说多错,一晚上没敢吭声,这会发现他睡着了,窦寻抬起一只手,几次三番想把徐西临搂过来,可是比比划划了半天,还没找到手的落脚点,他们就到家了。
    徐西临在车上眯了一觉,回家反而不困了,习惯性地想去二楼起居室拿书包写一会作业,结果发现书包挂在墙上,起居室的小桌上只有他装准考证的透明塑料夹,这才想起来,没作业好做了。
    刚升上高三开始上晚自习的时候,徐西临曾经幻想过高考完以后要干什么干什么,谁知真到了这么一天,他一点也不想执行那些计划,反而因为没“奔头”了,心里空落落的。
    外婆早就睡了,灰鹦鹉没拴,不过可能他们家有点大,到处都看不见人,鸟也害怕,没敢乱飞,就老老实实地待在它的架子上,把头埋在翅膀下面,也睡了。
    徐西临悄悄地下楼,钻进厨房,给自己拿了一瓶啤酒··    啤酒平时没人喝,已经快要放过期了,徐西临心里烦闷,有心想借酒浇愁,把这些库存集中处理掉,拿出来摆了一排,最后还是没有这个魄力,只开了一瓶,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是徐进留在他身上根深蒂固的东西——男生们刚进入青春期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很崇拜各种电影里的黑社会,集体偷偷学抽烟,徐西临非常随波逐流地跟着尝了一根,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结果味没散净就赶上了徐进出差提前回家,被抓了个正着。
    徐进也没揍他,也没强调烟盒上印着的“吸烟有害健康”,只是告诉他戒烟很难,戒烟过程中的人经常没精打采,涕泪齐下地打哈欠,到时候还会发胖。
    徐进说:“嘴长在你身上,我也不能缝上它,你自己琢磨,反正以后坐长途飞机,去无烟区吃饭的时候,别人该干什么干什么,你得忍着,做什么事都想清楚,不要留着以后应付不了再后悔,将来等你要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戒烟时,别说你妈当年没管过你。”
    徐进教他抽烟的时候想戒烟,想喝酒的时候想想第二天干涩的眼睛和要炸的头··    窦寻悄悄地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剩的半瓶啤酒,就着酒瓶子拎过来喝了一口,坐在厨房小吧台的凳子上,几次三番地张了张嘴,又懊恼地把话都咽了回去,最后拿着酒瓶傻乎乎地跟徐西临碰了个杯。
    徐西临勉强笑了一下:“碰杯干嘛庆祝什么”·    窦寻搜肠刮肚了一会,干巴巴地说:“……考完试了”·    徐西临喝了一大口。
    他的少年时代过去了··    喝完,徐西临就开始盯着窦寻看,就着舌尖上一点苦涩的回味,他想起罗冰临别时的话,想起蔡敬苔藓一样的爱情,想着“拖过就没有了”,感觉到暗无天日的孤独。
    同时,依着他本来的思维习惯,徐西临又想起以后千难万难,想起十几年前经历过的指指点点,想起以后自己身上和“变态”“艾滋病”“乙肝”“劳改犯”一样终身撕不下去的标签。
    两股念头在他胸口里你死我活地杀了个暗无天日,窦寻被他盯得莫名其妙,还以为徐西临在等着他安慰,就试探着伸手搭在他肩上,而后又觉得这有点不痛不痒,就从高脚凳子上跳下来,慢慢贴了上去,生疏地给了他一个别别扭扭的拥抱。
    徐西临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做什么事都要想清楚,不要留着以后应付不了再后悔”,也知道自己是被一时的孤单和空旷打败了,是可耻地软弱了。
    然而这会兵败如山倒,他已经无力挣扎,一手按住窦寻的后背,把他压向自己,走投无路地侧头亲吻了窦寻的颈侧··    那么一秒,他知道了蔡敬举起刀时的心情。
    窦寻呆住了,难以置信地推开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憋了一天的话终于脱口而出:“你吃错药了”·    徐西临:“……”·    窦寻的脸陡然红了,恨不能一口把惹事的破舌头咬下来,两人面面相觑片刻,徐西临实在拿他没办法,摇摇头转身要上楼。
