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云 by ranana(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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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云 by ranana(7)
·    “他奶奶的老子的手指都被你打肿了”·    枯云笑了笑:“第一反应,听到有人在我后头拉枪,我是害怕。”
    说话的人唰的往前一大步,那道光劈在他身上,照出他年轻、黝黑的脸··    “有话好好说,好好说·”枯云将双手举得更高,他往那一长一短两杆枪的方向看,这两个持枪人还是沉默着,甚至连人都还隐藏在暗中。
唯有那黑皮肤的年轻人说个不停:“打哪儿来的要去哪儿就你一个人来茂县干什么”·    他还冲上来搜枯云的身,枯云说道:“从北京来的,来看我姑妈,听说茂县打仗了,写信过来一直没回音,怕她出事,就自己来跑一趟。”
    “他娘的,看姑妈你还带枪啊”黑皮肤从枯云腰上摸到那把被锯断了的猎枪,自己給收好了,拿枪口戳着枯云的额头,道:“说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枯云道:“听人说东北危险,我一个人上路,就带了枪防身,您看您三位不也都带着枪的吗”·    黑皮肤一扯领子,忽然是急眼了,逼近到枯云面前,指着自己就道:“我和你能一样吗”·    枯云看他,仔细看了看,这下他算是看出点不一样来了,他看到黑皮肤身上穿的是军服。
国军的军服·脏得发黑了,难怪第一眼没能看出来··    “呀,原来是军大爷,我有眼不识泰山了,我就想问问这茂县到底是怎么了”枯云奉上个殷勤的笑。
那黑皮肤昂着下巴看看他,又往黑暗里扫过去,抓起枯云的衣领道:“走”·    枯云跟着他走了才两步,暗处传来人声·这回说话的人声音洪亮,底气很足,他道:“等一下既然是个普通百姓,该去哪儿让他自己决定”·    枯云眨巴眼睛,小声问:“军爷,你们原以为是我什么人呀”·    “少他妈废话”黑皮肤拽着他就出了破房子,枯云随他走,又一直往后看,果然没一会儿,房子里冲出了两个人。
枯云是认真地将他们两人看了好几遍,这两人一个黄皮肤,一个白皮肤,一个穿黑衣服,一个穿蓝衣服·两人齐刷刷举枪对准了黑皮肤,蓝衣服,黄皮肤的说:“小子规矩还要不要了”·    方才说话的也是他,嗓门依旧很洪亮。
    黑皮肤闻言,站住了,扭头看看两杆枪,又看看枯云,看看他的马·他磨着牙齿,思前想后,好一番犹豫,不知经历了什么样的思想斗争,将枯云一推,給推到了两方对峙的中间地带。
    “茂县打过仗,你也看到了,死城一座,你姑妈不在这里了,你要是想走,现在就走·”蓝衣服的人对枯云道,枪还没放下··    他身后多了几个眼巴巴看着枯云的孩子,最大的也不过十几岁的模样,都躲着,也都看着枯云。
    枯云问:“他们要去哪里”·    蓝衣服盯着他,眉头紧锁:“这你就不用管了·”·    “他们原先的家在茂县”枯云话一多,那白人似乎是不耐烦了,收起了枪,也来搜他的身。
他搜的比黑皮肤仔细,连枯云带来的那匹马的马鞍下面也搜了··    一张护照,一份公函,一封寄去埃塞俄比亚的信,全都給摊在了地上··    “意大利人。”
白人的中国话不标准,却能听明白·他挑一挑眉毛,用枪眼和枯云打招呼··    “意大利人”黑皮肤惊呼,“他奶奶的还说自己姑妈在这儿一派胡言别是小日本派来的侦察兵那意大利人和日本鬼子还不是一伙的我就说咋会有人没头没脑地跑茂县来好你个小子”黑皮肤三两步过来,一脚踢在枯云膝盖上,迫使他跪下。
    “手举起来放脑袋上”他喝道··    枯云扯出个笑脸:“我姑妈真的在茂县,我是有中国血统的,你们应该能看出来。”
    他看那白人,白人一本正经,眉目严肃,仿佛听不懂他的话··    “打游击的这小子我得带回去給我们大帅发落”黑皮肤说着就給枯云上绳索,麻利地将他双手压到背后捆在了一起。
蓝衣服的没来阻止,和那白人互相看看,都不讲话,枯云不停说自己不是日本侦察兵,和日本人一点关系都没有·黑皮肤抓着他走,两步一回头,越走越快,人也越发得意,吸着鼻子道:“去他奶奶的共匪,去他奶奶的臭毛子,出来溜达的功夫,給老子抓了个侦察兵回去,哈哈哈哈,就让他们带着那群小乞丐回去一块儿喝西北风去吧”·    他越说是越高兴,越满足,对枯云连推带踹,带着他出了茂县县城,接着又往北走了两里地,滑下一片山坡后,他才放慢了脚步。
    枯云眼前是一片村庄,人烟旺盛,活力十足,没走几步,就有人来和黑皮肤打招呼,那人也是一身的军装·村庄里行走忙碌的多是穿国军军服的男子。
    枯云回身看了眼,茂县已经看不着了,而那蓝衣服和白皮肤人也早已不见了踪迹··    枯云试探着问黑皮肤:“军爷,敢问,我们现在是在哪里啊”·    黑皮肤踹他一脚:“话可真多我说你小子怎么中国话讲得这么顺溜”他端详枯云一番,单手揪着他的耳朵拧着,“说你丫不是小日本的侦察兵我还真不信”·    枯云叠声讨饶:“军爷军爷我真不是侦察兵我是报社派来中国的记者我姑妈是中国人我妈也是中国人”·    “狗屁”黑皮肤龇牙咧嘴,抓牢了捆住枯云的绳索一头,停在一扇木门前,吼道:“见了大帅,看你还有什么屁话”·    枯云瘪着嘴,很委屈的样子。
那黑皮肤敲了两下房门,不等门里的人说话,自己先报告:“大帅,逮了个日本侦察兵,从共匪和毛子手里抢过来的·”·    门里有人说话。
    “进来看看·”·    黑皮肤立马乐开了花,点头哈腰推开了门,扭头过来对向枯云时又是换了个雷厉风行的脸色,一脚将枯云踹到屋里。
    屋里烧着火,暖和得要命·枯云一个踉跄进去,人还没站稳,黑皮肤趁机又把他踹跪在了地上·枯云膝盖生疼,咬紧了嘴唇没吭气·这时,他头顶的方向飘来人声。
    “侦察兵”那人说··    枯云抬起头来,寻到了说话的人·是个青年男子,军呢大衣外头还披了件毛氅,人正坐在一张垫了好几层白羊毛垫子的圈椅里打量枯云。
欢喜冤家民国旧影恩怨情仇HE·    枯云也看他,这个青年人浓眉大眼,鼻梁高挺,生得是阳刚威严··    这个人是有几分眼熟的。
    枯云想了许久,还是那青年人先认出了他··    “枯云”·    再是几经思索,枯云也叫出了他的名字。
    “范儒良”·    他们二人相认,最傻眼的莫属那个前一刻还趾高气昂的黑皮肤小兵了,他见状,往怀里掏了掏,摸出枯云的证件,在旁打探道:“大帅……这个……这个侦察兵……”·    “侦你老母”范儒良两道黑眉毛往上一提,手脚并用,把那小兵給赶出了屋。
    “給老子滚远点”·    小兵看都没敢回头看,丢下证件,连滚带爬迅速消失·范儒良碰的关上门,他将枯云从地上拉起来,拿了把刀割开了绳索,好笑,好气地看他:“侦察兵”·    枯云笑笑,范儒良还捡起了地上的护照翻看。
这下他脸上全是看笑话的神色了··    “意大利人我听说你父亲是美国人啊,意大利人,我想想……该是那位,”范儒良两只大拇指挎在皮带上,人站成了一个分开了的圆规,他望着天花板半天,算是回忆出了点头绪,“是那位玛莉亚小姐吧”·    枯云很是惊奇:“我和范大帅不过一面之交,您不光知道我父亲的事,连玛莉亚您都记得啊您知道她和我关系好”·    范儒良笑了笑,人又坐回了圈椅里,双手握紧在一起摩挲起来。
    “你坐·”范儒良指指边上一张长板凳,“喝茶,别客气·”·    枯云确实渴了,給自己倒了杯茶水。
范儒良问他:“你怎么到茂县来了从上海来的”他凝神一想,站起来,走过去摸了下枯云的手·枯云的手暖和了些,是有温度的。
范儒良琢磨不出来了,匪夷所思地说:“不对啊,我看报纸上写你死了啊,死在尹公馆了啊我还打了电话去问过尹醉桥这事呢·”·    枯云掸了下裤子,低着头,好一会儿才抬眼看看范儒良,说:“说来话长,总之,我没死,还活着,来了东北。”
    “这年头,还有人大老远从上海跑来东北的,稀奇·”范儒良哈哈直笑,他的笑声和他的人似的,豪爽,干净,他又道,“不过你本来就是个稀奇的人,我可还记得那两张调查证的事。”
    他眼里明亮,枯云的记忆也被点亮了,他道:“这你都记得唉,这事儿啊……这事……”·    “我听尹醉桥说你们找到了黎宝山的一只手……”范儒良拉了拉快要从他肩上滑下去的毛氅,他似是等着枯云接他的话,好久都没说下去,可枯云偏没有说什么,他不响,头又低下来了,一双手在茶杯上抓来抓去,轻轻地,微微地。
    范儒良自己給自己接话:“谁能想到黎宝山当时没有死,谁又能想到……”他瞥枯云,枯云还是那静默姿态,他继续,“谁又能想到你給他报了仇。”
