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云 by rana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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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云 by ranana
欢喜冤家民国旧影恩怨情仇HE文案·一只绣花枕头的恋爱故事·民国文··内容标签:恩怨情仇 欢喜冤家 民国旧影 因缘邂逅·搜索关键字:主角:枯云 ┃ 配角:黎宝山,尹醉桥 ·    《荒》作者:ranana·    《荒》是发在长佩周年纪念刊《时光机plus》里面的一篇文章,讲的是枯云以前的事,没看过也不影响阅读啦,《枯云》里会慢慢揭晓他的身世的。
    第1章 ·    ·    火车缓缓驶入蒙林月台时,雪比先前大了,玻璃窗缝里从哈尔滨开始积着的一层薄雪眨眼间又垒高了半寸。
这细细一道的白雪堆上缀着几朵蒙林的雪,个头都很大,完整的一片,六个尖尖的角往外戳着,形态各异,晶莹美丽··    初河在上海看惯了雨,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雪,雨珠全都长得一模一样,可他出神地盯了会儿,一时间没能找到两片一模一样的雪花,初河不由凑近了窗户仔细寻找起来。
可找了阵他就放弃了,蒙林月台已经近在眼前,他该下车了·初河站起来,顺手擦了擦白蒙蒙的玻璃窗,冰天雪地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抹红色的身影··    初河离这红影已经很近了,他看出这是个女人,穿了件鲜红的大氅,头发很黑,直长到她的腰际。
女人坐在站台里的长板凳上,黑发红衣的形象一下点亮了这单调枯燥的雪景·初河勾着脖子,试图看清楚女人的脸,但女人的头发完全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只能看到女人被冻得通红、还裂着几道血口子的脚背,略显浮肿的小腿和一双露在外头、疲惫僵硬又不太健康的艳红色的手。
    雪还在下,很快就在女人的黑发上,红衣上蒙了层白纱,将她的生气一层层地盖上了·她化身成了蒙林月台上的一尊神秘雕塑··    火车完全停下了,蒙林是个小站,火车上只下来初河一个人,月台上只有那个光脚的女人。
    女人没有行李,火车到站了她也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离站的汽笛响了第一声,女人稍微抬起了头,初河恰用眼角瞥她,两人的视线对上了··    女人的轮廓很深,左眼发灰,右眼偏蓝,一股洋味,她人倒还活着,只是眼神死气沉沉,不比死人好到哪里去。
    初河问她:“你等车”·    热气从他嘴里冒出来,升到他自己眼前,与风雪一起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往前走了两步,他想再看看这个女人。
    女人并没回答他,她低头捂着自己的脚,表情有些痛苦·初河说:“再不上车,火车就要开走了·”·    女人好像听不懂他的话,只是将身上的大氅裹得更紧了。
这时催促的汽笛响了第二声,月台外忽然冲进来一个彪形大汉,皮草帽子皮草大衣,一脸络腮胡子,活像头大黑熊·这大黑熊还提着杆猎枪,他来势汹汹,看也没看初河,径直走到女人跟前,二话不说就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拖着走。
女人此时才算恢复了点活力,又叫又闹,大汉转身对着她的脸就是一拳,这一拳下去把女人的鼻梁揍歪了,她又安静下来,无声地挣扎着,无声地盯着初河·她眼中泛起泪光,却不像是在发出求救的讯号,只是显得分外哀伤。
    初河在原地站着,他接收到了这点哀伤的波动,但他没有动,样子有些呆滞,静静地看着大汉把女人往月台外拖·雪还在下··    大汉大概是把女人的头发揪疼了,她咬紧了嘴唇,拼命去抠大汉的手。
初河这时才发现,女人身上的大氅没扣好,此时向两边敞开,露出她瘦骨嶙峋,布满淤青的身体·她里面没穿衣服,胸部平坦,连裤子也没穿,双腿间有个碍眼的物事正摇来晃去。
    这个红衣长发的人是个男的··    初河定了定神,目光还跟着男人和那个大汉·男人被大汉拽到了月台外的一棵枯树下,树干上拴着一栗一黑两匹骏马,大汉拂去马鞍上的雪,将男人绑到了栗马上,自己翻身骑上黑马,手里牵着栗马的缰绳,脚下一夹马肚子,马鞭一抽,策马离去。
蹄声阵阵,雪地里留下两串马蹄印子,转瞬,这两人两马便消失在了茫茫灰白中··    初河拂去头发上的细雪,闹剧看完了,他一脚深一脚浅地继续往外走。
火车汽笛响了第三声,他回头看,雪的势头似乎小了些,但风还是很急,列车一头扎进了风雪里,仿佛一条白蟒,在一片黑色松林中游向北方极地··    初河转过头眺望,极远的地方隆起两座雪山,有数道炊烟自雪山间升起,但又有些像是被风吹起的雪,此时此刻,没有太阳,没有蓝天,蒙林上空仿佛有个巨大的白色陀螺在永恒地旋转着。
初河将围巾系好,掩住鼻子嘴巴,低下头冒雪前行··    他知道他还没到蒙林,蒙林还在更远的地方·蒙林在雪山里,在一片被火烧过,寸草不生的黑色荒漠上,在一座城堡的阁楼能看到的地方。
    ·    第2章 ·    ·    枯云趴在阁楼的天窗上,使劲往外看·一到冬天,蒙林就只剩下两种颜色,白色的天,白色的地,中间夹着黑色的树,黑色的人。
白色多,黑色少,一有点黑色冒头就特别显眼··    今天也与往常没甚不同,放眼望去,唯有这一白一黑占满了枯云的视野·他看得有些累了,揉揉眼睛,又马上睁开了继续看。
他总是很用力地看外面的世界,这花了他太多力气,以至于眼神落到人身上时,精力所剩无几,看上去总是懒洋洋的,缺乏神采,有时他更懒得看人,两眼一眯缝,管他面前站着谁坐着谁,他都不愿费劲去看。
    枯云往窗上哈了点白气,拉长衣袖用力擦玻璃,玻璃干净些,他自然能望得远一些·他正擦得起劲,忽然发现窗户右下角冒出了一点棕色和一点灰色,他憋着劲使劲擦了阵,两个小点不见了,他笑笑,可眼神逡巡,转了一圈,笑容立刻僵住了。
原以为他把玻璃擦干净了,没想到是那两个小点往左边移开了,还映在他的玻璃上呢·枯云楞了瞬,那两个点已经靠得很近了,他看清楚了,原来是两个人分别骑着一匹棕色,一匹灰色的马。
    枯云在地上打了个滚,枯家的客人,他没兴趣·他裹起了摊在地上的草席子,草席很扎人,可他困了,想睡一会儿,但他没能睡着,阁楼上太冷了,连他的倦意都别冻得直打哆嗦,畏畏缩缩。
枯云闭着眼睛打了个哈欠,感觉到热气从嘴里漏出来了赶紧捂住嘴,他从窗边挪开,往阁楼的入口处靠,那里要暖一些·枯家的老太太怕冷,走廊里每隔几步就要摆个火炉,今天也不例外,他都能闻到烧焦的木炭味了。
他不喜欢这股味道,又不愿意用嘴巴呼吸消耗身体里那点所剩无几的热度,只好皱着鼻子不情不愿地趴在地上打盹··    过了会儿,一阵脚步声传来,有人走到了阁楼下面,放下了梯子,踩着阶梯一级级爬了上来。
枯云吸吸鼻子,比炭火味更难闻的松香混着蜂蜜的味道钻进了他鼻子里·他搓着胳膊,听到木门被推开的声音,立即挥手甩了个巴掌过去·他力气小,又没吃饱,这一巴掌过去打是打到人了,只是不痛不痒,打得那人软软地唤了声:“小云……”·    说话的是个男人,他的声音枯云也不爱听,死命去推他的脑袋,手指戳到了男人的鼻子嘴巴,戳得男人哎哟哎呦乱喊。
他喊痛的声音也是软的,像是在跟人调情,软得都能掐出水来了·枯云心里烦躁,就坐好了用脚踹他·他想踹得准些,最好能将这个没皮没脸乱嚷嚷的人一脚踹下楼去,便睁开了眼睛,没想到这一睁眼,却看到那爬上阁楼来的男人已经到了他面前,一手按住他的小腿,一手摸着他的肚子,贴着他说:“小云,你别生气了……是我不好,没拦住大哥……我看看,你都伤哪儿了”·    男人穿了身西装西裤,头发上抹了发油,浓眉毛大眼睛,是枯云顶顶厌恶的长相。
他不理男人,从他身边扭开·但是阁楼太小了,他逃也逃不到哪里去,男人张开双手一下就抱住了他,蹭在他怀里,冲他撒娇:“是二哥不好,小云你打我吧,骂我吧,我该打,该骂,二哥看到大哥把你扔到地上,都没说句心疼你的话,二哥没用。”
    男人是枯家的二少爷··    二少爷抓起枯云的手往自己脸上刮,他没用力,枯云也没用力,他的力气在刚才又推又踹上早用完了,这么打过去,成了个他的手贴在二少爷脸上的亲昵局面。
二少爷笑开了,仰起头冲哭云挤眉弄眼:“二哥就知道小云不舍得打二哥·”·    枯云不看他,二少爷笑得更开心了,手伸进他的衣服里,摸着他的腰,伸出舌头舔了他的脖子好几下,他满嘴的蜜糖味都到了枯云身上,自己舔得愈发起劲,陶醉间小声问枯云:“听说你偷了大嫂的皮氅子想坐火车跑了”·    枯云嘀咕道:“我没钱,坐什么火车。”
    二少爷咯咯笑,笑声女里女气的·他抱紧了枯云,两条腿夹着他的腿,上下磨蹭着说:“小云聪明,你最聪明了·”·    他把手伸进了枯云的头发里,闻着他的耳朵,他的肩窝,还把他转过来吮他的后颈,动作都很轻,还很挑逗,活脱脱一个温柔情郎。
枯云却很不乐意,偏着头皱紧了眉,二少爷看到了他的样子,可也没停下,他才不管枯云乐不乐意,继续投入地扮演着情郎的角色,扒掉了枯云的裤子和上衣,把他压在地上顶着他蹭他的屁股,蹭得兴起了,咕嘟吞下口口水,喘着粗气问枯云:“快……快和二哥说说,大哥把你抓回来以后怎么弄你的……快,告诉二哥……”·    枯云说:“他打了我一顿。”
    “打你哪里了”二少爷急切地问,枯云按着肚子:“这里·”·    二少爷立即跨坐到了他身上,低头去舔他肚子上的淤青,舔得枯云的小腹上口水淋漓的。
    “还有这里·”枯云指自己的眼眶,二少爷又去亲他的眼眶,一下,两下,三下,捧着他的脸,痴迷地亲着··    “还踢我的脚,他用鞭子抽出来的伤又被他踢烂了。”
枯云的声音冷静,显得二少爷热情得不太正常,他趴在地上,撅起屁股握着枯云的脚踝亲个没完,他尤其爱亲他脚背上血肉模糊的创口,又是吮又是吸·枯云一阵恶心,想把脚挪开,二少爷不依了,狠狠拽着他的脚,塞进了自己嘴里。
他吃着枯云的脚趾,直起腰跪在地上,不时发出餍足的呻吟,仿佛那脚能抚平他的所有欲火··    “还有呢……还有呢……”他将枯云两只脚都舔了个便,可还不够,他企盼地看着枯云,眉毛倒挂着,十足一条饥肠辘辘的饿狗,就等着枯云喂他几句没羞没臊的话。
    枯云见状,并拢了腿,手垂在地板上不言语,二少爷慌了,跪着爬过去握起他的手哀求他:“快告诉二哥……快……小云……二哥受不了了……”·    他搓了下自己的裤裆,枯云望过去,他裤裆那儿隆起了一个小包,裤头的顶端甚至已经湿润了。
二少爷发现他在看他,忙利落地脱掉了自己的裤子,让枯云摸他,二少爷身材魁梧精壮,他的器官却长得娇小玲珑,见不了市面的小山雀似地躲在他腿间稀疏的毛发里·他要枯云握紧它,枯云看看他,握住了,轻声开口:“他打完我之后,扯开自己的裤子,分开我的腿就干我……”·    二少爷兴奋地追问:“怎么干的把你压在地上,这样吗”·    他压住枯云,屁股前后耸动,性器在枯云右手圈成的小圈里滑进滑出,龟头分泌出的淫液弄湿了枯云的虎口。
枯云厌恶地掐了下他,二少爷倒抽了口凉气,人却还很激动,性器甚至颤抖起来,在索取更多··    枯云一字一句,敛着眼神,对他说:“不止这样……他还把我翻过来,把我从地上捞起来,扶着我的腰,从后面干我……”·欢喜冤家民国旧影恩怨情仇HE·    他说的很轻,脸上是堂皇的神色,只是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二少爷入神地听着,问着:“他说什么了他怎么叫你的”·    枯云不愿说,彻底没声了,闭紧嘴巴冲他笑。
二少爷正在兴头上,哪受得了这样的戏弄,赏了他两个响亮的耳光,捏着枯云的下巴就凶他:“快说”·    他顶着枯云的大腿根,还威胁他,“他娘的和老子倔,信不信杀了你这婊子养的小杂种喂狗和你那个臭婊子妈一样枪杆子塞进你嘴里崩你个稀巴烂操他妈的,老子在军校不知道崩过多少狗杂种”·    枯云一僵,握紧拳头支起半个身子瞪着二少爷,几进咬牙切齿:“他管我叫贱货,只配给男人干”·    二少爷一个激动,浑身都在发抖,他还想听,枯云就全都告诉他。
污言秽语说了一堆,二少爷再控制不住,低吼一声,浑浊的白液从他的性器里喷薄而出,他瘫倒在枯云身上,射在了他腹上··    枯云推开他,避开他躺在地上,二少爷平复了会儿就用衣服替他擦身体,又成了好声好气地好情人,还拍着他问他:“你看二哥对你多好,大哥哪会管你这么多,你听二哥一句,好好留在这里,就当陪陪二哥,好不好”·    枯云冷冷看他,捡起地上的衣服裤子穿好了,二少爷笑盈盈地摸他的脸蛋,夸他乖,听话,还亲了下他的嘴,整理好自己的衣装,又从来的地方走了。
木门即将阖上之际,枯云冲着缝隙啐了口·他用衣服使劲擦嘴,在地上使劲擦手,擦得嘴唇裂开,双手通红,举起手来凑到鼻下闻了又闻,反胃地打了个酸嗝·他咒骂着推开门沿着木梯子爬了下去。
他想找点水洗洗手上的膻味··    ·    第3章 ·    ·    初河舀了一勺水凑在木桶里浇到手上,反复搓洗。
冷水刺骨,但他爱干净,刚才喂马的时候弄脏了手,指甲缝里都留了点泥,忍着冷也要洗干净手··    他身边有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在和他说话,他心里有所牵挂,女人的话听得不是很真切。
    女人问他:“林先生,那荣先生身体没事吧要不要紧啊,你怎么提前了三天就到了呢,说好了让老王去接你的呀·”·    女人的着装鲜丽洋派,大冬天穿了条呢裙子,搭一件衣摆遮到屁股的狐皮衣,她的口音不像本地人,怀里的男孩儿也不怎么像她,孩子倒很乖,伏在她肩头,不哭也不闹。
    初河笑了笑,说:“荣先生一生病就耽误了很多事,我们老板关照我替他跑一跑几个地方,我这么一路过来没想到提前三天就到了蒙林,怎么说枯家也是很有名望的人家,我想到了蒙林总能打听到您这儿的地址的。”
    “是大人家倒是没错的,就是这里的雪老大了,老王有时候都要迷路的,你坐火车从南京来的吧”女人问初河,“南京现在怎么样”·    “老样子。”
    女人拍着孩子的背和初河说:“南京我以前一直去的,凤翔裁缝铺你听说过吧”·    “听说过,挺有名的。”
    “对的对的,名气老大了,我的旗袍都是那里的徐师傅做的……”女人说起旗袍就像打开了话匣子,眉飞色舞,神气活现。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初河都没怎么听进去,他在打量这间厨房,厨房里没有窗,有些暗,倒是有两盏电灯,主人家不开灯,初河也不好意思去开,好在他洗手的地方靠近后门,借着半开的门外照进来的光他勉强能看清楚厨房的布局。
    厨房很大,别人家一间平房都没这么宽敞的,厨房还很空,靠墙摆着个木头柜子,里面是些碗筷,正中央放了张长木桌,上头是一些做菜用的食材,几块大肉,几把菜叶已经发黄的大菜,木桌边上就是个土灶台,有个年轻的佣人正在往灶台里添柴火。
傍晚近了,一大家子都等着吃晚饭了··    再往边上看便看到堆了有半人来高的干柴了·厨房虽大,却很寂寥,说话时甚至能听到回音·墙上贴着的墙纸倒很精美,碎花的款式,白底色,粉黄交杂,只是年代有些久远了,靠近灶台的地方已然被熏黑,离灶台远的呢,那白底色又泛起了黄。
许多年前大约算是新潮时髦的样式,如今看来也只剩下些落迫的意味了··    女人说完旗袍的事,又问初河:“结算的账簿掉在火车上不要紧吧被人捡到了钱会不会被偷掉啊”·    初河说:“不要紧的,掉的只是张算出了总数的纸,之前和大少爷说过了,我会尽快再算出来的,最慢两天就好了。”
    女人一知半解地点了点头,抚着小孩的背说:“那就好,那就好·”·    灶台下的柴火烧旺了,女人扇扇风,喊初河一起出去:“阿珍的手艺很好的,走吧林先生,我们去客厅坐坐,这里油烟味重。”
    初河跟着她走到外面,厨房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连接着通往进门处盘旋而上的楼梯·地上铺着地毯,也许原本是红色的,只是现在红的不太明显了,成了褐灰色。