    窦寻一见他转身,顿时吓得冷汗热汗混成一团,不假思索地扑上去,一把从后面抱住徐西临,然后本能地用蛮力把他拖回了厨房,按在高脚凳上··    好像厨房门口有诅咒,踩一脚方才的事就不算了一样·    徐西临:“你干什么”·    窦寻发觉自己干了蠢事,茫然地想:“是啊,我干什么”·    ·    第36章 家事·    刚考完试的人生物钟还在,高考后第二天,依然是天还没亮,徐西临就在絮絮低语的空调声里醒了,他把自己撑起了一半,才想起这是暑假,“咣当”一下又趴了回去,有点没真实感,他仿佛强迫症检查门锁一样,在脑子里反复跟自己确认了三遍,确准了自己真的不用早起,这才战战兢兢地闭上眼。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隔壁窦寻比他更没有真实感,他昨天晚上整宿都仿佛在梦游,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也不困,精神得跟磕了药似的··    高考是结束了,不过窦寻还没放假,赖了一个周末,星期一清早还要赶回学校。
    窦寻兴奋过头地收拾好自己,又出门买了早饭放在微波炉里,在二楼磨蹭了一会,见徐西临没有要起床的意思,他终于憋不住了,讨人嫌地跑去敲门,把徐西临祸害起来了。
    徐西临刚打败生物钟迷糊过去,他半睡半醒地爬起来,裹着屋里的小阴风往门口一靠,等着窦寻发话··    窦寻人柱似的一戳,长了虱子似的做了一串抓耳挠腮的小动作,左摇右晃地迎着铺面的冷风,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我要回学校了。”
    徐西临把一个哈欠咽了下去,面无表情地看着窦寻,心里做好了准备——窦寻胆敢说一早把他叫起来就为了说这句话,他就削死这货··    窦寻的精神世界里有只疯狂兔子,正亢奋得上天入地,别说一点起床气,就是喷火恐龙站在眼前,他都敢顶着风上。
    窦寻往楼下看了一眼,见外婆的房间还没动静,他就大着胆子提出了要求:“我可以亲你一下再走吗”·    徐西临:“……”·    然后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窦寻就凑过来,飞快地在他左脸上亲了一下,然后火烧屁股一样风驰电掣地跑了。
    徐西临这会才算醒过来,愣了片刻,他忽然笑了,觉得窦寻变可爱了··    少年人的感情充沛得像是朝阳,没有那么多不动声色,轻易就能溢出来扑人一脸。
    徐西临等窦寻走后,暖烘烘地回到了他的“冰箱”,窝在被子里,自己高兴了一会,继而又忧心了一会,操心病犯了,他开始琢磨很久以后的事——他们俩这么下去,等到别人都结婚生子的时候怎么办窦叔叔和干妈知道了怎么办要是有人变心,不能长久,以后该怎么相处·    徐西临仰面躺在枕头上,对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呆,感觉窦寻应该不可能,那货可能天生没长那么多心可以变。
    “我呢”徐西临想,然后他用盲目的自信推翻了自己的杞人忧天,他想,“我肯定也不会,反正能在一起一天,就能疼他一天。”
    然后他的思路就走岔了,想起方才窦寻无理取闹的要求,以及凑过来时衣领上残留的洗衣液味道,心口泛起一点酥麻的滋味·终于,他心里的甜味大获全胜,压倒了孤立无援的苦,两厢混合,成了一口巧克力,吞进肚子里,全都分解成欲望,占领了他过盛的理智。
    徐西临低声抱怨了一声:“真能烦人·”·    他在这种隐秘的快乐中非常放松,飞快地睡了个回笼觉……·    可惜,刚睡着就又被吵醒了,追风少年窦寻走了一半又回来了,因为亲了左脸没亲到右脸很不甘心。
    徐西临:“……”·    他心里的温柔被一把怒火烧了,化成了一个大写的“滚”字··    睡意是被窦寻搅合得一丝不剩了,徐西临干脆爬了起来,转了几圈,他想起杜阿姨每天这时候要挑挑拣拣地把叫水的几盆花浇一遍,给宠物换干净的水和食,收拾隔夜的垃圾拿出去扔,最后还要把明面上的桌椅和楼梯扶手擦一遍。
