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云 by ranana(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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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云 by ranana(4)
·    尹醉桥看着他:“你走吧,尹公馆用不着你了,现在就滚·”·    小六和枯云俱是一惊,小六更多的是迷茫,他结巴着问尹醉桥:“大少爷……我这是,我……我……哪里让您不满意了我……”·    尹醉桥冷笑:“我问你,我是不是和你定过一个规矩,我睡下了,有任何事都不能来吵我。”
    小六眨巴眼睛,指着枯云:“可是枯少爷是急事啊,他半夜里过来我总不好意思赶他走吧,大少爷我……”·    尹醉桥抬手:“别说了,要你走就走,遣散的费用我看也不用我出了,枯少爷给的已经够多了。”
·    小六还杵着没动,委屈地瘪着嘴,枯云看他可怜,帮着说了句:“大少爷,小六也是看我着急啊·”·欢喜冤家民国旧影恩怨情仇HE·    尹醉桥挑起眼角:“我教训我的人,你插什么嘴”·    枯云一气,窜起来推着小六往外走:“走就走,小六别和这个人计较,刚才不说这事现在反倒赶起了人,你到了外面,满大街都是比他更好的东家”·    尹醉桥没出声,枯云就这么拽着小六下了楼。
尹醉桥说一不二,小六知道自己是无可挽回在尹公馆的位置了,灰溜溜地回了房间收拾东西·枯云吃了尹醉桥的白眼,气归气,但一想到拜托他的事还没个准信,他站在尹公馆的双旋楼梯下不知该何去何从了。
    小六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背了个行囊出来,他将车钥匙大门钥匙一并留在了摆花瓶的圆桌子上,仰起头看着二楼道:“大少爷,钥匙我都留这里了,那我就走了。”
    枯云跟着仰起头看去,尹醉桥已从卧室出来,正站在二楼走廊上俯视着他们·小六和他招手,他不动,不响,默默看着小六走出了尹家··    枯云嘀咕了句:“就是要把人都赶跑了才开心,看以后谁给你这个瘸子臭王八开车。”
    这话约莫是被尹醉桥听见了,他高声喊:“小兔子,你嘟囔什么”·    枯云低着头:“我找你商量的事,你到底干不干”·    尹醉桥拿拐杖敲楼梯,咔咔咔地响,枯云皱着鼻子半抬起头,很不愿意地往他那里看。
尹公馆里的灯全都打开了,柔淡的灯光照在尹醉桥的身上,没有照出他的任何柔软,温和,只是将他身上的绸睡衣照得愈发冷清,那衣服的褶皱就好比湖面上的涟漪·湖水是冷的。
    尹醉桥说:“你下午再来一趟吧·”·    枯云得到尹醉桥的答复后立刻就离开了,他在尹公馆这一进一出间,天边已翻起了鱼肚白。
霜冷雾冻,枯云将围巾往脖子上又绕紧了一圈,他埋头走着,脑袋里想的尽是黎宝山的事,如果是彭苗青害死了黎宝山,那彭苗青下一步会做什么刚才走得匆忙,小徐又很虚弱,他也没能好好问一问事发的经过,这个彭苗青是自己也去了太仓还是一直都留在上海远程操纵所有的阴谋诡计他会不会想将黎宝山的产业全吞为己有毕竟他们是青帮里的师兄弟,他大可打着替师兄处理残局的幌子行强取豪夺之实。
    枯云在一处十字路口驻足,路灯下,一个少年郎正扯着嗓子兜售今日的报纸··    “卖报啦,卖报啦大家看一看买一买啊太仓港大火黎宝山,徐正午惨死火灾啊卖报啦卖报啦”·    枯云急喘了两下,快步过去,买下一份报纸便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
    日报的正中央赫然是黎宝山死于太仓的新闻,报纸上写道,黎宝山与自己的亲信徐正午携数位兄弟夜赴太仓,从事倒卖军火的黑色交易,不料他们屯藏军火的仓库突发大火,将他们一行数十人活活烧死,尸骨不留。
至于起火的原因,介入调查的太仓警方怀疑是由于看守仓库的管理人员在周边吸烟而不慎引起的·枯云再往后翻,报纸后一页上明晃晃地登着一篇讣告,悼念的不是别人,就是黎宝山,而那投递讣告的人也不是别人,正是彭苗青。
    枯云抓着报纸,讣告上写黎宝山将在三天后自黎府出殡·他想了又想,决定往黎府去看看··    枯云紧赶慢赶地到了黎府,失去了主人的府邸门口洞开,门外更是停了不少乌黑的小车。
枯云人先跨了进去,扫了院里一圈,望见数位黑衣黑帽的兄弟,都很面生,怎么都见不着小广的踪影·他挥舞起了报纸,高声道:“小广小广人呢你们谁见到了小广”·    他大呼小叫地走到了院子中央,亦走到了众人的视线中,那群陌生兄弟面面相觑,都很警觉,二话不说就过来将他团团围住。
其中一个似是领头的,一口夹生的上海白话,问他:“你是哪一个找小广做啥”·    枯云道:“你知道小广在哪里你喊他出来,他知道我是谁。”
    那几个兄弟不买他的账,推搡着他要他出去,枯云急得跺脚乱蹦,捏着嗓子尖叫:“你们想干什么我是黎宝山的人我要见小广报纸上写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歇斯底理一通发作,还真吸引了一个人的注意,那人双手背在身后,笃悠悠的从黎府漫步出来,他不是小广,而是枯云许久未见过的彭苗青。
    彭苗青脸色红润,光脑袋上油得发亮,脸色却很悲痛郁闷,神情和姿态显得是如此的格格不入·他的眼神扫过枯云,喊停了那群兄弟,叱道:“干什么呢没听到这位少爷说自己是宝山哥的人都下去下去”·    兄弟们闻言,作鸟兽散,枯云还气咧着嘴,努力拍整衣服,不无抱怨地瞪彭苗青:“那些是阿青哥的手下怎么这么野蛮,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把我赶出去,我以前再怎么说也在这里住过一阵子……”·    彭苗青打量枯云一番,看到他手里的报纸,陡然很是沉痛握住了他的手,道:“枯少爷,您有心了。”
    枯云愣怔了瞬,眉目收敛,轻声说道:“小广呢,他人在哪里前些天他去看我,还和我说宝山会平安回来的,怎么这就出了这么大件事”·    彭苗青说:“小广去了小徐家慰问白白了。”
    枯云问说:“现在这家里是你管事”·    彭苗青一指屋里,道:“宝山哥的其他朋友都在,我们正商量要怎么处理后事,揪出凶手”·    “揪出凶手”枯云卷弄着衣角,在彭苗青眼前做戏可真是赶鸭子上架,不过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将计就计了,遂问道,“报纸上不是说是一个没熄灭的烟头引起的吗难不成是有人故意扔下那个烟头的”·    彭苗青不响,唯是嗟叹。
枯云道:“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这种可能,宝山的事业做得大,我听说最近还在和外国人抢一块地皮,难道……”·    彭苗青忙问:“枯少爷还听说了什么宝山哥和你说过什么”·    枯云苦笑,摇摇头:“他还能和我说什么啊,你瞧,我都不住在黎府了。”
    彭苗青一拍他,道:“枯少爷还是很重情义的,这大清早的,您可是第一位过来慰问的·”·    “我重情义有什么用现在人都没了,”枯云说到这里是动了真感情的,眼眶发红,看着彭苗青,楚楚可怜,凄凄惨惨的,“报纸上还说他的尸体都……都没有了,阿青哥,这也不是真的吗”·    彭苗青看着他,道:“火烧得厉害,确实没能找到尸体,就连小徐……”·    “小徐也烧没了啊”·    彭苗青道:“现场倒是找到了宝山哥的鞋子衣服,就是小徐,什么都没找着,或许他运气好,逃了出来。”
    枯云心里一紧,道:“小徐不可能丢下宝山逃跑的啊”·    彭苗青压低了声音,和枯云道:“枯少爷,你说得没错,可要是小徐有了什么别的心思,要是他就是那个不小心扔下烟头的人,您说……”·    枯云捂住了嘴:“不可能吧,小徐对宝山一向忠心耿耿。”
    彭苗青道:“可我听说小徐在外头欠下了不少赌债,他求了宝山哥许多回,宝山哥都不肯替他摆平,难说他是不是向洋鬼子寻求帮助啊,而且我刚才在黎家找了一圈,我怀疑小徐是卷了宝山哥的财产跑了”·    枯云不响,眼皮狂跳,彭苗青又道:“要是枯少爷在路上撞见了小徐,还望您来告知”·    小徐和彭苗青,他当然还是愿意信赖小徐的,因为他知道彭苗青之所没能找到黎宝山的任何财产,那是因为它们全都进了他的保险箱。
至于赌债这回事,更是无中生有··    为了彻底获取彭苗青的信任,不让他对自己产生丝毫怀疑,枯云不停点头,说了好些小徐的坏话,假装是恨极了小徐的样子,又抖着声音道:“宝山人已不在了,我和他怎么说也好过一段日子,我想拿一块宝山的手帕,什么都好,留作纪念,不知道可不可以”·    彭苗青那对精明的眼乌珠转了两圈,道:“那我陪着你上去吧,去宝山哥屋里。”
    枯云跟着他走,他始终捂紧了胸口,看上去紧张且不安·这些情绪并不是他还在做戏,假装,他是真的十分紧张,惴惴难安·他当着彭苗青的面演了这么多戏,他也不知道会收到怎样的成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几乎是一时冲动地在他面前那样表现,说那些话。
除了这个法子,他也想不出该怎么摸一摸彭苗青的底了··    彭苗青没有给他太多自由,一路贴着他上楼,跟他进了黎宝山的房间·黎宝山的房间里有些凌乱,床上地上扔满了衣服。
枯云对此不太满意:“怎么乱成这样瞿妈呢没给收拾吗”·    彭苗青道:“是我弄的,想给大哥找件合适的衣服。”
    “给他找衣服可他的人……”枯云僵在个橱柜前,话说了半截就停下了,低着头拉开了一格抽屉··    彭苗青说:“话虽如此,不过我们还是想让大哥有个体面的葬礼,商量之下,打算替他做个蜡烛人。”
    枯云抽了块紫灰色的手帕出来,压在心口,他再没和彭苗青多说什么,下楼路过客厅时,他往里瞥了眼,将那些坐在里面高谈阔论的一张张面孔全都记下,接着他便低垂脑袋,施施然地走出了黎府。
    彭苗青对他似乎不存在太多的警惕,枯云起先还担心会否有人跟踪他,回家时格外留神,还特意绕了点路,可一路无惊也无险·他回到公寓时,小徐正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听到响动,抓起手边的一把小刀猛地弹起,他看到是枯云,松了口气,扶着腹上的白绷带坐了回去,道:“枯少爷是您啊。”
    “我给你弄点东西吃吧,我刚才去了宝山家里一趟·”枯云一边在炉灶前忙活一边将自己在黎府的所见所闻都告诉了小徐··    小徐听说彭苗青在黎家翻箱倒柜,握紧了拳头,怒道:“个赤佬肯定是在找宝山哥的房契地契没想到老富,阿关都跑去和他同流合污昨晚在太仓,我和宝山哥到了仓库,进去点货的时候门被人反锁起来,我拉着他好不容易逃到外面,又遇到枪手火光冲天正好让我看到了彭苗青我身上这一枪就是拜他所赐他现在在外面不停抹黑我,是想拉我给他背黑锅。”
    枯云道:“老富和阿关,我觉得你也不能这么武断,或许他们也去是探口风的”·    小徐看了看他,问道:“枯少爷,你昨晚去找谁了”·    枯云给小徐做了点清粥,拿了点榨菜,酱萝卜头配着,把小徐扶去餐桌边吃。
    他说:“我去找尹醉桥了·”·    “去找他”小徐一急,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人才坐稳就是通乱咳。
枯云给他顺气,道:“你先别着急,我有我的理由·我去找他是因为他许多老同学都在南京政府做事,我希望他能帮忙给我弄个什么名头,好让我去太仓找黎宝山的时候能震住太仓那些地头蛇。”
    “你和他说宝山哥没死”·    “我说我没见到尸体,我想要去找·”·    “他同意了吗”小徐问道。
    “他让我下午再去一趟·”·    小徐对尹醉桥的为人还是看得很透彻的,他问道:“多少钱”·欢喜冤家民国旧影恩怨情仇HE·    枯云也还没吃早饭,拿了个过空碗,洒了两勺糖,舀上粥,沉默着拌糖粥吃。
    小徐道:“他是个惟利是图的人,没有利益,肯定不会帮忙·”他一顿,又道,“宝山哥和他合伙开公司,要是宝山哥有什么三长两短,说不定那整间公司就都成了他的怪不得他会帮忙,他也着急想要确认宝山哥的生死”·    枯云此时忽是阵后怕,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他是不是不应该去找尹醉桥,更不应该跑去彭苗青那儿假模假样的做戏。
他们各个都比他狠辣,比他精于事故,尤其是彭苗青,他的三言两语真的能骗过他吗·    小徐看他发愣,拍了下枯云,道:“枯少爷,你刚才说小广去找白白了”·    “嗯,彭苗青说的,我觉得他应该是想去逮你,认为你要是没死,一定放不下白白,会去找她。”
    小徐咽下嘴里的酱菜,道:“要不是宝山哥托我一定要将这句话带给您,我恐怕真会直接去找白白·”·    “你觉得小广值得信任吗”·    小徐分析说:“小广虽然值得信任,但是不知道彭苗青有没有派眼线盯梢他。”
    枯云道:“你也很担心白白吧这样吧,我替你去看看她,你有什么话需要我给你带的”·    小徐闻言,扯下脖子上佩戴着的一枚玉佛,塞给枯云:“什么都不用说,把这个给她,她就懂了。”
    他又问枯云:“要是尹醉桥办妥了那件事,我们什么时候去太仓”·    “他要是今天能给我,我就今天去,你告诉我那个仓库在哪里,我自己去。”
    小徐对黎宝山的生还并没有抱太大的期望,他给他画下了张示意图后,道:“找小广和你一起去·”·    “小广要是真被彭苗青的人盯梢怎么办如果宝山没死,真的被我找到了,那……”枯云拿不定主意,小徐慎重地看着他,枯云是非常想要相信黎宝山还活着的,但是在小徐的注视下他突然是绝望了,仿佛黎宝山已化作一团青烟,飘渺游离出了这人世。
    枯云闭上了眼睛,他不愿意承认黎宝山的逝世,他道:“小广就留下来照应白白吧,我一个人去,彭苗青对我一点戒心都没有·”·    小徐不响,低头喝粥。
枯云吃完后就出发去了徐家找白白,到了那石库门的居所前,敲门却没人应,在左邻右舍打听了一圈,枯云才知道白白早上十点多的时候被救护车送去了医院·他赶忙是往医院去,白白已经从急诊转到了妇产科,枯云见到她时,她那圆不溜秋的肚子瘪了下去,床边是一对粉团皱巴的龙凤胎。
小广正在给白白掖被角··    “枯少爷·”还是脸色灰败的白白先看到了枯云,嘶哑地喊了声,枯云对她打了个手势,过去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趁机将小徐的玉佛塞给了她。
白白人机灵,攥紧了手心没看,但她似是已经摸出了那玉佛的轮廓,眼神明显地闪烁起来·她将枯云的手抓得更紧,靠在他臂膀上嘤嘤啜泣··    “枯少爷……”小广也看着他,冲他划领子,提示他往他们后头那张病床看。
枯云看那病床边坐着的人绝非善类,他道:“小广,你好找照顾好白白,有什么要用到钱的地方就去我家找我,路上注意安全·”·    小广点头应下,枯云又陪了白白一阵,说了好些暖心的话他才从医院出来。
    他随便找了家饭馆吃了碗面条就去了尹公馆找尹醉桥·尹家的最后一个佣人都被尹醉桥给赶跑了,枯云站在尹公馆大门前,按下门铃之后等了半天才等到尹醉桥亲自来开门。
门虽开了,但尹醉桥却不放枯云进去,他只打开了一点缝隙,从门缝里看人,对枯云说:“走吧·”·    枯云手脚冰凉,扒着门威胁他:“你可要想清楚了遗嘱我有遗嘱黎宝山的债务可是会转移到我这里来的你这个月的钱还了吗我要你现在就还钱”·    尹醉桥提起手杖把铁门往两边又推开了些,枯云这下才看清楚他的全貌,他穿大衣戴围巾,脚边还放着一个皮箱子。