    枯云笑,稍仰起脸:“报纸上写得可真多·”·    “南京离上海也近,你这故事也够离奇的·”范儒良凑近些,神秘鬼祟地问,“你是不是真会一招叫什么踏雪寻梅的”·    枯云扯起嘴角,摇头摆手。
范儒良缩回了椅子里,颇为失望的模样·枯云说:“那你是怎么到的东北来的来茂县打仗的”·    范儒良清嗓子,眼角朝上一提:“怎么你还真成日本人的侦察兵了”·    枯云忙解释:“我真不是什么侦察兵”·    范儒良咧开嘴,一拍大腿:“瞧把你急的哈哈,我知道,你没可能給日本人干事,黎宝山也顶讨厌洋人,鬼子。”
    “嗯·”枯云应声,脸上的表情又缓和了,褪去了··    范儒良悠哉闲哉地点了支烟,他用一根秀气的象牙烟嘴,嘬了几口,说了句:“到了茂县,打了一仗,就这么着了。”
    后来,他又补了句:“这地方冷死个人”·    枯云问他:“怎么这里还有白人”·    “你说毛子”范儒良拿着烟嘴,两腿岔开了,把玩起了腰上的手枪,“毛子兵,过来帮着共匪打日本人的。”
    “啊,还有红军啊·”枯云仍然打听,“穿蓝衣服的是不是听说是在这里打游击的”·    范儒良忽然是住了嘴,盯紧了枯云,锐眼如刀。
枯云干笑,说:“看来茂县的形式挺复杂的·”·    “我问你·”范儒良是没之前那么客气了,声音都绷紧了,“你来东北,到茂县是来干什么的这本护照本子,你做出来是想糊弄谁的”·    枯云看着他,两人都没有在说话了,屋外的声音变得清晰,人来人往,有人胡闹,有人在喊列队的口号。
    一群士兵要去操场操练··    枯云说:“我能和你讲实话吗”·    范儒良眉心凝出三道深痕,他道:“我的兵,在茂县死了三千,剩下一千,共匪,死了一百八十个,剩下五十个和一堆穷要饭的,不清楚毛子来了多少,现在剩下的不会超过十个人。”
    枯云道:“我是要去长春的,结果在火车上遇到了一帮日本人,在一个军官的车厢里看到一张地图,地图上給茂县打了个红圈,我就想来这里看看。”
    范儒良神色更凝重,扭过头,骂道:“吊他老母,就知道这帮日本人还惦记着这儿·”·    枯云说:“我去长春,是想去杀日本人。”
    范儒良一愣:“你……该不会是……”·    枯云道:“我也是一个穷要饭的·”·    范儒良莞尔,稍显放松:“要饭的好,哪里有饭哪里就能吃上一口。”
·    “那也得看别人給不給·”·    范儒良轻笑,说道:“长春满大街的日本人,你怎么杀你杀得过来”·    枯云看看外面,又看他:“你剩下的一千人你打算怎么办”·    范儒良不响,只顾抽烟。
枯云也不追问,问说:“那些红军,你知道驻扎在哪儿吗”·    烟抽完了,范儒良道:“你等着,我找个副官带你过去。”
    枯云应下,范儒良跑去门口冲外面喊了两声吕副官,很快,一个竹竿似的年轻人就进来了·范儒良和他耳语了两句,那吕副官就来请枯云,说:“您跟我走吧。”
    枯云起身,吕副官开了门,一股冷风嗖地钻了进来,枯云不由打了个寒战,那范儒良见了,把身上披着的毛氅扔了过来,道:“共匪那儿更冷,吊他妈的冷。”
    枯云不与他客气,谢过他后,裹紧了这件里外都暖烘烘的大氅,顶着大风和吕副官去往红军的营地··    若说范儒良的营地是座小城,那红军的营地只能算得上是一个巢穴,还是未经文明大肆开化的巢穴。
枯云到时,正是饭点,他看到百来个人缩在一个洞窟里,取暖全靠干草,无论男女老少,身上盖着的,地上铺着的,都是草席子,还有人双手都绑着干草揉成的圈绳·洞穴里光也不够,烛台倒有两个,烧着的是烛油,已经看不到蜡烛了。
两个妇女在一口大锅边上給大家发吃食——一种很稀的粥,几乎是清汤寡水,见不到什么谷物的的··    吕副官没有跟着枯云进去,他被两个持枪的游击队拦在洞穴外。
枯云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游击队的主事人廖芳国,一个中年男子,人消瘦,面色萎黄,人却很精神·带枯云来见他的是下午在茂县和枯云打过照面的蓝衣服人··    “你从范儒良那里过来的”廖芳国捧着个木头碗,他吹一吃粥碗上的热气,问枯云。
    枯云点头:“是的,我想去长春·”·    “去长春”廖芳国看着他,“那你去就是了,你的马我们給牵到后头去了。
小赵啊,等会儿就还给他·”·    “我知道你们是在这里打游击的,你们杀日本人,我去长春,是想和你们干一样的事情·”枯云说。
    廖芳国和小赵交换了个眼神,廖芳国低头喝粥,小赵来请枯云走,说是带他去看马·枯云不走,把他在火车上见到柳生四郎的事情告诉了廖芳国··    “所以我才来的茂县。”
枯云说··    小赵这时问他:“你说要杀日本人,那你怎么没把这个柳生杀了”·    枯云道:“没错,我是有很多机会能杀他,我也能保证我下手之后能顺利逃走,但是那列火车上还有许多其他普通人。”
    “我在上海的时候,就曾有人因为我干的事而担惊受怕,人人自危·”·    廖芳国放下了碗,抓了点烟叶子塞进嘴里咀嚼。
还是小赵嘴快,问枯云:“你在上海做了什么”·    枯云没细说,提及了天星和光祖·廖芳国还在细细的嚼着烟叶子,听枯云说完,他道:“日本人要在长春建一个新的军工厂。”
    “廖队”小赵意欲阻拦,“这人万一是白匪那里派来……”·    廖芳国一抬手臂:“小赵,去給马喂点草去。”
    小赵又说:“等我们联络了甘肃方面,或是上海方面·”·    廖芳国声音高起来:“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叫你去你就去废什么话”·    小赵是忿忿不平地走了,留下枯云和廖芳国在这片阴暗的小角落里说话。
廖芳国拿起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许多圈圈点点··    “这里是火车站,这儿是汽车站,还有这里,日本人的新政府就在这里,我说的那座军工厂,就要建在这儿,听说,他们还要把实验室也一同转移过去。”
    “实验室”·    “日本人在活人身上做实验·”廖芳国握紧拳头,他问枯云,“你有把握能进长春城吗不瞒你说,我们几经周折想进城,最终都没能成。”
    “有把握·”枯云说··    廖芳国说,他们有个计划,想趁日本人转移实验室时营救那些人质,他们还想炸毁新的军工厂。
    “但是有两个问题,一,我们不知道具体的转移时间,转移路线,二,我们没有新工厂的内部结构图,我们需要结构图来安装炸药包·”·    这第一件事枯云没有什么太大的把握,但第二件事他确保他能完成。
摸清某个地方的内部构造,对他来说不过是重温师门教训··    他一表态,廖芳国道:“我找两个人跟你一块儿去·”·    “不用,人多反而招人注意,也说不清楚,我一个人进城才好。”
    廖芳国颔首,枯云想了会儿,问他道:“听说,还有俄国人和你们一起”·欢喜冤家民国旧影恩怨情仇HE·    廖芳国道:“苏联过来的顾问。”
    枯云一笑:“你们这儿的形势可够复杂的·”·    廖芳国也笑了,些许的无奈:“本来范儒良是驻在茂县的守军,日本人打过来,恰好我们就在附近,再怎么说,日本人打的都是中国人,侵占的是中国的土地,怎么能袖手旁观帮着一块儿打,好几天过去,日本人給打退了,我们呢,唉……范儒良也不好过,死了三千多人,南京方面要他回去,他不回,天天练兵,我们,他也不管,隔三岔五送点洋蜡烛过来。”
    “他想什么呢”枯云不太明白,廖芳国咋吧咋吧嘴:“谁知道·”·    两人说到这儿,小赵过来給枯云带话,吕副官说时间不早了,得回去了。
    说完,小赵还碎嘴:“就说这小子是白匪的人吧”·    枯云从地上起来,拍拍屁股,和廖芳国道:“等我的消息吧,我明天就出发。”
·    廖芳国和他握手:“一路小心·”·    枯云转身步出了洞穴,小赵跟过去把马牵来給他·马见了枯云,打了好几个响鼻,鼻孔里直往外冒热气。
枯云揉揉它的脖颈,和它亲近了阵,便随吕副官回到了范儒良的营地··    夜里,军营里还是很热闹,范儒良在操场点兵,拉着队伍打靶子,练夜战·枯云没去围观,在他屋里听响动,噼噼啪啪地,仿佛是过大年。
他坐了阵才见到范儒良,这个范大帅一进屋就哆嗦个不停,骂个不停·总是抱怨冷,椅子冷,茶杯冷,连炕都嫌冷··    “我来和大帅打声招呼,过会儿我就去长春。”
枯云说··    范儒良裹着两件大衣,瞪眼说:“晚上就走你也不怕冻死明早走”·    “时间有些赶。”
    “赶个屁你晚上出了这屋,你不冻死,你的马也得撂担子不干好吧,你撇下这畜生,说什么也得去长春,那你顶多也就能走两百步抗不住”范儒良一屁股上了炕。
    被他这么一说,枯云是起了犹豫的心思·范儒良又道:“就在这屋睡了”·    “这总不太好吧我随便找个地方挤挤就行了。”