    走廊一侧挂着油画和照片,油画的内容明显是洋人的审美,照片却是枯家人的合照,混在一起不伦不类·女人看到这些照片兴致勃勃地给初河介绍,这张是在上海法租界照的,这是密斯田结婚,在教堂门口拍的合照,哎呀这张是我和大少爷的结婚照,是不是认不出来是大少爷,到了蒙林不知道吃胖了多少斤,人都好像变了一个。
还有这张,在大火前拍的,你瞅瞅,大少爷,二少爷,三小姐,老先生,老太太都在呢,我是没赶上,在医院刚生完小毛头,等我来了,这片紫花地就烧没啦··    女人长吁短叹,初河意兴阑珊,走廊另一侧开着许多近乎顶天立地的窗户,没挂窗帘,外头惨白的雪光投射进来,将这条长廊照得十分敞亮。
    初河往外看了眼,雪已经停了,空旷的雪原上无缘无故冒出了个黑点·初河辨认了番,认出那是一个正弯下腰,把手塞进雪地里的人·这个人站得离窗户很近,身影却很小。
    初河问身边的女人:“太太,你们一家是六口人对吧”·    “对呀对呀,老太太,我先生,他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加上我和我儿子,六口人都住在这里没错呀。”
    “还有一个叫阿珍的佣人”·    “对的,就只有阿珍一个,带你过来的那个老王过一阵就会送些吃的用的上山来,冬天出去不太方便。”
女人说,“碰上这几天雪落得大,人就更出不去了·”·    初河应了声,还是看着那个人·此时窗外那个人也看到了他,他有一头黑发,长长的,从他肩上倾泄而下。
他穿的很少,冲初河眨了眨眼睛·那异色的双瞳没在看任何人··    他转过身,跑开了··    “林先生,你在看什么呀”女人靠过来,探头探脑地,很是好奇。
    初河摆了摆手,笑了:“没什么,好像看到了一只野猫·”·    ·    第4章 ·    ·    枯家的谷仓里住了一只野猫,猫比人过得随性,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春天时不常露面,一到冬天反而频频现身。
枯云猜测这座谷仓只是它许多落脚点里的一个,春夏秋冬它都有自己的安排·但他不太明白为什么要选这里过冬,大概猫和人不同,天生有种苦修的向往吧,偶尔一阵就想找个地方看一沉不变的雪,挨没完没了的冻。
·    这天枯云带了些吃的去找它,野猫正窝在干草堆上打瞌睡,枯云硬是把它弄醒,和它分着吃了根玉米··    野猫大约是记恨他扰了他清梦,吃完就不见了踪影。
枯云咪咪喵喵的唤了半天都没动静,只好走了·他从谷仓出来时天已经黑了,枯家的方向却还亮着灯火,照着城堡的轮廓·枯云脑海里忽而冒出了个词:阴测测。
大少奶奶常用这个词来形容城堡,她总是撇着她那樱桃小嘴的嘴角,柳叶眉一上一下,低着声音说洋鬼子的地方就是鬼气重,阴恻测的,一下雪,更阴,把人都养变了,养刁了,养得同样阴恻测的。
    城堡坐落在两座雪山中间的一片平原上,枯云听说城堡本来是与蒙林一桥之隔的某位俄国领主建的夏日行宫,春夏时节平原上开满紫色的小花,美不胜收,后来有人在草原上放了把火,把所有花,所有草,所有营养都烧死了,留下一片什么都种不了,什么都养不活的焦土。
无数个冬天过去,无数个春天降临,这片平原上再没开出过一朵花,长出过一根草··    春天只是将蒙林的白色缩小,黑色放大·枯云对春天从来没有什么期待。
    城堡中传来悠扬的乐声,枯云撇撇嘴,他从阿珍那里听说了,今天枯家摆宴席,请一个从南京来的林先生吃饭··    这个林先生是代替荣先生来给枯家送钱的,荣先生生病了,这个月没法成行,只好麻烦他的同僚林先生。
    枯老爷原先在上海做事业,后来染上怪病,说是体内气火重,要到冰雪盛地修养调理,就回了老家蒙林修养,一大家子也跟着搬迁过来·离开上海前枯老爷变卖家产,唯独留下了几爿店面,聘了个姓荣的算账先生,每月为他清算租金收入,送到蒙林来。
枯老爷死后,荣先生的活计又多了一项,按照枯老爷留下的遗嘱,每月按比例给枯家这几个少爷小姐算月钱··    这些事都是荣先生给枯云讲的,他见过荣先生好几次,荣先生人很和善,夏天过来时会住得久一些,一到冬天他恨不得当天来当天便走。
蒙林的冬天实在太冷,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折磨人的劲··    荣先生还会和枯云讲些枯老爷的事,他怎么发家致富,怎么和个上海的舞小姐纠缠不清,又怎么差点和个意大利女人私奔去荷兰,还看上过修道院里的老实修女,为了一亲芳泽跑去受洗戒律,诸如此类。
    枯老爷的风流故事能说上个十天十夜不带停的,可他这辈子却只娶了一个老婆,就是枯家现在的老太太了·老太太年轻时也不漂亮,更不富裕,本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念头跟了枯老爷一辈子,枯老爷穷得叮当响的时候,她吃苦耐劳,什么罪都跟着受,枯老爷有钱了,在外花天酒地,她也从来不哭不闹,只是每晚都会坐在床头等他回家,为他洗浴更衣后才睡下。
    荣先生说,枯老爷临死前抓着枯老太太干巴巴的小手告了白,说他爱她,他干过那么许多荒唐事,但他最记在心里的就只有她··    说起这段故事,荣先生自己都感动了,眼角湿润,枯云却没什么感触。
他不懂爱这个字,太深奥了,他连写都写不好,他只是枯老爷那一屁股风流债里的一笔·他的母亲是个俄国女人,脑子不太好使,俗称傻子,被家人卖到了漠河给人当老婆,枯老爷隐居到蒙林后,有次出外打猎时一眼看上了她,金屋藏娇把她藏在了蒙林村上,后来被枯老爷的大儿子一枪打死了。
    要枯云懂枯老爷对枯老太太的爱,实在太难为他了··    枯云回去的时候去厨房顺了些吃的,阿珍给他留了碗猪肉酸菜,枯云直接拿手抓来吃,他不爱用筷子勺子,吃完一整碗,舔一舔饭碗,舔一舔手,摸摸肚皮,打个饱嗝。
阿珍正在收拾一只南瓜,打算明早做南瓜玉米粥,枯云和她搭话,问她:“那个林先生什么时候走”·    阿珍没看他,低着头说:“你别想了。”
    枯云嘟囔:“我又没说什么·”·    阿珍打发他走,枯云头一低,说:“不就是怕老大手里的枪嘛……”·    阿珍抢了他手里的碗,把他撵到门口,她只是个佣人,做饭洗衣打扫房间,给点吃的穿的救济救济已是她的极限,还能指望她不怕子弹,不怕枪眼·    枯云垂头丧气地在后门站了会儿,他也没指望过那个林先生,他见过的人虽然不多,可他第一眼就看明白了这个林先生,他不比荣先生,还会劝架,会教他读书写字,他就是个普通人。
欢喜冤家民国旧影恩怨情仇HE·    枯云绕到库房,从那里回到了他的房间,他的房间在二楼,他不住在阁楼上,他只是喜欢去阁楼看一看外面·阁楼很高,站得高才能望得远。
    枯云的房间里有张床,但他不爱睡在上面,他喜欢趴在地板上睡觉·这天的遭遇早已让他精疲力竭,一在地上躺下,他就睡了过去··    他睡得昏昏沉沉之际,外面进来了一个人,他的脚步声很重,也很熟悉。
枯云醒了,但没睁开眼睛,他在装睡,那个人进来后就把他从地上抓了起来扔到了床上·他喝酒了,手里还提着个酒瓶,枯云倒在被子上,还是不想看··    那人就 打他,骂他,手段老旧,还是把枯云弄疼了,尤其是他突然扒了他裤子把酒瓶的颈子往他屁股里塞。
枯云大叫着跳起来,又马上被按到床上,他看不清压在他身上的人的脸,也没必要看清·他知道来的人是大少爷··    大少爷干他时像是有用不完的劲道,自己痛快了还要枯云也跟着痛快,每次都非得把他弄射了才罢休。
枯云的情欲淡薄,甚至有种抵触反抗的情绪,别人的呼吸一热、一重他就受不了·但他的身体对过于热切地触碰却很敏感,他有时想忍一忍,告诉自己要忍着,两腿间那根东西却全然不听他的。
他被别人掌握着··    每次发泄后,枯云都要好一阵才能回过神来·思绪恢复清明后他脑袋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总是要把那根烦人的东西切了。
    但他下不去手,他怕痛,更怕看到血·这点恨和这点怕都扎根在他身体里,他想可能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过得还没那只猫自由··    午夜时,大少爷离开了。
枯云被自己手里和身上的味道恶心得头昏脑涨,强忍着晕眩,想去楼下喝点水·他昏昏沉沉地从二楼走到了一楼,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了厨房··    厨房里的后门关上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枯云往前走了几步,一把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    “是你找我来的”·    那声音衰老,干涩,话音才落,一点豆大的光芒亮了起来·枯云遮着眼睛,他看到了说话点灯的人,是枯老太太。
    老太太穿了条深色的棉袍子,坐在一张靠背椅上,她手里握着盏油灯,发红的灯火映在她脸上,照进了她那一道道好似刀刻般的皱纹里··    她像个假人,一张国字脸,不苟言笑,一动不动,发黄的眼白翻起,脸上的油光水分早在数十年前就已经消损殆尽。
    枯家的孩子没有一个人遗传到她的长相,全都长得像枯老爷,浓眉毛,大眼睛,小脸蛋··    “我……我来喝水……”枯云说,他不太敢看老太太,觉得她像鬼。
    “你会不会写字”老太太问道··    枯云在枯家待了近十年,这是他第二次见这个老太太,或许对老太太来说,他也像枯家的一个游魂吧。
    枯云攥着衣角,说:“不会·”·    他撒谎了,心脏扑通扑通乱跳·他就是不想和老太太说实话,他想骗骗她,带着点小孩儿捉弄人的心理。
    “真的那张字条不是你塞进我门缝里的不是你约我来这里和我谈老爷子的事”·    老太太站了起来,枯云往后退,老太太却朝他走了过来,她身上有灰烬的味道。
那是人生已经燃烧光了的人才会发出的味道·这味道让枯云想起了他母亲,他那个脑袋被轰开,脑浆被枪火烧透的母亲··    枯云躲开了,老太太拉住他,抬起了油灯,火苗几乎烧到了枯云的睫毛,老太太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阴沉:“留着这么长的头发干什么,想学那个臭婊子勾引男人”·    枯云使劲推她,他的力道还没老太太大,老太太冷笑了声:“就该烂在这里,一个两个都该拦在这里。”
    枯云在力量上不占优势,只好用说的来反击,忙道:“是你们该烂在这里凭什么这么说我娘,她比你和老大都干净你们才不干净妈和儿子干那种事比三小姐的嘴还臭的事”·    老太太一个巴掌打过去,抠住枯云的脸死命掐他,好像要将他的脸皮都扯下来似的那样用力,枯云一咬牙,用肩膀撞开了老太太,把她往后推开。
老太太惨叫了声摔到地上,枯云凭着记忆往后门冲去,他在黑暗中撞到墙上,此时却也顾不上痛了,捂着额头摸到了门把,门没上锁,他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那阵在他身体里翻滚的恶心更厉害了,他捂着嘴巴跳进雪地里,抓起一把雪就塞进嘴里。
他不停塞 ,塞得嘴都麻了才罢休·他双手发抖地跪到地上,眼泪一个劲往下掉·他想念他的母亲,想念一首俄语的民谣·那歌好像唱的是一颗纤弱的花楸树,始终无法逃脱命运的捉弄,永远在孤独中摇来晃去,无依无靠。
    ·    第5章 ·    ·    枯家老太太死在城堡一楼的厨房了·厨房的后门没关好,冷风直吹,把后脑勺朝着天花板躺在地上的老太太吹成了根老冰棍,大小长短不一的血珠子凝在了她后脑勺被砸出来的大窟窿里。
    阿珍碰了下老太太,碰掉了老太太一根手指·阿珍摔在地上,厉声尖叫,这一叫把屋里所有人都被吸引进了厨房·初河也不例外··    他腿脚比较慢,到的时候这一家子人都来齐了,他睡眼惺忪往边上一站,就着三小姐和大少奶奶的哭声碾磨睡意。
    大少爷不愧是当家的,见到了尸体还很镇定,在厨房里踱了一圈,又走到门外看了看·厨房地上留下了一滩血迹,门外留下了一串脚印·二少爷跟着老大走了几步,发话了:“顺着脚印找,那人肯定还在山里跑不远”·    大少爷一拍他:“好,你去。”
    二少爷却畏缩了,搓着手说:“要不先去山下找老王吧·”·    大少爷挑眉:“找他有什么用”他又问二少爷,“我问你,昨晚你在哪儿,几时睡下的”·    二少爷急了:“老大你该不会是怀疑我我为啥要杀咱妈啊”·    三小姐帮着说话:“大哥,哪有怀疑自己亲兄弟的,二哥怎么可能下得了这个狠手”·    大少奶奶却犯嘀咕了:“也不是这么说的,小叔叔不是读过军校么,而且前几天吵架的事……”·    三小姐推她一把,叉着腰瞪大了眼睛就骂街:“你瞎了眼啦,读过军校怎么了,二哥平时杀只鸡都不敢,还杀人你看看清楚,躺在这里的是咱妈生养我们仨的妈吵几句嘴就要动刀动枪那怎么不见大哥把你捅了杀了”·    大少奶奶求助般地看大少爷,大少爷没吭声,大少奶奶悻悻地走到初河边上站着。
初河这时才看到大少奶奶淤青的眼角,他说道:“该不会是遭了强盗了吧”·    经他这么一说,二少爷蹲在地上抓起老太太的两只手左看右看,对大少爷道:“三个戒指都没了”·    这显然是个重大发现,二少爷向初河投来了赞许的目光。
    三小姐红着眼睛转移了叱骂的对象,找到了阿珍,又踹又推的:“死丫头晚上不锁门,让人从外面进来了吧谁不知道枯家有钱,富啊”·    阿珍不敢回嘴,默默挨骂,大少爷却道:“老太太晚上下到厨房里来干什么阿珍,你和老太太一屋,昨晚她什么时候下来的”·    阿珍道:“老太太夜里起来说想喝口水,我说我给她弄,她不要……我就……”·    “好啊”三小姐提起阿珍的耳朵,骂得更难听,“臭不要脸的小蹄子,给你工钱连买你抬下腿都难是吧,还害得老太太抬了腿,看我今天不收拾了你”·    初河摸了摸鼻子,三小姐嘴巴确实臭,据说是老毛病了,从小胃不好,也正是因为这毛病老大岁数了还没嫁人,初河昨天没能和三小姐说上话,如今与她隔着十来步站着,连他都闻到了那股粪坑似的味道。
    阿珍被三小姐骂得跪到地上,痛哭流涕,不停磕头,二少爷拦着三小姐,劝道:“好了好了,阿珍还不够勤快啊,你别要求太多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太太,倔脾气上来,她要自己去弄水你不让她弄,她还要抽你。”
·    三小姐推开二少爷,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生闷气·二少爷整理了下领带,清清嗓子说:“昨晚也没听到什么动静啊,大哥你呢”·    大少爷摇摇头,神情凝重,他往初河这里看了眼,又望望外面,二少爷似是看出了他眼里的深意,也偷偷瞄初河,小声说:“林先生在……不太好吧……”·    大少爷大手一挥,起身快步走了出去,二少爷跟在他后头,匆忙与大少奶奶交换了个神色,大少奶奶慌张地半掩住了嘴,这两人的一举一动都被初河看在眼里,他遂道:“实在抱歉……我这人见不得这样的场面……我先回房间歇息了,大家勿怪。”
    此话一出,大少奶奶明显松了口气,陪着初河出去,安慰道:“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林先生一来就遇到这种事情,往好的想,幸亏现在是冬天,要不然人就要臭了。”
    老太太死了,她还惦记着是臭是香,初河不禁笑了,但他立即收起了笑意,和大少奶奶说:“老太太人这么和气,没想到才见了一次面就……还有您着眼睛……”·    大少奶奶忙撇过头,说:“撞到了桌子角,我笨手笨脚的。”
    她自己笑了笑,捂着半张脸又小声问初河:“林先生,那这样老太太那份钱……”·    初河正好借这个托词抽了身,进了在一楼的客房,道:“那这个月的账一式两份吧,一份还给老太太算着,另一份就去了这个人头。”
    大少奶奶拍拍他的手背,说了句:“那就麻烦林先生了·”·    她手背上也青了一块,初河没再多嘴问,看大少奶奶走了,便关上了房门。