枯云收住了声音,他傻愣在了原地,许久才问说:“你要出远门”·    尹醉桥一瘸一拐地朝他走过来,往他手里塞了封电报:“两张特派委员证,我和你一起去太仓。”
    枯云蓦地想到了小徐的分析,看来他说得没错,尹醉桥确实很想亲自确认黎宝山的生死·    枯云收好了电报文件,道:“好,那我要先回家收拾行李再去火车站。”
    “开车去·”尹醉桥说··    枯云看着他:“你开车”·    尹醉桥睨他一眼,敲敲拐杖,枯云耸了耸肩:“你开不了车,我不会开车,你还把会开车的小六撵走了,那就只有坐火车先去苏州再想办法到太仓去了。”
    尹醉桥满脸不悦,枯云道:“火车也有豪华包间呀,大少爷有的是钱,断然不会要和平头老百姓挤一个车厢的·”·    尹醉桥不响,只是脸拉得更长。
枯云不知怎么,很是快乐,拦了辆黄包车,给尹醉桥把皮箱子一提,放上车去,道:“走啊,我还要去我家拿行李·”·    两人坐上车,枯云回到愚园路迅速收拾了三五天的行装,给小徐留下点现钞,还将自己平时锁在保险箱里用来防身的一把枪塞给了他,这才和尹醉桥一块儿去了火车站。
    ——·    到了火车站,尹醉桥见到个空位置,不慌不忙地先坐将了下来,将钱递给枯云,说:“去,买票·”·    枯云不愿给他使唤,没收他的钱,自掏腰包,从上海发往苏州方向的火车班次多且密集,很容易就买到了两张火车票。
谁知尹醉桥看到他买来的火车票却不肯拿,说:“你要挤三等座你自己挤去,给我买长头等座地过来·”·    枯云想尹醉桥铁定是少爷脾气,出门在外不愿受苦受累,同一班草头百姓抢挤座位。
尹醉桥是大少爷,公子哥,他又何尝不是当了好几年的膏粱子弟但现在摆在他面前最重大的一件事不是他的享受,而是要抓紧时间去太仓,去找黎宝山黎宝山倘若还活着,想必也是历经了磨难,九死一生,急需照料的。
他可不能在路途上浪费时间··    枯云站在尹醉桥面前,说:“最快发车的那趟火车就剩三等座的票了,我们赶时间,就坐这趟去,你要是怕没座,我给你抢一个。”
    尹醉桥不回答他,反而是去问边上一个穿棉袍戴圆眼镜的年轻人:“这位先生,我腿脚不便,带出来的佣人又蠢笨,给我买错了车票,我是指望不上他了,不知道能不能麻烦您替我去买张往苏州的车票,班次不限,哪趟还有头等座的票子就替我买一张吧。”
·    这话噌地一下就点燃了枯云的怒火,他踢了脚尹醉桥的皮箱,气道:“你说什么呢谁是你家佣人我们是出去找人又不是旅游度假分秒必争你懂不懂你到底要不要和我一块儿去找黎……”·    火车站里人多口杂,枯云虽确定彭苗青没有派人跟踪他,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他硬是将黎宝山的名字吞了下去,把那张三等座的火车票往尹醉桥手里一塞,又往那圆眼镜的年轻人手里塞了两块大洋:“你别去好好坐着看你的书”·    年轻人一张老实本分的脸,看人的动作很慢也很细致,他瞅瞅枯云,又看看尹醉桥,放下那两块大洋,提着自己的行李坐远了。
    这边厢,枯云还没停下数落:“再说了,去也是你自己要跟着我去的,我可没求爷爷告奶奶的非要你尹大公子陪着”·    尹醉桥摸出了香烟和火柴,他不看枯云,一边点烟一边说:“你说得没错,太仓是我要去,那我难道还没有权力选择自己去的方式”他抬起眼睛,“你赶时间,我不赶。”
    “那我们就此分开行动”枯云巴不得不和尹大分道扬镳呢,免得被他的晦气拖累了自己的运道·他相信因果报应之说,他人生前十几年的痛苦折磨为他积累了不少的德行,这些德行是能够转换成好运永远陪伴他,庇佑他的,就像在它们的加持下他得到了财富,得到了好的生活,遇到了非常好的一个黎宝山,总能逢凶化吉。
    枯云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红绳子,他的好运一定能帮助他找到黎宝山黎宝山绝没有死··    他如此坚信着,拿起自己的箱子,昂首阔步走开了。
他在候车室里寻了个看不着尹醉桥的角落站定,他把双手往大衣口袋里一插,正想拿包烟出来抽一抽,却摸出来那张从尹醉桥处得到的电报纸·他先前听尹醉桥说证件办下来了,激动之余并没多想就收好了这张纸,现在定下心来后越琢磨越不对头,证件能和电报纸是一回事吗证件不得有印章有签署,有个硬壳套子枯云紧锁眉头,小心地把电报纸摊开了,在阳光下阅看。
那电报纸上写着:事情已经落实,儒良··    这哪里是特派委员证件不过就是张屁用都没有的破纸嘛枯云往尹醉桥坐着的方向看去,恨自己脑袋里缺根筋,恨自己没生一颗七窍玲珑心,更恨尹醉桥狡猾如狐狸,不动声色地骗了他这么一路。
    枯云垮着脸,叽里咕噜把尹醉桥好一通骂,枯云是真愿意就此和尹醉桥各走各路,他不愿回去低声下气求他,向他服软·他素来是吃软不吃硬,尹醉桥打过他骗过他,老是用很不好的字眼喊他,用很轻蔑的眼神看他,他凭什么还要把自己软绵绵的里子翻出来给他瞧·    但眼下枯云也是无计可施,彭苗青买通了太仓的警察,他到了太仓地界,去到案发地,必定会惊动这些人,未免他们的为难,他必须要那份证件。
枯云头一低,穿过人群,悻悻地走回到了尹醉桥跟前··    “尹大公子,那两张证件你到底是有还是没有”枯云问道。
    尹醉桥好整以暇,靠在长板凳的椅背上,说:“有·”·    “那你给我一张,”枯云说,气愤和不甘让他抬不起头来,“按照我们的约定,你应该给我一张的。”
    尹醉桥的词典里并没有任何他“应该”做的事,他道:“既然是求人,还请拿出点求人的态度,头等座车票去给我买一张来·”·    枯云急忙说:“那不去了我不去太仓了你现在就还我钱,十万现在就还”·    尹醉桥道:“那你先把他的遗嘱给我看看,还钱也得还到该得的人手里。”
    枯云瞪眼:“我怎么不该得我和他的关系你还不知道吗谁不知道啊”·    尹醉桥一笑:“你们什么关系,夫妻关系,领养关系,还是血缘关系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你也得去一大堆兔子后头排队领号,你知道吗”·    枯云咬牙切齿,一时间无言以对。
尹醉桥靠近了他一些,说:“现在是你急着要去找他,我是想确定他是生是死,但我可以慢慢来,我不急·你着急,你可以先去太仓,等我也到了,我就把证件给你。”
    枯云嘴巴微微张开,完全没辙,一跺脚:“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可恨”说完,他气急败坏地冲去了售票窗口,买了两张下午五点半的头等座火车票冲了回来。
    “给你票证件给我”枯云说,伸出了手·尹醉桥道:“到了太仓再说·”·    枯云不瞪他了,斜眼瞪他的箱子,尹醉桥不响,他抽烟,看报纸,这时他身边空了个座位出来,枯云没坐,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人跑到了火车站外面。
他气得要命,五脏六腑都不舒坦,生气是一件很耗费体力和精力的事情,因此枯云一生气就很容易饿,他抱着自己的行李箱在火车站外的面馆要了碗鸡蛋面,捧着碗吃出了一身热汗。
面条下肚,垫饱了肚子,补充上了精力,他又开始犯馋,跑去对面的食品店里买了半斤芝麻糖,一大包素鸭,往火车站回去时路过个糖炒栗子的摊头,他没忍住,要了一斤半热乎乎的良乡野栗子。
欢喜冤家民国旧影恩怨情仇HE·    提着大包小包回到火车站,枯云一屁股坐在地上,凑着牛皮纸袋子就开始剥栗子吃·尹醉桥身边的位置还空着,他看了一眼,气呼呼地想,谁爱坐谁去坐,他才不去坐,转而又得意起来,推猜一定是尹醉桥人见人憎,火车站里人满为患,爱抢座位的人这么多才没尖屁股跑去占了那个座。
    这么编排了一番尹醉桥,枯云渐渐是平静了下来,没有之前那么气愤了·栗子也吃完了小半袋,他这才留意到自己右手食指的指甲盖因为剥栗子飞了一小块儿。
    枯云想起了黎宝山·要是黎宝山在,哪能让他的指甲壳就这么飞了呢他根本就不会让他动一根手指,他要吃栗子,他就剥给他吃,栗子里头那层毛衣都不会让他碰着,他也不会叫他坐在地上等火车,更不会让他来和臭烘烘的流民,东奔西走忙碌人挤在一处候车。
    枯云望着手腕上那红得醒目,刺眼的绸缎带子·他吸吸鼻子,暗暗掉下了两滴眼泪··    他想念黎宝山,想念他的关怀备至,想念他给他的爱,他们的罗曼蒂克,想念在他身边做一个被宠爱,被呵护的少爷。
·    枯云用手背抹去了眼泪,他从地上站起来·黎宝山现在确实不在他身边了,可也不代表他就要活得腌臢邋遢,他是个少爷,还得活出个少爷的形来,到时候见到了黎宝山,他可不能让他认不出来·    枯云走去了尹醉桥边上的空位坐下,继续吃他的糖和栗子。
他与尹醉桥默契十足,都不说话,互不搭理·枯云吃东西打发时间,尹醉桥比他节省,他用一种完全不需要损耗金钱的方式消磨时光,他看人,用他那双敏锐的眼睛一会儿盯着这个,一会儿望着那个。
枯云在旁发现了他的这一癖好,不由腹诽:还是大少爷呢,好没礼貌··    两人不言不语地干坐到了五点时,列车进站,开始检票·两人都是头等座位的车票,尹醉桥并不着急要赶着上车,广播里检票的通知报了两遍,他还坐着没动。
枯云憋不住,虽知早上了车去,火车也不会就早早发动,但还是提着行李先过了检票闸门·他上了火车安顿好,打开素鸭的包装纸盒,吃了两口就看到尹醉桥一手拐杖,一手行李的出现在了月台上。
    买二等头等车票的人毕竟罕有,尽管检票时间已经过去了许多,可月台上拔足狂奔向三等车厢的人依旧不在少数,尹醉桥才走没几步,就被一个背背篓的老汉撞歪了身子。
他往右侧一斜,皮箱子落到了地上,尹醉桥看看那早就跑远了老汉,面无表情地捡起皮箱,依旧是慢慢吞吞地往列车的方向走来·期间有位好心的年轻姑娘去扶他,她说了句什么,枯云听不到,就看到尹醉桥眼睛一斜,将人赶跑了。
枯云瘪了瘪嘴,不再看他了,他爱自讨苦吃活受罪,谁管得了枯云将大衣脱下,盖在身上,陷在座位里,两眼一闭,打起了瞌睡··    实际上,枯云是睡不着的,他眼睛闭起来,浮现在那黑蒙蒙的视野中的依稀还有个黎宝山的影子,他想念他,心中不得片刻的安宁。
所以他现在不过是假寐,为了躲避和那个惹人厌的尹醉桥可能发生的在眼神上,语言上的任何接触··    异常清晰地,枯云听到尹醉桥上了车,他的足音很特别,一次发出三个响声,第一记很有力,第二记很沉重,第三下便微弱了。
    头等座的票价高昂,待遇相应地不薄,枯云还听到有个声音软糯的女列车员来和尹醉桥说话,替他安置行李箱,还给他泡了杯碧螺春送了过来·枯云侧着身子,鼻子一皱,这车票钱还是他出的,可不是个小数目,他身上就带了这么点钱,这万一要是在太仓需要用钱打点些什么,想到这儿,枯云睁开了一只眼睛,懒懒地扫过尹醉桥,说:“车票给你买了,钱该给我了吧”·    尹醉桥和他隔着一条宽阔的走道坐着,他掏了钱,还多给了枯云五个大洋,美其名曰:“赏你的跑腿费用。”
    “谁要你的赏钱,拿走·”枯云扔还给他,身子一转,用后背朝向他,没一会儿他就发出了夸张的呼噜声··    火车在五点半时准时发动,枯云和尹醉桥相安无事,各自待着,计算着快到苏州时,枯云“醒”了过来,他问列车员要了双筷子,打算在下车前将眼前那份素鸭解决了。
他正吃着,尹醉桥忽是喊了他一声:“给我加点热水·”·    枯云看看他,没理会·尹醉桥将杯子递到了他面前,枯云说:“你叫列车员啊,刚才她过来的时候你怎么不叫她”·    “刚才还没喝完。”
    枯云没搭腔,把剩下两块素鸭塞进嘴里用力嚼着·尹醉桥一皱眉,拿拐杖敲了下他的小腿:“你去不去”·    枯云跳起来,直瞪着他:“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啊都让你叫列车员了我凭什么给你端茶送水啊你还真以为我是你的佣人了”·    尹醉桥被这么一双怒气冲冲的眼睛瞪着,却很怡然自得,靠在椅子上,说:“证件你想不想要了”·    “你怎么还威胁我”枯云越想越窝塞,脸一红,扑将到了尹醉桥身上就去抓他的西服,西裤口袋,嚷嚷着:“你把证件给我不给我就还钱十万现在就还我有遗嘱的我告诉你,我真的有遗嘱”·    尹醉桥体格虽不健壮,甚而还有羸弱体虚的外形,但他毕竟上过战场,操过兵,打过仗,一个手脚细瘦的枯云他还是能制服下来的。
只见尹醉桥扔开了拐杖,用双手将枯云的手腕扭转到他身后,一把将他推了出去,枯云转了转眼珠,目光落在了他的行李箱上,伸开双臂就将那放在高处的行李箱拽了下来。
尹醉桥看到,捡起了拐杖就去抽他的腿和膝盖,他招招都打在要害,痛得枯云抱着那皮箱子弹来跳去,双脚都没敢落地·两人闹得不可开交时,那声音软糯的列车员走了进来,枯云和尹醉桥都是西装革履,一个长得精致漂亮,一个一张窄脸上光影斑驳,可眼下他们的好皮相,好骨相里都透着股狼狈。
    “两位先生,有什么需要吗”列车员声音轻轻地问道··    尹醉桥拿拐杖一指枯云:“这位先生抢了我的皮箱,我腿脚不方便,他就策划着专门打劫我这样的人士。”
    枯云一吸气,磨着牙齿扔下箱子,抓起尹醉桥的茶杯说:“这位先生我给你倒热水去”·    列车员摸不着头脑,看看尹醉桥,将他的皮箱放回原位,就追着枯云去了。
枯云气得很,步子跨得很大,走得急,快到餐车时还和人撞成了一团,摔了个屁股着地,手里的茶杯没能保住,洒了一地的墨绿色茶叶··    “走路看不看路啊”枯云揉着屁股站起来,那和他撞在一块儿的人也站了起来,絮絮叨叨地不停给他道歉,枯云定睛看去,那人正是先前在候车室坐在尹醉桥边上的圆眼镜年轻人。
枯云没来由地一阵不好意思,替圆眼镜拍了拍棉布袍子,说:“我也不好,走得太急·”·    那圆眼镜似是没认出他来,他是个客套人,还想要帮枯云收拾碎杯子。
枯云不让,两人你推我拦的,还是尾随枯云而来的列车员分开了他们,把杯子碎片清理了,将枯云送回了头等座··    尹醉桥看到枯云回来了,却是两手空空的,他看着他,不说话,不提问。
    枯云走过去和他道:“杯子让我给摔了,我不是故意的,列车员正重新给你泡茶呢·”·    尹醉桥微微颔首,不响··    枯云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他扣好了大衣扣子,盯着大衣上刚才被茶杯里剩余的茶水弄湿了一小角的下摆。
那上面还贴着片茶叶,他伸手捻去了,藏在了手里,在列车员过来给尹醉桥送茶的时候,偷偷将这片脏兮兮的茶叶放进了他的杯子里·干了这么一件坏事之后,枯云的气消了大半,与尹醉桥和和顺顺地到了苏州。
·    尹醉桥的腿脚确实有异,走路不仅慢,还时不时要歇上一歇,枯云跟着他从火车站出来,再到码头上去坐渡轮,一路上他都很着急,可他着急也无济于事,他要的证件还在尹醉桥身上,他抢又抢不过他,口口声声说的遗嘱,他其实根本也没有,每回都是虚张声势,他是没法硬用那十万块吊尹醉桥的脖子的,就只好干着急,一切全由着尹醉桥了。
    这回最快往太仓去的渡轮上恰还有两个尹醉桥要求的头等座位置,正好是一间小包间·可谁知上了船,尹醉桥又不消停,说自己脚疼,不能坐着,必须得平躺下来,反正总归是要将他的两条腿放平了。
    枯云不耐烦了:“我上哪里去给你找一张床啊你怎么事情这么多……”·    尹醉桥面色煞白,抓紧了拐杖,还在使唤枯云:“把我行李箱拿过来。”
    枯云把他的箱子拖了过来,尹醉桥道:“垫我右脚下面·”·    枯云把箱子放平了,用脚推了尹醉桥右脚旁,看看他,道:“那你把脚抬起来啊。”
    尹醉桥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话,不知是说不出来还是不想说话,他看上去十分痛苦,斜靠在座椅扶手上,脑门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这要是装可装不出来,枯云叹息了声,过去俯下.身,抓着尹醉桥的脚踝往上提,这一提尹醉桥倒抽了口凉气,但他还是不响。