    就这一点事,徐西临丢散落四地做了一个多小时,做得心浮气躁的,他把抹布往楼梯上一挂,心说:“这日子怎么过”·    就在他暗自发闷愁的时候,外婆起来了,她刚一推门,徐西临就本能地把一脸烦躁打扫得一渣不剩,露出一个“求表扬”的表情,好像他是个一做家务就开心的田螺小王子。
    外婆不吝言辞地把他从头表扬到尾,然后趁徐西临去洗手的时候,她叹了口气,悄悄抽了点餐巾纸,把餐厅里水淋淋的桌椅板凳擦干了——熊孩子抹布都没拧干。
    据说等高考成绩的十几天是非常焦灼的,不过徐西临没感觉到,他每天都过得跟打仗一样··    杜阿姨一走,家里就基本呈现出瘫痪状态,每天徐西临光琢磨吃什么就要琢磨一个小时,外婆口味清淡,根本吃不惯外面饭店里重油重盐的东西,以前徐进经常被她唠叨,到了徐西临这里,她就不说了,因为知道这是难为他。
    徐西临叫了几天外卖,发现外婆经常是笑眯眯地说一句:“这个蛮好吃·”·    然后就不动筷子了··    老太太越这样,徐西临心里就越不是滋味,只好在网上查菜谱,磕磕绊绊地试着自己摸索。
    在这方面,多一个窦寻也无济于事——他回来基本是来添乱的··    窦寻周末过完了考试周,早早回家宅着,两个人光是研究怎么不让煮鸡蛋在锅里炸裂“吐白沫”,就探讨了一早晨,然后窦仙儿不知从哪摸出了天平、温度计、秒表量杯等一系列神物,聚精会神地对着鸡蛋折腾了半天,第二天上交了一篇从水温、压强等几个角度讨论煮鸡蛋完整性的论文。
    徐西临拜读以后笑得喘不上气来,被窦寻按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咯吱,少年人不禁撩拨,闹着闹着又出火了··    窦寻尴尬地爬起来,徐西临本来也很尴尬,可是这种情况,两个人总不能大眼瞪小眼地对着脸红,徐西临只好撑着脸皮,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屈指一弹窦寻的脑门:“这有什么你生理卫生课的时候肯定偷偷写别的作业来着,晚上我给你补一课。”
    窦寻听了这番话,不知脑补了些什么,惊恐地看了他一眼,跑了··    徐西临:“……”·    他只好默默平复了一下呼吸,下楼去实践窦寻的论文,煮了一半,窦寻跟着来了,不吵不闹地搬了个凳子,拖着两条长腿坐在一边等实验结果。
    两个人方才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尴尬,这会谁都没吭声,只有火声和沸腾的水声,一时静谧极了··    蛋壳果然就没有裂,出锅的时候还全须全尾地保持了原始器形。
    “有两下子,我尝尝·”徐西临矜持地夸了一句,同时小心地在锅边磕了一下,想剥出一个同样完整的蛋··    结果刚开了个口,蛋清就流了下来。
    徐西临:“……”·    怪不得没裂,原来是没熟··    俩人祸害完家里最后一个鸡蛋,只好一起去买菜。
    徐西临花了八十块钱,从二手市场买了个平把带变速的小赛车,克服了他出门就打车的臭毛病,不过小赛车外形炫酷,不怎么实用,前无车筐,后无后座,不能带人,买了菜还只能挂在车把上。
    他们俩轮流骑车,剩下的那个跟着小跑,菜还好说,鸡蛋却是不肯跟着他们这样颠沛流离的——徐西临碰见红绿灯忘了有鸡蛋这码事,潇洒地一别车把,当场甩出去一颗,窦寻骑车不看路,车飘逸地从一个浅坑里飞出来,又一颗粉身碎骨。
    “等等,等等蛋黄都沾你裤子上了,呃……”·    “摘下来,别挂了,我手拿着。”
    然后塑料袋和别的袋子缠住了,徐西临用力一拽,两颗鸡蛋撞了个对头,双双殒命··    窦寻看了看两个人的狼狈样,对徐西临说:“你床头上那本没封皮的小说里有个青魔手,我看你肯定有一双‘灭卵手’。”
    徐西临顺手把蛋黄抹在了窦寻雪白的衬衫上:“照样行走江湖·”·    干完这缺德事,他抱着半袋鸡蛋撒腿就跑,身后那死洁癖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怒吼一声:“徐西临”·    死洁癖窦寻骑着挂满了菜的“山地小跑”开始狂追,一捆芹菜随着他的飞速行驶全都挺立着做迎风举翼状,风骚坏了。