    “挤个屁都是些臭不垃圾的蒜头兵你和他们挤就在这里睡铺盖多的是,你睡里边这头,我睡外边这头”范儒良打了个喷嚏,憎恨地怨天怨地,怨神怨佛,“鬼地方这么冷”·    枯云眨眨眼睛:“您是哪里人啊”·    “广东”范儒良又是个大喷嚏,打出了两道清水鼻涕。
他赶紧拿手捂住了··    枯云給他递了块擦桌的布巾·范儒良嫌弃布巾脏,死活不肯用,也死活不肯撒手··    “那怎么不回南京”枯云问,范儒良翻了翻眼珠,没响,抑或是为了防止鼻涕流进嘴巴里。
他是有些窘迫了··    枯云脱下了那件大氅,走过去伸长了自己的衣袖往范儒良脸上一磨蹭,鼻涕到了他的衣服上去,他甩甩衣袖,不大介意·范儒良瞅着他,过意不去,翻出了自己的一件挺括的白衬衣:“这給你,赶紧换了,鼻涕塔拉的算是怎么回事儿”·    枯云看他:“你的北京话说得怪好的。”
    范儒良拍摸着大腿:“老师教的,尹醉桥说得才算好,那家伙,什么都得学到最好才罢休,还找过我要学广东话·”·    枯云不响,默默脱了鞋子,上了炕。
他裹了床棉花被子,背对着范儒良睡下了··    一大清早,天还没亮,枯云就起了身,他从炕上下来时,惊动了范儒良,范大帅迷迷糊糊问了句:“要走了”·    “嗯。”
枯云在穿鞋,轻声应答,“还多谢范大帅收容我一晚上了·”·    范儒良说:“姓廖的他们挑唆你去长春干吗去”·    枯云笑起来,看一眼他,说:“您給老廖带句话吧,我要是五天之后还没回来,让他不用等我了。”
    范儒良似是彻底清醒了,支起身子,眼眶撑得老大,对着枯云道:“姓廖的給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这就给他做牛做马你别是当人肉炸弹去炸小日本”·    枯云哈哈笑,穿上衣服后,看着桌上一把手枪,问范儒良:“这枪能借我吗”·    范儒良不光借了他这把枪,还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左轮給他。
    “拿去,拿去,都拿去·”范儒良給枯云指明了放子弹的地方,让他多抓两把揣裤兜里·枯云讲枪贴身收好,大衣围巾毛帽子都往身上装备齐全后,人到了门口。
范儒良还醒着呢,喊住了他,道:“可别轻易就死了”·    枯云想回话,转过头去,范儒良却已经用身上的三床厚被子蒙住了脑袋。
只听那隆起的被窝里隐约传来骂声:“吊你老母冷得扑街”·    早晨确实冷,连马都被冻得脚底发软,走路不得劲,直到太阳升高,马驹才恢复了元气,驮着枯云,仅用了一天的光景便飞奔回了沈阳。
枯云在这儿搭乘上了发往长春的火车··    一上火车,枯云先跑了趟水房,他把枪和弹药都藏了起来·这一招显然没有走错,越靠近长春,火车上巡逻的日本兵就越多,对乘客身份和随身行李的核查也越密集,十分钟一趟,来检查的人都不太重复样子的。
枯云亲眼见到前几轮检查里安好无事的一个男青年在即将靠站长春时被被一伙日本兵从座位上生拉硬拽起来,拖出了车厢·不久,枯云就听到车门外传来惨叫声,一声又一声,一个母亲捂住了坐在膝盖上的孩子的耳朵。
粉团似的小孩儿眼睛睁得大大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到了长春——满洲国的都城,被日本人改了个叫做新京的名字,大街上充斥着日本文字,短腿的男女,有一群孩子,大冷的天,还光着细腿,穿着统一的灰色呢长衣,呢短裤跟在一个老师模样的人身后。
    枯云的马被扣在了火车站边上的哨岗里,四五个日本兵轮番检查马肚子,马鞍,甚至马柔软光亮的鬃毛··    马是有些不爽利了,动来动去,不很佩服,枯云想上前去安抚,一个日本兵猛地抽出刺刀,冲他大喝。
枯云只好作罢,乖乖退回原位,脸上是不尴不尬的笑··    马没有问题,枯云的身份也没有问题,他被放了行·这时,已经是晚上了,枯云在附近找了个落脚的宿点,夜里,待店家和四围的房客都睡下后,他翻出窗台,又摸进了火车站。
    他沿着一条铁轨走了阵,钻进边上的矮树丛里,摸索了会儿,摸出了一个小包·他将背包藏进大衣里,又溜出了月台,蹑手蹑脚回到旅馆··    那小包里是他的枪和子弹。
快到长春时,他从水房拿出来扔下了火车的··    东西都还在,枯云没有开灯,就凑在窗下把子弹都数了一遍·他小心地,尽量不弄出太大声响地,在屋里不断练习如何迅速准确地往左轮里填充子弹。
直至天光,枯云才睡,个把小时后,他又醒过来,精神头很足,下楼吃了点白粥甜饼,和旅店老板问了个信,就出门了··    他问的是知不知道如何去日本的报社。
他是意大利人民日报驻中国的记者,来长春写大东亚共荣圈的建设成果的·老板是个日本人,听得懂中国话,一听大东亚共荣圈几个字,喜滋滋地就給枯云画了张小地图,还給了枯云一份报纸。
报纸名叫《长春日日新闻》,中文日文两种语言,一式两份·题头的大新闻就是:贺,远东第一军工厂即日完工··    枯云拿着这张报纸和地图找到了这间报社。
报社坐落于中央通大街上,楼上是满炭会社的营业部,楼下和地下一层是印刷厂·一进门就是股油墨味,报社的门面不大,工作人员也是屈指可数,枯云是被一个说话小声地女前台給领去见的主编。
主编见到枯云的人,没有多怀疑,三两句问了问他的职称,薪俸,便欢迎了他来到新京··    这位主编姓田,母亲是日本人,父亲是中国人,原先在上海的《上海日日新闻》做事,这家报纸有日本人的股份,据说老板是《东京日日新闻》的会长大人的表亲。
    枯云道:“听说日本……啊,不,是皇军,要在新京再建一座军工厂”·    田主编搓搓手,和枯云分了两根香烟,两人凑在一起烟雾缭绕地讲话。
他道:“是没错,您留到几时工厂就快落成了,我们报社有特别权利,能进去内部参观做报道,您可否愿意一同前往”·    “真要是可以,那我荣幸之至,”枯云抽烟,道,“说句实话,我的个人之见,意大利在军工业上可及不上皇军的百分之一。”
    田主编微笑,道:“七天之后吧,您能留到那时”·    枯云道:“能,这没问题·”·    田主编道:“您一路从北京直接到了新京来的”·    “中途去了趟沈阳采风,看看皇军在东北的建设成果。”
    田主编一拍大腿:“那该去大连啊”他转念一想,又说,“今晚您可有空带您去看看皇军真正的建设成果。”
    枯云应下,还道:“听说皇军有意建一个亚洲最大的军工厂啊·”·    “那可不是,三层大楼,什么都有·”田主编神秘的一抿嘴唇,摇着手指说,“不过具体可不能給你们意大利人多透露咯。”
    “日意携手,引领世界人民新进步嘛·”枯云瞥到田主编放在桌上的一份稿件,白纸黑字写的是:世界人民大进步··    田主编一昂脖子,鼻孔里往外喷烟,支开了话题,枯云顺着他,也没再纠缠这件事了。
从报社出来,他叫了架人力车去在建的军工厂附近晃荡了好一圈,就在周边转悠,闲庭信步,见到个咖啡馆,择了个靠窗的,能看得到工厂的位置坐了一下午··    工厂外围搭了遮挡的木板子,不时能看到一些劳工进出,每个人不是推着砖块垒得像小山似的板车就是挑着两头被箩筐里的黄沙压得直往下弯的扁担。
    一个日本军官似的人物监督着他们,手里拿着皮鞭··    也有劳工往工厂里运钢材的,一捆一捆装在木箱子里,进门前有守兵撬开木箱检查。
检查并不仔细,只检查最上头的一批··    枯云晚上又去了趟报社,报社恰好下班,田主编兴高采烈地拉着他和几个社员开着小车去了银座·新京的银座。
路上,田主编和枯云介绍说,日本东京也有个银座,日本人思乡心切,就在新京依样画葫芦照搬了一个··    枯云的表现还是很合群的,别人劝酒他都喝,也跟着起哄,闹酒。
吃酒的地方是一个日本女人经营的,她的脸涂得和脖子成了两截颜色,嘴唇红艳艳,头发盘着高髻,说话走路和中国的鸨母倒没什么差别·陪酒的女郎叫来了一群,是按照一人两个的配置。
酒席开始不多时,就全都围着枯云去了,田主编大呼失策,不停給枯云斟酒,和他吃干杯··    枯云不反抗这些酒精,女郎们却为他鸣不平,有个大胆的还抢了枯云的酒杯喝酒。
这下全桌人都笑开了,直说意大利男子有魅力,捻捻手指都能迷倒一票女人··    枯云不响,給那位替她喝酒的女郎擦了擦嘴角·大家又起哄,唱起了日本歌,女郎红着脸咯咯直笑。
枯云听不懂,田主编说这是嫁女儿的歌··    晚些了,男人们搂着各自的姑娘一个接一个消失在门口,田主编海量,千杯不醉,屋里就剩下他,枯云,还有两个在打花牌的年轻女孩儿。
田主编和枯云喝茶,泡的是日本的煎茶···欢喜冤家民国旧影恩怨情仇HE    “惠美子,唱首歌·”田主编说,“今天的月亮好圆。”
    惠美子低着头,还在研究上草席上铺开的花牌,她轻声哼唱,这次是一首中文的歌曲·枯云不曾听过,田主编讲,这首歌不知是谁写的,在从日本来新京的陪酒女郎里流传。