枯云被他吓着了,抬眼看着他道:“弄疼你了”·    尹醉桥那往后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时有些凌乱了,几缕发丝荡在额前,他偏着头,仍然沉默。
    枯云垂下眼睛,用双手小心地抬起尹醉桥的右脚,咕哝道:“疼你就说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还真以为我是你家的佣人,你肚里的虫啊……”·    尹醉桥的右脚虽架在了皮箱上,但他还是不很好受,不停往外冒汗。
枯云看情况不妙,忙道:“你要晕倒昏迷那你也要先告诉了我证件在哪里啊你可别就这么自说自话,一声不吭地就……”·    尹醉桥突然抓住了他的手,眉眼上挑,颇为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完整的句子:“去,给我弄杯热水过来。”
    枯云赶紧去要了杯热水回来,尹醉桥就着热水服下了两粒药片,将药瓶子放进了西服内里的口袋·枯云瞅了眼,尹醉桥截住了他的视线,道:“证件可不在这里。”
    枯云坐到他对面,抱着胳膊不说话·尹醉桥看上去并未好转,依旧很苍白,也很虚弱,两只手都在发颤·枯云望望舷窗外的风景,又看看他,随意抛出句话,说:“你别在半路上就死了啊。”
    尹醉桥点烟,他的发型是彻底乱了,一大把头发从脑袋一侧垂下,遮住了他半边耳朵,他道:“死不了·好死不如赖活着·”·    他这会儿看上去又是很凄惨了,似是毫无福分享受自己的金银钱财就要一命呜呼,连身上那件华丽衣装都支撑不起,一瞬间气焰大消,仿佛是一个被充满了气的假人漏了气,整个人都干瘪了下去。
    枯云挪开了尹醉桥右脚下面的箱子,绷着下巴,锁着眉心,怪模怪相的将尹醉桥的右腿捧了起来,好让他的腿平放在自己腿上··    “证件还没给我,你不能死”枯云说,别过头不去看尹醉桥的反应。
    尹醉桥长长舒出了一口气,似是好过了些,有余力和枯云讲讲话了·他道:“你既然都有黎宝山的遗嘱了,怎么还想着要去找他”·    枯云眺望着轮船外那平静的湖面,说:“我跟他,又不是因为他的钱,要钱,我也不是没有。”
    “你那些小钱怎么能和他的家业比·”·    枯云转头看他:“你自己贪钱就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吗”·    尹醉桥抽烟,笑了笑,因为病痛折磨出的惨白面色让他的笑容渗人得很。
他顶着这样恐怖的笑脸问枯云:“那你是为了什么你爱他”·    “对啊·”枯云挺直了腰杆,说起爱,他是那么有底气。
    “你认为他还没死”·欢喜冤家民国旧影恩怨情仇HE·    “我不知道,所以我要去太仓,他死了我就去抬的尸体回来,他要是活着,那最好不过。”
枯云说,很是激动··    尹醉桥冷笑:“那场大火绝不是意外,想找他的尸体,图个安心的肯定不止你我两个·太仓肯定早就有人在寻觅他的尸首了,我们再怎么赶,都是落在别人后头。”
    枯云哼了声:“找得早,不如找得巧·”·    尹醉桥又说:“他要是还活着,你也找不到他,黎宝山肯定会找个地方躲得好好的,养精蓄锐,日后东山再起。”
    枯云道:“照你这么说,我来太仓就是干无用的事”·    尹醉桥点了点头,枯云问他:“那你岂不是也是来做无用的事”·    尹醉桥道:“你不过是他养的兔子,你来太仓走这么一遭当然是无用,我是他的生意伙伴,你我的处境大不相同,你就不用惦记我来太仓是有用还是没用了。”
    枯云忿然,站起了身,将尹醉桥的脚搁了自己座位上,说:“兔子怎么了他遭遇了不测,还有我这个兔子担心他,满世界地找他,相信他还活着,你呢在你的处境里呢你这腿疼了还是别人养的兔子给你找热水,给你平放着腿照顾着呢现在我宣布兔子不干了船到太仓,你就把证件给我我做我的无用事,你去干你的有用事”·    说完,枯云提着自己的箱子就冲出了船舱,去到甲板上抽烟。
船在太仓靠岸,枯云随着人流下了船,站定在码头上等尹醉桥,良久过去,眼看着已经再没有乘客往船下走,枯云总算是等到了尹醉桥·他倒悠哉闲哉,两脚不沾地,坐在张大红椅子上,被四个轮船工人给抬了下来。
    这人力轿子晃悠悠地到了枯云眼前,枯云前后左右看了个遍,道:“怎么回事才多久啊,大少爷你连路都不会走了倒退成三岁小孩儿了”·    尹醉桥道:“腿疼,今天走不动了,必须得找个地方休息了。”
·    枯云还想趁夜色就摸去发生火灾的仓库,尹醉桥来这么一出,他一伸手,道:“那好,你找地方休息去,太仓我们已经到了,证件给我,我先走。”
    这时那四个轮船工人收了尹醉桥的钱,将椅子放在了地上,转头就回了船上·枯云冲他们招手,喊他们回来:“人就这么丢在这里了啊我和他可没什么关系我不会管他的死活”·    尹醉桥听了,摸出了一本巴掌大的硬皮蓝本子,在枯云眼前甩过:“证件在这儿呢,你替我找个旅馆就给你。”
    枯云想去抢,尹醉桥灵活地躲开,枯云一撇头:“你以后别再喊我兔子了,你这是把我当成了驴吊着胡萝卜让我给你推磨”·    尹醉桥揉揉自己的小腿,没说话。
路灯光下,他周身都很黯淡,仿佛身体里那生命的火种随时都会熄灭··    他这番油尽灯枯的模样提醒着枯云想起了黎宝山,再念及今天一路上尹醉桥的种种拖延为难,枯云生生被气出了眼泪。
他道:“你说你是不是和彭苗青一伙儿的在这儿拖延我的时间活的黎宝山都要被你拖成死的了”·    他哭得惨兮兮的,尹醉桥却一点都没被打动,仍然是那句话:“你在这里哭才是浪费时间,我说了,你去给我找旅馆,我就把证件给你。”
    “你之前还说到了太仓就把证件给我的”·    尹醉桥轻嘶了声:“你去不去”·    枯云磨着牙齿:“你有胡萝卜你最大大少爷”·    他摔下自己的皮箱,转头飞奔,满大街地给尹醉桥打听旅馆。
太仓毕竟是小地方,才是七点多,路上已经人迹罕见,旅馆的踪迹更是难觅·枯云跑了好几条马路终于是给尹醉桥找到了一个落脚点,他怕尹醉桥挑三拣四,还特意为他选了间最大间最舒适的套房。
房间价钱谈妥,枯云一摸口袋,打算先支付押金,可这一摸他却傻了眼··    他放在大衣口袋里的钱包不见了··    旅馆老板看他面色异样,便问:“先生,房间您还要吗我这可是最后一间大房了,我敢打包票,您是找遍整个太仓也再找不出第二间这么敞亮,全天提供热水的房间了,这被褥还是下午新晒的呢,枕套上的鸳鸯那可都是苏绣的手艺。”
    “行了,行了……这房间找了也不是给我住,你等会儿,我去把要入住的人找来,让他自己看看·”枯云找了这么个借口,又是通不带喘气的狂奔回到了码头,见到尹醉桥,一手抓起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另一手抓起地上两个皮箱就把他从椅子上给扶了起来。
    “你找着旅馆了”尹醉桥自己手里握着拐杖,靠在枯云身上问··    “找到了找到了,等你验货”·    “押金付了吗”·    “哎呀我说你着急什么啊你看这街上像是有人要和你抢旅馆房间的样子吗”枯云白他一眼,加快了步伐。
他走得太快,尹醉桥不干了,停下说:“你要投胎你自己去,别拉上我·”·    枯云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想撇下他一走了之,可又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想到他手里的证件。
他两眼一闭,深吸了几口气,又缓缓吐出,声音也跟着变得缓缓的,柔柔的,假惺惺的,他道:“不去投胎,带您去看旅馆,大公子这边走·”·    尹醉桥对他态度的转变很是满意,也不用他搀扶了,自己拄着拐杖跟在他后头。
枯云笑笑,为他提皮箱,给他带路··    两人且算是到了旅馆,尹醉桥上了二楼视察了番房间后,挑了好几处毛病,老板与枯云都以为他是绝不会在此间下榻了,可刺挑完,他一屁股在床上坐下,不走了,另又指使枯云给他泡杯热茶。
他要喝今年份的碧螺春··    老板这时伸出了手:“先生既然满意,那您二位看这押金……是谁……”·    尹醉桥瞥枯云,枯云假姿假眼地看风景,东摸西摸。
最后还是尹醉桥掏了钱,那店老板收了现洋,高兴地走了出去,枯云关上门后就去问尹醉桥讨证件·尹醉桥看他,问道:“你钱包呢”·    “干吗你又反悔证件也要我出钱买啊”·    尹醉桥笑了:“在火车站被人偷了”·    枯云上前两大步,手伸到了尹醉桥鼻子底下:“你别管了我要证件”·    尹醉桥地眼睛抬起了又垂下,反复看了枯云许多遍,又无视了他许多遍后,他将那蓝皮的本子交到了枯云手上。
吃一堑,长一智,枯云学聪明了,立即翻开了确认证件上的抬头,印章,签发人,签发单位··    他现在成了南京政府特派太仓的调查专员,直接受命于陆军署。
    枯云喜滋滋地收好了证件,他和尹醉桥总算是能一刀两断了·他潇洒地挥一挥手,开了门,靠在门边对尹醉桥道:“大少爷,碧螺春您还是自己泡吧,我走了”·    不等尹醉桥答复,枯云一溜烟就跑出了旅馆,拿着小徐给的地图前往案发的仓库。
    这处仓库位于港口沿岸码头一带,因为火灾爆炸所产生的影响,枯云才踏入太仓码头就很容易地锁定了仓库的方位·此时夜深,周遭阒无一人,枯云摸黑走到了那仓库残骸前,火灾牵连了周遭起码有三座其他仓库,而遭损毁最严重的这间仓库已经看不到房顶和墙壁,仿佛是一具在战火中勉强保住了骨干的尸体。
枯云嗅了嗅,熟悉的焦腐味直窜他的脑门,借着月光,他看到地上还有木头砖瓦的碎片,以及许多残肢断躯·他心里是一跳,捡起了地上的一只断手就仔细摸,仔细看,如此十来遍下来他万分确定这手绝非黎宝山的之后才将目光移往下一块进入他眼帘的残破人体。
    月色下,枯云的举动显得有些疯癫,时而胆战心惊,时而欣喜若狂,他抓着一片衣料或者一只手时好似如获至宝,但或迅速,或缓慢地,他总有将这块宝贝抛下的时候,那个时刻他的脸上是写满了不屑。
    他时而感到失落,但占据他内心的更多的是激动··    他没有找到与黎宝山有关的任何东西,这有很大的可能说明他还活着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因为太仓的警察已经将黎宝山的所有物收归了起来。
·    可枯云并不会因为这样的可能性而放弃,一天没看到黎宝山的尸体,他一天都不会放弃·    就在枯云摸摸索索来到了仓库内部时,两道亮光忽然从前方射来,刺痛了他的双眼。
枯云挡住眼睛,掏出证件就表明了身份:“我是南京陆军署范儒良长官的手下特别来调查这起火灾的你们是什么人”·    那两道亮光闪烁了下,越逼越近。
枯云站在原地,等那两道光慢慢往地面移去时,他看清楚了那亮光的来源——那是两把有小孩儿胳膊那么粗的手电筒·手电筒有两把,执着手电筒的人也有两个。
一个胖些,一个瘦些,两人一般高,都穿黑不溜秋的制服,都挤着眼睛打量枯云和他手里的蓝皮本子·枯云翻开本子大方地向他们展示,这两人眼中虽有疑虑,但是眼神明显客气了许多。
    既有证件在手,枯云硬气了许多,咳了声,右手一挥,就把这两个人给骂了个狗血淋头··    “看你们的打扮是本地的警察吧案件发生了这么久,怎么现场还没清理完还需要我这个特派员来给你们地上这些尸块分门别类我告诉你们,范儒良长官和黎宝山交情匪浅这次派我这个特派员过来就是要看看到底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放火烧他的这个好兄弟”·    他一番虚张声势,还颇具威慑力,胖子和瘦子面面相觑,那胖子小声问说:“长官,这火灾是看门的扔了烟头引起的,您这意思难不成是……”·    枯云眼睛一瞪:“什么难不成难得成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儿呢看门人的烟头引起的笑话天大的笑话黎宝山的仓库在这儿多久了给他看门的还不知道里头都是易燃易爆的物品”·    瘦子眼珠转转,道:“长官说的是,烟头是一个原因,还有个原因是黎宝山身边的心腹背叛了他,将他反锁在了仓库里,您说得没错,这里头都是些易燃易爆的物品,所以这黎宝山才被炸得是四分五裂啊。”
    “什么意思不是说还没找到尸体吗”枯云急了,揪起瘦子的衣领就问。
胖子瘦子交换了个眼色,两人劝服下枯云,一人挤着他一边,道:“长官,事情的具体经过等我们向您一一汇报·”·    他们夹着枯云就走,把枯云送上辆小车,直接开去了太仓的警察局。
    到了警察局,胖子立即是没了影子,瘦子则把枯云安置在了一间审讯室里·枯云不慌不忙,道:“怎么样啊你们是要审一审我好,范儒良长官的电话立即就给你们,你们打电话去问问他,只是这半夜三更的,要是打扰了范长官的清梦,可不知道该谁负责。”
    瘦子满脸堆笑,给枯云弄来杯热水,枯云不喝,说:“我只喝咖啡,在南京,上海喝习惯了·”·    瘦子道:“上海您也熟悉”·    枯云道:“熟悉,我就是上海过来的。”
    “那您之前不是说您是南京特派……”·    枯云翻个白眼:“驻扎上海不行吗”他往外面看,看到那胖子正在一个长官模样的人说悄悄话,时不时对他这里指指点点,他知道他们可能是在怀疑他的身份。
那长官还在打电话,或许是在和彭苗青打小报告··    枯云这时道:“你们知道彭苗青吧”·    瘦子吞了口唾沫,笑着,不响。
枯云来太仓这一遭,他已想到会被彭苗青知道,尽管他还是更倾向于秘密地进行这件事,但他不怕彭苗青知道,他的理由很充分,也是完全真实的,他爱黎宝山,他要来找他。
彭苗青应该不会怀疑他窝藏了小徐·想到小徐,枯云对瘦子道:“我和阿青哥也认识的,我想和他通个电话·”·欢喜冤家民国旧影恩怨情仇HE·    瘦子闻言,去找那胖子和那位长官沟通,不一会儿三人似是达成了统一的意见,瘦子来请枯云出去说话,将他带到了一台电话机边。
那电话听筒横放在桌上,胖子瘦子还有长官围着枯云,三人都在笑··    “是阿青哥·”瘦子努努下巴说··    枯云笑了笑,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确是彭苗青没错,他一听到枯云的声音,连珠炮似地问了许多问题··    “枯少爷您怎么在太仓您什么时候成了范儒良的下属了这我怎么不知道您去太仓是为了找宝山哥可宝山哥人已经作古,您这又是何苦呢”·    枯云道:“我是在太仓没错,我和范先生还是经由宝山介绍认识的,不瞒你说,从黎家出来后,我的心总是定不下来,尸体没找到,你说万一……万一宝山还活着呢可我一没身份二没地位的,我就这么来太仓找人也是和无头苍蝇一样,所以我就拜托范先生给我弄了个特派员的身份,想着回头见到些警界的先生们也好说话。
没成想,这就被我给用上了·”·    他环视一圈,露出笑容·但枯云是很紧张的,出了点汗·他在彭苗青面前可算是完全戴上了假面具,能不紧张,不往外出汗吗·    彭苗青听了他的解释后,说:“其实宝山哥……”·    “他怎么”·    “他的一只手今天找到了。”
    “啊……”枯云抬头望着瘦子,怪不得他们刚才说黎宝山被炸得四分五裂,原来……原来还真被他们赶在了自己前头·    “阿青哥说,黎宝山的一只手,你们找到了在哪里呢人呢不,手呢”·    他是语无伦次了,一伸手就抓住了那瘦子:“快带我去看看”·    彭苗青在电话另一端劝说:“枯少爷,我看您还是回上海来吧,宝山哥后天就要出殡了,您还是回来送他一程吧。”
    枯云眼中飙泪:“你那是蜡烛人不是黎宝山我要奔丧,就算是他的一只手,他只有一只手了,我……我也要给他这只手奔丧立墓碑每年每月每天我都拜他”·    他挂了电话,突然是怒极,双眼几欲喷火,围住他的三人见状,立马带他去了警察局后头的停尸间。