    徐西临被窦寻追杀了足足两三站地,跑得快吐白沫了,终于被迫投降,他双手按着窦寻的车把一通喘,话都说不清楚地连抱怨带笑了一次··    笑了一会,徐西临缓过来了,就笑不出了。
    他伸长了胳膊,用力低下头,用拳头抵住了自己的额头··    “太难了·”徐西临想··    柴米油盐的事太难为人了,这还只是无所事事的暑假,开学呢将来呢·    一个人自己过容易,可是撑起一个家哪有那么简单。
窦寻察觉到他情绪突变,轻轻地问:“怎么了”·    徐西临沉默了一会:“我在想……要不要还是请个人来”·    窦寻没发表意见,他很少考虑那么多物质问题,反而觉得每天跟徐西临这样混在一起发愁各种鸡毛蒜皮像过家家一样,非常有意思。
    抹得到处都是的蛋液开始泛起腥味,徐西临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问窦寻:“我是不是只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窦寻:“是啊。”
    徐西临:“……”·    窦寻一不留神说了实话,自己也知道自己又棒槌了,连忙往回找补,他说:“没关系,我可以照顾你。”
    徐西临听了这番大言不惭,苦笑了一下,感觉自己像是被家猫投喂了一只死耗子的废物主人,并没有得到什么安慰··    他走了几步,觉得这条路有点熟,想了想,他想起再往前走一站就到蔡敬家了,徐西临突然想去看看。
    两个人推着自行车走到了蔡敬家的棚户区,脏兮兮的小孩蹲在地上,拖着鼻涕抠蚂蚁洞玩,盛夏降临,热出了肃杀的意味·徐西临在蔡敬家楼下转了一会,一抬头,发现小路口站了个熟人——老成也来了。
    三个人找了个阴凉地方并排坐在马路牙子上,老成说:“你们俩真好,能作伴·将来毕了业也能一直在一起,不像我,每天只能跟我那更年期老妈大眼瞪小眼……”·    老成说完才反应过来这话跟徐西临说不对劲,急忙讪讪地闭了嘴,生硬地转移话题:“你说蔡敬还能出来吗”·    徐西临肯定地说:“肯定能。”
    可是十年八年估计是免不了的,到时候等他出来,会不会发现整个世界都面目全非了·    老成说:“等我以后毕业有钱了,就在这附近开个什么店,起个名叫姥爷,他一出来就能看见。”
    窦寻:“卖烤串吗”·    徐西临哭笑不得地想起窦寻小白鼠的冷笑话,伸手推了一把他脑袋:“就知道吃”·    老成顺手跟着学了:“就知道吃”·    推完,他才反应过来不对劲,老成意识到自己竟然大逆不道地捻了窦仙儿的仙脑,吓得整个人都结巴了起来:“我我我……我剁手”·    三个人诡异地沉默了一会,然后一起笑了起来。
    他们仨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了烤串店的成本利润和启动资金,一直到太阳西沉才分开,窦寻车把上风骚的芹菜挺立了半天,这会已经蔫了下去·窦寻一路留心各种家政中心的广告,偷偷用过目不忘的功能记住了,晚上回去挨个打了一遍,把每家的大概薪酬都记了下来,第二天做了个表,拿去给徐西临献宝。
    徐西临看完,仰面往床上一躺,把那张表格盖在自己脸上,沉吟良久:“还是再说吧·”·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他不能永远躲在角落里,做他软弱的小少爷。
    徐西临把脸上的纸扒拉下去,正要跟窦寻说句什么,却发现他目光落点不太对劲·徐西临伸手一模,发现他方才懒腰伸太大,t恤下面露出一截腰来。
    窦寻目光飘忽地移开了视线··    徐西临:“……”·    然后他诡异地露出一个坏笑,一翻身坐了起来,把窦寻拍在椅子上,胳膊架在了他肩头,按开电脑,小声说:“给你看点好玩的。”
    窦寻先是没反应过来,随后发现徐西临调出了一个隐藏文件夹,顿时不好了,用肩膀撞开徐西临,面红耳赤地说:“滚”·    徐西临:“哎你知道啊很懂嘛少年。”