    “落泪有两行,贴心的人儿是不见·”歌词的尾声就只是在呼唤母亲了··    惠美子撩动卷发,压住了一张花牌,她套着白袜子的脚在坐垫上左右摆动。
    田主编喝茶也爱和人碰杯子,听到一声响,惠美子抬起头,她的歌唱完了,对着枯云露出了一个笑容··    枯云回到旅馆稍作休整就又出了门。
潜入军工厂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但这座军工厂确实大得惊人,枯云用了两个晚上才将军工厂彻底摸遍·他绘制了一张简易地图,完成最后一笔后将地图缝在了大衣内侧,乍一眼看过去只像是大衣的内兜口袋。
自从那晚送枯云回到旅馆后,田主编是知道了枯云的住址,每逢傍晚都要来找枯云去银座欢乐·到了这第三个晚上,枯云是有意要离开新京了·田主编得知他的去意,说道:“这就要走了你知道吗,我今天遇到皇军的柳生大佐,正在为写军工厂落成的报道做准备,没想到他也认识你啊”田主编一拍枯云的肩膀,“我还答应大佐,明天带你去他那儿做客呢”·    枯云眨巴眼睛,田主编还说:“柳生大佐从大连打来的工程兵专门就是来打造工厂的生物实验室的。”
    “什么实验室”·    田主编和枯云咬耳朵:“人体实验·”·    他称之为皇军的“秘密武器”。
    “怎么样你们意大利没有吧”他听起来很是自满,枯云奉承说:“确实没有,还是皇军厉害。”
    于是乎,枯云离开新京的日程不得不往后暂延了一日·这一日里,他又见到了柳生四郎··    柳生四郎极度热情地在自己的私宅招待了他和田主编,枯云慎重,直到田主编提起通过人体实验做细菌战准备的事,他才顺嘴接话,说:“总是听说这样那样的传闻,却没机会真正近距离接触过这样先进的新时代武器。”
·    田主编正色:“这是极度危险的武器啊,还是不接触为好·”·    “军工厂里会否设有这样的实验基地”枯云看着柳生四郎,左手紧紧捏着右手。
柳生四郎眯缝起眼睛,原先便细狭的双眼成了两道缝隙,那其中射出的是多疑,揣测的光芒·枯云笑了笑,岔开了话题:“还是要预祝柳生大佐一切顺利,这杯酒喝完,我可真就要走了。”
    柳生四郎问他:“要回北京去吗”·    “是的,来新京的日子也够长的了,再住下去,报社可该不给我报销这些花费了。”
枯云起身,套上了挂在椅背上的大衣·柳生四郎道:“沈阳怎么样”·    “啊,沈阳是很好的,就是冷,太冷了,整个东北都冷。”
枯云作势猛搓手臂,田主编笑说:“这还算冷吗这就快开春啦”·    “皇坊大街建设的怎么样我很久没去沈阳了。”
柳生四郎问道,田主编也看枯云:“您去那儿了吗听说比小银座可还热闹呢·”·    枯云笑呵呵地说:“挺好的,确实很热闹。”
    柳生四郎一点头:“嗯,很好就好·”·    田主编起身戴手套,笑着給柳生四郎敬了个不成腔调的军礼:“那我也走了,不打扰您了大佐。”
    柳生四郎也正有事务要去书房处理,说是关于人体实验的一些文件还没看完,他吩咐了两个小兵将两人送上车,帮着他们开道·田主编将枯云送到旅馆门口,还热心肠地表示要送枯云去火车站,枯云推辞说要收拾行李,自己去就成了,不劳驾他了,田主编也没再要求,自己个儿驱车离开了。
    枯云回到房间里,不知怎的,心跳得飞快,他在床上坐得端端正正的,两只手互相掐着,掐出了指甲印子,自语道:“应该没问题……”·    他又拿出手枪反复练习瞄准和装弹的流程。
    极尽午夜,几番思量踌躇后,枯云打点了行囊,带着马儿到了柳生四郎的宅邸附近·他将马就近留在了一株槐树旁,自己则猫着身子,接近了柳生四郎的家。
柳生四郎家的布局,枯云已经牢记心中,他从阳台进去后,便贴着墙根来到了书房门口·书房的门上了锁,这也难不倒他,用一根铁丝,三两下就撬开了·枯云抓住门把手,一点一点将门往里面推开。
    书房里,迎面便是一扇窗户,惨白的月光落在深邃的黑夜里·清晰地照出书房里的一切,一张书桌后面摆着一张椅子,那椅子上是一个人的轮廓··    枯云大惊,听得啪嗒一声,瞬间,屋里的灯全都亮了。
那坐在书房里的人站起了身,手里拿着枪,冷笑着对枯云道:“你的,意大利人记者还是共产党”·    这个人就是柳生四郎·    枯云回身一看,各个房间里全都涌出了全副武装的日本兵,枯云拔腿开溜,身后应声而来几记枪响,柳生四郎喝斥道:“抓活的抓活的”·    情急之下,枯云撞开客厅的一扇窗户,直接跳下了二楼。
    枯云的右脚在落地时崴了个正着,疼得他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可这时他也顾不上去疼惜自己的脚了,拖着伤腿死命往藏马的地方去·身后的追兵动作很快,甚至还出动了好几辆汽车,马达声和枪声不断迫近枯云。
枯云翻进路边的树丛,东躲西藏,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马,抓住了马鞍,几乎是使出了吃奶的劲才翻上马··    “走快走”他狠抽马屁股,趴在马背上,抱紧了马脖子。
他又听到枪响了眼角的余光甚至还望到了发黄的车灯光·    马通人性,兴许是知道主人落了难,响鼻不打,嘶鸣也无,卯足了劲在街上狂奔。
    枯云虽很慌乱,但人还是清醒的,尚能把握方向,他专挑小径弄堂逃亡,汽车一被他甩到身后,他就加紧往火车站赶·远远地,他看到卫兵的哨岗,但这对他来说是无大碍的,他骑着马踏上的是近旁的铁轨道路。
    马儿脚底打着铁马掌,跑了两步,那铁轨上的碎石砺就吵个不停,枯云收紧缰绳,人彻底趴伏下来,马匹通过月台时,他更谨慎,抱着马脖子,贴在马的一侧,避人耳目。
独身的马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夜里火车班次少,月台上的列车员都守在小屋里取暖呢·经过长春月台后,枯云胆子大了些,将马的速度释放了出来,他人在马上,不禁自问:“到底是哪里露了馅,什么时候露的馅”·    这个问题此刻是无解的,枯云低头看自己的右脚,他连马蹬都没踩,骑行颠簸,脚疼得更厉害。
经过一处夜晚封闭的小站时,枯云下了马,靠在墙下试图給自己接骨,可他手艺不佳,骨头没接上,反倒弄出了一身的冷汗·枯云摇头晃脑,气得直捶自己的大腿·眼看天就要亮了,枯云只好起来,继续赶路。
    官道大路他是彻底不能走了,小路上人少,但食物和水相对匮乏,他的马奔行半夜,一口水都没喝上,到了白天,也是露出了疲态,步伐明显松缓了··    枯云安慰它说:“好马儿,再走一阵,回到茂县,到了那儿,就好了。”
    他摸摸自己的大衣,胸口的地方还鼓囊囊的,地图还在··    “这张地图也不知能不能用上……”枯云扼腕,咬牙,“早知道就该直接和柳生拼了,一命换他这个军官的一命,也值得。”
    他举目四望,荒山野岭,就算想走回头路,也是找不到方向了··    枯云在山林里迷路了··    从沈阳去茂县,他或许还能有几个主意,可他是从新京慌不择路逃出来的,不知不觉,在林子里绕了两天,连一条溪水都没见着。
大山的里头还是大山,大山的外面也还是大山··    枯云的马彻底地停下了脚步,枯云也是很累,很饿,很渴·他从路边抓未融化的白雪在手里搓成水喂马喝,马舔了两下就不情愿了,看着枯云,发出咕哝的声音。
    枯云吃干净雪水,冻得牙齿上下打颤·他下马,想在周围找点吃食,可他的脚是个大累赘,走不了几步就痛得他无法动弹,最好是躺下,把脚觉得高高的,又最好是把脚直接給切了,再没法让他痛。
枯云靠在一棵栗树下大口喘气··    “不管怎么说,这张地图必须得送回去,有没有用另外说·”枯云和马讲话,马只是看着他,眼神幽怨。
    枯云摸到腰间的手枪,自嘲般地说:“两把枪,一下都没响,我也是厉害·”·    他东张西望了会儿,最后还是坐回马背上。
他始终在往东北方走··    即将入春,树木的枝头都爆出了嫩芽,枯云饿急了,就掰下这些嫩芽塞进嘴里·树芽多是苦的,一点都不顶饱,吃了几颗,枯云还吐了起来。
他的手脚都止不住地打哆嗦,未免自己从马上摔下,枯云将自己双腿绑在了马肚子上,那几颗树芽或许是有毒的,晚些时候,他的反应更剧烈,口舌干涩,眼睛又痛又痒·枯云拍着马,催它快走,快些走出这片树林,快些带他回去茂县。
马也有脾气,被催急了就在原地打转,四个蹄子咄咄咄咄踩来踩去·枯云生气,威胁它说:“你信不信我宰了你喝你的血吃你的肉”·    马继续打转,不理不睬。
枯云用脚踹它的肚子,死命抽打它的屁股,它就是不依,什么都不干··    “人有脾气,倔起来要命就算了,你也和我倔他娘的我今天……我今天……”枯云把自己一双手都給打红了,怒向胆边生,“我非宰了你我杀了你”·    马转着脑袋,磨磨牙齿,不动了。
枯云愣住,一摸自己的脸,他忙用双手凑在自己脸下·眼泪是咸的,有味道,不能浪费··    闹过,哭过,枯云咬紧牙关,仍然往东北方闯荡。