·    在那里,在那冰冷,毫无暖意的白色灯光下,在那蓝幽幽的停尸间里·枯云看到了黎宝山的手··    这是一只与任何拥有以下特质的成熟男子的手没有任何区别的手:它很大,手指有力刚劲、长短适中。
    但它又是不同的,它缺乏血液的充盈,缺少生命的特征,它是僵硬的,发青的,弯曲着的·它是没有主人的,即便如此,枯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是黎宝山的手。
    “光是一只手……一只手……”枯云眼前天旋地转,他抓着一张桌子站得很勉强·那陪他来的瘦子道:“从这手的断裂面来看,恐怕那人早就失血过多死了,我们会继续努力搜查仓库周边,爆炸很大,手也是我们在离仓库有些距离的河边发现的。”
    枯云的牙齿在打哆嗦,舌头打结,无法言语·瘦子拱拱他:“唉,特派员,您擦擦眼泪·”·    枯云怔忡,一摸自己的脸,他这才发现自己是哭了。
    他摇头:“你……你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吧,我与黎宝山感情深厚,我一时无法接受,我……”·    无可避免地,他的视线总是被自己手腕上的红绳牵引,他不想看到它,又无法控制不去看它。
这根他与黎宝山第一次邂逅时他偷拿走的红绳竟也成为了他送他的最后礼物··    那瘦子默默退了出去,替他关上了门·枯云的肩膀颤动着,他的脑袋似有千钧重,猛一垂下,拖拉着他整个身体摔在了地上。
    他的黎宝山死了··    他死了·真正、确实地死了··    他情感上是极度不愿相信的,然而他的理智——他那一息尚存的理智告诉他,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手断成这样后还能活下去,黎宝山不是被炸得粉身碎骨,就是因为失血过多命丧九泉。
    枯云摸着红绳,这红绳还是黎宝山用他那双手为他系上的·他还记得他手指的温度·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的手去碰那断手的手指。
    冷··    枯云说·他蜷缩了起来·这当口,有人从门外进来了··    枯云定睛看着,他先是看到了一根拐杖,纯黑色,接着那门被拐杖打开得更大。
尹醉桥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他穿驼色的呢大衣,灰围巾,黑色皮手套,外面想必很冷,他的样子也是极冷的··    尹醉桥关上门,没再往前走,就站在门背后。
枯云也不动,他无声地哭泣,尹醉桥不出声,只是默默地看着枯云掉眼泪,枯云的泪水打湿了那根红绳,它红得鲜艳夺目·他的泪水坠到水蓝色的地面上,像一滴水珠坠入镜般平静的湖面。
    两人皆不响,他们周围是灰绿色的尸体,连死亡都在沉默··    ·    第10章·    ·    枯云在太仓又待了好几天,终日游魂一样在发现黎宝山断手的河滩边徘徊蹀躞,他陆陆续续又发现了黎宝山的一双鞋,一只衣服袖子,这些物事早就因为火灾和水淹而面全非,但他坚信自己绝不可能看走眼,它们十成十是曾属于黎宝山的所有物,或许是因为这尴尬而又类似的身份,冥冥之中他与它们互相吸引,才能将它们从泥沙中,朽木下挖掘出来。
    枯云始终没有再找到黎宝山的任何身体部分,他在太仓待了七天后,带着黎宝山的手回了上海·抵达上海后,枯云无心返家,他将黎宝山的断手保管在了一只黄梨木匣子里,无时无刻不揣在怀里,他就如此抱着这只断手从圆明园路游荡进了法租界,穿过霞飞路,贝当路,兜兜转转还是走到了筑外边界的愚园路上。
    他数着路上的梧桐树,缓慢地行走着·但他的样子却不像在走路,他像是被前方的什么东西在拽着拖着往前走,他本人好似十分抗拒这条路上的一切。
他缕缕回头,频频哀叹,一条路上的梧桐树都被他数完了,他停在自己公寓楼下··    枯云点了根烟,抱着木盒子缩在墙角抽烟·楼梯上又被人落下的报纸,他瞥了眼,看到头版头条:青年金融家尹醉桥转战地产,与法商洋行合作开发上海新楼盘。
    枯云捡起报纸仔细阅读,他和尹醉桥在太仓警局分开后他就没了他的消息,他也不关心他的死活,可如今看到报纸上写他将和黎宝山共同构建的地产公司转成了中外合资,要知道,黎宝山是最痛恨和外国人做生意的,枯云气不打一处来,扔下那报纸,恨恨踩在头版上尹醉桥笑着与一个洋鬼子握手的照片上。
    “臭不要脸的,就知道钱钱钱怎么不改姓了钱”枯云又碾了两下,他的手在发抖,手腕上的红绳线头也跟着上下微震。
    他没有拆下那根红绳,反而是自己将它系得更紧,在手上打了个死结··    一根烟吃完,枯云把烟头恨恨扔在了尹醉桥那已经被他践踏得发黑发污的相片上,大步往楼上去。
到了自家门口,枯云瞅着那门锁,一个激灵——门没关好,漏了一道缝··    枯云敲了敲门,没人应答,他推了下门,又说:“奇怪了,我出门的时候忘记锁门了”·    他先是伸了只手进去,那手既没被人抓住也没吃了子弹,他这才放心地走进屋里。
他反手关好门,将木盒子先放下,在屋里扫了一圈,客厅里乱成一片,茶几倒了,花瓶碎了,沙发也被碰歪了·沙发边上还躺着一个穿粗布短衫短裤的人··    “小广”枯云当下就认出了这人,赶紧上去抓起他就拍他的脸颊,大声喊他的名字,“小广醒醒你怎么在这儿小徐呢”·    枯云往卧室张望,卧室房门大敞,空无一人。
他心下焦急,用力摇晃小广的衣领,小广这才算是慢慢睁开了眼睛·枯云见他恢复了意识,拿了杯水过来当头就浇了上去、“小广快醒醒”·    这一杯冷水效果拔群,直接叫小广打了个寒战,从地上弹跳了起来。
他左看右看,瞧见枯云,双眼猛地聚焦,扑向他抓住了他双手就道:“枯少爷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哪里不好了谁不好了”·    “徐大哥他拿了枪去找彭苗青报仇了”·    枯云一个愣眼:“什么他的伤已经好了他什么时候去的你怎么会在我这里”·    小广自扇耳光:“都怪我多嘴那天您从医院走了之后,我越想越不对劲,晚上趁天黑,甩掉了阿青的人就找了过来见到了徐大哥,他派我去外面收集消息,每天向他汇报彭苗青还有阿关,老富他们这几个从前和宝山哥称兄道弟的人的行踪,今天我过来这里才说到彭苗青去了四马路庆祝,徐大哥一听就火了,我想拦他,拦不住啊”小广一摸脑袋,“还被他打晕了过去。”
    “小徐走了有多久了”·    小广看看外头天色,估算了番:“应该没多久……枯少爷,您不会也想去报仇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啊”·    枯云道:“我去把小徐劝回来”·    小徐可还有白白和那对双胞胎要照顾啊他重伤在身,怎么这么鲁莽就要去和彭苗青拼命·    他看着小广:“你告诉我,彭苗青去了四马路哪里”·    “会乐里,会乐里的爱园”·    枯云裹紧大衣,嘟囔着就跑出了家门:“这个小徐也真是够乱来的”·    小广道:“徐大哥也是气极了,你不知道那天宝山哥出殡,彭苗青说什么要火化宝山哥,当众就烧了那个蜡烛人这不是在污辱人嘛我也咽不下这口气啊”·    枯云不响,下了楼跳上了黄包车,问小广:“我问你,阿关,老富这几个人真的现在和彭苗青干了”·    小广颔首,低着头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他们没有规矩,也不懂规矩,事情不能这么搞。”
    枯云咬紧嘴唇,又问:“那宝山的家呢空关着还是被人抢了去还有他圆明园路的公司,现在是什么说法”·    小广一一告知了他,黎府现如今由彭苗青霸占着,至于圆明园路的公司,被法国公董局以一个莫须有的名义查封了,据说要改建成一个品酒俱乐部。
    枯云握紧了拳头,他是越听越不忿,黎宝山要是地下有知,看到自己的房子由仇人入住,自己的公司成了自己最厌恶的人的娱乐场所,他该是个什么想法枯云心里逐渐也是涌上了要报仇的念头。
    这时,黄包车跑进了福州路,才转进了会乐里的弄堂口,就听到那里面传来一阵枪声·枯云和小广互相看着,立即下车朝枪声响起的地方冲了过去。
    会乐里的爱园本是处幽静高雅的风月场所,里头的书寓先生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连外语都会说好几种,此地素来是招待在社会上稍有点名望的洋人胡闹的好去处。
可今天爱园却失了往日的静与雅,火药味,尖叫声从园里蔓延到了园外,枯云和小广才进了园子就因为躲避枪火而走散了,爱园里更是因为枪战鸡飞狗跳,堂差小姐们东躲西藏,客人们骂着粗话推来撞去,直往门口挤。
有个堂差看到枯云还在往里面钻,还拽了他一把道:“先生你不要命了啊这里可是在枪战啊”·欢喜冤家民国旧影恩怨情仇HE·    枯云问他:“你看到是谁先开的枪吗”·    “一个男的,冲进了竹雨轩就开了枪”·    “彭苗青死了吗”·    堂差一愣,枯云复问了遍,堂差道:“没有,没打中。”
    “那开枪的那个男的人呢你还看到他了吗他在哪里”·    “有人说是看到他往后门去了”·    又是两声近距离炸开的枪响,堂差甩开了枯云的手,按着脑袋上的瓜皮帽就往门口跑去。
枯云靠墙躲着,爱园里的枪战还在继续,他思来想去,决定先跟着人流出去,再绕去后门一探究竟··    爱园的后门开在一条很长很窄的巷子里,枯云找过去时,彭苗青的一干手下也恰好从爱园里冲了出来,举着枪分头搜查。
枯云赶紧是转身走开了,他拐来绕去在四马路迷宫般的弄堂里穿梭,他猜想着经此一役后小徐会逃往哪里··    愚园路他的家吗·    还是去找那个他所信任的医生·    他的伤口会不会因此开裂这一回他的运气还会那么好能挺得过去吗·    一瞬进,枯云脸上、心里皆可谓愁云密布。
小徐之于他,仿佛是这世上他与黎宝山最后的联系了,再加上一直以来,小徐都待他不薄,倘若他也遭遇了不测……·    枯云靠在了墙边,他捂住了脸,他失去了黎宝山是失去了一个爱人,小徐死了,他仿佛是失去了一个亲人。
    夜晚悄然降临,四马路不知名的小弄堂里湿气弥漫,枯云已是泣不成声·就在他哭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突然之间他鼻子和嘴上一闷,一只大手从他身后的暗处伸了出来,牢牢捂住了他的嘴·    这下枯云更呼吸不上来了,他不停拍打那只大手,又是捶又是抓,那大手的主人不为所动,将他往小巷的更深处拖。
枯云奋力挣扎,大手的主人和他贴得更近,也勒得他更紧,正是在这极近极紧的接触中,枯云闻到了一阵熟悉的气味··    他大惊失色,他更是欣喜若狂·    “宝山”·    枯云抓住那大手,低低呼喊出了这个名字。
    大手的主人不响,但他松开了手·枯云转过身去,黑漆抹乌的深巷中既无光也无亮,枯云只能依稀判断出有一个人站在他身后·他伸出双手捧住了那个人的脸。
这沉默男子的右面脸孔凹凸不平,仿佛是有伤疤,但他左脸的触感是枯云所熟悉的·他鼻梁和嘴唇的形状更是与枯云牢记心中手感相吻合·枯云一把抱紧了男子,噙着眼泪,哑着喉咙,道:“我知道是你……你还没死……你……你还没死“他的黎宝山又回来了·    黎宝山不响,只是轻拍了拍枯云的后背,这一举动让枯云突然瞪大了眼睛。
他慌忙去摸黎宝山的右手,黎宝山既还活着,那他的那只手——枯云摸到了一只空荡荡的袖管··    秋意凄怆,黎宝山只着单衣,枯云脱下了自己的大衣给他披上,他攥着他的空衣袖,仰起脸看他。
他们头顶总算是迎来了一缕暗黄的月光·黎宝山那落有明显烧伤的脸庞立时进入了枯云的眼帘·枯云颤抖着又抚上他的右脸,他道:“小徐……小徐刚才去找彭苗青要给你报仇了。”
·    黎宝山点了点头,他亦望着枯云,用与他相似的悲悯的眼神·他指指自己的喉咙,又指指自己身后··    枯云猜测道:“你说不了话”·    黎宝山颔首,牵着他去看他身后的一堆黑影子。
枯云走近了过去,瞧见那黑影正是躺在了地上的小徐,他面无血色,双眼紧闭,身上好几个血窟窿··    “啊……”枯云俯身去探小徐的鼻息,一只手还紧紧抓着黎宝山的左手。
    小徐断气了··    枯云跪在了地上,才止住的眼泪又淌下了,他与黎宝山久别重逢的喜悦倏然间被悲哀白白与那对新生儿未来的处境所取代。
他的手盖在了小徐的眼睛上:“小徐,你放心,我会替你照顾好白白和你的孩子们的,你不知道你那对双胞胎孩子多可爱……我会照顾好他们·”·    他另一只手攥着黎宝山,攥得他手指都在发痛,黎宝山的手亦很有力地回应着他,仿佛是在代替他失去的声音对枯云诉说着安慰的话语。
    枯云收住了哭腔,回头对黎宝山道:“走,我们去找医生看看你的嗓子·”·    虽然心急黎宝山的状况,但枯云并未轻举妄动,他在巷子中等待了好一段时间,先是去探听了彭苗青的状况,发现彭苗青因为搜捕无果,加之人并未受伤,已经带人离开了会乐里之后,枯云这才和黎宝山将小徐的尸体从地上扶起,一人担着他一边摸出了四马路。
    两人没有叫车,上海的黄包车夫多少都和青帮有所联系,万一他们泄露了风声,对黎宝山会十分不利·他们徒步到了野外,找了片草地,挖了个浅浅的土坑,将小徐的尸首掩埋上了。
接着枯云便带着黎宝山找上了之前替小徐看过伤的那位医生·医生姓王,住在闸北的平民公寓房里,他独居,五十来岁的模样,提着烛台过来开的门,见到黎宝山,他明显吃了一惊,探出脑袋在门外张望。
已经夜深,枯云和黎宝山再三确认过没有人追踪他们而来,枯云道:“王大夫,没有人跟着·”·    王大夫对他比了个不要出声的动作,马上将他们拉进了屋。
    他不开灯,在屋里又点上了两根蜡烛,把黎宝山按在了客厅的椅子上·枯云道:”宝山哥嗓子坏了,说不了话·”·    王大夫闻言,拿来纸笔,又去搬来了个药箱子。
黎宝山提笔就在纸上写了行字,他写得快,字迹潦草,枯云凑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下边看边念了出来:“嗓子被烟呛坏了,手·”·    王大夫和枯云全都看向了他的右手,王大夫剪开黎宝山的衣袖,将他那断了的右手举到了桌上,黎宝山的右手断面圆滚滚的,皮肉皱起,红里透着黑,看上去好似经过了烧灼。
    枯云稍稍别过了脸,他心痛得厉害,但还抓着黎宝山的左手没有松开·他舍不得松手··    黎宝山又写:“手是我自己断的,用火烧,止住了血。”
    王大夫给他拿了瓶消炎的药丸,让他吞服下两颗,继而转去检查黎宝山的脖子,他道:“嗓子确实是被烟熏哑了,休养一阵应该就能恢复声音。”
    “那其他呢其他地方还有受伤吗”枯云焦急地询问·黎宝山对他打了个手势,又冲王大夫使了个眼色。
王大夫识相地回避,留枯云与黎宝山在客厅里说话·黎宝山在纸上写:“留下手是要他们以为我死了,这样我就能潜伏回来·”·    枯云的嘴唇嗫嚅着,黎宝山又写:“我知道你担心我,我还知道你去了太仓要找我。”
    枯云用力吸鼻子:“你什么时候回的上海你消息这么灵通为什么不给我一点暗示你知不知道我……我……”·    他的悲伤早就不能用言语来形容了,枯云打了黎宝山的手一下,很重。
    黎宝山任他责怪打骂,枯云还道:”你潜伏回来想干什么也要找彭苗青报仇吗你没看到小徐的下场吗他还是两只手都好好的呢都伤不到彭苗青,你呢你现在就只有一只手了还有你的那些兄弟早就投靠了彭苗青,没有一个有血性有人情味的全都只想着赚钱”·    黎宝山不响,也不写字,他用肩膀靠近枯云,嘴唇跟着贴了上去。
他在烛光照不到的混沌黑暗中亲了下枯云··    枯云眼眶湿润,抽抽搭搭地揽住他双肩,抱着他说:“我们走吧,我们离开上海吧,我去把铺子卖了,我们走得远远的,去云南,广西,还可以坐船去日本。”