    窦寻拼命要站起来逃走,徐西临死活不让他动,两个人在桌椅间较起劲来·最后窦寻小半年的格斗训练显示出了阶段性的成果,他把徐西临的两只手按在了桌上。
    徐西临不肯轻易认输,手指一点一点地在桌上蹭,然后趁窦寻不注意,飞快地按住鼠标··    音响里欢快的bgm声响起,穿泳衣的日本女人冲屏幕外面玩命眨着眼,几张限制镜头颇有美感地在预告里平铺而出。
    窦寻:“……”·    徐西临笑得趴在了桌子上,感觉能指着窦寻这个一言难尽的表情开心半年··    就在这时,门忽然被敲响了。
    两人同时一激灵,徐西临手忙脚乱地关上视频,慌里慌张地跟窦寻对视了一眼,偷情似的··    徐外婆:“小临啊哟,一大清早关什么门啦叫那么多声都听不见。”
    徐西临赶紧跑过去,搀着外婆下楼:“您怎么上楼了摔着怎么办”·    “外婆有个事情想帮你讲一讲。”
徐外婆慢声细语地说··    徐西临:“什么事您说·”·    外婆:“我是想啊,你看看,我们家又没有几个人,住这么大一间房,收拾起来又辛苦,我帮你说句话都要爬楼梯……”·    徐西临愣住了:“您是说……”·    徐外婆:“我们搬个地方住好不啦”·    徐西临忍不住有点急了:“我跟您说过多少次了,咱家有钱有钱天天住五星都够,您干嘛呀以后咱们家顿顿吃咸菜好不好”·    徐外婆也不吭声,只是无奈地看着他,好像他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崽子。
    ·    第37章 回家工程·    徐家一直有个隐形的规矩,娇生惯养的孩子可以跟父母没大没小,偶尔急了也可以顶嘴吵架——当然事后很有可能会被收拾——但是和隔一辈的长辈不能犯浑,比如说话必须是“您”,自己拿什么东西吃,入口之前一定要先问一句“您尝尝不”,老人家说什么都得听着。
    这可能是徐西临刚学会自己上厕所的时候,就被灌输进脑子里的东西,虽然后来没人耳提面命,但基本已经沉到他骨子里了··    他吼了那么一句,外婆没说什么,徐西临自己先不知所措了。
    他浑身难过地闭了嘴,僵立片刻,率先认了错,有意献殷勤地给外婆冲了一碗蜂王浆,又缓和下语气,没话找话地说:“您吃早饭了吗厨房有窦寻买的点心。”
    徐外婆脸色也好看了点,让他端过来··    徐西临在旁边默不作声地陪着她吃,眼神放得很空,感觉自己以前似乎没有这么暴躁,最近一直有点控制不住脾气。
    外婆讲究养生,甜食不肯吃太多,垫了两口就指使徐西临去给她热碗粥,然后看他没事干,又让他去喂鸟··    “这种东西要是放在过去,都是过年才有的吃。”
徐外婆不知想起了哪年的老黄历,絮絮叨叨地开了腔,“小惠都上了大学,老大一个人了,到外地去替我给你祝叔叔家送东西……”·    外婆说到这,顿了一下,神色有些恍惚:“……不对,是你妈妈的程叔叔,你要叫爷爷了,是小寻的外公呢。”
    徐西临勉强笑了一下:“然后呢”·    “唔,就数你妈妈最没出息额,回家以后追在我身后,嘴都不停,说人家程叔叔家有冰箱,拿冰水给她喝呢。”
徐外婆说,“足足讲了三天,羡慕得她哟,可哪是爸爸妈妈忒做人家(节省吝啬)呢是她不懂事啊,那时候买家电都要找门路,一件要几千块,谁家里有那么多钞票……”·    徐西临毫无诚意地说:“啊,好贵。”
    几千有什么好说的·    外婆又说:“那时候当干部的人家,一个月才有不到一百块呢,一百块要当现在一万块花的。”
    徐西临掐算了一下,按着这个比率,相当于一个破冰箱好几十万··    他顿时真诚了起来:“好贵”·    真诚完,徐西临也反应过来了,外婆这是在转着弯地说“世事无常”,告诉他没有“家业”,“存款”都不能算钱,搞不好哪天,现在的天文数字只够买个煎饼的——像她劝杜阿姨要督促家里小辈,不让他们躺在拆迁款上混吃等死一样。
    徐西临叹了口气:“姥姥,我养活得自己,也养活得起您,我都快上大学了,难道还能带着您上街要饭吗”·    徐外婆看着他那张不知世事的脸,心里愁——徐进没了,姓郑的说是要回国,到现在也没个音信,不知道办完手续了没有,那男的当年就不靠谱,现在最好也别抱什么希望。