没多久他就听到外面传来尖叫和击打声,他走到门边仔细听了听,没能听出个所以然来,却也没出去看·到了中午,阿珍来给他送午饭,他问了问,这才知道,原来是杀人的嫌犯抓住了,脚印对上了。
    “什么人啊谋财害命”初河问道··    阿珍道:“林先生这你就别管了,反正人抓住了,关到谷仓里了。”
    “打算怎么处置”·    阿珍摇摇头,她的鼻尖通红,又掉下两滴眼泪,叹息着说:“也是个可怜人……”·    初河将这句话听到了心里,下午时趁着大少爷和二少爷下山去找老王,偷偷从窗户溜出去,潜进了谷仓。
    谷仓里吊着一个男人,这是他第三次见到他了·男人的双手被反绑在了身后,嘴里塞着团布,他见了初河,眼里再没泪光闪动了,那哀伤也不见了,他只是默默地,静静地看着。
    初河搬了两堆草垛到男人脚下,自己爬上去,用随身的匕首割开了捆住男人手腕的绳索·他抱住男人的腿,把他放了下来··    他这时才发现男人很瘦,还很年轻,至多只有十七八岁,只是他的眼神很老,全然没有少年人的蓬勃朝气。
    初河把匕首递给他,说:“你拿着这个,快走吧·”·    男人的手在颤抖,他问初河:“你……你为什么要放我走大少爷呢他在哪里”·    大约是紧张,男人有些结巴。
初河跳下了草垛,说:“大少爷和二少爷下山了,你趁这个机会走吧”·欢喜冤家民国旧影恩怨情仇HE·    男人蹲在草垛上,他的嘴唇在发抖,声音也很抖索:“没……没用的……你在火车站也看到了……没用的……”·    初河这时又塞给他一把钞票,把他拉下来,脱下了大衣披在他身上,对他道:“钱你拿着,上了火车再买票,沿着铁轨走,总能遇到火车的。”
    男人迷惑了,人也怔住了,似是无法相信初河所说,所做的一切··    初河拍拍他,推着他出去,两人到了谷仓门口,男人穿上了初河的大衣,将匕首揣进口袋里,最后看了初河一眼,泪水满眶,飞跑进了树林里。
    初河站着望了会儿,直到望不到男人的身影了他才转身回去··    天朗气清,太阳落在山峦之间,阳光下枯家的城堡熠熠生辉··    俄国人建的城堡,两易其主,落到了枯家手里。
初河用手搭棚往高处眺望,他望到建在城堡最高处的阁楼了,玻璃窗反着光,针一样刺进他的眼里··    化雪时总是比下雪时要冷·初河抱紧了胳膊,猫着腰往回走。
    ·    第6章 ·    ·    枯云在树林里遇到了那只野猫·他认出了它,野猫也还记得他,蹭到他脚边赖着不肯走了。
枯云把他抱起来,猫想找他取取暖,他也正需要个暖手的东西·他抱着猫在树丛中蹲下了··    和林先生分开后,枯云没走多远就又折了回来,下山的道路非常遥远,他笃定大少爷和二少爷没那么快回来,而且两条腿还是不及四条腿来的快,他可以沿着铁路骑马,遇到了火车再上火车。
再者这回他手里还有把匕首,一把武器,他心里多了份底气·于是他又回到了枯家的地界,他要偷一匹马··    偷马的事他以前也干过,干得不怎么漂亮,他一进马厩摸到缰绳,马就大叫,人就来了。
这回他学乖了,他打算从侧门悄悄溜进马厩,不去牵缰绳,爬上马背骑了就走,管它怎么叫,反正老大老二都不在,不会有人冲他开枪··    如意算盘是打好了,可实行起来枯云却遇到了个麻烦,他靠近马厩时,枯家的三小姐不知怎么也来到了马厩,枯云想等她走,可三小姐一待还待上了瘾,摸摸那匹灰马,又亲亲那匹棕马,就是不走。
枯云在马厩外都快蹲麻了腿,三小姐还在和马说话··    三小姐嘴巴臭,说话难听,大概全家上下也就这几匹马愿意听她说话了··    枯云眼巴巴地又等了阵,他琢磨着三小姐再不走,他也不等了,先用两条腿跑了再说。
    就在枯云这么想着的时候,一道灰色的身影突然走进了马厩,这个灰衣的人叫了声三小姐,两人走近到了一起说话,枯云不敢把脖子伸得太长,偷瞧了眼三小姐的表情就立即缩了回去。
三小姐脸上满是喜悦,那可不是,这么多年来,哪有这么英俊帅气的年轻男人主动和她说过话啊,没人来找她说话的时候,她就只好冲枯云发脾气·三小姐指甲上的功夫了得,隔着衣服就能把人治服帖了,就连大少奶奶也没少在她身上吃哑巴亏,枯云想起她那十片能掐的人痛不欲生的指甲就是阵哆嗦。
·    枯云忍不住又从树后往三小姐那里看过去,这一眼恰让他看到了那个灰衣人一刀割开了三小姐的喉咙··    群马无声。
三小姐还站在原地,浑身抽搐,歪着脖子往外喷血,这道灰影迅速离开了··    枯云跌坐到地上,他怀里的猫跳开了,他此时也不怕被三小姐看到了,直勾勾地望着马厩。
马厩很冷,三小姐仰面摔在地上,她的血还在往外不停冒热气··    三小姐看到他了,她的手指一抽一抽,嘴唇一张一合,仿佛在说:“救我……”·    枯云摸着边上的树干站起来,他双腿发软,站也站不稳了,但他知道他现在必须过去。
    他当然不是要去救三小姐·他双腿发软也并不是因为害怕··    他看到了他肖想过数遍的情景,他激动地膝盖打颤,他只是要走过去,仔仔细细地看一看。
    经过一天的日晒,地上的雪已经化了不少,如今只是刚刚盖过枯云的脚背,这让他走得很快很利索··    “救我……”·    三小姐还在无声地说着。
    枯云走到了她的脑袋边上,他勾着脖子,狗一样翕动鼻翼,嗅了嗅··    他讨厌的那么多味道都来自枯家,大少爷的体味,二少爷用的西式香水味,老太太身上发霉的脂粉味,烟灰味。
唯独三小姐垂死之际涌出的血味,他却喜欢极了··    枯云转过身,倒着走,走到了三小姐手边,他两腿一分开,坐到了三小姐身上··    三小姐咕嘟吐出口深色的血,瞳仁紧缩。
    枯云掏出了大衣口袋里的匕首,他按住了三小姐断开的脖子,她摸上去很冷,血都是冷的了·这就对了,这一家子人的血就该是冷的,怎么可能会比漫天冰雪还要热乎呢·    当然了,他这么捂着三小姐的伤口不是要给她止血。
    他现在有些犯晕,他想这大概就是激动快乐的情绪吧·他没体会过,一时之间还无法完全承受下来··    枯云发抬起手在空中划开一刀,嘴里出“嘶”地一声。
那鲜血喷涌的场面仿佛又出现在他的眼前了,他身上彻底没有一丁点恐惧了,只剩下兴奋·他兴奋地掐住了三小姐的脖子··    三小姐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整个人痉挛不止。
    枯云觉得她的样子实在好笑,他大笑起来··    一声枪响·一颗子弹打在枯云脚边,他抬头看去,不知什么时候大少爷领着老王到了马厩这里。
枯云没有怕,他还掐着三小姐的脖子,满手的血,满眼的血·他愤恨地瞪着大少爷,手里越掐越紧··    大少爷又冲枯云放了两枪,全都打在他脚边。
老王已经吓得目瞪口呆,大少爷快步上前,大喝一声,将枯云提起来,甩在了地上·老王连滚带爬地去探三小姐的鼻息,一句话说得七零八落··    “没……没气了……小姐……大少爷……没,没气了……”·    大少爷又是声怒吼,举起枪托朝枯云砸过去,枯云下意识地抱住脑袋,他闻到了自己手里的腥味,这芬芳的血味他还想再多闻闻。
    ·    第7章 ·    ·    初河的衣服上弄到了些血,他没打算穿了,塞进了行李箱里·阿珍来给他送晚饭,两人话还没说上,屋外三声枪响吓得阿珍摔碎了饭碗,初河也是浑身一震,往窗外看去。
    日头偏西,昏暗从远处的黑森林向城堡扑来·他什么都没看到··    晚些时候,初河听说杀了老太太的那个人又杀了三小姐,他亲口承认了。
大少爷决定等天晴了,找五匹马,给他来个五马分尸··    初河算好账目后,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他犹豫了阵,套上外衣又往谷仓找去··    没有人告诉他这个杀人凶手的名字,大家只说“他”,一口咬定“他”就是凶手,只要说是他干的,全都心服口服,没有半点存疑。
    谷仓的门这次上了锁,初河带了根细针,撬开锁就进去了·谷仓里没有灯,可屋顶上开着两扇窗,月光照进来,一览无遗··    这回那个“他”没被吊在房梁上。
他靠在草垛上睡觉,被揍得鼻青脸肿,初河辨识了番,看到他那头披散在阴影里的长发这才敢走过去··    他的脚步声惊动了男人,男人皱起眉头,眼皮稍稍抬起,看到是初河来了,眼睛立即睁大了。
    男人被绑着,此时却神采奕奕的,他道:“林先生……是你啊……”·    初河给他带了个馒头,走过去掰着给他吃。
他不拐弯抹角,直接问男人:“人不是你杀的,你为什么要承认我叫你走,你怎么不走”·    男人笑了,吞下馒头,说:“就当是我杀的吧,说是我杀的,我高兴,我乐意。”
    初河一楞,随即叹息了声没,问道:“你叫什么”·    男人好像不怎么愿意提自己的名字,低低嘟囔着说:“枯云……”·    “你姓枯”·    枯云点点头,不太高兴:“多丧气的姓。”
    初河拿手擦他的脸,枯云还是很好看的,被打得伤痕累累都无损他精致的容貌,反而有种更惨烈的美感··    “我七岁的时候,大少爷找下山,找到了我妈,一枪杀了她。”
枯云说,“他把我带了回来·”·    初河低着头,扯下一小块馒头塞进自己嘴里,枯云急了:“你怎么回事带给我吃还是你自己要吃我快饿死了。”
    初河压着嘴唇:“你小声点·”·    枯云闻言,重新在干草上躺下,微弱地应了声·他躺在了月光里,人看上去很清透,干净,有些美。
初河不知怎么手在发抖,鼻子发酸,有点想哭·他想到死去的枯老太太和三小姐了,他手里还抓着这两条人命呢··    枯云过来碰了碰他的手,初河没躲开,他感受着他冰凉又细腻的肌肤。
他在枯云身边躺下了·他想靠枯云近一点,用很小很轻的声音和他说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模仿出那种在哄孩子似的声音,他试了试,对枯云道:“人是我杀的。”
·    枯云并不惊讶,坦然地说:“我知道·”·    他和初河并排躺着看星星和月亮··    “枯老爷杀了我爸,我妈,我两个姐姐,强占了我们家的房子,我逃了出去,现在时机成熟了,我回来报仇了,只是可惜,枯老爷已经死了。”
初河说·他感觉对着枯云,他什么都能告诉他,他能理解他,连他的罪恶感一同理解··    “嗯,他们就该烂在这里·”枯云看到了一颗极亮的星星,他问初河,“这些星星有名字吗”·    初河的呼吸声加重了,深吸进一口冷空气,激得自己浑身发颤,轻咳着说道:“有的,好多名字,但是我不知道。”
    “你真的是从南京来的吗给我说说南京吧·”·    “我从上海过来·”·    “那说说上海吧。”
    初河笑了:“等你以后自己去看吧·”·    枯云也笑了,他缩起来,问初河:“你能不能抱一抱我”·    初河大方地伸出手,他将枯云揽进了怀里,他还亲了亲他的头发。
他安抚着他,自己的心也跟着平静了下来··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吱嘎吱嘎的踏雪声,初河一个警觉,翻身下去躲到了干草堆后面,枯云躺得更歪斜了些,舔了嘴巴一圈,确保没留下任何馒头屑。
    “小云啊·”·    门被推开了,跟着二少爷的声音响了起来··    “奇怪,这门没锁上”二少爷嘀咕了句,但他没再起疑,踩着轻快的步子往枯云这里走来。
初河耐心地数着他的脚步声,三十来步后,二少爷停下了·初河把手伸进裤兜里,握着匕首,小心地探头看了眼·二少爷在枯云身边坐下了,他正柔声问枯云:“小云,有没有想二哥”·    枯云没回答,二少爷又说:“二哥知道你讨厌老三,但是你也不能那样啊,杀人啊那可是你知不知道二哥今天在大哥面前给你说了多少好话,小云你看看,二哥的嘴角都说出水泡来了……”·欢喜冤家民国旧影恩怨情仇HE·    草堆悉悉索索一阵响,二少爷的喘气声重了起来。
初河蹲在地上,枯云的手从草堆上垂了下来,他的手在月光下像是透明的,皮肤下青绿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的手指无力地蜷曲着··    “是不是刚才大哥来过了那锁才开着的小云让我看看你屁股,让二哥摸摸……”二少爷阴阳怪气地说,“是不是被大哥干湿了”·    初河听不下去了,他绕到草垛另一头,半直起身隐在黑暗里。
他看到二少爷扒掉了枯云的裤子,来回摸他的大腿,舔他的脸,枯云满脸厌嫌,眼下他也看到初河了,他一挣,忽地骂道:“想个屁你这个摸了枪把就尿了裤子,被学校开除软蛋”·    二少爷霍然站起,左右开弓扇起枯云耳光,冲他发狠,他浑然不知初河已经到了他身后,他没有片刻犹豫,抓住了这个绝好的时机,勒住二少爷的脖子,连捅数刀。
二少爷口吐鲜血,甚至都没能看到杀他的人是谁便一命呜呼,倒在了地上·枯云身上也沾到了血,但那血味是他喜欢的,枯家人的血,流得越多他就越高兴··    他身上现在多脏他都不在乎,不介意,他仰起头看着气喘吁吁,手里一片红的初河,目光炯炯,仿佛在看一位浴血的英雄。
    初河在衣服上一擦手,踢开二少爷的尸体,把枯云拉起来,给他松绑·无论他表面看上去多冷静镇定,他的手却在发抖,忍不住咒骂起来··    绳索被利刃割开,枯云握住了他的手,看着他道:“我们一起走吧”·    初河拒绝了:“不行还有大少爷……”·    “不管他了,我们一起去上海吧”枯云将他的双手捧到心上,他想拉着初河马上离开这里,他一提起大少爷他的心就跳得极快。
他有种不详的预感,这预感在他母亲过世的那天也曾出现过,这凶兆就像是心缝里的一抹烟,一道鬼影·枯云望着初河,快哭了··    初河硬是抽出了手,给他穿好衣服,说道:“等我处理好大少爷。”
    “那大少奶奶呢,他的孩子呢还有阿珍呢”枯云睁着大眼睛看他,“他们人不坏,尤其是大少奶奶,她也很可怜……你会放过他们吧”·    初河没有回答,他往外走,枯云赶忙跟上去,初河回到了城堡里,他从厨房的后门进去,阿珍和大少奶奶正趴在桌上睡觉。
孩子在地上玩耍,看到人进来,一声不响··    “你抱孩子出去,去马厩·”初河说,枯云忙脱下了外套裹住了孩子,抱着他往马厩去。
孩子始终很乖,趴在他肩上抓着他的衣服,到了马厩没一会儿,枯云就看到初河抱了阿珍过来,接着他又把大少奶奶也抱过来了··    “他们怎么睡得这么死”枯云不解道。
    “下了药·”初河说,“给大少爷也下了·他现在应该也睡着了·”·    他将大少奶奶三人安置在一辆马车上,把枯云拉到马车前,将缰绳塞在他手里,道:“你带他们走,现在就走。”
    枯云不肯,甩开了手,他不想和初河分开,他愿意跟着他的这个英雄··    “等她们醒了你就告诉她们,城堡起火了·”初河说。
    枯云执意要留下,甚至说: “我……我也想报仇……是他杀了我妈……他要死,我也要看着他死”·    初河僵了瞬,长叹一声,终是同意了。
他和枯云又折返回去,去他的房间里一人拿了桶火油一路浇到了二楼,二楼上的火油味已经很重了,地上浅浅一层油光,想是初河之前已经来布置过了··    两人无声地继续往走廊上泼洒火油,到了大少爷的房间门前,那火油味熏得枯云一阵头疼。
他揉揉脑袋,看到初河摸出了一盒火柴·他将最后一点火油泼进门缝,初河擦亮火柴,推开了门,还没将火柴扔出去,枯云突然惊呼出声,一伸手慌忙把初河按到地上。
万籁俱静中,枪声划过··    初河手里的火柴掉下了楼,一楼迅速燃烧起来,枯云赶紧起身,将初河拉起来,两人再定睛往卧室里看,是大少爷刚才开枪的是就是大少爷摇头晃脑,站都站不稳的大少爷咬紧牙关举着把手枪,将黑漆漆的枪眼对准了他们·    枯云,初河,枯云,初河,他举棋不定,不知道该瞄哪一个,又或许只是因为安眠药的药效还在持续,他的手本能地在颤抖,非常不稳。
但这并没有制止他开枪的欲望,他扣动扳机,又连开了三枪好在三枪全都打偏了,枯云和初河往两边躲开,躲闪间,枯云抓起了掉在地上的火柴盒,擦了两根抓在手里靠在走廊墙边,看也不看,直接朝卧室里扔进去。
轰地一声,那两根火柴似是点燃了一片大火·枯云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初河冲他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往楼梯口走去·初云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卧室里已经烧成火海,火舌窜天,顶着天花板蔓延,大少爷的去路被门口的火线封住,他倒退到窗边,用枪砸窗,玻璃被他砸了个粉碎,但是窗户实在太小了,根本挤不下他庞大的身躯,大少爷转身瞪着外面,他看到了枯云,那眼里真正是喷出火来了,他含混不清地骂人,他的舌头已经不受他控制了。