    黎宝山的额头抵在他颈边,他用他干裂的嘴唇亲吻枯云的脖子,枯云的身体是那么温暖··    “我还有你寄在我那里的金条,好几条大黄鱼,足够我们吃喝一辈子的了。
宝山……上海这片是非之地,我们不待了好不好”·    枯云好商好量的,黎宝山始终不响,为了确认他到底是因为说不出话不响还是因为拒绝而沉默,枯云和他分开了,他看着他。
    黎宝山的双眼含情脉脉,一如他在黎园的那个试探、不言的夜晚中看着枯云的眼神··    枯云大恸,不忍看他,黎宝山在纸上写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要他加倍奉还,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这是我的两条规矩·”·    枯云心知他是劝不听黎宝山的,低着头,将自己去求尹醉桥,与他同行往太仓去的事告诉了他·黎宝山听后,写道:“尹大不过是爱钱,他的事暂且不用管。”
    “那十万的借据,我自作主张地撕了,你别生气·“·    黎宝山忙将枯云抱住,他有多少想说的话要对他说啊这个漂亮少爷竟然肯为了他去求人,一路寻他寻到了太仓,他感谢他,感激他,感恩他还来不及,他怎么可能生气”千金散尽还复来。”
黎宝山写下这一行字后,枯云怔怔地看着那黄纸,道:“你有你的规矩,我是不能让你改换了你的规矩的,我知道,那我有什么能帮得上你的,你尽管和我开口。”
    黎宝山写道:“暂且不用,我的事我自己处理就好,少爷还是少爷,我的少爷·”·    枯云不让他再写下去了,收好了那纸,说:“这张纸我要留着,以后你要是和我分开,我也好留个念想。”
·    黎宝山深觉世上再无第二个像枯云这么好看,这么天真,这么赤诚,这么有趣,又这么有情有义的人来了·他一把握住了枯云的手,他看到自己给枯云绑上的红绳子,他摸着枯云打上的死结,低头亲吻起他的手腕。
枯云抱着黎宝山,道:“你答应我,我们再不会分开了·”·    “你答应我,好不好”·    再要他失去一次黎宝山,他不能想象那样的画面。
    他是他失而复得的至宝,他绝不允许让任何人把他的宝贝抢走·    黎宝山看上去虽无大碍,但王大夫私下对枯云说过,他其实十分虚弱,若非足够坚强的意志精神,他绝撑不到现在。
见到枯云,与他一番推心置腹的恳谈后,黎宝山似是有所松懈,身体突然是垮了,连夜发起了高烧·枯云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在黎宝山病榻前忙来忙去,一连三天过去,见黎宝山有所好转,枯云才算是趴在他床边又了喘息的机会。
这天下午,枯云打了个盹起来后看黎宝山还睡着,他的烧已退了,人消瘦得厉害,枯云打算去给他买些补品进进补·他别过王大夫就出了门,路上他依旧是保持着很高的警惕,他先是去了药行买了些人参补品,路过百货商店时进去买了两瓶鱼肝油和润嗓子的营养品。
    枯云提着两个大包从百货商店出来,好巧不巧碰上了正从私家车上下来的尹醉桥··    枯云看到尹醉桥,上前就和他说:“你放心,借据我已经撕了。”
    尹醉桥看看他手里的人参灵芝,药酒胶囊,道:“你要去看那个电影明星”·    枯云眨巴眨巴眼睛,甚为不解,尹醉桥眼里也闪过一丝顾虑,但他没说话,在街边买了份报纸,递给枯云:“你看看,娱乐新闻。”
    枯云着急赶回去照料黎宝山,哪有心思看什么娱乐新闻,道:“你塞我袋子里,我回去看·”·    尹醉桥眼珠转转,跟了他两步,枯云立时就喝住了他:”你干吗啊我不都和你说了借据我已经撕了嘛你怎么还跟着我”·欢喜冤家民国旧影恩怨情仇HE·    “你回家”·    “对啊”·    “我和你同路,不行吗不过……”尹醉桥一顿,“你家现在不在租界里了”·    “关你什么事”枯云怒视着他,一动不动。
尹醉桥又道:“听说那天有人偷袭彭苗青·”·    枯云心里一咯噔,他怕再和尹醉桥对峙下去,会被他问出、看出什么破绽,暴露了黎宝山的行踪。
彭苗青因此会怎么应对暂且不去多想,单就尹醉桥这个爱钱如命的品行来看,黎宝山要是还活着,对他的地产事业肯定会产生影响,难保尹醉桥不会动什么见利忘义的坏脑筋,对黎宝山不利。
枯云转过去道:“好吧,既然你想跟着我,那你就跟着吧·”·    他这么说,尹醉桥倒不跟了,对枯云一挥手:“我不是驴,你不是胡萝卜,跟着你做什么再会。”
    枯云不理他,在马路上转了阵,先去了趟愚园路,在家里一直待到了第二天白天才敢去王大夫家··    枯云回到王大夫处时,黎宝山正在喝一碗药汤,枯云和他说起白天遇到了尹醉桥的事:“我怕他跟踪我,所以才耗了一天才回来。”
    黎宝山还没法开口,他笑了笑,似是很赞赏枯云的机警,还刮了刮枯云的脸蛋·枯云笑道:“你不说话也好,就当我的哑巴长工吧,你不说话也讨人喜欢。”
    黎宝山笑眯眯的,他喝完药汤,枯云往他嘴里塞了颗水果糖,这才有闲工夫和闲心思抽出了尹醉桥买给他的报纸翻阅·黎宝山和他脑袋挨着脑袋看报纸,枯云还挖苦他:“有什么新闻啊你还想看自己的新闻啊大上海早就把你宝山哥给忘记了”·    黎宝山咬他的耳朵,枯云笑着躲开,翻过一页报纸,眼角瞥见了条娱乐版面上的新闻,标题写道:女影星杨妙伦为情自杀,女星求爱之路为何如此坎坷·    枯云的眼睛立刻是睁圆了,连日来他一心只系黎宝山,两耳不闻窗外事,竟不知自己的这个贴心好姐姐杨妙伦因为和尹鹤的情感纠纷割腕自杀了所幸发现及时,人已救了回来,正在广慈医院休养。
    枯云捧起报纸仔仔细细地将报道看了三遍,他不敢相信,茫然地说道:“妙伦姐不像是这样的人啊,她多精明,多拎得清,多会看眼色,一条路走不通,她……她难道就不会换一条路走吗她怎么就……唉尹鹤啊”枯云叹息,“尹鹤就是个兴之所至的少爷公子啊要不是妙伦姐当了电影明星,她舞小姐的身份,尹鹤怎么肯会和她在一起”·    黎宝山看着他,枯云继续道:“他那么要面子现在被报纸这么批评了一通,他大概是要去挽回妙伦姐的,背着个负心汉的名头丢他的面子啊。”
    黎宝山一笑,对枯云勾勾手指,在他的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字··    “你、倒、把、尹、四、完、全、看、穿、了·”·    枯云撇嘴,黎宝山又写:“去广慈医院。”
    枯云起先不答应,可僵持了阵,他穿上大衣,道:“你也是把我给完全看穿了·”·    黎宝山不敢认,抓住他的手亲了又亲。
他即便成了哑巴,不会再说什么甜言蜜语了,也是个让枯云喜欢得不得了的哑巴·枯云捧住他的脸,两人缠绵地亲了会儿嘴,黎宝山推了下枯云,枯云摊开手掌心,黎宝山这回只写给他两个字。
    早回··    “嗯,早去早回,再会,再会啊·”枯云倒退着,在黎宝山的微笑目送下出了门··    到了广慈医院,枯云进去便和护士打听杨妙伦的病房,孰料护士得到了电影公司的关照,不得向闲杂人等透露杨小姐的所在。
枯云与那护士争执许久,对方不肯妥协,枯云是又气又失望,无计可施时偏巧看到了尹鹤··    尹鹤见到他,并无意外,朝他走来,拉过他就道:“你是来看妙伦的吧,我这就带你去。”
    枯云扭开了胳膊,看着他道:“你们是怎么回事”·    尹鹤一挠脸颊,笑笑:“你看玛莉亚小姐平时老是作骨头,好像不怎么好伺候,一直要人哄,可偏她在爱情上是那么洒脱,那么果断;妙伦呢,你看她豪爽,泼辣,不斤斤计较,是很贴心善解人意的人,可到了关键时候就是爱作骨头,还作得很厉害。”
    枯云不高兴了,板起脸孔道:“我看报纸上写是你在外面花天酒地,伤了她的心她是爱你,想要挽回这份爱情才……这怎么能叫作骨头”·    尹鹤道:“爱情能高过生命吗没有了生命,谈什么爱情呢”·    枯云不响,他也觉得为爱情赔上生命是不对的,他不支持杨妙伦的做法,但是他能理解她。
因为爱情之于他也是那么重要,是他的唯一事业,唯一意义,是高过他的命的·他可以为了爱献出生命,但绝不会利用生命来挽回爱··    用生命作代价挽回的那还能称作爱吗那不过成为了别人眼睛里一颗抠也抠不掉的黑斑,是必须忍受,但又碍眼,甚至毫无价值的。
    枯云见到了杨妙伦,尹鹤识趣地把房间留给了他们两个·枯云给杨妙伦削苹果,杨妙伦躺在床上,拍拍他:“让你看了我的笑话了·”·    她的头发蓬乱,外形一塌糊涂。
    枯云摇头,杨妙伦说:“见到你感觉像是隔了好几十年,你最近怎么样,阿牵记我我看报纸了,黎宝山他……”·    枯云抬眼,道:“不说这些生生死死的事情了,你的电影怎么办我看报纸上说停工了。”
    “是呀,要赔公司钱的·”·    枯云给她递了片苹果:“你说我把爱情当消遣,你确实有资格这么说,你爱得认真得连命都差点搭进去。”
    杨妙伦一笑,笑容淡淡:“我确实是想要死,他不爱我了,不对,不对,应该讲是他从来就没欢喜过我,他欢喜的是他带我出去有面子,要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    “你都明白啊……”枯云放下了苹果和水果刀,“那又为什么要这样呢你都明白尹四是这样的为人了,看开一点吧,妙伦姐,世界那么大,还怕找不出第二个值得爱的人吗”·    杨妙伦问枯云讨烟,枯云瞧着她手上惨烈的疤痕,不肯给她香烟。
    “你这根红绳子是什么意思呀”杨妙伦问道·枯云一努嘴:“和你的刀疤一个意思·”·    杨妙伦笑起来,一捏枯云的脸,道:“不给我香烟还这样讲我,真是出息了。”
    枯云坐到了她的床上,瞅瞅门口,从烟盒里倒了两根香烟出来·他去把窗户打开了点,给自己和杨妙伦都点上了烟,他趴在窗口抽烟,杨妙伦坐在床上吃香烟。
    杨妙伦道:“爱情不是讲值得不值得,讲机缘,讲鬼迷心窍,我就是机缘巧合,鬼迷心窍,一叶障目·”·    “我没办法了。”
    “我这辈子大概就要毁在他手里了·”·    枯云不响,轻风舞动,梧桐树掉落一地金黄叶片··    杨妙伦后来睡下了,枯云不愿和尹鹤多讲什么,也不让他送自己出去,匆匆别过他独自往楼下走。
    途径一楼放射科室,枯云和尹醉桥这两天里又见到了第二次·枯云暗自咂舌,直道他和尹醉桥真是孽缘不浅··    尹醉桥看看他,又抬起眼皮望楼梯的方向,不响。
枯云道:“来看电影明星的,你有什么意见要说吗”·    尹醉桥转过身去,道:“走吧·”·    枯云奇怪了,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又有什么地方要和尹醉桥一起去的。
他不吭声,尹醉桥回首,对他道:“我恰好要去静安寺附近,送你一程·”·    枯云眼光一闪,他现在是处处多想,处处忧虑,他怀疑尹醉桥是想借送他回家的名义,摸他的底细,看看他家里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当他还在无声地盘算着时,尹醉桥又来和他说话,道:“怎么你家是龙潭还是虎穴,别人不能轻易去闯还是藏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果不其然,尹醉桥是在试探他枯云忙说:“好啊,那就有劳尹大公子了。”
    他是不能立即回去闸北找黎宝山了,他得先把尹醉桥给糊弄过去··    尹醉桥新雇了个司机,看上去比小六年纪还要轻·上了尹醉桥的车,枯云伸个懒腰,推说是困极了,又以这假睡的伎俩回避和尹醉桥的接触。
尹醉桥不去撩拨他,那司机也总沉默着,三人安安静静地进入了愚园路··    愚园路上倒是很喧哗热闹的,尤其是经过黎府时,枯云听到好几把声音闹哄哄地在讲着什么,都是上海白话,他没怎么听懂,遂睁开点眼皮看了出去。
他见到了几个曾经在黎府里拦住他去路的彭苗青的手下,他们一窝蜂从黎府里出来,青天白日下,抄着手枪就往马路上跑,他们吵吵嚷嚷地讲的洋泾浜上海话枯云听懂了,一个对另一个说:“没有错,没有错肯定在闸北阿青哥得到的消息他出三万大洋买他的人头”·    在闸北值彭苗青花三万大洋买的人头,除了黎宝山,枯云不做他想。
他慌了神,彭苗青是怎么知道黎宝山在闸北的还是有人跟踪他,他不知道不,这不可能,他已经绝对小心,绝对的警惕了啊难道是王大夫出卖了他们·    枯云一拍司机:“去闸北现在就去”·    尹醉桥不温不火地问:“去闸北做什么”·    枯云抓紧了司机的坐位:“现在就去我给你指路最快的速度过去”·    司机却迟迟不加速,还在等尹醉桥的反应,尹醉桥动动手指,对司机道:“走吧,枯少爷现在的家搬到闸北去了,我们送他去。”
司机这才一脚油门,往闸北飞速驶去··    彭苗青那群黑裤子兄弟的话还在枯云脑袋里嗡嗡作响,他是全然定不下心来了,六神无主,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到了闸北,不知怎么遇上大塞车,枯云哪有心思在这里耗,窜下车,车门也不关直往王大夫家飞奔而去··    “千万别出事,别出事,宝山,宝山……”枯云絮絮叨叨念了一路,人进了居民区,头还没抬起来找准王大夫家的公寓楼,只听砰砰两声枪响自他上方传来。
    枯云心里发毛,不敢去看,马路上响起了警察的哨声,可枪响还在继续,居民区里不少人抱头鼠窜,尖叫声此起彼伏··    枯云见到个面熟的相邻,一把抓住了他就问:“王大夫呢住你们家楼上的王大夫呢你看到他了吗”·    那人道:“我的个乖乖,就是王夹里家出了事啊”·    枯云一抬头,望着王大夫那间房间,逆着人流费劲地往居民楼的方向去。
枪声不断,两枚子弹穿过王大夫家的玻璃窗户打到了路灯柱上,砰地弹射到了一个路人身上,路人当即血流如注,昏倒在地·刹那间求救声更响,逃亡的居民们纷纷抱住脑袋蹲在了地上,这下是连动也不敢动了。
    枯云也是愣了一瞬,他离王大夫家就隔着一条小马路了,正当他要趁人群停滞下来的间隙冲过去时,忽然间手腕上一沉,他被人用蛮力硬是拽到了一辆小汽车后头。
枯云转头去看,拉他的人竟是尹醉桥·    “你干什么我要上去我要去找黎宝山”枯云大叫,奋力想要挣脱尹醉桥的桎梏。
尹醉桥一巴掌挥上去:“黎宝山真在上面你上去有什么用”·欢喜冤家民国旧影恩怨情仇HE·    “你放开”·    尹醉桥掐得更紧,枯云张口就去咬他的手腕,硬是将他咬出了血,尹醉桥倒抽了口凉气,松开了手,枯云推开他,连滚带爬从地上起来,才迈开步子,只听嘣一声巨响,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噪音,再接着是一记沉沉重物坠地的声音。
    枯云抖索了下.身子,在原地站住了,他人还维持着仰望的姿势,他的眼睛也还看着王大夫的房间··    玻璃窗户碎裂的窗口探出了一个人,那是张完全陌生的脸孔,年轻及残忍。
他手里拿着枪,枪眼瞄准了枯云所站的位置··    枯云看着他,看着那圆圆的,黑色的枪眼··    他不动,不响,不作任何表情。
    “你疯了”·    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枯云身后的尹醉桥突然是一把推开了他,两人同时摔到在地,枪声应声响起,枯云的视线滑落,他看着他刚才站的地方。
年轻的枪手朝那里连开了三枪,扬长而去·那里躺着黎宝山··    摔下四楼,腿骨戳出皮肤的黎宝山,身重数枪,血流不止的黎宝山,双眼还睁开着,手指还在无意识地痉挛着的黎宝山。
    他的爱情,他的命··    他早回了,他却再不能和他会面了··    枯云的嘴张开又合拢,合拢后又微微启开,他说:“小徐的枪是我给的,黎宝山是我带来这里的。”
    尹醉桥看着他,此时的枯云与他见过的任何时刻的枯云都不一样,这种异样既产生在他的外形上,又没有改变和影响到他的漂亮皮囊··    他只是变得难以形容的冷酷。
    枯云站了起来,他没有走向黎宝山,任谁都能看出来,黎宝山死了,彻彻底底地死透了·他调转过头··    尹醉桥喊他:“兔……“他咽下了那个称呼,“枯少爷,你要去哪里”·    枯云不回头,只回说:“我要报仇。”