他没有放弃,终于在一个破晓,他走出了树林他看到了平原他还看到了砍柴的农人·    枯云忙不迭问路,那农人很惊讶,说从这里去茂县还要很远。
枯云问:“骑马要几天”·    “三天,起码三天啊·”·    枯云听到这个明确的数字,欣喜若狂,什么都顾不上了,立即奔向茂县。
他归去心切,马儿却不体谅他,这匹马也是耗损到了极致了,在平原上飞驰了不过数里,它前蹄一个打滑,和枯云摔了个人仰马翻·因为双脚绑在了马肚子上,枯云躲避不及,摔到地上时,原先就伤着的右脚又被这马儿沉重的身躯压到,他惨叫一声,爬都爬不起来了。
费了许多劲,枯云将马推开,他爬过去查看它的状况,马在喘息,眼睛一耷一闭,它看上去十分虚弱··    枯云抱紧它的脖子,他感受到它尚且温暖的身躯,他还能听到它的心跳声。
    “你死在这里算怎么回事”枯云往四面看,“你等着,我去給你找水,找吃的·”·    他忍着剧痛站起身,两步之后又摔倒,他又爬起来,复又摔倒。
他给他的马找来了一把干草,一把浆果,自己摔得鼻青脸肿··    “吃吧·”他喂马吃东西,靠在它身上取暖·夜晚降临了,平地起风,枯云蜷缩起身子,马儿的呼吸缓慢,前蹄不时抽搐一阵。
枯云自身也不好过,吃了点浆果,又全吐出来了·半夜里,马儿似是恢复了些许,枯云将它从地上拉起来,它也能站稳了,可他却不剩下什么力气了·马用脑袋拱拱他的胳膊,他点了点头,用最后一口气爬到了马上。
他双手原先是抱拢马儿的,可他实在是困极了,手不知不觉自己松开了,人跟着摇摆,这时,有马蹄声近了,还有些许的亮光·枯云一个警觉,想撑起身子看一看,孰料,他起身时人一歪,从马上摔了下来。
欢喜冤家民国旧影恩怨情仇HE·    “嘶·”枯云倒抽了口凉气,那马蹄声,光亮更近了,几乎是到了他眼前··    “枯云是枯云吗总算是被我找到了”·    视线模糊不清中,枯云仿佛看到了范儒良。
紧接着,他感觉身上一暖,有人給他披上了衣服,还将他打横抱起·他又听到心跳声,不似马的,更快,也更有力··    枯云被范儒良带回了自己的营地。
    ·    第21章·    ·    枯云的右脚情形很差,怨不得别人,怪他自己草率和错误的处理,受损的一截骨头歪转了方向,成了个内到了极致的畸形样子。
营地里有两个随军的大夫,給枯云看脚时,一个压着他的肩膀,一个握住他的右脚朝外侧使劲·大夫说了,防止骨头再受到更多的伤害,矫正的步骤必须慢慢来,得一点点掰正过来。
大夫还说了,枯云千万不能下地,只能躺着,要是有条件将他的腿吊高了那最好··    枯云听后,和范儒良商量:“大帅,您替我把老廖找过来吧。”
    范儒良哼哧哼哧出了两口气,两腮通红:“把共匪叫到我这儿来打什么主意呢”·    枯云好声好气地又说:“大帅,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啊……”·    范儒良从椅子上霍地起来,一甩披风,把两个大夫赶跑了,弹着眼珠看枯云:“好啊你,还当自己是佛祖了我这大雪天給你显了灵的,你怎么不把我先当佛祖敬一敬”·    枯云笑了,努努下巴:“大帅佛祖老爷,我那件大衣您拿給我一下。”
    “干吗”·    “冷,披着·”枯云搓胳膊,下巴埋在衣领子里,可怜巴巴的·他原先就清瘦,这几天的遭遇更是在这层瘦削上雪上加霜,使得他成了个干瘦的纸片人,还是枯树上刨下来的干瘪树皮制成的纸片。
大眼睛,尖下巴的长相既瘦得可怜,又显出了些刻薄,冷清的风范·范儒良瞅着他,一时无处发火了,抓起他那件大衣給兜在他肩上,又在屋里来回踱了好久,突然是走到门口,大吼吕副官。
吕副官急忙赶到,隔着门板听范儒良指挥——范儒良怕冷,轻易不让人开门··    “去,把廖匪給我找来”·    吕副官隔了阵,问道:“大帅……您要找谁”·    “吊你老母个聋耳佬,廖芳国本帅要见廖芳国”这一通白话夹着北京话,连吼带骂的打发了吕副官,范儒良坐回炕上歇口气。
他不骂人的时候面貌还是很镇静,及至冷酷,漠然的··    枯云忙说起了奉承的话,拍范儒良马匹,夸他是帅国英才,国之栋梁··    “少在那儿和我扯皮,我这可是通敌叛国。”
范儒良斜着眼睛,拍了下土炕,又一搂松开了的斗篷外套,“吊,冻死之前还犯了桩军罪·”·    “不可能冻死吧,屋里挺暖和的。”
枯云说,范儒良看看他,拿起坑桌上的一块松饼糕点塞进他嘴里,堵上了他的嘴··    枯云笑笑,自己伸手拿好了糕饼,就着热茶水吃下了一整块。
然而他的肠胃还在闹别扭呢,东西才吃进去,眨眼就吐了出来·吕副官是没得使唤了,范儒良吼来张副官,陈副官收拾残局·张副官提来了个木桶,廖芳国到时,枯云正抱着木桶打酸嗝。
廖芳国进屋,范儒良坐着没动,枯云放下木桶,抓着大衣的一边,冲廖芳国使了个眼色·廖芳国还站在门口,没再往前进一步·枯云说:“大帅啊……”·    范儒良点烟,眉毛一横:“你住嘴,本帅的地方,别想随便把我給打发了,你们有什么灭日大计,摊开了说”·    枯云还迟疑着,廖芳国倒大方,说:“你就说吧。”
    得到他的准许,枯云先问廖芳国:“您去过沈阳吗”·    廖芳国道:“去过,沈阳怎么了”·    “沈阳是否有处叫皇坊大街的地方日本人修建的。”
    “从没听说过·”·    枯云叹气:“原来是在这里露了马脚,唉,那个柳生四郎,从没相信过我啊·”·    “日本人狡猾,疑心病也重。”
廖芳国道·枯云说:“我本来是想去他家里打探点情报的,没想到被他识破了,我跳窗逃出了他家里,出了长春,在外头迷了好几天的路,还是被范大帅給救起了。”
    廖芳国看了看闷着抽烟的范儒良,说:“老范前天就来问我了,说派你去干啥了,还说五天都过去了,你怎么还不回来·”·    范儒良接道:“长春那儿也没消息,没动静,既没死日本人,也没体育场被炸咯。”
    枯云说:“唉,我这次,得不偿失·”他苦笑着指自己的右脚,脱下了大衣,对廖芳国说,“这大衣还是还给您吧,您那儿冷,比我用得上。”
    廖芳国应下,过来拿走了大衣·范儒良看着他们,眼乌珠黑亮:“还给你了,你怎么不穿上”·    廖芳国朗声笑,拍着大衣道:“这几天身上长虱子,别再把我这件大衣給蚀了。”
    “长虱子那赶紧走,别传染到我这儿来赶紧的”他挥动手指,叼着烟不耐烦了,和枯云道,“都讲完了吧讲完了就送客”·    枯云用力点头,眉心一皱,抓起木桶又吐了点黄胆汁出来。
廖芳国见状,说起他们那儿有个老中医,原先是在茂县开医馆的,可以找他給枯云瞧病·范儒良没接话页,把他送走了·廖芳国一走,范儒良去給枯云递手帕擦嘴,眉毛挑挑,双手插在军裤口袋里,道:“大衣里藏了什么法宝”·    枯云捂着喉咙,上下嘴唇搭在一处,都扭成道曲线了。
    “你当我傻是不是”范儒良坐下,翘起二郎腿,一拍军靴,“吊,不关老子吊事,他妈的·”·    枯云抱着木桶不说话,范儒良扯了下他的胳膊:“你干吗寻死自尽呢这味道这么大,你也受得了”·    他扭头喊:“张副官换个木桶过来”·    张副官急吼吼进来,抱着半桶酸胆水捏着鼻子快步出去。
军营里的大夫拿来了些西药,枯云服下后还是不见好,夜里还在吐·吃什么吐什么·他还没说累,说折磨,范儒良两手一拍,拿了主意:“三堂会诊”·    他把廖芳国说的那个开医馆的老中医叫来了营地。
    三个大夫給枯云看病,打针吞药丸吃中药,什么法子都用上了,枯云的气色竟真的有所好转,脸上能见到些红润的光泽了,三天过去,吃喝拉撒一切正常,只是处理后两项日常事务时,因为腿疾,免不了要人帮忙。
每每都是范儒良背着他跑进跑出·这天大夫一走,枯云給了范儒良一个小纸包·范儒良打开一看,里头是堆青橄榄··    “托黄大夫給我泡的,用了蜂蜜浸过,润喉。”
枯云说,“这几天是把大帅給麻烦了个彻底·”·    范儒良塞了一颗进嘴里,说:“我说伙房怎么和我说丢了半瓶蜂蜜,原来是让那老小子偷拿去了。”
    枯云笑了笑,跟着也吃了一颗·范儒良扫了眼过去,说:“廖芳国带了二十个人走了·”·    “他们本就是打游击的吧,走动频繁也是正常的他们走了,那些难民怎么办”·    范儒良转了过来,他五官板起,对枯云道:“你还真以为我是二傻子你们上海话怎么说的,刚度”·    “我不是上海人啊……”枯云笑。
    “那你哪里的人哦,意大利人·”·    枯云讪笑:“这附近的·”·    “傻老爷们儿”·    “大帅,你是语言天才啊。”
    “吊你老母别和我扯淡廖芳国找的那个什么老中医,你们天天见面,天天传纸条吧”范儒良不苟言笑,枯云呢,光是笑。
    范儒良咂摸着,用很大的力气啧了一声响:“从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不老实”·    枯云不响,吐了个橄榄核在手里。
范儒良亦无言语了,两人坐着吃橄榄,一纸包全吃完了,范儒良把枯云捧在手心里的橄榄核抓到纸上包了起来·枯云问他:“您还回南京吗”·    “还没出东北呢,先冻死八百条好汉。”