    “小兔崽……崽……子……杂……贱……种……”·    枯云捡起了被初河扔下的火油桶,那里面还剩了不少,他使劲往卧室里泼,在大少爷的惨叫声中他也跟着大叫起来。
    “烧死你烧死你王八蛋烧死你”枯云双眼发红,他甚至没有注意到火已经烧到了他的头发和衣角,他使出浑身解数发泄着十多年来的不痛快,他要把整座城堡都烧起来,烧成一片血红,烧光所有枯家的人·    “枯云”初河过来一把将他拉开,大少爷已然倒在了卧室里 ,黑烟滚滚,卧室的木门都被火烧着了。
初河抱住枯云,扑灭他衣服上的火苗,一把割下他被火烧得发脆的长发,枯云这才回过神来,恍惚地看着他,一双漂亮的异色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快走”初河拉着他往楼下跑,二楼和一楼的火势迅速壮大,城堡仿佛一片火原,放眼望去皆是烈焰。
枯云慌里慌张地跟着,脚下一个不稳,摔在了楼梯上,初河拉起他,两人正要一同冲出去,却见门外进来了一个孩子,牙牙学语叫着“爸爸”往火海里走·枯云大惊,初河把他往门外推,他跑向那个孩子,冲枯云吼道:“你先走”·    枯云不肯,抓紧了他的手,低喊着,祈求着:“别去……”·    初河郑重地看他,说道:“杀我一家人,死去的所有人都有份,唯独大少奶奶,这个孩子,还有阿珍是无辜的,还有你……你们一定要活下去”·    否则他和自己的仇人又有什么区别·    枯云还是紧紧拉着他,他不要他走,他在火中仿佛看到了数道鬼影,他们在扯着初河,默默与他角力,这时火舌席卷,一阵热浪过来,呛人的烟雾让枯云咳嗽不止,他身子一颤,竟松开了抓着初河的手·    枯云再睁开眼时,他人已到了外面,而那座有数百年历史的城堡在黑夜中熊熊燃烧,火光滔天。
    一时间雪原上宛如白昼,一朵最绚烂,最狂放的红色大花绽开了··    “林先生”·    “林先生”·    枯云扑向城堡,他试图冲进火里,可一波接着一波的热浪将他冲回地上,那门里砸下一盏吊灯,把他能去找初河的路都给封死了。
枯云的双手被烧伤了,他不怕这点痛,也不怕流血,他怕这茫茫荒原上他又是一个人,过比猫还不如的生活··    他在地上歇斯底里地打滚··    他又想起那首歌谣。
    纤弱的花楸树一度以为找到了一棵橡树作为依靠,他也一度以为他的橡树出现了,可它又消失了,他想抓它回来,怎么抓都抓不到·他只好捶着地哭,指着天骂。
    命运始终如此··    始终如此··    枯云大哭起来,十年来他从没为谁,没为自己掉过一滴眼泪··    此刻却哭的停不下来。
    他还不知道他的林先生叫什么名字,他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姓林··    他还不知道林先生的上海是什么模样,是方是圆·是不是也和这夹在两座山间的平原一样,冬天白多一些,夏天黑多一些。
    黑色的土长不出生命,已经枯萎了,所有的人都烂在了这篇荒芜里··    天亮了··    枯云颓然地坐在地上,痴痴望着发黑的城堡。
眼泪干在他的脸上,血干在他的手里·太阳出来了,火停了··    他成了一片灰黑中的一个苍白的点··    枯云吸了下鼻子,他还懂得呼吸,他还活着。
就在这时,一团黑影从城堡里滚了出来,枯云一个惊起,连滚带爬地过去,那团黑影张开了手臂,他怀里抱着个孩子,那孩子昏睡了过去,脸有些脏,还有气··    枯云欢呼了声,他抱住了这团黑影。
    他的林先生果断,温柔,有血性,还愿意舍身救人,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英雄人物·枯云用自己的眼泪给初河擦脸,他想扶他起来,将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说着:“走,我们现在就走……”·    初河却没动,他不配合,枯云搬不动他。
他有些生气地瞪着趴在地上的初河,初河劝他别费劲了,对他道:“你走吧,枯云……你离开这里吧·”·    “不行要走就一起走我们一起走”·    他楼住初河: “你不走,我也不走我要陪你一块儿死在这里”·    初河咳嗽起来的,大概是在笑,枯云不想看他笑,就想抱着他。
初河摸到枯云的手,声音很温柔地在他耳边说道:“说什么傻话,你还没见过外面的花花世界,不要死在这里,活下去,枯云……好好活下去……”·    初河握住了枯云的手,他的眼底湿润,恍惚失神中仿佛看到荒原上开出了紫色的繁花,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枯云抱紧了他,抱得很紧很紧,紧到他感觉不到他的呼吸,他的心跳··    雪原上的雪已经化开了,露出黑色的土地··    上海的冬天又是什么颜色·    ·    第8章 ·    ·    枯云沿着铁轨走了三天,他远远地听到汽笛声,跳到了铁轨边上,火车飞速擦过他身旁,枯云跟着狂奔起来,他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脚底的石子被他踢到后面,整座蒙林,整个东北都被他甩在了身后,他伸长手臂抓住了一条栏杆,他一用力,跳上了火车。
    他没有停下,踩着窗户爬到了火车顶上··    车顶的风很大,他起先只能坐着,慢慢适应了颠簸才能站起来·他能看得很远。
    雪景渐逝,寒风渐暖,青草越来越绿·他还闻到了花香,他不知道那些粉的白的都是什么花,但是他想他总会知道的··    枯云张开了双臂。
    只有活着,只要活着·    ——《荒》完——·    ·    《枯云》作者:ranana·    第一部·    第1章··欢喜冤家民国旧影恩怨情仇HE    ·    枯云被一串汽笛声惊醒,三魂七魄都还迷迷瞪瞪,眼睛却已经睁大了,着急又好奇地看外头的世界。
他看到汽车正驶上外白渡桥··    车窗外传来杂乱的涛声,像是苏州河和黄浦江在互诉衷肠,可水面上的人偏偏不识相,非得用长长短短的汽笛打断它们的字字句句,惹得这一河一江发了脾气,涛声愈来愈响,那江河浪头上的货轮,客船,简陋的舢板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各自在波涛滚滚中施展神通。
    正值夕阳低垂,日光迷离之时,恰是个好睡的光景,枯云那方才被汽笛声惊起的魂灵又飘飘然要带他入梦,他整个人懒懒散散地陷在皮座椅里,唯脖子向前伸着,仿佛是被外头那极美的天色勾住了衣领。
紫粉色的晚霞如纱般自云端轻轻抖落,这薄纱一角落在那水天交接处,被卷进了黄浦江里便成了道道粉色的浪,为这汹涌的江水平添了几分柔媚··    江面上的日头落得更低,及至低到了水下面,唯剩下那盖不住的粉光温柔撒播,将外滩笼进了个小世界里。
这世界里唯有浪漫旖旎的风光,似一处精致美观的玻璃花房··    下了外白渡桥,司机将车速放缓,枯云的眼皮一耷一闭,差点又睡过去·汽车停在礼查饭店门口,他从车上下来时,仍是个头昏脑胀,睡眼惺忪的情形。
司机问他讨车钱,他困得厉害,脑筋一时转不过来,想当然的以为还在昨夜的牌局,手上做了个丢牌出去的动作,扔下几枚银洋,转头便栽进了礼查饭店··    礼查饭店内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的都是些时髦男女,西餐厅门前和电梯口最最热闹,几个华人面孔的摩登女郎结伴来开洋荤,另有一群发油擦得水亮的沪上公子哥要去二楼打弹子,洋人面孔反而成了稀罕。
枯云沿着走廊往饭店深处走,他对黄油黑葡萄酒兴趣寥寥,打落袋的本领更是一窍不通,他要找去的是礼查饭店里头名声最响的宴会厅,孔雀厅··    礼查饭店享誉上海,内外装潢皆是别致华美,数间别具匠心的套房,宴会厅中最叫人津津乐道,独树一帜的莫要属这孔雀厅了。
白天时,修饰屋顶的彩色玻璃经由日光照射自然在地板上落下了仿似孔雀开屏般的影,到了晚上,这儿就成了个热闹非凡的跳舞场,欧洲舶来的宫廷舞曲一首接着一首,美酒盛馔取之不尽,那玩乐的兴头也是永无止尽,仿佛永远不会熄灭的。
深夜离别时也并不会有人惋惜感慨,宾客们都明白,这分别不会太久,不消半日,他们的下一轮狂欢便又会开始··    枯云一路走来,走廊上的黄色面孔渐渐绝了迹,到了孔雀厅门口,只见大门紧闭,两个门僮守在左右,边上还竖着块红纸木牌,上头用中英两种语言写有两行大字。
枯云不识英文,只看得懂那汉字写的是:交际茶舞会,闲人勿扰··    每逢周末,孔雀厅除了供给洋人开设交际茶舞会再无他用·与上海别处的舞会不同,礼查饭店的交际茶舞会概不对外兜售舞票,且只宴请活跃于政商各界的洋人,连在里头端茶奉水的侍应都是从白俄流亡至此的贵族豪绅,可谓架子搭足,拒国人于千里之外。
今晚这场舞会的筹办人是个做烟草贸易的英商大班,枯云与他素未谋面,他也非要人贵宾,更不是拿外国护照来上海掘金,声色犬马的西洋浪荡子,他三个月前才从南京来的上海,昨夜与人通宵打牌,眼下还都提不起劲来,哈欠连连。
    枯云半掩住嘴又打了个哈欠,那两个门僮中的一个和他搭了句话:“密斯特枯,怎么今天玛莉亚小姐不和您一道”·    枯云摆摆手,道:“别提了,玛莉亚小姐昨晚拉我打了十六圈麻将牌,自己昏倒在床上,硬要我来替她充充场面,和她的托尼叔叔问一声好。”
    此言非虚,门僮问起的这个玛莉亚小姐恐怕此时正在她爱棠路的香闺里头呼呼大睡呢··    门僮陪了个笑,戴着白手套的双手握住了大门把手,那门缝中漏出了一道明亮的光,还有一点弦乐声。
枯云拍了拍身上的雪白西装,往前迈了一小步,他勉强摆出乐张笑脸打算应付些社交场上兴许会遇到的熟面孔,心里算计起了别的事,那孔雀厅的大门忽然间在他面前完全打开了。
满室光华扑面袭来,枯云一愣,脸上的笑容加深了,这笑如今是发自他的真心了··    孔雀厅里的欢声笑语,璀璨灯光终于是将他拉拢了过去,六神归位,他已完全清醒了过来。
    一个侍者端着托盘从枯云身边经过,枯云顺势拿了杯香槟,呷了口酒,佳酿沾唇,还未得空咂摸品味,他便见到人群中有人冲他举杯示意·那是名红发圆脸,短胖身材的异国男子,枯云认得他,笑了笑,朝他走了过去。
这名男子是个意大利人,枯云唤他作密斯特卡比诺,玛莉亚则称呼他为托尼叔叔·这位托尼叔叔在意大利领事馆做事,同他的玛莉亚侄女一样,热衷社交,每有舞会必见他的短胖身影在舞池中陀螺般旋转。
枯云能进到这孔雀厅的交际茶舞会游戏,玛莉亚和托尼功不可没··    这玛莉亚乃是在法租借开有三间洋行的意大利商人安东尼的女儿,她的母亲是个被卖到威尼斯去的小脚舞女,与她的父亲在水城发生了一段哀婉缠绵的罗曼史,命运让她成为了父亲的妻子,一座矿山,一片葡萄酒庄园的东方女主人。
这段罗曼史一共孕育出了三个孩子,玛莉亚是家中老幺,母亲于去年因病过世后,她便来到了母亲的故乡,上海·她在上海旅居已有三个年头,且是没有要回意大利的打算的,若要说她是爱上海这座城市,勿宁说她是贪图享乐。
这位形容妍丽,家庭富裕的十八岁少女正在最无忧无虑,拥有大把青春和金钱可供挥霍荒唐的时光,无怪乎她成了个彻头彻尾的享乐主义·她尤其爱舞,舞池中的她好似一只花蝴蝶,上海于她,仿佛就是朵永不凋零的花,永远有闻不完的花香,尝不尽的花蜜,还有那无数的玩伴和情人。
·    枯云的华尔兹跳得好,玛莉亚和他就是在跳舞场里搭上的线·枯云长得还很漂亮,他有异国血统,一双异色眼睛生在张五官深刻俊美的脸蛋上,光是木木然站在一处就好似一卷美丽的画,叫人看了又看。
也是沾了这具混血皮囊的光,枯云就算是出现在跑马总会的看台上,红头阿三也不敢对他下逐客令··    礼查饭店的交际茶舞会是玛莉亚最爱携枯云前往的地方,他漂亮,舞姿优美,带出去体面,着实脸面生光。
论起爱面子,要虚荣,玛莉亚的劲头可不输任何年轻小姐··    枯云的身世玛莉亚也很中意,他自称自己的父亲是孤身来沪的美国学者,母亲则是留过洋的世家小姐,两人于一片紫藤花园私定终生,而后母亲未婚先孕,东窗事发,罗曼蒂克成了一桩有失颜面体统的龌龊。
他出生后不久便被送到了南京的亲戚家抚养,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玛莉亚听过他的身世后深受触动,泪珠涟涟地握住枯云的手,说:“我的法米,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法米了。”
    法米在意大利语中是亲人的意思··    无缘无故多了个洋亲戚,这洋亲戚还热情得不得了,偏要和枯云手挽着手逛公园,买百货,为此还闹出过不少乌龙和流言。
有阵子,枯云也是手足无措,不过有件事,枯云还必须感谢他的这个洋法米,他从前非常不喜欢他的姓,“枯”,枯朽枯萎枯败,没有一件好事,听上去怪丧气的。
别人问他名讳,他只道自己是古先生·还是这个洋法米点化了他,告诉他说,你这个姓很酷··    “酷是什么意思”·    洋法米说:“就是很冷酷的意思。”
    枯云听后,欢喜了起来·枯萎,他不喜欢,但是冷酷,他喜欢,听上去就十分潇洒,有派头,是要叫别人都对他另眼相看的一个姓·那以后逢到自我介绍时,他便说:“鄙姓枯,密斯特枯,和冷酷一个意思。”
    玛莉亚和枯云的关系非常纯洁,她对他并无多余的爱意,尽管无论是意大利还是中国,人都可以和人的法米结婚,但玛莉亚偏爱的从来都不是枯云这样的美男子。
她对壮硕的青年人青睐有加,这只花蝴蝶东闻闻,西嗅嗅,却从未落过脚,她曾对枯云说过,爱情稍纵即逝,友谊地久天长,以后她要和枯云一起留在上海,终生为伴··    枯云忙推辞,他自有他的伴侣,可还没沦落到要找人搭伙,共度余生。
    他的伴侣是个大忙人,大名枯云是不知道的,只是无意中听过他透露,似乎是叫宝山还是宝生,总之里头有个宝字·枯云晓得他的乳名,唤作阿宏,阿宏说了,乳名才是给最亲最爱的人叫的名字,大名那都是个别人呼来喝去用的,他对大名是没有感情的。
    阿宏会讲话,说出来的都好像在蜂蜜里泡过·枯云也爱听他说话,阿宏每一开口,他就会安静下来,放下手上的事和心里的任何杂念头,专心致志听阿宏说话。
    阿宏唤枯云“小云”,他时常会搂一搂他,抱一抱他,低着声音,用他那双温柔多情的黑眼睛向他传送脉脉爱意·这之后,他就要开始向他道歉,赔不是。
    他不该连续一个多月都不和他联系,不来找他,不来见他,一个电话口信都没有,一封电报都不拍过来··    他不该去广西,云南,杭州,绍兴去做那些危险的生意。
    这些生意的名字和涉及的事务,他是不会告诉枯云的,那些事可都太危险了,他一人承担已经足够,枯云一旦获悉,那危险便也会降临到他的身上去·他不要这种事发生。
    他更不该把他一个人留在南京,还不准他出去打牌,不准他去书场听书,去玄武湖走一走他也不愿意他去·谁叫他爱他呢,深深爱着,不愿让别人见到这么美,这么好的一个小云。
    总而言之,阿宏就是有这个本领能找出自己千不该,万不该的种种理由来和枯云说抱歉,又总之,他的千千万万不应该都是为了枯云,为那天路过夫子庙,他从一盏花灯后头看了他一眼。
    某日,阿宏再次痛切反思了让枯云独守南京,受相思煎熬之苦后,他劝说起枯云,希望枯云能到上海去·他在南京只是做寓公,到了上海他照样可以做,如今银行业务发达,每月收数非常便捷。
况且他自己虽常在江浙走动,但家和公司毕竟都在上海,枯云要是过来上海,他们两人便天天都能碰头,烧水淘米一切家务大可交给请人来做,就连这个人选,他也已经替枯云物色好了。
一个从前在他家里做事,唤作珍珍的小娘姨··    枯云喜住公寓,他爱一眼就能望尽的居所,阿宏到底是个体贴的有心人,公寓楼也为他选好了,选址在霞飞路,出入十分方便。
枯云爱起人来一门心思,阿宏说什么他都听,又见阿宏想得这么周到,事情办得这么妥帖,他立即答应了·倒是阿宏还和他说:“小云,这间公寓只是暂时的,等我新的公馆装修好,我们就一起搬进去。”
    枯云是从未往同进同出这件事上想过的,这世间毕竟是个男.欢女.爱的世间,他与阿宏恋爱,他能时常见到他,与他讲讲话,温存一番对他说已是奢侈,听到阿宏竟还有这方面的打算,枯云当下鼻子发酸,就落下了眼泪,什么行李都没打包,手上的租约印章银行折子全都交给了阿宏处理,依着阿宏的提议,连夜做火车先到了上海,布置爱巢。