    他没有听到尹醉桥的回答,其实他根本就没有听到自己说了些什么,他听不到风,听不到天,听不到地,听不到自己的呼吸,自己的心跳··    他明白,这些他确实是不应该再听到了的。
    他的世界再他眼前破碎了,他的心,理所当然地,也随之枯死了··    枯云不响,举步前行··    ·    ——《枯云》第一部完——·    ·    第二部·    第11章·    ·    清晨,俏朵儿披上了件和服罩衫,对镜梳妆,屋子里摆了两个取暖用的火盆,火正烧着,火盆里冒着红通通的光,但因为屋子很大,俏朵儿还是觉得冷,她腿上搁着的手炉也已经温了,不暖了,俏朵儿眼皮一翻,往嘴唇上抹了点口红膏,把哑巴吆喝了进来。
    哑巴,顾名思义是哑的,不会说人话,只会“啊啊巴巴”,但他比俏朵儿见过的许多说人话的人都更像个人,进门前都要敲一敲俏朵儿的房门,俏朵儿说,进来,他才点头哈腰地进来。
俏朵儿把手炉塞给了哑巴,指指软趴趴的被窝,又指指地上的火盆,什么都没说,哑巴就接了翎子,抱着手炉,从俏朵儿的被窝里又摸出个汤婆子,一块儿抱住在怀里,点头哈腰地倒退着出去了。
没费多少时间,他就跑着回来了,给了俏朵儿一个热烘烘的手炉,冲她比手画脚,啊啊巴巴,俏朵儿勉强看明白了,哑巴是在比划说,厨房在烧水,汤婆子得等等··    “呀,那这个手炉里的热水哪里来的”俏朵儿双手捧着那手炉问哑巴,哑巴眼珠转转,在空气中胡乱抓了一把,摆出个理直气壮抱着胳膊的动作。
俏朵儿乐了,摸着自己的脸蛋说:“那是当然呀,你是给我跑腿的,谁不得讨好你,喏,拿去吃呀·”·    俏朵儿从梳妆台上的玻璃罐子里抓了把糖果塞给哑巴,哑巴捧着糖,很是小心,背都弯了下去,仿佛是在给俏朵儿鞠躬。
两人的视线算是平齐了,有了交汇的可能,哑巴机灵得很讨人喜欢,但是俏朵儿却不喜欢被他看着,她也不爱正面瞅到他的那双眼睛·因此,在哑巴抬起眼睛的那瞬间,俏朵儿迅速地转移了自己的视线,一扭头,抓起把梳子,很不高兴地说:“看什么看没见过爱园的头牌俏朵儿吗死哑巴,盯着我干吗”·    她无缘无故发脾气,哑巴是很懵懂,茫然的,他还捧着糖果,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对着俏朵儿,只是此刻,他面对的是俏朵儿的背影和她雪白梳妆台上的一面蛋形的镜子。
    哑巴盯着镜子,镜子里理所当然地映射出了他自己的模样,那是一个很削瘦的年轻男子的形象,虽在冬天里,可他穿得很少,衣服也很不合身,手腕露出了一大截,他的双手不知是被烫得还是被冻得泛红,手指也有些浮肿,至于他的脸蛋,不该说是难看,应则说是很恐怖,恐怖到近乎让人生厌的地步了,他的肤色灰蒙蒙的,极不健康,加之整张脸上还爬满了大大小小的火烧疤,有两道甚至还盖在了他的右眼上,好似是为他的右眼珠子装上了一挂肉帘,他就透过这层肉帘看这个世界,看镜中的自己。
·    俏朵儿数落完哑巴,又悄悄地瞥了他一眼,看到他还恭敬地站着,嘟囔着说:“好了好了,你走吧,走吧”·    哑巴这才直起腰,走了出去。
    哑巴一走,俏朵儿就又钻进了被窝里,她往窗外看,外头浓雾重露,也是冷清萧条的天色,约莫是受了天气的影响,俏朵儿也忽然是愁云惨雾,萎靡不振了,半躺半歇地到了中午时分,哑巴在外头敲门,阿巴阿巴地喊。
俏朵儿睁开了眼睛,坐直身,让他进来,哑巴便端着个餐盘进来了·餐盘里头是四菜一汤,还有一壶烫热了的黄酒·谁知俏朵儿见到这热饭菜又和哑巴翻了脸,一甩手将餐盘甩到了地上,对着哑巴破口大骂:“你是哑巴还是瞎子这人都死了你还往我这里端这些他爱的吃食干什么今天他是不来了杀千刀的彭苗青死了”·    哑巴没声响,蹲在地上收拾摔碎的餐具。
    “丽娘也是个没眼力见的,狗日的,怎么呀他死了难不成我还得哭丧守孝,日日夜夜记挂着那个死人头我是他的谁呀他养在爱园里的鸟罢了隔天来看一看,望一望,喂我点吃的,给我点金,给我点银,嘴上亲亲热热,说到赎身就又装聋作哑,捣浆糊了,好一个彭苗青啊,社会上也是响当当的白相人,白相了我七年,我俏朵儿连当他的妾都不够格吗自从跟了他,什么山口田口,史密斯布朗的,我通通都不见了,我是什么命呀我是可以嫁到美国当洋太太的命我为了个死人彭苗青,我不要了一个美国大使”·    俏朵儿骂得上气不接下气,这才停当下来,给自己顺气,哑巴拿了笤帚和簸箕进来继续清理,他默默地,反而是助长了俏朵儿怒骂的气焰,她龇牙咧嘴,前额出汗,红光满面,不要什么手炉暖炉了,踩着棉鞋坐在床沿泼妇骂街般说了许多不入流的话。
哑巴此时更像个聋子,对于俏朵儿的谩骂静默以待,就在他端着那一簸箕的碎瓷片打算拿出门去时,这门外忽然是撞进来一个膀大腰圆的女人,胖女人脑袋上烫着夸张的云波浪,一脑门的火钳味儿,一双比哑巴还要大一号的脚丫子啪嗒啪嗒三步并作两步就到了俏朵儿床前。
    哑巴一愣,站在了原地,俏朵儿也是一愣,却没待在原地,腰身一扭,靠到了屏风边上,双手笼进罩衫里上下打量那胖女人,却不同她说话,而是拉长了脖子往外面喊:“荣妈,荣妈这人谁呀”·    那胖女人冷笑一声,伸出只肥手就要去抓俏朵儿,俏朵儿到底是风月老手,呷人眼色的本领顶呱呱,胖女人一出手,她就躲了开来,一阵风似的跑到了哑巴身后,抓着他道:“荣妈打人啦”·    那胖女人往地上啐一口:“打得就是你这个臭不要脸的小婊子”·    这种人物,这种事情,这种台词,俏朵儿是见多了听多了的,她并不很害怕,抓着哑巴和女人玩起了你追我躲的游戏,哑巴手里还揽着一簸箕的碎瓷片,被这两个女人揪来抓去,他脸上红红白白,不知所措。
    如此几回合下来,屋外终于是进来了一个鸨母模样的女人和一群杂役,见到那鸨母,俏朵儿惊呼一声,甩开了哑巴,摔进了她怀里·鸨母自是护着自家的金丝雀,挡在了胖女人面前,笑脸奉迎,道:“哎哟我说彭夫人呐……”·    俏朵儿听到这个称谓,脖子一梗,胆子野了,推开了鸨母,叉着腰瞪着那胖女人道:“你就是彭苗青家的母老虎吧好啊我不去找你,你倒找上我来了”·    鸨母拉扯着她让她少说两句,俏朵儿腰杆却挺得更直:“你凭什么来打我操你妈的,你他娘的凭什么彭苗青又不是马上风死在我床上”·    胖女人一张脸蛋气成了猪肝色,两只肉爪子左右开弓抓住了俏朵儿的头发就往边上撕拉:“小妖精打的就是你要不是为了看你这个小妖精他会三更半夜跑出门被人割了喉咙扔进了黄浦江”·    “不至于,不至于,好好说话,大家好好说话,这彭爷,他人……”鸨母想拉开她二人,可无奈俏朵儿是心甘情愿投入这场战局,这下好了,一瘦一胖两个女人在爱园香闺中打成一片,“我呸关我屁事要不是你半夜来电话硬是要他回家”·    “臭不要脸的小婊子看我今天不打得你六神无主”·    “大家都来看看啊彭家的母老虎不在家守丧,跑爱园来撒泼了啊,大家都来看看”·    闹剧愈演愈烈,俏朵儿和胖女人脸上身上都挂了彩。
俏朵儿原先是妆容精致,打扮齐整的花姑娘,因而显得更狼狈不堪些,脸上两道血口子看得鸨母在旁边直跳脚,好不容易,爱园的杂役将俏朵儿和彭太太分开了,彭太太赖在俏朵儿房间里说什么都不肯走。
鸨母无奈,只好搬救兵,找来几个长衫男子作调解,彭太太、俏朵儿和他们都是熟识的,几人甫一现身,彭太太和俏朵儿一人一边就把他们堵住了,张口就要他们评评理·哑巴本还在屋里侍奉着,几人话一多,鸨母便将他挥退了,他抱着他那只大簸箕,低着头出去了。
    傍晚时,彭太太走了,俏朵儿负伤,情绪起伏剧烈,哭哭闹闹的,除了哑巴,连鸨母都不愿见·晚上,哑巴正侍奉俏朵儿用晚点心时,外头传来鸨母的声,说:“朵儿……”·    不等她说完话,俏朵儿就发脾气:“不见”·    她还使唤哑巴去把门用柜子堵上。
哑巴才要照做,到了门前,那鸨母却自说自话将门推开了,把一个洋人推到了他面前··    哑巴习惯性地佝偻着背,这洋人个子虽没有过于高大魁梧,但他仰头看他,还是颇费功夫的,洋人的鼻梁很高,鼻梁骨上架了单片的圆眼睛,他一头棕发,两颗眼珠绿油油的,但绿得不透彻,或许是爱园中灯光的关系。
他的眼神是很浑浊的·鸨母说:“朵儿这是彭爷的老相识马修先生呀,昨天不就和你约好了的吗他来找你叙旧来了·”·    俏朵儿惊呼了声,从床帘子里探出个脑袋:“马修先生”·    她眼含热泪,哑巴识趣地把这位马修先生给领进了屋。
    马修的中文很好,也很地道,他是来探望兼来和俏朵儿辞行的,今年新历年底,他就要卸任公董局总董的职务回法国了··    “您回法国去继续当官吗”俏朵儿问。
    “哈哈,不,我回去种葡萄·”·    “一直以来,阿青哥都是您照顾着,他要是还活着……一定会……一定给您办场风光的宴会……”·    马修不响,他看向一直站在床边的哑巴。
哑巴在搓手,头低得很低··欢喜冤家民国旧影恩怨情仇HE·    “我这个丑哑巴,让您看了笑话了吧·”俏朵儿擦擦眼角,说,“您别看他长得丑,可他聪明着呢。”
    说着,她冲哑巴勾勾手指,哑巴凑了个耳朵过去听候差遣,俏朵儿道:“他知道我见不得他的丑脸蛋,丑眼睛,就总拿耳朵对着我,您说,贴心不贴心”·    马修笑了,他又看哑巴,俏朵儿努嘴:“哎呀,您别老盯着他看呀,他真是丑,丑得怪吓人的。”
    马修出于好奇,示意哑巴抬头看他,哑巴起初是扭扭捏捏,大约是不好意思吧,后来还是在俏朵儿的命令下,乖乖抬起了头·他脸上的伤疤让他整张脸凹凸不平,坑坑洼洼,马修看了都称奇:“长成这样,这也是一绝了。”
    俏朵儿嬉笑,哑巴跟着憨笑,无声的,不知为何,马修稍微靠近了他一些,伸手在他脸颊的一道伤疤上摸了把··    “哎呀马修先生哈哈哈您真是胆子大呀我看着都难受啦您还敢碰”俏朵儿拉着哑巴还要和马修打趣,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却发生了。
    哑巴脸上那被马修摸到的肉疤不知怎么纸片似的从他脸上脱落了下来,掉到了地上··    “呀”俏朵儿瞪大了眼睛,捂住了嘴巴。
马修倒很镇静,他冲俏朵儿眨眨眼睛,说:“看来我们的这位哑巴先生会变魔术·”·    哑巴闻言,脸色大变,噗通跪在了地上,对着俏朵儿连磕十个响头,又伏着腰双手在脸上掰扯,好一通下来,他再抬起脸孔时,已是改头换面,寻不到半点“丑”“恐怖”“吓人”的痕迹了。
他脱胎换骨成了个美男子·还是个眼窝深陷,鼻尖微翘,嘴唇饱满,与马修的异国轮廓多有相似的混血模样·他的一双眼睛尤其有特色,一只眼睛发蓝,一只偏灰。
    “哎呀哎呀”俏朵儿拍着床板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哑巴慌忙拉住她的手,膝行贴近,指着外面又指自己,焦急无奈,又很慌乱,俏朵儿明白他,懂他的意思,他这样的长相,在四马路混迹,难保不被摆到砧板上任人鱼肉。
    “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了·”俏朵儿拍拍他,也是有些心疼了··    “我们总是见不得美丽的人遭受苦难·”马修一语道破了俏朵儿的心思,她颔首笑笑,让哑巴起来。
她道:“你以后可千万别在别人面前露了真容知道吗继续当你的丑哑巴吧我给你保密,马修先生,也一定会给你保密的,对吧”·    俏朵儿冲马修一笑,马修立即做了个封口的动作,包括哑巴在内,大家都笑了。
    说笑了没一阵子,马修要离开了,哑巴重新将自己的丑脸装扮上,送他到了爱园门口·马修对哑巴是看了又看,临上汽车前,塞了一个小纸包给他,拍怕他的手,与他耳语道:“你有什么困难,我可以帮助你,我可以带你去法国。”
    哑巴不响,也不笑,他看着马修,握住了他的手··    接近天光,爱园、四马路的一切亦都偃旗息鼓,灯火停歇时,哑巴摸黑来到了礼查饭店。
    马修给他的纸包上有饭店的地址还有一把房门钥匙,306号房··    哑巴对饭店的布局十分熟悉,他很快就找到了306房门前··    他敲门。
两下之后,马修来给他开门了,他穿着白色的浴袍,笑眯眯地看着哑巴·漂亮的,长相精致的哑巴··    “你闻上去很香·”马修对哑巴说,让他进了屋。
    哑巴反手关上了门,他不响,开始脱衣服,他穿得单薄,边走边脱,到了床边时,他已经脱得一丝不挂,干干净净,只剩下手腕上的一根红绳子·他最后脱了鞋子,两双一对,规矩地放在床下。
    他瘦了些,但很白,身材匀称,脚踝和手腕都很纤细,仿佛还未从少年人的形态中蜕变成熟,因而有几分可怜的,稚嫩的,又莽撞的特质··    马修说:“我……”·    哑巴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他将马修轻轻推倒在床上,他稍稍直起腰。
尽管瘦,但他的屁股很翘,也有肉,他拉着马修的手按在自己这两瓣饱满的臀肉上··    “哇哦·”马修比出个受宠若惊的神情,哑巴笑了笑,笑容很细微,他慢慢低下头,用手遮住了马修的眼睛。
马修开始用法语嘀咕,饭店的房间里很暖和,哑巴的手很软,皮肤也很光滑细腻,感觉他的嘴离自己的脖子很近时,马修想看一看他·恰巧这时,哑巴的双手都滑到了他的肩膀上,他压着他。
    马修看到这个漂亮的哑巴,趴在他身上,嘴里咬着一片薄薄的银色片状物·那片状物的边缘是血红色的··    直到这时,马修才感觉到了疼痛。
他指着哑巴,他不明白,但似乎又想得通··    “谁……指使……谁……”·    要死,他也要死得清楚。
    哑巴身上喷到了一点马修的热血,他用他的浴袍擦干净了,面无表情地吐出嘴里的薄刀片在床单上擦了擦,他不响,又将刀片含进了嘴里·他开始穿衣服,穿鞋,坐在床上绑鞋带。
马修因为失血过多的痛苦和强烈的求生欲望,抽搐着从床上滚到了地上,向电话机的方向爬去··    哑巴穿戴停当,站了起来,他没有再看马修一眼,跨过他挣扎的身躯,穿过小客厅,从房间的正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着急离开礼查饭店,他在大门前抽了根烟,走到外白渡桥上时他又点了一根··    天快亮了,雾厚,天与江仿佛都是毛玻璃做的,一道血色的光芒匍匐在水天交接处。
    哑巴扔掉了香烟,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掉糖纸,吃着糖走开了··    没过几天,街上就贴出了通缉令,通缉一名涉嫌杀害市民彭苗青,市民郑阿毛以及法租界公董局现任局长马修的年轻男子。
一个身兼要职的洋人横死中国这件事显然为案件的调查提供了足够多的便利,通缉令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明白,杀人嫌犯,姓枯名云,二十四五,身形削瘦,擅长乔装打扮,双瞳异色,倘有市民发现其踪迹应尽快联系捕房将其捉拿归案,以正社会风气。
    街头巷尾还开始流传形形色色的故事,一说枯云是共产党,一个红色暗杀高手,二说他是白俄遗孤,神秘富豪,身怀绝技,被彭苗青、马修联手骗去家产数亿,遂下手报复,另有一说,讲他以前是个司机,是为自己先前的主人家报仇,那户主人姓黎。
    枯云坐在小食摊上吃一碗热馄饨,他边上围了一圈人,他们在听说书,一个不入流的说书人唾沫横飞,张牙舞爪说:“这年轻后生听后,立即拜在了铁指昆仑的门下,咚咚咚三个响头下去:‘师父那洋人杀我父母,强辱我姐姐,占我河山,劫掠我大好祖国,此仇不报……我还算人吗’”·    听书的有人叫好,枯云囫囵吞下一颗馄饨,把瓜皮帽压低了,说书人继续:“从此这枯云便成了铁指昆仑的入室弟子,修习十载,尽得他真传,其中一门绝技,江湖称作踏雪无痕,讲的可不是轻功身法,乃是这铁指昆仑自创的独门刀法,话说当年铁指昆仑在天山顶上闭关修行时,一日……”·    听书的人越来越多,人挤着人,枯云吃完了馄饨,扔下铜板,抽身离开。