家里没个拿得出手的长辈照看,就算孩子大学毕业,靠他自己无依无靠地奔前程,能行么·    他是那能吃得下苦的性格么·    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老太婆,那点面子大概也就够给她家宝贝外孙在票友协会找个工作。
    “嗳,晓得的,”外婆愁肠百结,表面上还是慈祥地说,“我家小临生藤(有出息)得来,就是家里太大,打扫起来也太辛苦了·”·    徐西临:“……”·    这纯粹拿他当孩子哄呢。
    “我记得那会我妈手里刚有点钱,看了半个多月的房子,跑遍全城,才选了这,”徐西临沉默了一会,说,“她签了合同以后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觉,闲得把我当时那本《寒假生活》从头到尾批注了一遍,弄得我开学没法交作业。
刚开始家里的钱连交首付都不够,因为正好跟开发商有业务联系,请人吃了顿饭,首付款才给打了折,房子买完干看着,因为没钱装修,她没日没夜地加班好几个月,接了不少乱七八糟的小项目,总算凑够了买家具的钱——第三年才还清贷款。”
    外婆就不吭声了··    “这可是咱家,”徐西临说,“我妈的心血,您的心血,还有杜阿姨的心血,都在里面呢,房子随时能卖了换钱,家怎么是能随便卖的呢”·    他说到这,心里陡然一酸,眼泪差点下来,一低头又忍回去了。
徐西临发现了自己没有来由的心浮气躁,他这一阵子情绪转得很快,方才还差点暴跳如雷,这会自己把自己说难受了,又不由得悲从中来··    祖孙两个话说到这,就进行不下去了,徐西临默默收拾了外婆的盘碗,看着她慢慢地挪回房间。
    他刚一上楼,窦寻就探出头来看他·徐西临没有了方才玩闹的兴致,看了他一眼,在电脑前坐下了,无所事事地刷了一会网页,心里乱七八糟地过各种事。
    窦寻关上门,伸手在他后颈上捏了一下··    徐西临把头仰到座椅靠背上,半死不活地问:“嘛”·    窦寻双手从椅子两侧绕过去,撑在桌上,问:“要搬家吗”·    “不会的。”
徐西临眼皮一垂,十分肯定地回答,没有多做解释——他是七月份的生日,算来已经满了十八周岁,尽管别人都拿他当孩子,但法律赋予的权利已经解锁了,这房子没有他同意签字是卖不掉的。
    徐西临顿了顿,又对窦寻说,“我这几天可能有点上火,脾气不太好,犯病的时候你别往心里去,不理我就行了·”·    窦寻没感觉出徐西临脾气哪不好——反正跟他自己比起来,地球人整个物种都比较平和。
    他想了想,对徐西临说:“我有时候也很容易发火,最近好多了·”·    接着,窦寻回忆了片刻,说:“我有时候看别人拉帮结伙很热闹,但是那些热闹的人却都很讨厌……唔,心里一直很不平……你听懂了吗”·    徐西临一点就透,听懂了,就是说他对别人呼朋唤友羡慕嫉妒恨,别人不主动来请,他又“看不上”别人,抹不开面子“折节下交”,只能一边期待一边愤愤不平。
    窦寻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话狗屁不通,惊奇道:“你听懂什么了”·    徐西临:“您老人家当时连个预告都没有,一个字都没跟我说,就开始主动等我一起上下学,原来是卖了我一个天大的面子。
不好意思,我现在才知道·”·    窦寻:“……”·    徐西临笑了起来,心里的郁火散了一点·窦寻有时候不会说人话,但徐西临发现自己居然很吃他那一套。
    而且窦寻还神奇地用一段前言不搭后语的自我独白,清晰地点出了他的困境··    徐西临知道自己这是遇上了进退维谷的难事··    他心里有一个远大的目标,要向徐进女士看齐,他相信自己没有问题,将来甚至能青出于蓝,超过他妈,在这方面,他和其他少年一样,有着满腹毫无依据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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