    “那长春,你也不去”·    “怎么着,你想策反我”范儒良扬起嘴角,“树挪死,人挪活,我就是棵树不挪窝了。”
    枯云盯着他,盯得范儒良浑身都不自在了,摸摸脸皮问他:“橄榄核长我脸上了你看什么”·    “看你怎么就是一棵树了,活成人的树,我没见过。”
枯云说··    范儒良开怀大笑,一抓头发,拍到枯云还摊开的手心里:“送你一把树叶子”·    范儒良笑起来纯粹是个大孩子,枯云不由跟着笑了,笑过后,两人的手还碰在一起,范儒良的手心暖和,枯云的手是捂暖的,贴得紧拢,那窗外的阳光还晒进来,两人双手倍加暖融融。
    枯云望向窗外,冬雪融化了,大地显露出不平整,也不干净的表面·范儒良又骂:“吊怎么都开春了还这么冷”·    天气确实在日渐回暖,枯云的右脚重新恢复了和正常人一样的生长角度后,他耐不住,一回,范儒良去演练兵士了,他从炕上下来,一手扶住墙壁,右脚弯曲,全靠左腿一蹦一跳地走路,他想出门看看。
谁知一打开门,门外站岗的张副官就跑去給范儒良打报告,枯云这还没走出十步远呢,就被范儒良給抗了回去··    “你怎么这么不老实”范儒良生气,骂了堆白话脏字眼,枯云是听不懂,问他:“你都骂些什么”·    “骂你死全家”·    “那用不着你骂,确实都死了。”
    范儒良梗着脖子往他身上堆被子,枯云说:“我出去透透气啊·”·    “姓廖的还没回来呢·”·    “我脚还不能走呢,我加入他们岂不是拖累了他们。”
枯云说,也有点来气了,“我整天闷在你这里算怎么回事”·    范儒良道:“难道还能把你闷死了”·    枯云还是想出去,想走,说:“我在大帅这里打扰得也够久了,总不能一直麻烦下去。”
    范儒良一听他讲话,就开始摆手:“得了,得了,我也不是非得要留你,等你脚全好了,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枯云一时无法应对,范儒良说完甩手走开,顺搭便把门給锁上了。
枯云听到链条响,就直犯嘀咕:“你们黄埔军校出来的是不是都爱把人关屋里啊”·    谁也没回他的话,枯云转头盯着窗户,人才挪过来,窗被人从外面推开,范儒良探进个脑袋来,威严凶相:“你好好待着老实点”·    他把陈副官給安排到了窗口站岗。
    枯云傻眼了,手指放在嘴边,直挺挺地坐在炕上东瞟西瞄·贼点子还没让他有机会落实半个,下午时分,张副官送了根拐棍进来,找的木工活儿最好的小兵新制的,表面上摸不出一根木头刺儿来,用上去又称手,又轻便。
枯云可算是找到了打发时间的新物件了,撑着拐棍在屋里走来又走去··欢喜冤家民国旧影恩怨情仇HE·    “你干吗呢”范儒良晚饭时回屋里吃饭,枯云还在屋里绕圈,他把他叫过去吃饭,让他歇会儿。
    “荡马路·”枯云说··    “荡马路,蹲酒店,碰擦擦,在上海住久了就爱干这几件事吧”·    枯云单脚站稳了,拿拐杖戳戳一张椅子的椅腿:“你上海同学多,你问他们去。”
    “同届的就认识一个尹醉桥·”范儒良说,嗓门又高了,“你吃还是不吃啊”·    枯云正和五斗橱过不去,不响。
范儒良放下了筷子,点上香烟,问枯云:“你死在尹公馆里是怎么回事”·    枯云瞥他,改看窗外,望着茫茫的荒原,荒原外的树林里,那就是廖芳国他们简陋的营地了。
枯云闻着饭菜的香味走到炕桌边上,放下拐棍坐下,捧起饭碗往嘴里送白饭··    “我和尹醉桥打听去·”范儒良说,放下烟,給枯云夹了一大块肉菜。
    枯云抬起眼睛,额头上挤出了几道抬头纹路·他冷冷道:“你怎么和他打听打电话,发电报”·    “我肯定有办法。”
    枯云哼笑:“一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    “你和他什么交情,我和他什么交情·”·    枯云不予置评,埋头吃饭,趁范儒良夸夸其谈他和尹醉桥在军校里的友情故事时,把范儒良碗里的肉全給夹自己碗里了。
范儒良看直了眼睛,骂他:“你給我留一口行不行饿死鬼投胎吧你”·    枯云不搭理,范儒良把自己那碗白饭也給了他:“吃吃吃,撑不死你个小身板”·    两人饭桌成了一人饭局,范儒良就抽烟,眼看枯云把两碗饭都吃了个底朝天,他瞪了会儿眼,末了苦笑抖动肩膀,挪揄枯云:“还别说,你还真得在我这儿养病,要是去了共匪那儿,你得开始吃人了。”
    枯云一抹嘴,仰起脸蛋看范儒良,来了句:“我要种地·”·    “什么”·    枯云拿筷子在炕桌上画了个圆圈,又画了个三角,指着圆圈说这是范儒良的营地,那三角就是廖芳国的营地,圆圈和三角中间夹了个片空旷的场所,枯云用筷子尖戳了好几个油点子,说:“我要在这儿种地。”
    范儒良瞅瞅圆圈,三角,油水点子,又瞅瞅枯云,眼睛挤成了一大一小:“怎么不去长春干日本鬼子了”·    “脚没好,先种地,脚好了,就去打鬼子。”
    “吊,”范儒良伸出大手就把桌子抹干净了,叼烟,晃腿,吊儿郎当,很没正经心思地问枯云,“你就不能干点别的琴棋书画你怎么不学习学习瘸腿怎么种地”·    “能种啊,就是种得慢些,再说了,給你种军粮不好吗”枯云对他弯弯手指,范儒良会意地递过香烟,一根火柴在皮靴帮子上一划拉,火苗起来了,烟就点上了。
他看着枯云,枯云被他看笑了,挠刮鼻梁,说:“没把你当二傻子,你原先在茂县,那茂县的难民不也是你的民吗”·    范儒良冲他一比拳头,枯云掸烟灰,就笑着。
范儒良垂下手去,煞是无奈,道:“别种地瓜,吃多了容易放屁·”·    枯云在鼻下扇风,连声道:“嗯嗯,臭得要死。”
    范儒良笑起来,隔天就給枯云安排了十个小兵和他一块儿去开荒·陈副官督农,給枯云抗耙子,牵马·军营里最不缺的就是马,也仅仅只有马。
马没有牛老实,不及驴能耐苦,到底是有傲气的动物,任凭鞭子怎么抽,人怎么横眉竖眼,給它套上农具,它不干,就是不干,把它惹急了,还撅蹄子踹人·所以这一组开荒小队,经过一上午的人马斗争,马群大获全胜,全数被牵回马厩,黑土地上就剩下十个脱下外套,撩起衣袖,一锄头一锄头干活的年轻后生。
    枯云也干活,干得比谁都积极,他不能挥锄头,就到处拔杂草,拢田地·他从范儒良的粮仓库里拿来些土豆和大白菜,一一种上·没过几天,枯云吃饭的时候唉声叹气,筷子拿起又放下,食不下咽,忧心忡忡。
范儒良不让他说话,说是他一张嘴就没好事情·枯云不吃了,从屋里出来,把陈副官叫到一边,撺掇他去廖芳国那儿找几个会耕地的过来·陈副官胆子小,跑共匪营地的事他不干,枯云又去找干过这事的吕副官。
吕副官问他:“你和我说句实话吧,你到底是不是共产党”·    枯云搬出了范儒良的牌头:“我是共产党,你们大帅能容得下我”·    吕副官说什么也要去请示范儒良,枯云跟着他去了,范儒良还在吃饭,听到“廖芳国”,脑门上青筋凸起两根,又听到“难民”,青筋跟着跳三跳。
    “滚蛋”范儒良把还沾着饭米粒的筷子直接扔到了吕副官身上,指着枯云也说,“你也是”·    枯云强争道:“廖芳国都带着人走了,那儿一个共产党都没有,都是难民。”
    “那个老中医給你讲的”·    枯云闭嘴了,他默默回到屋里,放下拐棍,单脚跳着,又是穿衣服,又是拿配枪的。
    “你干吗去”范儒良嘴里喷饭,摇着手指气急败坏问他,“这就想去打鬼子了”·    “大帅,是你叫我滚蛋的啊。”
枯云有理有据地说,范儒良这下把饭碗都砸到吕副官脚边了:“让你滚蛋你怎么还不滚”·    吕副官灰溜溜地退了出去,枯云紧随其后,范儒良喊牢他,高声道:“你回来种你老母的田去給我不种出个一亩三千斤土豆,别他妈回来见我”·    第二天,枯云就见到了共党营地里的五个难民,三名妇女,两位老人。
    这五个人到了范儒良这儿,起先是畏手畏脚,见到士兵在边上晃荡就发颤,枯云过去和他们说话,他们都不敢看他·枯云说:“我不是国民党。”
    那五个人低低点头,枯云又说:“我真的不是,你们看,我都没有军服的,在军营里,士兵不穿军服是要杀头的·”·    一个年纪稍轻些的妇女这才迅速地瞧了他一眼。
枯云对她笑,拄着拐杖,挨在她身旁,说:“地种好了,收成有你们的份·”·    这时候,那五个人才放松些许,一个老人家翻出了地里已经烂掉的土豆,扔到边上,其他几人见状,互相看看,也都弯腰开始挑地里的那些烂土豆。
    直到这天,枯云开荒这件事才算是正式走上正轨··    范儒良是从不踏足这片农地的,农田里的最高指挥权自然落到了陈副官的肩上,他督农也是督出了感情,据他自己说,他老家也是务农的,只是他没干过一天农活就当了兵。
如今见到田地,锄头,犁车,是很有情绪的·不光使唤小兵出力,自己也不闲着,挽起裤腿,每天都是在地里干得热火朝天·枯云也是一整天几乎都泡在田里,不是帮着缛杂草,就是一起播种,松土,大家都顾及他的脚伤,总不让他多做事,农妇们都心疼他,经常是抢了他手里的活儿,把他赶到田埂上喝茶纳凉去。