人多,说书人更兴奋,嗓门都大了起来,走出好远,枯云依旧能听到铁指昆仑在天山上用一根红梅树枝见血封喉杀了一头大棕熊,雪地上,棕熊身上皆无痕迹,此乃无痕,踏雪无痕。
    转进一条小巷里,枯云靠在墙边歇脚,他点了根烟·巷弄的墙壁上也贴着通缉令,被大风吹得哗啦作响,枯云撕下一张看,是夜里了,光线很不足够,他眯起眼睛看得很用力。
通缉令上画有他的画像,像有两张,一张很丑,一张很美,画得都有七八分似他,他知道,巡捕去过了爱园,找过了俏朵儿··    这时巷外有人用细小的声音喊:“巡捕来了,都散了吧,散了吧,听见说这事儿又得挨教训了。”
    一个洋人死了,被中国人杀的,说不得··    枯云靠墙往外看,不一会儿,他确实看到两个巡捕双手背在身后,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巡捕穿了大衣,警棍、手铐都配在了束在大衣腰间的皮带上,警棍泛黑油的光,手铐泛银光··    枯云看着,两个巡捕雄赳赳气昂昂,左看右看,从东家顺个苹果,从西家抓把花生米,可突然间,两人都齐齐冲向了馄饨摊,抓住了馄饨汤上吃馄饨的一个干瘦年轻人,一个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一个扯开他的帽子围巾捏着他的脸就去翻他的眼皮。
    他们在看他的眼睛是不是两种颜色··    发现年轻人并非他们的目标后,巡捕们推开他,扫视众生众物一番,又锁定了一个挑货郎,快步冲了过去。
    枯云吐出点烟雾,他把帽子脱了下来,捏在手里·他很安静,一动不动,仿佛一张相片,片刻后,他悄悄地走出了巷子··    “两位巡捕大爷……我真不是……您看看我的眼睛……”·    “你卖的什么我看看”·    “大爷……都是些自家做的小玩意儿……”·    “闪开我自己看”·    街上行人纷纷避让,远离是非中心,只有枯云笔直地朝着他们走近过去,他的影子被食肆货栈门口高悬着的灯笼发出的光芒拉得很长,很黑。
    枯云已经来到了巡捕们的身后,他能看到其中一个巡捕大衣口袋里塞着的画像··    枯云提起左脚,又往前迈了一步,可就在这个时候,一只不知从哪里伸出来的大手将他一把抓住·    “你疯了”抓住他的人迅速将他拽进一条远离街道的弄堂里,枯云借着月光看清这人后,叹息了声,说:“光祖师兄是你啊……”·    光祖戴了副圆眼镜,耳朵上还夹着个棉耳罩,厚实的棉长衫,毛围巾,样子有些文弱,一只手提着一摞蓝皮书本子,活似个读书人。
他瞪着枯云时也不凶,反而是有些懊恼的情绪在里头,他问枯云:“你想自首”·    枯云问他:“你专程来找我的”·    光祖看着他:“你走吧,回师父那里去吧。”
    枯云偏过头:“我不怕·”·    “不怕什么”·    “不怕巡捕,警棍,电椅,刑场……什么都不怕。”
    “你是不怕了·”光祖探头看外面,挡住了枯云,说话小声了些,“你报完仇了,你当然不怕死了·”·    枯云点头:“我该做的事情都做成了,没有遗憾了。”
    光祖说:“真的不想活了”·    枯云不响,光祖又说:“那不行啊,唉,嘿……那师父的踏雪无痕要失传了。”
    枯云还是不响,但是笑了笑,光祖拉了他胳膊一把:“走吧,现在出城还来得及,我知道条小路·”·    枯云抬起头望着他:“我回去师父那里干什么呢他们连我的名字都查出来了,再查下去,找到道观里头,说师父窝藏嫌犯,平白无故给他添麻烦,我不回去了。”
    “去山里,去种田,打渔,干点什么都行,走吧·”·    枯云眨了下眼睛,他的睫毛很长,上下扇动时像一片小小的,弯弯的羽毛。
他还是不肯走,赖着,点烟,抽烟··欢喜冤家民国旧影恩怨情仇HE·    光祖说:“你不要觉得活着没意思·”他拿腔拿调起来,“好死不如赖活着。”
    一直都爱答不理的枯云这次反应很快,他问他:“活着有什么用”·    “很多用,总之比死了有用。”
·    “我没有父母兄弟姐妹,没有爱人子嗣·”·    “说这些干什么,道观里的师兄弟哪个有这些可你见谁动不动就想死了”·    “他们当小偷是当得挺有滋有味的。”
    光祖斜睨他一眼:“广东话讲,叫文雀·”·    “官话叫蟊贼,上海人说第三只手·”·    “那你现在到底是想去死还是要活下去”光祖不和他抬杠了,枯云不回答,又低下头吸了两口烟,光祖见状,硬推着他走,枯云往前挪动了几寸,忽然说:“我想去一个地方。”
    “捕房”·    枯云说:“苏州·”·    光祖才想说什么,枯云又道:“黎园。”
    他时常想到死,更时常想在死前再去一趟黎园,他流连过,徘徊过,怀念过,梦见无数次的黎园··    ·    第12章·    ·    黎园现在不叫黎园了,改称“芳园”,像女人名字。
枯云站在门前看,园子正门还是那一扇窄门,门口挂一盏套了个藤编罩子的白灯笼,网格状的光影浮在油亮的水绿门漆上·来了阵风,光乱套了,枯云从门前走开·他身上的湿衣服还没干。
他是越河出的上海城·光祖带他走的路,确实是小路,确实没有遇到巡捕,岗亭,从河里上了岸,回首看能望见一座东正教教堂·光祖带着他又走了会儿,之后他们在一座山丘下分开,光祖上山,枯云来苏州。
他一路都很小心,偷偷摸摸爬上一辆拉羊的板车,饶过双塔后,他跳下车,在树林里躲藏了许久,入夜后才敢光明正大走到街上来··    江南的冬天湿冷,此时枯云仿佛贴了一身的冰片,他打了个寒战,缩起肩膀,脚步缓缓地绕到了园子后墙。
    枯云翻墙进了园子,月光黯淡,园里没有家丁巡夜,很安静,也很暗·恍恍惚惚地,他看到远处一点灯光,如同洒在夜里的一粒黄豆子··    枯云找一片竹林,找了很久,待他眼前那豆般大小的灯光发胀开来,能模糊看出点窗影来时,他找到了。
    竹林就在这光芒笼罩的院落里·风不停,竹叶慢晃,竹枝碰撞,静夜不复·枯云在院外,靠墙根站着,半边身子几乎贴附在了墙面上·竹音喧闹,但他还想听得更仔细些。
    不甚清晰地,他仿佛听到有人在说话,一个人说,你是少爷啊··    枯云摇了摇头··    另一个人说,我喜欢你,你对我做什么都没关系。
    枯云点了点头·他的视线落在地上,稍过片刻,院里的光——这黢黑中唯一的光明,消失了·他立即摸着墙壁往院子里走去,进了院门,他看到一张石桌,一只石凳,那是原先没有的,是新添的物件。
枯云走过去,石桌上摆了个棋秤,只是未见棋局·枯云的指尖擦过石桌,桌面冰凉,不比他身上的湿衣服好到哪里去·他又往竹林处看,竹林还在老地方,却不是老样子了,更茂盛,更繁密,有几棵触及广泛,已经盖住了屋檐。
    风小了,但已经没有人再说话··    枯云在石凳上坐下,他看着厢房紧闭的大门,谁住在那里,是叫“芳”的女人吗,她睡下了吗她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她会梦到什么·    枯云抱紧胳膊,他来过黎园了,和他梦里的大相径庭,他不喜欢此时此刻的黎园,可他也没别的地方好去了。
枯云是很疲惫,也很困乏了,他在石桌上趴下,他想睡在这里·冷风中,他或许会冻死,到了白天,他或许会被逮捕·可这些都无关紧要,他没有牵挂,更没有负担,他是个空壳子,因此轻飘飘的,枯云闭上了眼睛。
他想下一阵风,或许就会将他吹走·带走他··    又起风了··    枯云猛地抬起了头,他没等到将他吹走的风,他听到了一声巨响,砰地一声,接着他看到一杆猎枪正指着自己。
    枯云眯起眼睛,住在院里的不是叫“芳”的女人,看对方的身形,是一名男子,但是他站得很歪··    枯云说:“你开枪吧,我是闯进来的小偷。”
    男子愣了一瞬,放下了猎枪,转身以一种很奇异的步态折返进屋里·枯云想,原来是个瘸子··    男子很快又出来了,这时他身上手上多了许多东西,枪不在了,他右手里换成了一盏油灯,他和枯云离得不是很近,油灯照亮了他的脸,枯云看他,是很仔细清楚了。
一张和黑夜很相衬的阴郁,缺乏血色的脸··    他喊出了男子的名字:“尹醉桥·”·    尹醉桥举起油灯,靠在脸边,但他的脸还是很阴森。
他左手拄一根拐杖,慢慢吞吞走了两步,将油灯放到地上,两只手都压在了拐杖一端,身子前倾,薄唇翻动,不屑说:“小兔子·”·    枯云还坐着,平静说:“你去喊巡捕吧。”
    尹醉桥嗤了声:“大半夜的我喊什么巡捕你以为我这里是捕房巡捕随叫随到”·    “我是通缉犯。”
枯云说,“我杀了三个人·”·    尹醉桥对此兴趣不大,只是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枯云微微转过头,没有看他:“想过来看看。”
    “看什么这里不是黎园了·”·    枯云不响了·尹醉桥身上披了件毛大衣,很厚重,压弯了他的腰,他又问枯云:“你坐在这里等死”·    枯云说:“反正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也不会跑,你去找巡捕逮捕我,有钱拿。”
    他记得尹醉桥很爱钱··    尹醉桥问:“怎么杀的人”·    枯云不响,低头看手。
尹醉桥道:“想死也别脏了我的地方·”·    “我不死在你这里,巡捕会带我回去枪毙·”枯云说,小声地嘟囔,“成了你的地方了……芳园……”·    “我母亲的名字,芳。”
尹醉桥听到了,看他一眼,半转过身去,说道··    “房子怎么落到你手里的”枯云问,尹醉桥已经走到了油灯旁,他道:“人死了,房契找不到,南京把房子收了,我认识人,就买了下来,地方不错,只是竹子太多,晚上风大很吵。”
    “房契找不着,还可以这样……”枯云苦笑,尹醉桥拖着残腿已然回进了屋子里,枯云看他要关门,问他:“你就这么把我放在外面你不怕我杀你灭口”·    尹醉桥一笑,很阴冷:“你不是想死吗那就等着吧,明早有佣人来送饭,见到你,他们会去报案。”
    “钱让别人赚了,你不心疼我值好几万大洋你知道吗”·    尹醉桥被门缝挤成很窄很瘦的一道,他说:“你想死,坐着等着就能死成,我想死,死不成,只能活着,这一点你厉害。”
    枯云笑了:“想死怎么会死不成咬舌自尽,吞毒,吞枪,不都行吗”·    尹醉桥说:“害我的人都还没死,我怎么能死”·    “那你去杀了他们。”
    尹醉桥冷笑:“小兔子,你喜欢便宜人,我不喜欢,我不要他们的烂命,我要他们看我活得精彩,让他们生不如死·”·    枯云嗫嚅:“你能逼自己活着,是你厉害,我佩服你。”
    他没有尹醉桥这样远大的志向和狠毒的祈愿,枯云看着他,黎园,该说是芳园了,仿佛一处阴间阴宅,他与尹醉桥就似两缕孤魂,本魂早已归西,行尸走肉,残活至今,他们面对着面,眼神对着眼神,半晌,枯云说:“娴熟的小偷,有一种技法,把刀片藏在嘴里。”
    尹醉桥关上了房门··    他没带走那盏油灯,枯云的脚被灯光照亮,他没穿鞋,脚趾已经僵硬,脚背上满是污泥·枯云弯下腰,拉长衣袖擦了擦自己的脚。
要死,也得死得干净些,死后过奈何桥,不知会有谁在等他··    想到死后的世界,死后的事,枯云又联想到了几桩往事,某年某月某日,历历在目·枯云想哭,不等他咬紧嘴唇控制住翻腾的情绪,一瞬之间,他已经哭了出来。
    枯云坐到了地上,他抱着那盏油灯用力擦脏了的脚·他很久没掉过眼泪了,泪珠滑进嘴里,他以为是雨,因为他的眼泪并没有什么滋味,后半夜变了天,当真下起了雨,他吃到雨珠,又以为是自己的眼泪,分外苦涩。
这个世界他分不清楚了,颠倒了,但他还是那样的心想,他无所谓,他做完了自己想做的所有事情·他为黎宝山报了仇,杀了杀他的枪手,害他的主谋、帮凶·他回到了他们曾经的爱巢,甜蜜的记忆他回味过了,温柔的情话他也在风里探听到了。
他满足了·人世间如何黑白颠倒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枯云靠在石凳边,怀里搂着那盏油灯阖上了双眼·他轻轻吹灭了灯火··    现在,不仅是他的灵魂,他的肉体也可以正式地死去了。
    天亮时,枯云被一阵脚步惊醒·那是女人穿着高跟鞋踩踏地面发出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近·枯云睁开眼睛,望着院门口,一个女人很快就会在那里出现。
    不多时,拱形的门下果然出现了一道倩影··    女人和枯云对视,两人都很惊讶·枯云躲闪着,迅速从地上爬了起来,半掩着脑袋,低声说:“去找警察,去报案吧,我是那个通缉犯。”
    女人愣了瞬,在原地跳脚,把旗袍裙子往上提拉着冲到了枯云跟前抓开他的手就拿手绢使劲擦拭他的脸蛋··    “小东西……”女人哽咽了,眼圈和鼻尖都红了,她抓紧了枯云不肯放手,“这几年你跑去了哪里杀人犯……还杀人犯……你……”·    女人拧了枯云一把,枯云缩起身子,怯怯地看她一眼,他对死亡是很坦荡了,只是面对这个女人,这位故友,他忽然是怯懦了。
    “杨……妙伦小姐……”枯云说··    “小姐你个死人头”杨妙伦左右看看,警觉地将枯云拽起来,把他藏在自己身后,她去敲尹醉桥的房门,说:“是我,杨妙伦,您早上打电话给我,我就过来了。”
    枯云的耳朵动了动:“他打电话给你”·    杨妙伦说:“我们电影公司借芳园拍戏……”·    芳园这个名字她说得倒很顺溜,枯云撇撇嘴:“哦,是这样。”
    尹醉桥并不来开门,只在屋里应声:“带他走,别把我的园子弄脏了·”·    杨妙伦道:“能否暂且借您这屋一用,尹大公子,您愿打电话给我,而不是去报了捕房,我知道您是存着善心的,芳园里人多口杂,再过半个小时我们就要开拍了,我怕别人走漏了风声……”·    尹醉桥不响,枯云闻言奋力挣了两下,连日来他滴水未进,粟米不食,人其实已经很虚弱了,连杨妙伦这样一个女子的桎梏都挣脱不开。
他垂下脑袋,样子是很泄气颓废,他道:“我不怕被逮捕……”·欢喜冤家民国旧影恩怨情仇HE·    “胡说什么”杨妙伦瞪他,又掐他两把,这两把下去她嘴唇打了哆嗦:“怎么浑身上下都没肉了,你……你啊……小东西你啊……”·    她泫然欲泣,枯云扭头,说:“我不要紧。”
    杨妙伦又敲尹醉桥的门:“大公子,算我求求您了,您先让他进去待一待吧,外面冷,他浑身都是冰凉的,再这么下去,还没被送到捕房呢人就冻死了,我去厨房给他张罗点吃的,包准一会儿就把他带走,绝对不会脏了您的地方。”
    枯云小声地:“别求他,他不会答应的……我真的不要紧,你也走吧,我……”·    杨妙伦厉声斥责:“你安静”她压低了声音,“他要是不愿意搭救你,理会你的死活,打电话给我做什么”·    枯云眨了眨眼睛,不响,杨妙伦又给尹醉桥说了不少好话,这边厢他总算是开了门。
这房门一开,杨妙伦赶紧将枯云推了进去,道:“就一会儿,就一会儿我去找吃的”·    说罢,她关上房门,哒哒哒地跑开了。
枯云透过窗户纸张望,看到杨妙伦踩着小碎步出了院子,枯云推开门,想要走·尹醉桥并不拦他,他坐在屋里的一张圈椅上,裹着厚厚的皮毛大衣,很是怕冷的模样。
    枯云也没什么要和他说的,他想来个不告而别,出了芳园,堂而皇之走在路上,还怕没人举报他吗可他自己却不清楚经过几日的消耗,他的身体早已越过极限,这一转身,他竟双腿发软,摔到了地上。
枯云想站起来,抖抖索索活动半天,手脚却不听他的使唤,成了个趴在地上的可怜姿势·尹醉桥始终没有理会他,眼皮都没抬略一下,他专心地忙自己手头的事务·他有许多纸头要看。
    枯云在地上挣扎,越挣扎却越泄气,越生气,他生自己的气,恨自己想走却走不了,想死到现在都还没能死成,他还气别人,气杨妙伦的突然出现,气突如其来的温情,还气尹醉桥多此一举把杨妙伦叫了过来。
    “别乱碰,也别乱看,就在那里站着·”尹醉桥这时发话,声音远远的··    枯云抬起眼睛:“你……为什么打电话给杨妙伦。”