    不过阿宏实在太忙,枯云搬到上海后,依旧是十天半月才能同他吃上顿夜饭·前阵子吃夜饭更是吃得不顺意,阿宏在饭桌上唉声叹气,好几次将筷子拿起又放下,明显是有难言之隐,愁肠满腹。
枯云看不得爱人难过,就问他出了什么事··    阿宏开了几次头,都没能说下去,枯云好言好语劝了许久,阿宏才坦白·原来他是在证券上栽了个大跟头,蚀了二十万老本。
二十万可不是小数目,惊骇之余,枯云忙问他有没有在别处借钱,要是需要,他大可以将南京几处房产卖了给他抵债·阿宏听后,一把搂住他道:“这怎么能行你要卖,我也不让那钱我是不会收的”·    枯云十分感动,阿宏又说:“我银行里还剩几千块,这回也不做什么生意了,不痴心妄想了,我想我们开个咖啡馆。”
    枯云人虽还很年轻,正是青春,却没任何要奋斗翻本再将那二十万赚回来的干劲·他骨子里贪图安稳,好逸恶劳,听到这个主意,当下就同意了。
·    得到枯云首肯后,阿宏立即去筹备咖啡馆的事宜,又是许多天没有下落,后来再登门时,他脸色发青,很是忧愁·他依旧是不肯和枯云诉苦,但他一犯愁,枯云更愁,愁到后来生了气,还和阿宏发了脾气,阿宏这才将自己遇到的麻烦事讲给了他听。
原来他在法租借寻到了爿店铺,地段优良,房屋布置也都十分可爱,可是营业执照迟迟批不下来,他想来想去,只有可能是因为之前一笔生意,他得罪过法租借公董局的一个人物,才落到了今天这样的下场。
欢喜冤家民国旧影恩怨情仇HE·    他道:“小云,咖啡馆我看我们是开不成了,我没用……这点事情都办不好,那几千块钱我用来去公董局疏通,结果他们翻脸不认人,唉,怪只能怪我当年下手太狠,得罪什么人不好,得罪了法国人,唉”·    阿宏捶了下桌子,咬着嘴唇,苦闷异常。
    枯云看着他说:“那就不开了……我们回去南京,不在上海过了”·    阿宏眨眨眼睛,望着枯云:“那不行啊,之前我说要开咖啡馆时,你多么高兴啊,我是不想扫你的兴,唉是我没用……得罪的是他们的长官,除非认识总董事,副总董事,小云,你最近不是常和那个意大利的玛莉亚小姐来往吗她那里有没有什么门路”·    枯云想了想,说:“我替你去问问,或许有办法。”
    阿宏激动地一把握住了枯云的手:“实在不行就说是玛莉亚小姐要开咖啡店,我的名字不好用,外边的人又都知道我有个你,那就挂名在小娘姨身上好了。
她是自己人,你信得过她的吧”·    枯云点了点头,这个小娘姨平时话不多,但是做起家务,跑起腿来没有二话,把枯云和阿宏都照顾得舒舒服服,她煮的那手饭菜更是叫阿宏赞不绝口。
    隔天枯云便找了玛莉亚出来喝咖啡,打听之下得知周末礼查饭店的交际茶舞会,法租借公董局的副总董马修会赴宴·枯云回家后立即将这个风声告诉了阿宏,阿宏却又犯起了愁,礼查饭店的舞会,他可进不去啊。
    枯云露出了点得意的神色,宽慰他,让他不要担心,阿宏去不了,可不还有他吗这几个月他早就在礼查饭店混了个脸熟,和副总董套近乎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这件事他一定会替阿宏办好了。
    阿宏对他千恩万谢,捧着他的脸蛋亲了嘬嘬嘬亲了许多下,枯云被他亲得晕头转向,满心的欢喜和爱,那晚抱着他就没撒过手··    今晚玛莉亚不在身边,枯云头一遭独自游走于孔雀厅,心里本有些犯惬,可想到阿宏,枯云便觉得有了底气,和托尼比手画脚交代完玛莉亚的行踪后,他满屋子找起了人。
那公董局的副董他见过一张照片,是个棕色头发,绿色眼睛的瘦高个,约莫四十几岁的光景·那模样虽是牢记在心里了,可孔雀厅人头攒动,洋人的面孔在枯云看来又多有相似,要找到这个马修并非易事。
    正在他着急的当口,枯云近旁忽地冒出一把声音,那人讲的是中国话,枯云转头看去,他近旁不知何时站了个西装笔挺的华人公子哥,身材纤长,脸孔英俊,笑眯眯的眼睛很是抓人,看上去至多二十出头。
    若是在平时,礼查饭店的交际茶舞会上冒出这样一张面孔,枯云怕是要将这人好好打探一番的,可眼下他就只记挂着要替阿宏找到那个马修,一心不能作二用,那公子哥冲枯云一笑:“可算让我找到个能说的上话的人了,你会说中国话吧”枯云也只是敷衍着:“嗯,会。”
    公子哥乐歪了嘴,朝枯云伸出了手,枯云的眼神在人群中逡巡,丝毫没注意到这个公子哥的动作,那公子哥也是个会胡调的,自己给自己打圆场,笑着从枯云身后摆着的一只瓷花瓶里头抽了朵红玫瑰出来,陶醉地一嗅花香,道:“本来我是在看花的,心想这红玫瑰长得真是漂亮好看,后来您一站到这里,您瞧,玫瑰都黯然失色了,枯萎了去。”
    说着,他扯下玫瑰花上一片边缘露出点萎黄的花瓣,扔到了小圆桌上·枯云始终惦记着要找马修,心猿意马,哪里顾得上和他说俏皮话,扯出个笑容就要走。
那公子哥不依不饶地,一伸手搀住了他的胳膊,径自报上家门:“尹鹤·”·    枯云意思意思和他握了个手:“枯云·”他那眼神还在满场乱跑,尹鹤又道:“密四特枯来找人的”·    说话间,枯云浑身一震,他看到马修了,他才从孔雀厅外进来,甫一现身就吸引了众多目光和宾客。
枯云生怕错失良机,撇下尹鹤便也跟着人群朝马修挤了过去·好不容易,他从人群的外围挤到了中心去,那马修说得一口流利的中国话,枯云忙不迭要和他客套,马修却也十分有礼貌,但凡要与他说话的人他都一一回应。
到了枯云这儿,两人对视一眼,握一握手,枯云试探着问:“马修先生,能否借一步说话”·    马修的绿眼珠在枯云身上滴溜溜转了一圈,说道:“这位先生有什么事情便在这里说吧。”
    “这里人多口杂……”枯云笑着,“有件事务想要咨询下马修先生的意见·”·    这句话可是他琢磨了三天才锤炼出来的句子,马修并没立即回答。
枯云一时忐忑,眼睛都不知该往哪处看了,那满屋子环绕的悠扬乐声他早已听不到了,唯能感觉到自己的心砰砰乱跳,他是浑身上下都没了主张了··    这时,马修偏过头来与枯云耳语了句:“306房,我们可去那里详谈。”
    听到这个房间号,枯云喜不胜收,先前他还怕这个副董油盐不进,没成想竟愿意和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谈话·枯云脸上的笑容跟着绽开,同那马修点了点头,悄悄走出了孔雀厅。
他步行往三楼去,他需要些时间来盘算过会儿怎么与马修说明来龙去脉,又或者什么都不说,只道自己想开间咖啡馆,可马修倘若追问他为何不走正常程序时怎么办呢·    那就坦诚相告,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或是软硬兼施,只要过会儿是他们两人单独谈话,他总有办法能说服他。
枯云没来由地自信起来,他以前从没办过这样的事,但他相信今天他就能办成,把阿宏苦苦等待的营业执照拿到手··    念及阿宏,枯云眼前已经浮现出阿宏得知执照获准后的快活模样了,此事尘埃落定后,阿宏对他必定是充满感激的,或许还有些刮目相看的情绪,说不定从此他在阿宏心里能分到点崇敬的念想。
·    可能会被爱人崇拜这件事几乎要冲昏枯云的头脑,到了306套房门前,他敲了敲门,马修已经在里头了,他来给枯云开门,枯云满身的欢喜藏也藏不住,他本就长得好看,笑起来更有番青春活泼的滋味。
马修将他领进屋里,枯云便说:“副董先生,其实是这样的……”·    马修却打断了他,食指尖压在自己嘴唇上,对枯云道:“放松些,玩得尽兴了,我们什么都好说。”
    枯云很是听话,心道自己在别人的地盘,还有求于人,他说什么便暂且先听着吧·他还猜想道,莫非这位副董先生爱玩扑克扑克他可不拿手,若是麻将牌,他还能陪着搓上几把。
马修却没拿出任何消遣的把戏,他打了个电话,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他挂了电话后,枯云又想和他说咖啡馆的事,马修还是不愿听,给他倒了杯酒·他人是很温和的,颇具亲和力,枯云想也没想,就于他干了几杯,他酒量不佳,人已微醺,意识不清之际感觉自己从沙发上飘到了床上。
    枯云想自己是不能再喝了,再喝就得误事了,那边厢马修又来给他灌酒,这酒又推辞不得,枯云进退两难之时,套房外又进来了一个人·见到这人,枯云还当自己眼前是蒙上了半块黑布条,及至那人走近了,他才回想起早前听说过的黑皮肤黑面孔的族群来。
这黑人比红头阿三还要黑,人高马大,顶天立地站在他面前,不由分说就脱起了衣服··    枯云一下看呆了,他瞅瞅马修,这个副董已喝得两眼发红,那和黑人自己脱自己的衣服,他就来伸手扒枯云的衣服。
枯云自认脑子不太聪明,可对肉体情事却是十分敏感,先前那几杯迷魂汤是把他的这丝敏感都给灌没了,如今衣服被人扒去两件,枯云才算是觉出异样来了·他挣了下,那马修不知是怕他跑了还是如何,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此时黑人的衣服已经完全褪下,枯云一眼看过去,吓得差点大叫,那黑人杵在他面前,腿间的物事活像个驴棒槌·    马修嘬了枯云的脸蛋一口,掐了把他的屁股便去扯他的裤子。
    枯云脑里轰轰作响,要说这个马修自己提枪上阵倒也不是什么怪事,可找了个驴棒槌是怎么回事枯云没空细想,要他被根驴棒槌收拾他可不干·    枯云不敢看那黑人,他想拔腿就跑,但马修死死按住他,况且他心里实在害怕,两条腿打着颤,怕是就算能有开溜的机会,他估计连站也站不稳。
趁枯云放空出神时,马修冲黑人使了个眼色,那黑人欺身便靠近了过来,枯云这回是地地道道地两眼一抹黑了,尖叫了声,头往边上一扭,哇啦就吐了出来··    马修和那黑人都愣在了原地,枯云急中生智,一擦嘴,陪了个笑,道:“刚才喝多了,怪臭的,我去洗洗再来和两位玩。”
    言罢,他还脱了鞋子,放在床边,说:“我可不是要开溜,大家都是体面人,这双鞋子我先留在这里,一个体面人总不会这样就跑上街去吧”·    他使出浑身解数,硬是憋了个满目含春的笑出来,马修不疑有他,放他去了浴室。
枯云左摇右晃地站起来,扶着墙钻进浴室·他这会儿恢复了些许,酒也醒了大半,看到面前一扇小窗,提起裤子赶紧翻窗跑了·他可从来不是什么体面人,紧急关头,光着屁股他都能栽进人堆里去。
房间只在三楼,离地不高,枯云也算是个翻墙高手,利落地爬到楼下,连滚带爬逃过了外白渡桥,拦了辆黄包车直接回了霞飞路的公寓··    这一路上他都心有余悸,咬着手指想来想去地琢磨一件事:营业执照没能谈成,还放了公董句副董的鸽子,这下不好和阿宏交代了。
    ·    第2章·    ·    枯云到家后洗了把脸,便和衣在床上躺下了,这一夜是辗转难眠,他想到可以托人送信去给马修赔不是,那马修会不会接受呢就算他器量大,接受了,可再想从他那里攫点什么好处,给阿宏牵线搭桥,难保马修不会再找两个三个驴棒槌来戏弄他;马修要是不接受,那公董局这条路是肯定行不通了,法国人同根同种,一个鼻孔出气,哪会轻易卖他这个外人面子·    枯云长叹一声,这人是被他得罪了个透,但他觉得阿宏是不会怪罪他的,只要他把来龙去脉告诉了他,他说不定还要为他去出头,去痛揍那个法国人·    不行不行,枯云躺在床上连连摇头,这事还是不能原原本本地说出来,事情是他没办好,还要给阿宏惹一身臊,这可怎么行。
    枯云咬紧嘴唇,转念又想,大上海又岂是法国人独霸的地盘法租界不行,那还能去英国人,美国人,日本人的地方嘛再者,他们还可以回南京,他在南京有十间铺头,都是顶顶好的市段,随便顶一间来做,日子或许不会像如今这么滋润,可大体生活是不成问题的。
枯云从床上坐了起来,嘴角隐隐显露喜色,只要和阿宏在一起,哪怕天天粗茶淡饭,他也心甘情愿·但是阿宏呢阿宏会理解他吗·    毕竟他是一个处处为他着想的贴心情人,有情饮水饱,他又怎么会不理解,不明白呢·    枯云稍稍松了口气,可一颗心还是紧紧揪着,过往种种历历在目,阿宏对他的那些好,那些照顾,那种种贴心举动既是他会愿意与他同甘共苦的明证,又成了一记记响亮的鞭笞。
枯云自责了起来,阿宏如此待他,冬天为他暖手,夏天彻夜不睡为他扇风驱蚊,他嘴巴馋了,随口说一声要吃桂花糖藕,阿宏冒着大雨就给他买了回来,苹果他给他切好,橘子他替他剥成一瓤一瓤,西瓜他给他把瓜籽一粒粒挑去。
    他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样的好,他却从未为阿宏做过什么,他也没有要求过,恳求过他的任何·想着想着,枯云眼眶一热,两行眼泪夺目而出··    枯云边哭边擦眼睛,他痛下决心,无论如何,这张营业执照他一定要帮阿宏弄下来。
    这时枯云眼前忽地闪现出一个人影,那是个英俊公子哥的身影··    尹鹤·    枯云双手倏地握紧,这位密斯特尹显然是个地地道道的中国人,那他又是怎么出现在一向不纳华人,“闲人勿扰”的交际茶舞会上的想必是大有来头··欢喜冤家民国旧影恩怨情仇HE    枯云眼珠一转,自言自语道:“得去好好打听打听这个人。”
    他回忆起尹鹤在舞会上与他热络的劲头,思维又发散了,他抱紧胳膊,牙齿格格打颤,出卖身体的事不到万不得以他是绝不会干的·但……如果是为了阿宏,如果他能瞒住阿宏,唉,那两眼一闭,也就过去了。
·    枯云又有些想落泪,但他忍住了,屋外的天色渐渐发青,泛蓝·太阳不知不觉跃上云头,阳光透过玻璃窗涌入室内,枯云也是躺不下去了,他趁珍珍还没起身,蹑手蹑脚地刷了个牙,换了身衣服便悄悄溜出了门。
他跑去敲隔壁相邻杨妙伦的门,咄咄两下,没人应门,枯云转转门把手,压着嗓子说:“妙姐姐,是我·”·    依旧是无人应答,枯云整个人都几乎贴在了门板上,他着急起来,不时往自己家门口看,他怕没等到杨妙伦给他开门,珍珍就挎着菜篮子先出来了。
珍珍毕竟是先前就在伺候阿宏的人,要是回头她去告诉阿宏他一大清早就来找杨妙伦,阿宏再问起他找密斯杨是有什么急事,他怕自己编不圆谎,露出了马脚·他还不想让阿宏发现昨夜发生的一切。
    他来找密斯杨自然是有原因的,杨妙伦是名混迹各大跳舞场的陪舞女郎,见多识广,心中仿佛是有一本花名手册,上海滩中大大小小的名人名士,不光全都被她记录在册,他们各有什么奇闻趣事她也都能娓娓说来。
杨妙伦心中还有个明星梦,她名字最后那个“伦”字便是因着效仿王汉伦而添上去的·她还自绘了一张明星地图,去哪儿能遇到民新影片的老总,《火烧红莲寺》最近又在哪里取景,大中华的明星们在哪家咖啡馆包场聚会,她都了如指掌。
    自从杨妙伦入住枯云隔壁的空房,阿宏便会时常提醒他少与此女子来往,说她是伤风败俗之流,难登大雅之堂·阿宏并没见过杨妙伦,他每次来找枯云时都十分小心谨慎,他也与枯云解释过,他是白相人中的大人物,要是让别人知道他在诺曼底公寓有个相好,他怕是要有人对枯云不利的。
枯云并不怪对杨妙伦有所非议,他想,要是阿宏与杨妙伦能见上一面,他也会喜欢上她的·她一张鹅蛋脸,柳叶眉毛杏仁眼,天生两边嘴角微微翘,她人还很玲珑,与她在一起时总是欢声笑语不断,着实是个讨人喜欢的可爱女士。
    枯云毕竟才到上海不久,他又不爱主动与人攀谈交际,与他走得近的人寥寥无几,珍珍总是沉默寡言,玛莉亚只热衷交际出锋头,唯有杨妙伦,枯云能与她说得上话。
他今天来找杨妙伦,一是想打听打听尹鹤这号人物,二来也想就营业执照的事问问她的主意··    这杨妙伦不知昨晚疯到了几点钟,枯云接连又喊了好几声,最后实在忍不住用力拍了下门,那屋里总算是传出了点动静。
    杨妙伦来给枯云开门,不等她说话,枯云便先闪进了她屋里去·屋里很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枯云才说了个“妙”字,杨妙伦的手指头就上来了,戳着他的脑门说:“作死啊,一大清早就来拍门,你两手空空当个寓公不用上班,现在连睡觉休息都不用了是不是还不让别人上班,不让别人睡觉了啊”·    枯云开了灯,冲杨妙伦笑一笑,杨妙伦身上单穿了条粉绸的睡衣,一头乱发,见到枯云的笑容,翻翻白眼,一扭屁股从他面前走开了,坐到沙发上点了根烟。
    枯云跟着过去,殷勤地说:“又忙到很晚是吧我给你捶捶腿吧·”·    “去去去·”杨妙伦踹了枯云一脚,翘起了二郎腿。
枯云嬉皮笑脸的贴过去,一口一个“妙姐姐”,好不亲热··    杨妙伦昨晚上班到深夜,觉没睡够,本是有些脾气要发作的,可瞥到枯云那张笑出了花的漂亮脸蛋,一口气没憋住,自己先噗嗤笑了出来,伸手拧了把枯云的脸颊,冲他龇了龇牙,一条白花花的大长腿架到了枯云大腿上。