    春天的阳光在中午十分已经很热烈了,枯云在搭起来的凉棚里坐了会儿还是受不了那个烦闷的劲,还是要干活·他那一双手很快就被磨破了皮,长出了层茧子。
和范儒良同桌吃饭的时候,免不了被范儒良冷嘲热讽··    “身残志坚,开辟第二战场,你也是绝无仅有了·”·    枯云咬一口窝窝头,喝一口小米粥:“长春有什么消息吗”·    范儒良道:“长春有你的好消息,你是不是就能被批准入党了”·    枯云眨眨眼睛,范儒良说:“你到底是个什么身份,什么成分,你自己说得明白吗”·    “偏得要一个吗”·    “人活着不都有一个吗”·    窗户正开着,枯云看到了还在劳作的陈副官和农人们,他们正挖起地里一只土豆,乐呵呵地拂去上面的泥土。
第一批种下的土豆,今天收成了·晚饭的餐桌上就有一道土豆丝烙饼··    “那我和他们是一样的·”枯云说,夹了一大块土豆丝烙饼。
    范儒良把碗里的玉米糊喝干净了,垂着眼睛,说道:“日本人的一处军工厂发生了爆炸,说有几个原本在做人体实验的试验品被劫走了,库房也被炸了个大窟窿,损失惨重。
怀疑是共匪拉拢了劳工头头,里应外合搞得爆炸,那伙劳工逃了十来个·”·    枯云胃口大开,往碗里拨了好些酱菜··    “共匪让日本人抓去了几个,全都处死了。”
    枯云咽下嘴里的窝头,把桌上的剩菜全都吃了··    晚上,他失眠,趴在炕上看月亮·天气转暖后,屋里的窗户总是开着半扇通风。
    范儒良睡在另一头,可深沉寂静的夜里,却传来他的声音··    “今天的月亮挺圆的,好久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月亮了·”·    枯云不响,头枕在手臂上,范儒良撑起了身子,转到他这一头来。
动作间,他碰到了枯云的手·枯云看了看,范儒良的手宽厚,手背上有个弹孔疤痕微微隆起·这只手,缓缓覆在了枯云的手上·仿佛是劝慰,是无声中倾泄的千言万语。
    “月亮圆缺,不过是自然现象罢了·”枯云说··    “你怎么这么没趣味”范儒良说。
    枯云闭上了眼睛,维持着侧身躺卧的姿势·他的被窝里钻进来另外一具身躯,他不响,不动,静观其变··    范儒良懂得分寸,仅碰一碰手,触一触胳膊,都不是什么越矩的行为。
枯云没有出声,范儒良这才更进一步,他搂住了枯云·枯云平缓地吐息,心脉的起搏也是原有的频率·他睡着,以他一直睡着的姿势··    半个月后,枯云的右脚能着地了,他兴奋得满营地乱窜,去这家招点帮忙給胡萝卜施肥的小兵,又去谷仓里偷摸几把豆子回去撒田里。
原先开垦出来的田地都种上了作物,陈副官热情不减,带着老乡们——他自己跑去难民洞穴里招募了好些难民来,田地里还能看到撒欢乱跑的小孩儿——继续拓展农田的版图。
他打算种些玉米,玉米棒子没人不吃··    营地外也传来了一个好消息·廖芳国的人从长春回来了枯云一听说这事,就飞出了营地。
他火急火燎地赶到游击队的营地,找了一圈,没见到廖芳国,只见到愁眉不展,盘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嚼着白薯干的小赵··    “廖芳国呢”枯云过去问他,石头边上生了火,好几个没见过的生面孔正在烤火,全都是灰头土脸的壮年男子。
    小赵看他,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眼里有泪光,还有恨意,枯云嘴唇嗫嚅着,想说些什么,但还是选择了沉默,他看着小赵·小赵将牙齿磨得格格作响,他又一撇头,松开了枯云,猛吸鼻子,蹦出两个字:“死了。”
    枯云问他那群生面孔是什么来历·小赵说:“军工厂的劳工,帮了我们很大的忙,这次炸日本人能干成,有他们一半的功劳·”他指着其中一个男子说,“这位以前是烟火师傅,会制炸药。”
    “怎么想到回来这里我还以为你们会逃去别的地方·”枯云说··    小赵擦了把脸。
他衣袖是脏的,脸也没能擦干净,只是眼泪没有了·他道:“本来是要往哈尔滨去的,那里也有几支游击队,结果……”·欢喜冤家民国旧影恩怨情仇HE·    他没说下去,总之,他如今成了游击队里资历最长,说话最有分量的小队长了。
他带着剩余的十二名游击队员和五名劳工回到了茂县··    枯云说:“我要再回长春去,你愿意跟我一块儿去吗”·    “你去长春,做什么日本人现在防备得更紧。”
    “我想试试,要是能进城,我就去杀了那个柳生四郎,要是进不去,我去炸他们的铁轨·”枯云定神看向那位火药师傅,说道。
    小赵不是很赞成他的计划,他甚至不觉得这能称得上是计划,他道:“你怎么像只没头的苍蝇到处乱撞,成不了事”·    枯云道:“游击不就是打到哪里是哪里,能破坏多少是多少吗”他还低语,“我也没打算成什么事……”·    小赵把剩下的半条白薯干囫囵吞下了,搓搓手指,道:“你让我想想。”
    枯云说:“你得快点做决定·”·    小赵拍石头:“你着急也不能一晚上就給你做出来十公斤炸药給你去炸铁轨去吧”·    枯云笑了笑,和小赵讲:“下回地里有了收成,給你们送些过来。”
    小赵耿直:“不吃白匪地里产的粮”·    枯云说:“那是共同作业区·”·    小赵一看他,冲他打了个“快走”的手势,枯云和他挥了挥手,转身往范儒良的营地回去了。
    范儒良知道他是去和游击队碰了面,一见到他,就摆出了审讯盘问的架势,问这问那,共匪死了几个啊,活了几个啊,带回来多少人啊,军备有补充吗,枪换新的了吗。
枯云不回答这些问题,说:“你这么关心,你自己去看不就是了,离得又不远·”·    “吊他们死剩几个关我屁事”·    枯云附和地点了点头,他坐在窗边,低头数子弹。
范儒良走过来,拿起一颗子弹捏在手里,看着枯云的头顶心,问道:“你这是要和他们走去哪里抗日”·    枯云轻声念数:“十五,十六……”·    范儒良手掌往桌上那么一按,盖住了许多子弹,他道:“这些弹药可都是本帅的”·    枯云的睫毛抖动了下,说:“你不給就算了。”
    “那你拿什么打日本人共匪连吃都吃不饱了还能有弹药剩下笑话”范儒良嗓门愈渐粗亮,口吻是带着许多骄傲的。
枯云看也不看他,把范儒良的左轮一并放在了桌上·范儒良眼神一变,把枪摔到枯云膝盖上,恶形恶状地说:“拿走你带了枪死的,那是你命数到了,要是没带枪死的,那可得算到我头上,是被我的小心眼給害死的那我不得悔的肠子都青了。”
    枯云麻利地收好枪:“你可真能说·”·    范儒良挨上他了,稍弯下腰,肩膀挤着他的肩膀,问道:“你就不能待这儿吗你不还有田在种着吗玉米可才刚播种啊。”
    “陈副官比我懂,别我卖力·”·    “我不想你走·”范儒良说,声音是软下来了·枯云的视线落到了他身上,没讲话,和范儒良对视片刻,他又不看他了,低头整理子弹。
    “唉”范儒良叹气,极用力地叹在枯云耳边,叹在这间屋子里·枯云仍未有反应,范儒良笃笃脚跟,自己荡开了。
    晚上两人在一个被窝里睡觉,范儒良把枯云从头到脚亲了个遍,枯云的身体变得火热,他有欲望了,成了欲潮里的一页扁舟,随波逐流,听任摆布的发泄过后,范儒良揽着他亲了两口,老生常谈了,问说:“你能不走吗”·    枯云说:“那你能走吗”·    范儒良无话可对,转瞬笑起来,一拍枯云的屁股,揉了两下,抱紧他,道:“我真的挺喜欢你的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
·    枯云不响,侧着身子睡觉,范儒良把他掰正了,一翻身撑着炕从上方注视着他,嘴咧开着,欢喜道:“我说真的真喜欢再让我亲两口吧。”
    枯云看他,恶道:“你可别再说了,再说我就嫌烦了啊·”·    范儒良笑出了声,两手圈住了枯云的脑袋,又是揉又是搓的,还不忘嘬嘬香上几大口,陶醉地喊说:“是个好宝贝儿”·    枯云在他的猛烈攻势下,好不容易找到个喘气的机会,问道:“广东话怎么讲”·    “我中意你”·    “听不懂。”
    “中意,看得上,看得很满意”·    起了这么个头,范儒良也是找不到尽头了,左一个“宝贝儿”,右一个“中意”,扰得枯云连个安稳觉都没睡上,天才亮呢,他就逃去了小赵那儿。
    晨光初绽,小赵一行却已经打点好行装,准备上路,枯云去的正是时候·他问小赵:“我们去哪里”·    小赵一拍马背上的行囊,冷面冷声:“走到哪儿破坏到哪儿。”