    尹醉桥抓了桌上两颗大核桃,在手里盘拨,说:“几万大洋,不稀罕·”·    “哼,杨妙伦就稀罕赚这点钱”·    尹醉桥不响,他把披在身上的大衣盖在了腿上,天色愈渐明亮,但阳光下,他的脸色依旧很差,只是由暗时的发青转为如今的泛白。
尹醉桥咳嗽起来,他的身体似乎比前几年更糟了··    枯云蜷在地上,怨恨地盯着地砖缝隙,他的舌头都在打颤,害得他话都说不连贯了:“我……同情,不用你同情,也不用你们可怜,我不可怜,我要报仇,我就知道会有死的那一天,我很庆幸,我成功地杀了那三个人,我会高高兴兴地去捕房,我不会逃,我哪里都不去,我就去捕房,我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啊,我……”·    他的归处是死,所有人的归处都是死,但他比其他人更幸运,他死得无怨无悔。
    尹醉桥无声地坐着,仿佛已经烟消云散,但枯云知道他还在,他能看到他那一条斜着一条弯着的腿和他的黑色手杖·一段短暂的静默过去,尹醉桥忽然傲慢地问枯云:“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枯云的牙齿在上下打架,他说不出。
此时,他并不气愤了,因为他意识到他可能快要死了,这种感觉是让他兴奋和欣慰的··    他就要得偿所愿了··    尹醉桥这时,又说:“一只兔子活成了一条癞狗。”
    “黎宝山的狗·”·    枯云笑了,嘴角弯起来,扬着,他虽然病弱体虚,血气不足,但人还是很漂亮可爱的,因而笑时也是讨人喜欢,甚至有了几分要人怜惜的滋味。
    尹醉桥并不怜惜他,他冷眼看着,不做声,不动,双手撑在拐杖上·他看到枯云闭上了眼睛,四肢由抽搐转为僵化,他看着,他看到杨妙伦捧着一碗热馒头冲了进来,他看到她慌张地扶起枯云,喂他喝水,掐他的人中。
她哭喊了两声,看向尹醉桥,她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尹醉桥却不为所动,但杨妙伦用他房间里的电话打外线电话,他也没有制止··    后来杨妙伦把尹鹤喊了过来,他们二人合力将枯云抬了出去,尹鹤还来和尹醉桥打招呼拜谢他,再后来发生的事,尹醉桥看不到了。
他一直坐在那张圈椅里,一直待在温暖的房间里,他身上穿很没精神,也很没趣味的灰色毛衣服,他看到,地上有些别样的景致·天地萧瑟,红梅点点,实属罕见··    再说枯云的下落和去向,他被杨妙伦和尹鹤偷偷摸摸带去了杨妙伦的娘娘家。
杨姑母一家去了无锡卖绣品,需要些时日才能回来,他们的家门钥匙杨妙伦素来就有,她与尹鹤在天黑后将枯云安置进了院落二楼的一间小房间里·枯云昏倒,体弱不堪,急需治疗,可这当头,他的身份又十分特殊,尹鹤出了个主意,将他脸上和手上都缠上了雪白的绷带,再涂之以鸡血,对请来看诊的中医大夫谎称这位年轻后生是因为天冷烧火炉误伤了自己,烫伤已经去了医院处理过,只是后生虚弱,特找大夫来看看需要如何调理。
    大夫并未多问,把脉之后便开出药方,尹鹤随他回了药房抓药,将七天的剂量全提了回来·三天九碗药汤灌下去,枯云睁开了眼睛·他最先看到的是尹鹤,尹鹤却没注意到他已醒了,究其原因还是那绷带缠得太细密,这几日枯云又没个响动,尹鹤不觉间已将他当成了一个真的烧伤病人咯。
    枯云透过两道白网格间的缝隙瞧见他,起先他没响,后来他渴了,他对死的向往是很坚定的,然而他的肉身还在为活而挣扎——他咳了出来··    尹鹤正半蹲在房间里照看煎药的煤炉子,听到这一声响,扔下扇风的破蒲扇就冲到了枯云床前,搓着手,窝着脖子,东探探,西望望,不敢动,只问:“密斯特枯你醒了”·    枯云不响,喉咙不买账,硬是剧烈咳嗽起来。
尹鹤点头,了悟了:“哦哦,你要喝水是不是等会儿,我给你弄杯温开水·”·    说着,他急匆匆下楼,又急匆匆上来,他将枯云扶起来,把一杯温开水递到了枯云嘴边。
    “你慢点喝,你可算是醒了,哎,我得给妙伦打个电话,她还在芳园拍戏呢,要来也得等晚上了,慢点,慢点·”·    尹鹤话多,一个劲和枯云讲话。
    “你说你怎么就想到去杀了那三个人呢那个郑阿毛是不是就是杀了宝山的那个枪手我真是没想到法国人你也敢动啊,你阿知道法租界现在全乱了套了欸,你又是怎么从上海出来的密斯特枯啊,这么多年不见,你的本事怎么变得这么大都变成刺客,变成高手了你是学了武功的吧拜的哪位世外高人啊”·    枯云不出声,喝完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尹鹤一拍脑门,笑着给他解开了绷带·枯云这时才说:“一股子血腥气·”·    “哈哈,是鸡血,公鸡血·”·    枯云靠在床头,道:“别叫我什么密斯特枯了,半中不洋的,不好听。”
    尹鹤转变得很快:“枯少爷是嫌这个称呼不时髦了吗”·    枯云不响,尹鹤又说:“要吃点什么有点馄饨,我下给你吃啊”·    枯云摇头,尹鹤道:“芥菜肉大馄饨,放一勺香油,香得不得了哇。”
    枯云说:“不饿,你饿你吃吧·”·    尹鹤张了张嘴:“我也不饿·”他看枯云是不需要他照应什么了,便又回去看煤炉。
    “你在煎药”·    “对呀,给你的·”尹鹤比个大拇指,“这个药灵的,吃了三天你就醒了。”
    枯云嗅嗅鼻子:“用人参了吧,大补·”·    尹鹤的大拇指没有收起来,冲枯云挤眉弄眼·枯云问他:“你现在怎么样”·    尹鹤笑笑,他穿的是几年前的旧衣服,袖口都起了皱纹,鞋子也不新,但擦得很亮,他抹了发油,没擦香水,下巴和人中都冒着青胡渣,他笑起来还是四公子的派头,风流,潇洒。
    “我值很多钱,你去找巡捕吧·”枯云说,“通缉令应该已经贴到苏州了·”·    尹鹤还在笑,眼睛看着炉上的小土锅,说:“不缺这个钱。”
    “要是被巡捕发现了,被法国人知道了,你和杨妙伦都没好日子过·”枯云说··    “你放心,这里很安全。”
    “你听我的,去报官·”枯云说,“对你我都好·”·    尹鹤拉了张靠背凳坐下,凳子很矮,以至于他的坐姿十分局促。
他摸了根香烟出来,凑在煤炉里点上了·他瞥了眼枯云,他的眼神也是四公子的眼神,看人很精·枯云扭过头··    “人要救,巡捕,法国人也不想得罪,既然你醒了,能说会动了,那明晚我们送你上船。”
    “上船什么船”枯云急了,“我哪里都不想去·”·    尹鹤抽烟,说:“枯少爷不缺钱的朋友还是还有一位的,她会带你去意大利。”
    枯云一颤:“玛……她还没回国”·    尹鹤笑着:“上海滩的花蝴蝶还没把上海的每一朵花都闻遍,怎么舍得走”·    枯云作出个无奈的表情,尹鹤拍了拍手:“枯少爷,是该笑一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我去大哥那里见到你时,你可都吐血了啊。”
    枯云垂下眼睛:“你大哥他……”·    “这点你放心,大哥这个人属于事不关己高高晾起,人是不太好说话了些,但去举报你,他不会做,你和他无冤也无仇。”
    枯云说:“早知如此,那该先和他结冤·”·    尹鹤抖了抖裤腿,笑得眯起了眼睛:“枯少爷,你就这么不想活呀活着多好,千种万种的好,大仇已报,难道不是更应该高高兴兴,有滋有味地活得快乐你去死,下到阴曹地府,彭苗青都还没走远,万一遇到,你说多难堪。”
    枯云认真看他,道:“杨妙伦为你死过,哭过,可这么多年,你们还在一起,终于是知道因为什么了,尹四公子这张嘴太会讲理了·”·    “歪理,歪理啊。”
尹鹤自叹,“都是歪理,越活越歪·”·    枯云说:“我不去意大利·”·    “英国也很好,伦敦多雨,记得出门常带伞。”
    “讲话不是一种腔调,问路都没人理会·”·    “你好看,世人对好看的人都多宽容忍让·”·    “那新闻记者写我的新闻,拍我的照片,我会不会被无罪释放”枯云问说。
    尹鹤叼着烟:“好呀,会说玩笑话了”·    “是开玩笑,这个故事没人敢写·”枯云说,“没人敢写公董局局长和白相人勾结做买卖,大发横财,害人枉死,招致报复。”
    尹鹤看向外面:“那天,你和我大哥在一起”·欢喜冤家民国旧影恩怨情仇HE·    枯云道:“那天我去医院看杨妙伦,遇到他去看医生,他捎了我一程。”
    “宝山在那里,都有谁知道”·    “只有我,住在大夫家里,大夫很可靠,绝对不会走漏风声。”
枯云说,“肯定是我被跟踪了,我自己不知道,傻头傻脑,一点小事就慌神,怪我·”·    尹鹤用毛巾垫着,揭开土锅的盖子,一股蒸汽喷向空中,他站起身,道:“没人怪你,你也别怪你自己。”
    他给枯云倒了碗汤药出来,端去了床边,枯云看也不看这碗药·尹鹤拍了下他的肩膀,说:“黎宝山早已经投胎,你下去也见不到他,你说你死了干什么你再活个十年八年,说不定路上又能遇到他,你说是不是”·    枯云眼睛一亮,他仰头望着尹鹤:“那我更不能去意大利了,黎宝山怎么可能投胎成外国人”·    尹鹤苦笑:“难不成你要回上海”·    枯云不响,尹鹤说:“上海还是……”他看了看枯云,枯云看着那碗棕黄色的药汤,他不动,尹鹤便不提上海了,和他说世间的花边新闻,奇趣轶事,哪位明星和富豪出游,哪位巨贾购入美洲豹一只饲养家中,哪位冒险家深入亚马逊腹地虏获绝种野生黑猴,现在上海展览,林林总总,说也说不尽。
    晚上,杨妙伦回来了,她穿着鲜绿色的飘逸服装,外头披了件羊绒大衣,脖子上一条围巾意兴阑珊地耷拉着,她的妆发未卸,顶着盘发和满头的珠钗,一看便是电影里的装扮。
    “呀,九天玄女就是这个样子啊·”尹鹤嘴巴甜,见到她,嘻嘻哈哈说·杨妙伦迈进屋里,看到枯云是醒了,坐在床上,低着头,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她此刻的心情是异常激动的,但她却控制住了情绪,先是和尹鹤搭了几句话,腿脚慢腾地往枯云床边走,说着:“药还没喝掉呀”·    尹鹤同她使眼色,说:“枯少爷在想要怎么回上海。”
    杨妙伦惊呼了声,情绪压抑不住,抓起枯云冰凉的手就掐了一把,枯云倒抽凉气,抬起了头,眼神定洋洋地,看着杨妙伦:“上海不好吗不值得回去吗”·    杨妙伦皱眉,甩开了他的手:“不值得回去,你去意大利。”
    枯云说:“我去哪里我自己做主·”·    杨妙伦是生气了,她瞪着尹鹤说:“你愣着干吗,给他热一热药呀”·    尹鹤点头如捣蒜,弓着背过来,一副店家小儿的狗腿模样:“对对对,是是是,两位老板还要些什么尽管吩咐,我就是跑腿的,打杂的,还能给您二位出出气。”
    杨妙伦一伸胳膊,恰能捏到尹鹤的腰,结结实实地拧了把,尹鹤龇牙咧嘴,对枯云道:“我看还是别回上海了,你要是回了上海,我身上还能有好肉吗”·    枯云道:“那也和我没关系……”·    杨妙伦一怔,抱着胳膊,重新审视枯云,他的样貌并没有多大的改变,还很年轻,有少年人的气息,可他杀了三个人,多么残忍的作风啊,这样的一个人想必狠绝果敢,然而,杨妙伦在枯云身上却看不出这样的品格。
他的神情仿佛未经风霜,一双大眼睛盛着空虚的光芒,他对世界是迷茫的,懵懂的,与多年前如出一辙··    杨妙伦说:“那好,你回上海吧,你有那么大的本事,去上海杀日本人算了,短腿小日本越来越不像腔了”·    尹鹤正在锅里热汤药,闻言一个激灵,看过去,说:“东北也很多日本人啊,去东北吧。”
    杨妙伦应声:“对就去东北,你有这么能力,就去为国为民做好事去要死也死在战场上,光荣”·    枯云默不做声,尹鹤把热好的汤药塞进他手里,他捂着暖手,半晌才回说:“不去东北。”
    他说得很轻,蚊子叫一样·杨妙伦贴了半边脸到他近旁:“你说什么,改变主意了,还是去意大利那好呀,我和玛莉亚已经……”·    “我说不去东北,我也不去意大利。”
枯云打断她,两人对着视线,没人退缩开··    “不能去死·”杨妙伦说,很坚决··    枯云咬唇,不去死,那他还能做什么他不知道。
    “那这样……”杨妙伦让枯云把手伸出来,她在他手心里写字,边写边说,“我们电影公司来了个很不像腔的日本瘪三,这是他的地址,你去杀了他好了,为民除害。”
    枯云看她,他在动脑筋,在认真想杨妙伦的这个提议·这会是他另外的一条出路吗黎宝山也是很讨厌在中国的土地上胡作非为的外国人的。
    杨妙伦卷起了枯云的手,另一只手附上来拍了拍,她沉默了,枯云也不响,眼波翻涌,两人忽然间眼眶都红了··    杨妙伦深吸了口气,话音是带着点哽咽了,她偏过头,朝着尹鹤的方向,说:“我们带你回上海,你可以住在我们家里。”
    枯云问:“还住在霞飞路吗”·    尹鹤这时走过来,揽住了杨妙伦的肩膀,他的出现很恰当也很适合,杨妙伦就此靠在了他身上。
他说:“不住霞飞路了,不过,你要是回上海,我想有个地方更合适·”·    “哪里”杨妙伦仰起脸,很是费解,“玛莉亚那里来来往往的闲杂人太多了,肯定不行。”
    “当然不是她那里,都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你杀了法国人,还有什么比待在法租界更安全的”尹鹤双目炯炯,娓娓道来他的好点子,“尹公馆就在贝当路,从大哥给妙伦打电话这件事上我就看出来了,他还是愿意帮你的忙的,加上他近来又辞退了个管家,正缺人给他在家里打下手,而且大哥和法国人关系铁,和日本人也……”·    他说到这儿,被杨妙伦截住了:“你别乱出主意住到你大哥那里,他怎么可能同意你要是怕麻烦怕事,你搬出去。”
    尹鹤清清嗓子,又说:“那留在苏州吧,你娘娘是他继娘,一定愿意收留他·”·    “娘娘就算愿意,我姑父胆子小,要是自己去报了官那怎么办”·    “上海租间小旅馆吧。”
    “那多危险,再说他身体还不好,小旅馆哪里休息得好……”·    尹鹤讪笑着:“你倒和他亲,亲得像亲姐弟似的。”
    杨妙伦义正词严:“我不帮他,还有谁帮他路见不平尚且拔刀相助·”·    尹鹤又胡调:“武侠片拍多了,真的成侠女了,还是当仙女好,我喜欢仙女。”
    杨妙伦不理会他,问枯云是什么想法·枯云说:“眼下的情势,我去哪里对谁来说都是个拖累,到了上海,我自会找到去处·”·    “啊,该不会真像报纸上说的,枯少爷你……”尹鹤眼珠转了一圈,“流的是红色的血液”·    “打什么哑谜,共产党就共产党嘛,还红色的血液,谁的血液不是红色的”杨妙伦嗤笑,打发尹鹤走,“你去打点酒回来,我今晚想喝些。”
    屋里就剩下她和枯云两人时,谁都没有话说了,枯云将就着喝了半碗药就在被窝里躺好了·杨妙伦在煤炉边烤火,末了,自言自语说:“要不真去问问尹大他认识的人多,罩得住……”·    枯云脑袋里并没有什么确切的主意,但住进尹公馆,和尹醉桥一间屋子,即便穷途末路,也绝不会是他的选择。
    可他的路究竟在哪里呢要他去意大利他不想去,去东北那更不可能,待在苏州也是给别人添麻烦,天大地大是没有错,但是一个人流浪,一个人去看遍山山水水,又有什么意思还是回上海……上海起码还有许多的回忆,他想起了杨妙伦的话,是啊,他回了上海,他或许还能干点别人干不了的事。
枯云卷起被子,他不怕上海的危险,他要是被抓了,被枪毙了,他没有所谓,他不会躲藏,更不会隐蔽自己,就如此能活多久是多久吧,这么想着,枯云忽而是很困了,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杨妙伦看他熟睡,自个儿下了楼,等尹鹤打酒回来后两人在厅里吃饭·枯云的去留是个无可避免的话题,尹鹤一提起,杨妙伦便说:“不能真让他回去上海,太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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