    枯云赶紧给她捏腿按脚,杨妙伦眼睛一斜,吐出个烟圈,问他:“你说说,你的红姐姐是不是又是半个多月没露脸,让你这颗小心脏又提到嗓子眼了”·    枯云是常常与杨妙伦要聊起阿宏的,毕竟除了这名情郎,他生活中也再没别的事情与话题了。
但他很小心,只道自己有个大他五岁的情人,名字里头有个红字··    枯云今天暂且先没提阿宏的事,他主要关心的还是尹鹤的背景··    “啊你见到了尹家的四少爷”杨妙伦一听到尹鹤的名字,眼睛瞪大了一圈,那眼底的青圈儿也跟着消了几分,人都精神了。
她放下腿,拍拍身边的位置,让枯云过去坐,她呢,整个人蜷到了沙发上,一支胳膊撑着沙发靠背,酥胸半露,说道:“你说他昨晚去了孔雀厅那也不是没有可能,尹家的四太太是个日本人,而且尹鹤人脉很广,连洋人都要卖他面子。”
    “他已经娶了四个太太了”枯云一个放松,那或许这个尹公子是不会要与他发生些什么肉体关系的··    杨妙伦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连声数落枯云无知闭塞,她道:“是他爸爸的四姨太尹鹤是家里的四少爷”·    枯云挠挠鼻尖,那点忧虑又萦绕了上来。
杨妙伦说起尹家的事便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她只管说,枯云只管听··    尹老爷尹千丈军阀出生,戎马半辈子,带兵打到绍兴时不知作了什么想法,毅然决然弃甲从商,到了上海落脚,大干实业。
尹千翁家中六位太太,九个孩子,五男四女,这尹鹤便是他的三太太生下的孩子·尹鹤虽非家中长子,但尹家上下唯有他随父从商,名下已有多处实业,听闻他也是最讨尹老爷欢心的那一个。
    “大少爷从前当兵受了重伤,偏染芙蓉痛,常年卧床,命都要靠药吊着,是个活药罐子,二少爷呢去了南京干税务,三少爷进了教育局,出息是都出息,但都不如尹鹤混得体面,你看看人家,外国人的交际舞会都随便进出,我听说啊伊和法国人的关系老铁了,公董局的总董事见到他都要敬他三分。”
    听到此处,枯云耳朵一动,眼睛都亮了,背靠大树好乘凉,这个尹鹤他找定了·    这之后,枯云全然忘了和杨妙伦就营业执照的事讨论一番,他这个人向来没办法同时琢磨两件事,光是考虑如何联系尹鹤已经用上了他的所有注意,哪还有空再想别的。
    论及找人,枯云首先想到了玛莉亚,他从杨家出来后就溜回了自己家,珍珍出门了,枯云放心地在客厅给玛莉亚打电话·玛莉亚很是爽快,什么都没问便给他找人要来了尹公馆的地址。
枯云前脚挂了玛莉亚的电话,阿宏的电话后脚就到了,听筒那头“喂”的一声,枯云眼皮一跳,他一听就知道是阿宏的声音,手都跟着发起了抖·他实在是有些心虚。
·    阿宏问起昨晚舞会经过,枯云只道:“你放心,一切都办妥了,咖啡馆我会帮你挂在珍珍名下的·”·    阿宏这时问他:“珍珍在不在家”·    “不在。”
    阿宏遂说:“我怕他们也会发现我和珍珍的关系,这样吧,我联系了一个朋友的远方表亲,叫做苏小霄,苏州的苏,大小的小,云霄的霄,你先挂在她名下就是了。”
    枯云记下了这个名字,连声说“好”,他是一刻也没法面对阿宏了,赶紧撇下听筒,拿上件外套便出了门··    他的心跳得飞快,阿宏的声音犹在他耳畔,那是一把怀着多少期望,多少渴盼的声音啊。
他听到他说事情已经办妥时是多么高兴,多么激动啊,连呼吸里仿佛都带着笑意··    枯云抓紧了自己的手指,两只手攥在了一块儿,他拦了辆黄包车,往尹公馆去。
    尹公馆位于贝当路,是一处被一人高的石头墙壁包围住的居所,在那石墙后头还植有成排的高大杉树,将尹公馆的真面目彻彻底底掩盖了起来·贝当路上十分幽静,一阵微风吹过,杉树娑娑作响。
枯云走到那连接两片围墙的漆黑铁门前,门上装着电铃,他按了两下,等待的间隙,枯云踮起脚尖往门里张望,透过枝桠缝隙,他依稀是看到一片铺满红瓦的斜坡屋顶,未来得及再多看两眼,那铁门径自打开了半扇,一个穿蓝布长衫的长脸男子从里头探出了个半个身子,狐疑地打量枯云。
枯云赶紧报上姓名,道:“昨晚与尹鹤公子在孔雀厅见了一面,当时匆匆,今天恰好路过贝当路,便想再找他叙上一叙·”·    那长脸人起先不怎么客气,听说枯云是在孔雀厅见到的尹鹤后,一双绿豆眼睛将枯云又仔细看了个遍。
枯云的右眼是颗灰眼珠,左眼发蓝,不用多说便知是个异国来客,他出门时虽然着急,可他热衷治装,随手一套衣服一双皮鞋那都是顶顶精良的做工,顶顶时髦的款式·他的笑容又很得体,站姿挺拔,举手投足间无不透露出自己是个颇值得交际的人物。
    长脸人思量片刻后,说道:“您先随我来吧·”·    枯云一颔首,尾随着这长脸人进了尹公馆·尹公馆是座墙面奶黄的连体大宅,前院的花园洋味浓厚,西洋油画中最普遍的天使与少女的大理石像随处可见,翠绿的草坪上零星点缀着静心修剪成或球或方各式形状的矮树丛。
公馆门前挖出了个喷泉水池,清波荡漾中有数尾锦鲤游曳·枯云深呼吸了一口气,群杉环绕中,这尹公馆好似远离尘嚣的世外桃源,空气里弥漫着的自然气味叫人沉醉。
    进了尹公馆,长脸人安排枯云在大客厅里稍作等候,他这就去找四公子通报··    尹公馆中亦保持着贝当路式的安宁与静,这反倒叫枯云犯起了嘀咕,偌大的房子听不到一点响动,哪里像是有六位太太,九个孩子住着的地方呢·    莫不成尹老爷那几位太太关系不睦,并不全都住在一处·    尹老爷如此有头有脸的人物,岂会让这种失脸面的事情发生·    那便是时间尚早,一家老小都还睡着。
上海的时髦人物们素来是不贪慕早晨时光的··    枯云想到此处,看了眼客厅一角的落地时钟,才是早上八点多两分,岂是尚早,简直可以说是夜才过半,酣睡正香的时刻啊·    假若不是有烦心事缠身,往常这个钟点,他自己都还在梦乡流连呢,枯云苦笑了下,他又坐着等了十来分钟,那长脸人却未再露面。
枯云等的也是有些无聊难耐了,起身在客厅里踱起了步子·尹家的客厅装饰华丽,东西杂糅,既有中国瓷的大花瓶,又有钢琴留声机,墙上挂一副水墨写意画,一副油画肖像,那画像中的人穿军装,配西洋佩剑,面容硬朗,那嘴唇与下巴的线条与尹鹤隐隐有些相似。
画中人的眼神十分敏锐,鹰隼一般,盯得枯云头皮发麻,好像将他有意来利用尹鹤的心思全都看穿,枯云擦擦额头,转身走到了窗边··    绛红色的窗帘此时已经挽起,透过玻璃窗,枯云看到了前院角落里的一个雪白秋千。
那可供两人坐的长座位正在微风里前后摇摆,枯云心里不由冒出了些罗曼蒂克的绮思·他的罗曼总是与阿宏有关,他想和阿宏坐在这样的秋千上,身后是风在轻轻推送,他们就这样互相依偎,一同往前,一同摇后。
十年过去了,二十年过去了,他们便如此被时光轻摇慢送,一路白头··    枯云正美美地幻想着,神魂越飘越远,风筝似地正往他脑海中那个美丽的未来飞去,忽然间哐当一记脆响,吓得他从原地跳开,他心中那只飞出老远的风筝一下被扯回了尹公馆的现实里来。
    枯云惊魂未定,他拍着胸口扭头去找那声音的源头,他看到客厅门口站了个人,从轮廓看来,约莫是个身材瘦削的男子·也不知他是何时来的,那声音是不是他弄出来的,他的长相,枯云也不清楚,他是被包在阴影里头的,唯有两条小腿站在一片三角状的阳光里面。
这光还照到了紧邻着他右腿的一根黑色手杖··    枯云往前走了两步,光黯了,阴影中的形象清晰了些许,这下枯云能看出他的样子了,但细节还是不甚明了,只能看出他的身子歪斜,全身的重量仿佛都在靠着右手和手里握紧的手杖支持。
他的右手在颤抖··    “您是”枯云问道··    这人显然不是尹鹤,尹鹤绝无可能在一夜之间憔悴成如他这般。
欢喜冤家民国旧影恩怨情仇HE·    男子的两颊凹陷,眼窝很深,仅仅是站着已是粗喘连连·他没搭腔,只是看着枯云··    枯云发现他脚边的影子里有个黄铜盆子,那男子循着他的眼神亦看向了那铜盆,他鼻翼一抖,冷哼了声,抬起左脚,忽地将那铜盆踢出好远。
也不知那铜盆是哪里得罪了他,被一脚踢开了尚且不算,男子拄着拐杖艰难地走到铜盆跟前,人半靠在墙根上,举起手杖对准铜盆又敲又砸,枯云算是明白了,先前他听到的怪声音是男人在用手杖敲铜盆呢。
    一时间尹公馆里充斥着哐啷哐啷的敲击声,活像进了间打铁铺子,安静是绝没有了的,可却也不热闹,只是很吓人,近而有些恐怖了·这男子是个很阴森的样子,他始终不说话,只是敲盆子,一下比一下更用力,这折磨却是双向的,铜盆与男子皆落到了个痛苦不堪的局面,铜盆被打得不成原形,男子单薄的身体亦是摇摇欲坠。
枯云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见一个佣人打扮的少年人和一个中年妇人从一廊之隔的一扇小门里跑了出来··    少年人忙去扶男子,中年妇人捡起了铜盆,少年人给男子顺气,小声说:“大少爷,别动气,别动气。”
    那妇人回身看了枯云一眼,眉心一皱,也去帮着扶男子·两人将这位大少爷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送,枯云伸长了脖子看,这大少爷的脸总算是落到了点阳光。
那是张苍白,阴沉,缺乏生气的脸孔·少年人打开了门,大少爷微微偏过了头,他还在大口喘气,脸颊上浮现出不太健康的艳红色,两颗漆黑的眼乌珠望住枯云,锐眼如刀,他的眼神竟同那穿军装的画中人如出一辙,却更让人害怕,那画中人拥有的是人的敏锐与威慑,他却像是鬼,见了谁仿佛都要索他的命。
    枯云一个哆嗦,往后退开了去,没成想撞到一个人身上,他忙转过去赔礼道歉·那人笑笑看着他,道:“让密斯特枯看笑话了,那是我大哥,脾气不太好。”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尹鹤·枯云见到他,又慌张又激动,打着结巴接了句:“哪……哪里哪里,是我,我,我吓着他了……大约……”·    尹鹤朗声笑,他一伸手又像是昨夜那样搀住了枯云的胳膊,他的动作和神情都是极自然的,叫人看不出半点他和枯云的生疏来,他们像是两个亲近的朋友,一个拉着另一个就往尹公馆的二楼去了。
    枯云是不怎么喜欢与不熟识的人产生太多肢体上的接触的,但今日他有求于尹鹤,加之尹四公子一表人才,手上抓捏的力度刚刚好,没有半点狎亵的意味,是个好客的主人家的态度,无形中拉近了枯云与他的距离,身上还飘来阵淡淡的香味,怡人心肺,枯云便也依顺着他了。
    尹鹤将枯云带去了三楼一片开阔的露台,那露台上的一张长桌子上已经布置好了餐点饮料·尹鹤替枯云拉开一张椅子,做出了个“请”的手势,这向来是男士用在女士身上的礼仪,枯云怪不好意思的,叠声道:“不用这样,不用这样……”·    尹鹤将他按到椅子上,自己坐到了他旁边,说道:“不用客气,昨天晚上在孔雀厅一面之缘,没想到密斯特枯还惦记着我,实在是我的莫大荣幸,早饭吃过了吗”·    枯云没什么胃口,推说已经吃过了,尹鹤笑着给他倒了杯咖啡:“那咖啡总要喝两口吧·    他的一双眼睛自打见到了枯云便一直眯眯笑着,看上去和善可亲,与方才枯云在楼下见过的大少爷恰是两个季节,两种面貌。
念及那面若冰霜的大少爷,枯云问道:“我这个生面孔突然出现,怕是吓到大少爷了吧”·    尹鹤吃着白面包,摆摆手说:“密斯特枯不要胡思乱想,大哥可是日日夜夜听着炮声长大的,哪有那么容易被吓着”·    枯云喃喃:“可是他看我的样子,像是记恨着我的什么……”·    尹鹤笑得更开,道:“那是更没有的事了,大哥恨天恨地还恨不过来,绝恨不到密斯特枯的头上来。”
    尹鹤这番话叫枯云有些尴尬了,他移开目光,拿起咖啡杯啜了一小口·尹鹤给他加了太多白方糖,咖啡甜过了头,枯云皱了下眉,尹鹤遂问:“不合口味,是糖加多了那换一杯吧。”
    枯云没想到尹鹤不光热情,人还很细心,将自己的反应毫无遗漏地看进了眼里,这事儿可只在阿宏身上发生过·似曾相识的体贴氛围让枯云放松了下来,他看了周围一圈,坐在尹公馆的露台上,大半个法租界尽收眼底,日头升高,租界中标志性的法国梧桐那翠绿颜色的叶片望上去已接近刺眼了,一蓬蓬树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这亮光中点缀着红瓦白墙,还有几处教堂塔尖,景色中的异国风情不消多说,再环顾尹公馆四围,闹中取静的悉心营造更有种遗世独立的淡然情调。
枯云的心境不由被这片祥和的气氛感染,再和尹鹤说话时,声音已不似先前那么拘谨了,他找了个闲话题,问说:“我今天这么早就来按电铃,没有扰到您的清梦吧”·    “是有些早,要是我母亲在家肯定得发脾气,她睡得浅,一点风声她都受不了,哈哈。”
    “令堂不在家”·    “密斯特枯来得巧,父亲带着母亲去了北平·”尹鹤掰着手指给枯云细细说来家中人口的去向,尹千山的二太太住在与本宅一院之隔的偏院,女儿在伦敦留学;四太太是个日本人,趁学校假期,带着一子一女回了日本探亲;至于他那同母所出的两个哥哥,因着公职需要,现在都在南京。
换言之,不说那些佣人仆役,尹公馆本宅除了尹鹤和大少爷之外,只住有昼伏夜出的五太太,六太太还有五太太才满九岁的独女··    枯云听完,觉得这些人里头似是缺了个什么人物,想也没想便问尹鹤:“那大太太呢也没在家里”·    尹鹤吃完了早饭,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顿了会儿才说:“大太太很早就过世了,父亲很爱她,别人都不过是内宠如夫人,这正室太太的名号从未想过旁落给谁,我对此是没什么意见的,只是母亲颇有微辞。”
    尹鹤一边说着,笑意显而易见是淡了·枯云暗暗掐了自己一把,直怪自己多嘴多舌,别人的家事别人想说的自然会说,他瞎问个什么劲啊·    不过人丁稀少,生气不旺,也难怪尹公馆显得如此空旷和宁静了。
    尹鹤这时问枯云:“那密斯特枯呢我听人说您先前是住在南京的哪阵春风把您吹到了上海来”·    枯云一笑:“在南京住得有些烦了,想去别处看看,就来了上海。”
    他内心里还在后悔自己的冒失,猜想着会否因为那句话,他和尹鹤的关系再没法深入,倘若如此,他又该如何挽救如何弥补云云,而表面上还得兼顾着和尹鹤客套,这可真是难倒了枯云,脸上的笑难免发僵,为求给自己点冷静思考的时间,他也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烟出来,打算趁点烟时理理思绪。
    这抽烟的本事他本是嫌恶的,自觉是百害无一利的行为,可近来他也发现了烟叶的好处了,这烟丝一点上,仿佛是能将他的所有忧思一起点燃,全都烧成青烟,径自散开化解到风中去。
    枯云将烟叼在唇间,低头划火柴,那边厢尹鹤又来问他:“密斯特枯认识公董局的马修”·    枯云正盘算着要如何将话题引到咖啡馆营业执照的事上,孰料尹鹤自己抛了根线索到他面前,枯云一颤,摸摸耳朵,挠挠鼻尖,靠近了尹鹤,说:“也不算认识,只是恰好有事想要拜托他一二,可我人微言轻,公董局毕竟也不需要卖我的什么面子。”
    尹鹤弹弹烟灰,脑袋也挨近了枯云:“不知道是什么事需要劳驾到副董事出面”·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尹鹤这一问,枯云立即将营业执照的事和盘托出,连同阿宏投资证券失败,与法国人结过梁子的事也一并告知了。
至于他和阿宏的关系,他只道他们是关系非常要好的朋友··    尹鹤听后,眼珠转转,道:“密斯特枯要是着急,一张营业执照我倒是能想到办法,只是……”·    “只是”枯云伸长脖子,瞪大了眼睛看尹鹤。
    尹鹤揉了下他的肩膀,温声道:“只是您的这个朋友,既有二十多万可以赔,又和法国人打过交道,还经常在江浙游走,这经历很是耳熟,我想我说不定也认识,不知他的大名怎么称呼”·    枯云并不愿意透露阿宏的身份给尹鹤知道,万一让阿宏知悉这执照的事是拜托了一个公子哥得来的,怕是要和他发脾气的。
阿宏总担心枯云会和别的公子哥跑了,他说话做事一直是很有自信的样子,这一点担忧,让枯云觉得他是十分鲜活,更值得他爱了·因此枯云眨了眨眼睛,回尹鹤道:“密斯特尹不要见怪,有些原因,实在不方便透露,只能说他名字里有个宝字。”
    尹鹤也跟着眨眼,一拍大腿,音调提高里几度,大声道:“莫非是黎宝山”·    黎宝山这三个字仿佛是开启了枯云记忆中的某个机关,他只听阿宏提过两三次的名字仿佛就是这个。
枯云抖了抖脚,低头抽烟,似是默认··    “要说是黎宝山的话……”尹鹤摸着下巴,打量起了枯云,声音渐近消隐了·枯云抬起眼看他,他看到尹鹤眼中的犹豫和一星点疑惑,这倒在他的预料之中,毕竟他和尹鹤不过一面之缘,他堂堂尹四公子凭什么要为他这样一个无名小卒奔波操劳呢·    枯云的声音低低的,郑重说:“这事情我知道麻烦,密斯特尹不用为我费神了,我自己再想想办法吧。”
    尹鹤道:“按照黎宝山的意思,他要你将咖啡馆先挂名在一个叫苏小霄的名下,对吧”·    “嗯……”·    “那咖啡馆的店铺地址您记得吧”尹鹤又笑起来,一张俊脸依旧很是和善。
    “记得·”·    尹鹤闻言,拿起桌角上的一个铜铃摇了两摇,不一会儿先前给枯云引路的长脸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枯云握着椅子扶手,留意听着看着尹鹤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莫非尹鹤还是决定帮他一把·    尹鹤使唤那长脸人去给他拿纸笔过来,他让枯云写下了苏小霄的名字和店铺的地址,还问枯云要了家中电话,拍着胸脯道:“营业执照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了,密斯特枯,等我的好消息吧”·    枯云喜上眉梢,一把握住了尹鹤的手,表示要好好谢过他,尹鹤道:“小事一桩,不值一提。”
    枯云不由对他刮目相看,这个尹四公子不光看着和气大方,为人确实是有大善心的,实在是个不折不扣的绅士·可转念一想,听尹鹤的意思,他和阿宏定是认识的,那他来拜托他的事,他会去告诉阿宏吗白相人最要紧就是面子,这事要是传出去了,阿宏的脸该往哪里搁·    枯云眼神一滞,握着尹鹤的手,道:“不过这件事,不知道密斯特尹能不能替我保密,我和我那位朋友不太想闹得人尽皆知。”
    尹鹤拍拍他的手背,笑呵呵地满口答应·这下枯云可算是彻底放心了,他和尹鹤又闲坐了会儿,两人约好了周末去月宫舞厅跳舞,尹鹤亲自将枯云送出了门。
    拜会尹鹤的事比枯云预想中要顺利许多,他美滋滋地回了霞飞路,仿佛那营业执照已经从天而降落到了阿宏的口袋里去了·他在路上顺道给尹鹤置办了一份厚礼,回家后没一会儿,阿宏的电话就来了,枯云这回有了许多底气,叫他不用再多忧愁,只等着收营业执照便是。
他问阿宏晚上要不要来吃饭,珍珍买了小黄鱼,晚上要做咸菜笋丝小黄鱼·阿宏叹息起来,道:“我也想来,只是这边实在抽不出空,你和珍珍吃吧·”他停了会儿,悄悄地,轻洞洞地对枯云说,“小云,我很想你,你替我干成了这么一件大事,我真想现在就好好抱一抱你,亲一亲你。”
欢喜冤家民国旧影恩怨情仇HE·    枯云抿紧了嘴唇,他当然也想阿宏现在就亲一亲他,当着他的面夸奖他,赞美他,将他捧到天上去,让他除了他这个人之外,再分不清看不出世上别的颜色。
但阿宏要忙他的事,他谅解他,他既是他的阿宏,他又是外头的黎宝山··    枯云呼唤了声:“宝山……”·    阿宏那边倒抽了口凉气,立即道:“这个名字哪能随便喊被别人听到了怎么办”·    “可是家里就我和珍珍啊。”
    “唉总之别人要是知道了我和你的关系,你就很危险你只要记得我是你的阿宏好了,好了,我要挂电话了。”
    枯云支吾着想再说些什么,可阿宏已经断了音讯·枯云靠在沙发上,长吁短叹起来,他自责地想,他是不应该那样随便就喊出阿宏在场面上的名字的,阿宏是在为他着想。
无缘无故叫他宝山也真是荒唐,管他是宝山银山呢,他是只属于他的阿宏,这名字是专属于他的··    如此一想,枯云又活跃开心了,翻出了几本杂志晒着太阳一本一本看。
    到了饭点,枯云和珍珍同桌吃了夜饭,玛莉亚差人送来口信,找他晚上去朋友家里玩牌九,枯云答应了下来·就在他要出门时,尹鹤的电话却来了,营业执照的事他已给枯云办好了,约他在福州路红香楼的玉门小包间见面。
    枯云在电话里千恩万谢,尹四公子果然有手段,混得吝,一张营业执照,不出一天就拿到了手·尹鹤和他定在二十分钟后见面,时间紧迫,枯云只好找珍珍去替他跑一趟腿,同玛莉亚告个假。
·    枯云带上礼物匆忙间出了门,坐上黄包车,他一拍脑门,这才想到他这是被人约去了四马路,他到上海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四马路的名声也还是听说过的。
他不太情愿,也不明白尹公子这样的体面人怎么会约在四马路,枯云揣着礼盒犯起了难,但思来想去,名门贵公子在玩乐上再怎么不羁放纵,也定是洁身自好,会看紧了自己的身体的。
这红香楼或许住的都是些书寓先生,断然不会有什么下品邋遢人,说不定还是处隐世的风雅场所,流连其中的多是些文人雅士··    如此自我安慰了番,枯云离那红香楼已经越来越近,他紧紧靠在黄包车上,车夫拐进一条小巷里时,他知道他的想象是落了空了。
到了红香楼门前,他更是打起了退堂鼓,别说卖艺不卖身的书寓先生了,连个端庄周正的长三阿姐都没见到,短短一条小巷里净是衣不蔽体,目光阑珊的咸水妹在招揽生意。
打发走了车夫,枯云硬着头皮进了红香楼,里头果然是个烛火昏黄的幺二堂子,他一进去便有个脂粉味刺鼻的小妹贴了上来,“好哥哥”“好哥哥”的叫个不停。
    枯云无意和这里的莺莺燕燕纠缠,直接往玉门包间找去·这腌臜不堪的堂楼浸淫在浪声秽语中,一个个脸蛋扑得雪白,嘴唇抹得艳红的女人见了枯云这等打扮得体的男子都像是饿狼见了肉食,全都扑将了上来,枯云左躲右闪,口中道:“我来找人,来找人的。”
好不容易爬上了二楼··    二楼廊道上弥漫着一股怪味,似是檀香里头混着大烟土一块儿在烧,熏得枯云眼睛酸疼,脑门发胀·千辛万苦到了玉门间门口,枯云连门也没敲,避难似的一推开门就钻了进去。
玉门间里的气味比外头更坏,也不知是多少年没晒过太阳的地方了,一阵阵霉味与酸臭味环环相扣,一波又一波地袭来,直叫枯云皱鼻子·这玉门间里还很昏暗,唯有迎面处的烟塌上亮着一盏油灯,那塌上斜躺着两个人,一女一男,女的光着半身,丰.乳微垂,正低头专心烧制烟泡,听到开门声,只道:“茶水放下就是了。”
    枯云极力辨认,这女的他不认识,那男的半边身体是被罩在黑暗里的,他看不清·男人同女人调笑,张开了手将女人一边胸脯抓在手里使劲揉搓,还道:“我的好霄霄,我的嫡亲老板娘,还不快给你的宏哥哥嘬上一口。”
    女人转头娇嗔道:“等你把营业执照拿来再来喊我老板娘·”·    男人从塌上撑起了半个身子,一张暗黄,近乎枯萎的脸映入了枯云眼帘。
枯云一下就认出了他,但他没说话,他只是看着,站着··    男人将女人揽到了怀里,那女人眼睛一斜,看到了枯云,娇滴滴地说:“有人在呢。”
她又咂摸了声,“哎哟什么时候新请来了这么个漂亮娃娃”·    男人这才往进门处投去一瞥,这一瞥叫他和枯云打了个照面。
男人的两颗眼乌珠原先叫大烟给迷成了一大一小,见到了枯云,登时两眼成了一般大,他大叫了声,推开女人就跳下了床··    “你吃错药啦”女人搡了男人一把,男人给她递个眼色,抓起件衣服扔到她身上,急忙忙跑到枯云面前:“小云你怎么来了不不不,你来了才好,你来了才好啊忘了介绍,这是我表妹,小表妹,我今天来就是来和老鸨谈给她赎身的事的,结果那老鸨不知道给我吃了什么,我是中了邪门的迷魂汤了”·    女人很是机灵,突然就抓紧了肩上的衣服,哭倒在了床上,摇身一变成了个贞洁烈女的面貌:“我的哥哥呀我的亲阿哥呀我怎么会怎么会啊”·    枯云忽然觉得眼前的男人女人都可笑极了,都到了这地步,也亏他们能编造表演得出这表兄妹的故事,莫不成他在阿宏眼里就是个连这样破绽百出的谎言都会相信的大傻子没错,他是不够有智慧,但现在他看得很清楚,也听得很清楚,阿宏这名男子不是他的专属,他的甜言蜜语不是,他的人也不是,更遑论他的名字了。
    枯云心下一恨,无论阿宏和女人如何辩解他都是冷冷无言,他终于是活出了点他的姓氏的冷酷意味来了··    聚少离多他可以忍,粗查淡饭他无所谓,他可以对爱人言听计从,唯命是从,他要的是真心真意,为着这颗真心,他可以稀里糊涂过一辈子,但如今他手里抓着的却是个空壳子,假情郎,这些他不要。
    阿宏看枯云无动于衷,便要去拉他的手,孰料枯云一甩手,转身就走了出去·他走得飞快,阿宏也跟得飞快,将枯云拦在了红香楼门口,苦苦哀求道:“你听我讲呀,听我讲呀小云,你看看我,看着我”·    “你别跟着我”枯云气得发抖,阿宏还想抓他,却抓了个空,索性整个人扑将了上去要抱他。
红香楼里的气味叫人作呕,阿宏的味道再贴上来,枯云简直都要吐出来了,他一巴掌挥出去啪地打在阿宏脸上,又说:“别跟着我”·    阿宏抽多了大烟,一路追逐已经耗光他的体力,枯云的这一巴掌竟将他打到了地上,站也站不起来了。
枯云趁此扬长而去,到了福州路路口,他掏出手帕使劲擦手,末了还将手帕狠狠扔开,他皱紧了眉头才要拦车,停在马路边上的一辆小轿车就开到了他面前··    枯云往车里一瞅,皮座椅上端端正正坐着的是笑容满面的尹四公子。
尹鹤对枯云一招手:“密斯特枯,上车吧·”·    枯云还在气头上,看到谁都不想搭理,调转头就走开了·尹鹤见状,跑下车跟在他后面追了上去。
    “密斯特枯,你的营业执照还要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一句话仿佛是火上浇油,枯云扭头忿忿瞪尹鹤:“不要了烧了吧”·    他这才想起手上的礼盒,塞到尹鹤手里,道:“还要谢谢尹公子了这份礼物请您一定收下不想收就替我扔了”·    枯云所言所行早已超出了不客气的范畴,简直是像在冲尹鹤发脾气了,尹鹤却没动气,枯云涨红了脸,眼圈和鼻尖都跟着变得好红的样子怪有意思的,他不依不饶地跟着他,说:“密斯特枯才从南京过来,或许不知道,这个黎宝山在上海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你当时和我说他在证券上赔钱,还要在法租界开咖啡馆,我觉得实在不像他会干的事,就留了个心眼,果不其然啊,枯先生的这位朋友其实叫做丁阿宏,是黎宝山的司机,他在老家已有个妻子,这个苏小霄是他的姘头。
枯先生这回大约是遭了骗了·”·    这事儿枯云早在红香楼就摸出了点门道,如今被尹鹤说了个门清,他又羞又恼,两腿一弯蹲在了大马路上,抱着膝盖,将头埋到了臂弯里,在大马路上装起了小乌龟。
    尹鹤哭笑不得,在一众来来往往的路人面前,俯下.身拍拍他,劝慰道:“别生气了,现在看清楚这个人的真面目也不迟,以后交友谨慎起见便是了。”
    枯云闭紧了眼睛,这个尹鹤怎么会懂,他这岂止是遭了骗,他是遇了骗财骗色的拆白党·    “我请密斯特枯吃饭啊,告别旧生活,喜迎新时代,如何”·    枯云站了起来,背对着尹鹤抹了抹眼睛,他是不想在人前露了怯,认识才不到一天的人就把他的眼泪看了去,他不要。
    “吃饭就免了,”枯云整理衣装,鼻尖还红着,说,“去北四川路,跳舞去”·    “哈哈,好,就去跳舞”·    尹鹤一挽枯云,两人坐上汽车,直奔月宫舞厅。
    这一晚枯云在月宫舞厅算是尽足了兴,一曲接着一曲,舞伴连换了五六个,直舞到了舞厅关门,之后又跟着尹鹤去了酒吧喝酒,还学上了打弹子,扑克牌。
后来他也说不清自己是在哪儿了,依稀记得尹鹤将他送回了家,他一进家门倒头就睡·隔天他睁开眼睛,左看右看,只能大笑自己荒唐,竟是在客厅地板上趴着睡了一整夜。
    他这醒来也并非自然醒来,而是被门口的敲门声惊醒的·枯云坐起来,敲门声还在继续,他喊珍珍开门,没人应他,枯云只好自己慢腾腾地站了起来。
他朝近旁的穿衣镜前瞥了眼,这一眼把他自己给看怵了·蓬头垢面自不必说,衣领敞开到了胸口,衬衣上不知怎么还落到了一大片暗红,仿佛是葡萄酒渍·他手腕上还绑着跟不知从哪里得来的红绸布带子,裤腿一只挽到了小腿,一只拖在脚背上,如此邋遢他可见不得人,枯云忙走去卧室想要换套衣服。
    一踏进卧室,枯云却傻了眼,他卧室里的抽屉柜子全都大喇喇地敞开着,连同他那用来存放些贵重物品的抽屉也被撬开,里头的钞票银元,金条手表全都不翼而飞·    枯云干吞了一口口水,难不成昨天遭了贼他赶忙去隔壁房间找珍珍,珍珍屋里也是一片狼藉,衣柜大开,衣服鞋子全都不见了踪影·    这贼不光偷钱,还爱偷女人衣服啊·    枯云揉着脑袋检查房间和客厅的窗户,可都没找到被强行进入的痕迹,他头疼得厉害,而那边敲门声又加急了,还有个人问道:“请问是枯云枯先生的家吗”·    枯云一抹脸,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去开了门。
    门外站了许多人,打头的是个穿风衣洋装的高个男子,他约莫二十七八,剑眉星目,气质刚硬,见到枯云,客客气气地问:“您就是枯先生”·    枯云还在惦记他的金条银元,也不知珍珍是不是遭遇了什么不测,他那双特别漂亮,此时此刻又异常空虚的双眼眨了眨,轻声应下:“是我。”
    高个男子朝他伸出手:“黎宝山,来给枯先生赔罪来了·”·    枯云和他握了下手,从门边的矮柜上拿了串钥匙,道:“我家里遭了贼,我得先去趟捕房,有什么事我们约个地方回头再说吧。”
    黎宝山一愣,看枯云确实是要出门不假,他笑了两声,拉着枯云的手臂就进了他家·枯云着急要去报失窃案,被黎宝山强拽回了屋里,他本就不太乐意了,而黎宝山手劲还很大,他想挣又挣不开,枯云更是一阵不痛快,怒骂道:“你这个人怎么回事,硬闯进我家里想干吗”·    他昨夜通宵达旦,满目血丝,人又在一个极其恼火的状况,龇牙咧嘴,丑话受尽,可那张俊俏的脸蛋上却看不出半点狰狞可怖,气到发红的脸颊和眼睛反而显出了点他的凄楚可怜。
黎宝山将他按到沙发座上时他仿佛是受了极大的污辱,委屈极了,水汪汪的眼睛立即就要掉出两串眼泪一般··欢喜冤家民国旧影恩怨情仇HE·    黎宝山面对着他坐下,说:“枯先生,去巡捕房的事暂且不着急,我带了个人过来给您见一见。”
    枯云一踢腿:“怎么不着急我家里东西被偷了我的小娘姨不见了被人谋害了都说不定”·    黎宝山扬了扬嘴角,枯云又跳起来要跑出门,这下换了黎宝山不痛快了,他一把拽住枯云将他塞在自己边上,挑眉正色道:“你先见了这个人再说”·    枯云恨恨的,武力反抗不过黎宝山叫他难受极了,红通通的脸泛了白,脸色很难看,他道:“要我见谁赶紧叫进来”·    黎宝山打了个响指,一队穿单褂长裤的年轻后生陆续进来,走在最后头的一个后生手里还揪着一个人,那人赤着臂膀,浑身是伤,尤其是后背,血肉模糊,他的双手被反绑在了身后,低垂着脑袋,人正瑟瑟发抖。
他被拖到了黎宝山和枯云跟前,人跪在了地上·黎宝山瞧了眼枯云,枯云正歪着脖子费劲地辨认着男子,黎宝山一脚踩在这男子的膝盖骨上,抓起他的头发,将他的脸冲着枯云,道:“枯先生,认出来了吗”·    枯云低呼了声,随后便厌恶地扭过了头,他不想再见到这个人了,这个丁阿宏在他这儿是彻底上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名单册子了。
    这时枯云又是声惊呼,转过头去煞有介事地看着黎宝山,他张大了嘴,奇道:“啊你就是那个黎宝山啊”·    黎宝山摇头苦笑,这位枯先生的反应何止慢了半拍。
他道:“否则枯先生以为我是谁他吗”·    黎宝山往丁阿宏身上一指,枯云道:“我听说你是个大忙人,我没想到你会……唉我这个人就是容易犯糊涂……唉”·    “哈哈,没事,谁都有犯糊涂的时候。”
黎宝山的笑声与尹鹤相似,都很爽朗,但更大方直率·这笑里是绝没有嘲弄的成分的,只是枯云自觉在这个大人物面前闹了笑话,不敢拿正眼看黎宝山了,盯着木地板抓耳挠腮的,用眼角的余光偷摸着瞄他。
    黎宝山道:“枯先生,我知道您是不想再见到这个下三滥的货色了,但我听说他还没和您道过歉,就拉了他过来,还有我本人也该向您说句对不起,是我管教不严,害得您蒙受损失。”
·    “损失谈不上·”枯云道,“他的道歉就免了吧,我连他的声音都不想听到了,至于您这句对不起,我不敢当,受不起,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吧。”
    黎宝山点了根烟,道:“那好,这人在外头败坏我的名声,招摇撞骗,既然枯先生不需要他的道歉,他在这世上也没别的什么用处了·”·    说完,他动动下巴,站在丁阿宏左右两侧的两个后生会意地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这丁阿宏进来时已是半死不活,奄奄一息,听到这话,忽然一个抖索,扑倒在了枯云脚旁,哭号道:“小云小云是我错了,我该死,我该死我不该骗你的铺子,骗你的钱我是被猪油蒙了心,被苏小霄那个臭婊子给蒙了心”·    枯云浑身一个战栗,看向黎宝山:“他说骗了我的铺子,什么意思”·    “这个瘪三把您在南京的十间铺头给贱价卖了,不过枯先生还请放心,我已经替您去追讨了,不日定当全数归还。”
    枯云有些发昏,扶着额头快要喘不过气来了·他问黎宝山讨了支烟,黎宝山给他点火,那丁阿宏还在哀求,涕泪横流,枯云置若罔闻,这烟才抽了一口,门外跑进来个人,贴着黎宝山的耳朵耳语了番,黎宝山一挥手,道:“带她进来。”
    “又是谁要来给我道歉”生气归生气,无奈归无奈,苦中作乐枯云却是很擅长的,黎宝山亦被他这句玩笑话逗笑,瞅瞅他,没声响。
    不一会儿,那之前来通报的后生就带进来一个人,那是名个头不高,瘦瘦小小,背上背着个蓝布包的女子·枯云见到她,高兴极了,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便慰问道:“珍珍你没事太好了昨晚家里遭了贼你知道的吧你快和我说说,你见到那蟊贼的样子了吗你怎么还带着行李,昨天是不是回乡下老家去了”·    珍珍没回他的话,双手往后缩开了,径直走到了黎宝山面前,什么也不说,卸下布包,噗通跪在了地上。
她给黎宝山先磕了三个响头,遂道:“黎先生,这些钱,这些东西,我都还给东家,里面还有阿宏卖铺子得来的钱,我都还出来,您行行好,放了我相公吧·”·    她不哭也不闹,只是平静地说着话,但那言辞和样子都是极恳切的。
    阿宏见状,忙跟着磕头:“对对对,钱我都吐出来都还出来宝山哥,宝山大爷我真的错了,真的真的错了求求您放我一条生路吧我立即离开上海,有多远滚多远”·    黎宝山跷起了二郎腿,他瞥了眼枯云,枯云已是完全呆住,两手垂在身侧,指间的香烟都夹不住了,掉在了地上。
    黎宝山道:“那还得问问你们东家的意思,他才是大苦主·”·    珍珍和阿宏听了,膝行到了枯云身边,珍珍不停磕头,口中念念有词:“求求您了东家,大人有大量,网开一面,网开一面。”
阿宏也是把他当成了菩萨,诚心跪拜··    这一男一女,枯云只看着珍珍,他看到她那黑发里已经见了银丝,她的脸色暗黄,额上眼下布满皱纹,双手因为长年累月的家务而粗糙干枯,她看上去是那么衰老,那么不健康。
    “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他在外面还有个姘头”枯云问道··    珍珍点了点头,拢起了手··    “那你还愿意跟着他你偷了我的全部家当,你一走了之就是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珍珍抬起了头仰望着他,仿佛是觉得问出这话的枯云实在不可思议,她道:“他是我的男人啊,没有他,我怎么活”·    “你……你当然可以活你还能活得很好”枯云真正是体会到了恨铁不成钢的滋味。
另一边阿宏听他终于肯开口了,立即扒上了他的裤管,可怜巴巴地说:“小云,钱全都还你,都还你你和宝山大爷说说,你原谅了我们吧,就原谅了吧不然我就要被扔进黄浦江里喂鱼去了啊小云,我知道你不忍心的,是不是我不是有意要冒别人的名字骗你的。”
    这话触了枯云的脑门,他将阿宏一脚踹开,暴跳如雷:“你怎么到现在还不懂我不要钱,我什么钱都可以不要我管你是宝山还是银山我他娘的管你是谁你欺骗我的感情,我就生气你给我滚”·    他大手一挥,指着屋里所有人:“你们都给我滚”·    他这个反应叫黎宝山也吃了一惊。
    “滚”·    又是一声,声嘶力竭··    枯云的声势虽很浩大,可这双人间公寓里没有一个人理睬他,他盛怒之下,阿宏照旧哭天抢地,珍珍的脑袋在地板上磕出了血也还没停下,那群站在公寓里的后生们一个个还都杵在原地。
枯云气白了脸,跺脚甩手,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抄起手边一只花瓶砸到了地上,猛地去撵近旁的一个后生,嗔怒道:“听不懂人话是不是叫你们滚”·    黎宝山看他是气到疯癫了,使了个眼色,挥退了一众人等,那阿宏和珍珍他也叫人给带了出去,他们两夫妻还是不甘心,扯开了喉咙求情,但这声音很快就消失了,公寓里又回到了一个绝静的光景。
    枯云坐到了沙发上,他看到黎宝山还没走,想喊却喊不出声音来了·他的嗓子哑了·他只好冲黎宝山打手势,指指门口··    黎宝山捡起了枯云掉在地上的那根烟,拍拍烟嘴,给他递了过去,说:“本意是来给枯先生赔罪的,没成想叫您更不愉快了。”
    枯云接过香烟,黎宝山划了根火柴,枯云看看他,没有动,黎宝山将烧着的火柴往前比划了比划,枯云一皱眉,叼着烟凑了过去·火苗跳动中,他问黎宝山:“你真要把他扔进黄浦江喂鱼”·    “枯先生不忍心”·    枯云撇嘴:“这可没有,只是毕竟是条人命……”·    黎宝山不响,香烟重新点上,枯云倚靠在沙发上抽烟,他手腕上的红缎带子松开了,他一抬起手臂,这根缎带便滑落到了地上去。
他没在意,只是人往沙发里陷得更深,他很疲倦了,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皆已到了一个极限·他也懒得多管黎宝山了,自顾自闭上了眼睛休息·过了阵,他听到踏踏的脚步声和关门开门的动静。
黎宝山也走了··    可这事情还不算完,到了晚上阿宏又来了,黎宝山留了他的一条命,剁下了他的三根手指,他在枯云家门口扎了根。
白天枯云出门,他就跟着他,嘘寒问暖,好不热情,晚上枯云回了家,他就在门口和他说话,珍珍被他打发回了老家,他和苏小霄也断绝了关系,他唯独放不下枯云,他幡然醒悟,只有对枯云,他是放了真心的。
他以后是决计不会再欺骗他的什么了·他发誓,他保证··    枯云不胜其扰,和杨妙伦谎称自己是遇到了花痴神经病,硬要把他当兔子耍,他得找个地方去避些时日,幸亏从前丁阿宏没在杨妙伦面前露过脸,杨妙伦轻易就相信了枯云,在她的掩护和帮助下,枯云躲去了她的苏州姑妈家。
    ·    第3章·    ·    枯云在苏州的日子过得清闲自在,每日只是游园交友,吃喝玩乐·他不愁没钱花,更不缺乐子,恰恰是这样的生活让他染上了一种富贵病,那是一种魂灵层面的急症,致使他的内心变得十分空虚。
这病症的根源他很清楚,在他的情感世界中,亲情几乎是没有的,而友情占的比重又很小,朋友间的相处虽然让他快乐,但这种快乐远比不上爱一个人的时候的满足,他的爱人是棵大树,那他便可以是只靠汲取大树的养分而存活的藤蔓,这大树遽然消失,他不再“酷”了,他是干枯了,枯萎了,他是一根常青藤掉到了地上,和一根麻线草绳没有任何区别了。
所以,他病了··    枯云在苏州也认识了一些年轻人,但全都不合乎他的心意,尽管对爱充满向往和渴望,不过他不需要勉强的浇灌··    这天他和一个叫阿生的青年人走在路上,阿生是个裁缝铺的学徒,相貌出众,因而时常有些自得,没有分寸,这点冒失和不得体让枯云觉得他是有点可爱的。
两人路过留园时,阿生下巴一抬,甩了个眼刀,老三老四地和枯云讲:“那个盛老四哇,就死在留园门口·”·    好像他和盛老四有过什么交情一样。
枯云笑笑,不响·阿生则说开了,由盛宣怀的四公子开始口若悬河,大侃特侃近些年上海滩的风云人物··    “还有那个黎宝山啊……”阿生吞了口唾沫,双手背在身后,转到了一条大马路上,他步子大,走得急,将枯云甩在了后头,这时才想起来要回头找一找枯云。
枯云正在抽烟,悠哉闲哉地问他:“黎宝山怎么”·    阿生道:“年纪轻轻已经和杜老板,黄老板一张桌子吃饭了,你说结棍不结棍”·    枯云不置可否,阿生接着说:“你阿知道他是怎么发家的”阿生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神秘的笑,他看枯云摇头,这神秘里显露出了些骄傲,他道:“他啊,老早就是在十六铺弹弹棉花的啊,后来跑去了城隍庙卖花,城隍庙真是个福地,出了个杜老板又出了个黎宝生,你阿知道他卖花的时候搞了什么花头劲啊”·    枯云还是摇头,静静听着,他对黎宝山的故事没有太大的兴趣,别人怎么发的家与他无关,他也管不着,既然阿生愿意讲,那就让他讲讲吧,这夏末的天气已经够挖塞的了,要是身边再没个人弄出点动静,他怕他身体里的隐疾又要加重,随时随地都能叫他背过气去。
欢喜冤家民国旧影恩怨情仇HE·    “他啊,在鲜花里面藏马票,马票当然是假的啦,他自己造的,十个大洋能买到当天开跑的所有马的马票,价钱十蛮高,但是你想想头奖多少钱啊,而且还真的有人用他做的假票兑到了奖金,你说是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要我我也去买一套哇,不过这个生意不长久,卖了两次之后巡捕就出动了,这个时候他就去投靠了青帮,拜了个橇脚师父,跑去俱乐部里看赌盘,赌场里多少搞头啊,他是聪明得不得了,师父不到一年就金盆洗手,三间赌场全都交给了他,他的师兄几个气都要被气死了,没办法啊,黎宝生就是比他们有本事,心还狠,他五个师兄联手拆他的台,不出三天,黄浦江上就多了这五具尸体……”·    阿生讲得口干舌燥,他看到路边卖汤水的小铺子,对枯云招招手,说:“走得也累了,喝碗绿豆汤吧。”
    枯云跟着他到临时搭建起来的凉棚下头坐下,两人一人要了一碗绿豆汤,阿生吃东西的时候是不讲话的,店铺里又只有他们两人,静默中凸显出了一丝无聊和乏味。
枯云抽完了烟,把烟头还夹在手里,话也不说,甜汤也不喝,撑着下巴看外头,眼里没什么神采·最是嘴里无味,心里空空落落的辰光,一辆轿车由远及近飞速驶来,汽车开得太快,以至于连风声都被它带出了点呼啸的意味。
枯云和阿生都抬起了头,那小车从他们眼前一闪而过,车轮擦过地上的一处泥塘,溅了点泥浆水起来,阿生的长腿往桌下一缩,嘟囔了句:“开这么快赶着去投胎啊”·    枯云拍拍裤腿,好在他今天穿的是条青色裤子,那泥水落在上面不怎么明显,但他心里是不痛快了的,他起身对阿生道:“不好意思了,我有点不舒服,今天的电影就不看了吧。”
    阿生才要说话,却见一辆小车停在了他们面前,似乎正是刚才那辆黑影般开过的轿车·车窗是放下的,前前后后共坐了三个人,坐后排的那人微微勾着脖子,冲枯云打了个招呼:“枯先生,又见面了。”
    枯云一下就认出了他:“啊,是你啊,黎宝山”·    阿生一口绿豆汤呛在喉咙里,捂着嘴巴直咳嗽,他睁大了眼睛,看看枯云,又看看车里的黎宝山,那确是个英武霸道,很有派头的人,他没在看他,只盯着枯云,说:“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枯先生可愿赏个薄面一块儿吃顿饭”·    阿生已是瞠目结舌,他没料想到枯云会认识那个鼎鼎大名的黎宝山,黎宝山对枯云还这么客气礼貌,开着小车都跑远了还折返过来要找他吃饭。
他先前只以为枯云是个混场面的荡子,这么一琢磨,他的来头说不定不小,阿生擦擦嘴巴,唤了声枯云·枯云和阿生待得本就很没意思了,想也没想就答应了黎宝山,上了他的车。
轿车转过车头,鸣笛而去,留下阿生坐在路边呆呆望着那车影,过了片刻,他猛地从原地跳起,不停朝那轿车挥手,嘴里道:“黎宝山黎先生再会啊,再会啊有空再出来啊”·    再说枯云上了黎宝山的车,黎宝山同他介绍道:“司机小徐,还有我兄弟彭苗青。”
·    彭苗青相貌和善老实,头发剃了个精光,下巴叠成双,人很富态,露在衣服外头的两只大手看上去却很结实,身上不净是肥肉··    “叫我阿青就成。”
彭苗青转过来对枯云笑笑,两人握了下手,他的双手确实很有力··    “鄙姓枯·”枯云说,“木古枯·”·    “这个姓很少见啊,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姓这个的。”
彭苗青说,转了回去··    黎宝山跟着说:“是的,所以我印象很深·”·    他微微笑着,指指外面,问枯云:“没让枯先生放了朋友白鸽吧”·    枯云摆手,在车上坐舒服了:“没有,本来我也是想回家了的。”
    “你在苏州还有个家”·    枯云一笑一叹气,将那天之后丁阿宏对他的死缠烂打告诉了黎宝山·黎宝山听完还没说话,那彭苗青将手指骨节按得咔咔作响,道:“这个垃圾瘪三,枯先生你放心,我马上叫人去收拾了他,保证不让这个人再污了你的眼睛。”
    枯云闻言,道:“他那天晚上来找我,我真是吓了一跳,半夜三更的,还以为撞到鬼了·”他瞥了瞥黎宝山,小声说,“之前听你们说要扔他下去黄浦江……”·    黎宝山笑出了声:“枯先生说要留他一条命,金口贵言,我就照了您的意思了。”
    枯云这会儿想起了阿生之前和他说的那些故事,黎宝山到底是个人物,被他枯先生前,枯先生后的称呼,他何德何能啊,枯云看着他道:“我早就想说了,黎先生叫我枯云就成,不用总是先生先生的,‘您’这个字我更是担当不起啊。”
    黎宝山不响,就是笑,之后再和枯云说话时,他便什么称谓都没用了··    黎宝山请枯云吃饭的地方是处评弹书场,他们一行四人在书场正中间入了座,不一会儿空空如也的舞台上就摆上了椅子小桌,走上来穿长衫旗袍的一男一女。
今晚唱的是《白蛇》,枯云的吴语不佳,平时别人讲话都只能听个大概,更别说这些个陌生的字眼被唱成了曲儿在他耳边游来走去了,他是听了开头便失了兴致,心下懊悔,早知是来书场他就不来了,还不如和阿生去看电影。
可黎宝山请客,他总是还得卖他个面子的,枯云便不声不响地剥瓜子··    白素贞做法,西湖上的雷雨落到一半,黎宝山偏过头来问枯云:“是不是听得没意思要不要换一出”·    枯云连忙摇头,除他之外的所有人都听得如痴如醉,扫兴的事他可不愿意干。
    黎宝山说:“请人吃饭,哪有让客人不高兴的道理”·    他态度坚决,伸手就要找人过来,枯云见了,一把拉住他,压低了眉毛,悄声对他道:“别千万别我是听不懂,听不出个门道”·    黎宝山看他红了脸,约是羞的,放下了手,道:“那就不听了。”
    枯云看彭苗青和小徐都听得入了迷,遂道:“只是我听不懂,可不能因为我坏了大家的高兴,我只是听不懂,但是他们唱得还是很好听的·”·    黎宝山往门口看:“那我们出去走走”·    “我们”·    “你和我。”
黎宝山指指自己,又指指枯云,“《白蛇》我也听够了,走吧·”·    他一拱枯云,先站了起来,小徐和彭苗青听到动静都看向了他,黎宝山压着小徐的肩膀耳语了两句,拉起了枯云就和他走了出去。
    枯云糊里糊涂地跟着黎宝山到了外面,走了几步,他回头看看书场的方向,问道:“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黎宝山说:“你想去哪里”·    枯云想不出来,黎宝山又问:“你住在哪个方向”·    “双塔那里。”
    黎宝山应了声,带着枯云钻进了一条弄堂,弄堂狭窄,坑坑洼洼的青石板砖上毛茸茸的苔藓随处可见,这是条潮湿难走的路·枯云和黎宝山肩并着肩,两人挨得很近,枯云走得很小心。
    黎宝山问起枯云在孔雀厅遇到尹四的事,想起孔雀厅那晚的遭遇,枯云一阵无可奈何,盘算着要快些换个别的话题,便说:“嗯,我那天还去了尹公馆,是间很漂亮的大屋子。”
他搓了搓手指,周围的湿气很重,两旁灰扑扑的墙面上仿佛是能滴下水来··    枯云又道:“那天大约是我太冒然了,吓着尹大公子了,惹得他发了脾气,使劲往地上砸一个铜盆子。”
    “你说尹醉桥”·    “啊,这是他的学名吗”·    黎宝山嘴角一翘:“放宽了心吧,他可没那么容易被吓着。”
    枯云眨眨眼:“尹四公子也是这么说的·”·    “哈哈,我估计啊,是你被尹醉桥吓了一跳吧·”·    枯云挠挠脸颊,憨笑了两声,缓缓点了点头。
    黎宝山道:“他是比较吓人,很阴森的·”·    “阴森啊……”这词用在尹醉桥身上真是准确极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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