    枯云激动,接过两包行囊褡在自己的马背上,他行在队伍的最末·这整支队伍衣衫斑斓,走得歪歪扭扭,不成体统,他们走向前方··    枯云警惕性素来很高,而小赵于他,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出了茂县的第一个晚上,其余人等都休息睡下后,小赵把枯云拉到一旁,话还没开口说,一把刀子就逼上了枯云的喉口·枯云骇然,声音勉强镇定,他道:“你做什么”·    小赵眼角迸出凶险的精光:“说你是不是白匪派来的奸细”·    枯云错愕迷茫:“你到现在还怀疑我我真的不是国民党”·    小赵脑袋一耸,往西面斜瞅着:“那他是怎么回事”·    “他”枯云顺着他的指式望出去,西面的山坡上依稀能望见个隆起的小土包。
小赵又道:“他跟了我们一路了”·    枯云道:“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跟着我们干什么,要是他胆敢有任何不轨,我第一个解决了他。”
    小赵冷哼,往地上啐了口,打量枯云几番后,收起小刀,自己个儿寻了棵老树,靠着树干,裹紧了衣服守夜··    到了翌日白天,枯云特意留了个心眼,问人借了个望远的镜筒,这下他看清小赵说的那个人了。
这人骑了匹枣色马骝,春天都降临在东北大地上了,他还穿了件顶厚实的灰鼠皮袄·他离枯云等人总是远远的,形单影只,日夜相随,直到过了一片滩涂,沈阳就近在咫尺了,枯云某日起来,再用望远镜寻找,再也是找不到他了。
    进入沈阳的大范围,先是由枯云去摸清了铁道周围的地形,他仗着一身技艺,顺手牵羊,从日军的军火库里带了些火药粉末出来,再由那烟火师傅负责炮制炸药,土炸药里面搁上些碎石子,碎玻璃片,威力照样惊人。
接着,小赵布控,在铁路沿线埋下炸药,等日军的货运火车经过,他便点燃引线,转头就撤·他们这一队人马干活,从来都是手脚利落干净,绝不恋战·小赵曾和枯云说过,那时他们去长春,见到那些被折磨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国人,很不能多杀几个日本鬼子,因此廖芳国他们才被日军逮住,丢了命。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是小赵常说的一句话,也是他长久以来的实践中学习到的真理··    游击队里有两个苏联人,高鼻梁大眼睛,年纪三十来岁,人被连年累月的战争折磨得孱瘦,苍老,骸上的胡须根根都开始发灰了。
有次作战大捷,不光炸翻了日军的两辆军备车,还截获了一大批军火弹药,充作补给·当晚他们兴致极高,亮出了私藏的伏特加酒,呼朋引伴,围着篝火大肆庆祝·小赵起先很反对,苏联人个高,力气大,小赵犟不过他们,被硬灌下两大口辛辣的伏特加,这下他是如坠云端,脚底发飘了。
酒越喝越多,苏联人对起了俄文歌,除开他们自己,谁也听不懂,但都跟着打起了节拍·好欢快的歌,又好悲怆的曲,慢慢地,夜幕下流动着的歌声是低缓又哀伤的了。
喝过酒,闹过胜利的狂欢后,大家只是围着火坐在一起··    小赵就坐在枯云边上,枯云看到他抹眼泪,他拍了拍他·谁知小赵呜哇一声抱紧了他的胳膊嚎啕大哭起来。
    这时只剩下一个苏联人在唱歌了,另外一个提着酒瓶,仰望星空·有些人跟着他一起看,天上有一条璀璨的星河·天空浩瀚,荒野无边··    小赵还在哭,抽抽搭搭地打嗝,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喊说:“我想我妈了,我想我妈”·    小赵实足年龄才二十二岁,比枯云还年轻,是所有人里年纪最小的。
    枯云轻抚他的后背,小赵依得他更紧··    “妈啊,妈啊”他哭喊,声音闷在了枯云的衣料里··    枯云为他哼歌,他唱了首大山里听来的歌。
后来,他哼起他母亲曾为他唱过的民谣·似乎是关于一棵树的,他至今仍回忆不起所有的歌词··    唱歌的苏联人看了他一眼·他接着枯云的调子,唱出了这一整首歌。
    这是俄罗斯的民谣·悲苦无助的一首歌··    游击队绕着沈阳,长春转了老大一个圈子后,在口粮即将耗尽时,又兜回了茂县。
他们想在这里寻求些补给·可到了从前驻扎的洞穴一看,小赵傻了,洞穴里空无一人,连个破碗都找不着·枯云让他少安毋躁,他转去了范儒良的营地打探。
人还没走到营地,他先看到了一整片的玉米田·玉米杆子抽得老高,农田里是一个又一个拖着竹筐子在收获的农民·有个穿军裤,挽着袖子管的年轻男子正拿着条毛巾掖汗,和边上两个老农指点江山。
    “陈副官·”枯云喊了声··    陈副官打眼看到他,拍着大腿原地跳起,跑过来就说:“是你啊你回来啦你回来啦”·    枯云说:“你们这儿守备也太松懈了,我要是个日本人,你就一命呜呼啦”·    陈副官哈哈笑:“打游击打成专业的了”·    枯云问起洞穴里原先住着的难民都到哪里去了。
陈副官道:“有的在这儿种地,有的去了城里·”·    “城里”·    陈副官一拍脑门:“瞧我你都大半年没回来了,是该不知道了大帅在重建茂县呢。”
    枯云眨巴了两下眼睛,陈副官抓起他的手就不肯放了,一边絮叨着玉米的收成,南瓜的虫害,山里抓的野猪不好生养,一边揪着他去见了范儒良·范儒良还住在那间土房子里,又要入冬了,一听见敲门声,范儒良就叫骂:“吊你老母又是什么鬼事要报告”·    枯云笑了出来,对陈副官打了个手势,想要走。
陈副官却已经汇报上了:“大帅枯云回来啦”·    门里一静,好久,门都没开·枯云说:“该是吓死在屋里了。”
    陈副官抓耳挠腮,又汇报:“大帅,不是鬼魂,我这抓着他呢,是肉身”·    枯云对这个形容他的字眼是啼笑皆非,皱巴着张俊脸才要说话,范儒良哗啦开了门,一甩手就让陈副官滚蛋,赶紧去收两根玉米棒子煮了端进来。
他把枯云拉进了屋里··    “真够暖和的·”枯云说,“四季如春·”·欢喜冤家民国旧影恩怨情仇HE·    范儒良磨牙齿:“又扯皮,你春天,夏天,秋天可都没在这里啊。”
    枯云打量一圈,屋里陈设未变,一切都还是老样子·他问范儒良:“你重建茂县呢”·    范儒良跨着轻佻的步伐走向他,不回话,抓起桌上的香烟火柴,坐到热炕上,翘起脚,在皮靴鞋帮上划火柴。
他也是老样子··    “你得意什么啊·”枯云随便坐下了,轻嗤了声··    范儒良抬头:“没得意啊·我要重建的是南京城,那我得得意。”
    “真不走了”·    “你还要走”·    枯云笑笑,范儒良把抽了才一半的烟掷到了地上:“你说你回来干什么的”·    “你别多想,不是来看你的。”
枯云说··    “废话”范儒良掐指一算,“找补给的吧,鬼影小分队·”·    “这什么绰号”·    “日本人給你们起的。”
    “消息真灵通·”枯云说·范儒良努努下巴,问他:“这次要去多久”·    枯云说:“你别送了。”
    范儒良翻动眼皮:“吊送个屁”·    说归这么说,隔天枯云带着乡亲们給的干粮蔬果随队离开。
一回身,望远镜里又出现了范儒良的身影·还是那匹枣红骏马,只不过灰鼠皮袄外头又添了件棕毛的大衣·他来送枯云,送过两座山,一片坡,不过滩涂,亦不说分别。
    ·    第22章·    ·    枯云第二次远行远未有第一次那么顺利,一来日本人的防范有所提高,加大了对铁路以及公路运输的守备,军火库也增派重兵把守。
无论说火药还是埋伏,游击队都没那么容易得手了;二则,东北的冬天到来了,恶寒霜冻,雪暴疾风,在野外,缺乏抗寒物资的游击队寸步难行,不少人都因为如此极端的天气而病倒了。
再三思量,小赵决定暂且退回勉强算得上是后方支撑的茂县,进行休整·枯云不同意,哪怕只剩他一个,他也要继续在日本人周边活动·他还说:“听说铁岭那里还有红军,我可以去那里,給你们牵线搭桥。”
    小赵并不报什么希望,他已经近三年没有和更高级别的红军方面联络上了·他严厉地批评枯云缺乏团体精神,集体思维,是在拖他们的后腿。
    “我怎么拖后腿了我一个人去啊,剩下的粮食,弹药,你们都带上,我不用·”说着,枯云打了个喷嚏··    小赵一拍他,把他抓上了回程的马队。
他们在铁岭的时候劫了一辆日军的皮卡车,卡车上载了满满一车的马,车他们没要,牵走了这些马·马背上没马鞍,坐久了难免屁股痛,擦破大腿根·他们这一队人马,顶风冒雪,趁冬天还未深入东北腹地时,回到了茂县,无论年轻年长,下了马都成了沙地上的大螃蟹,竖起脚尖,两腿分得极开,走路只能打横走。
    范儒良今年改嘬烟斗了,看到枯云横着进门,把他是笑得不轻,脖子高昂,两腿一翘,说:“横行无忌的枯同志啊”·    枯云还不能坐,撇开腿,腆着肚子,很难看地站着。
范儒良扫一眼他,瞅着他的屁股,枯云说:“不坐了,怪痛的·”·    他的两瓣屁股在光秃的马背上被颠得已感觉不到皮肉,只觉得两根骨头从原先屁股的位置戳了出来,坐下就等于是拿骨头和木头死碰呢。
范儒良拍拍自己的大腿,枯云不响·范儒良一把拉过他,把他抱上了土炕,让他趴着躺好··    “你别乱摸·”枯云的胳膊叠在一起,脑袋靠在上面,侧过脸看坐在他身旁的范儒良。
范儒良的手伸在了他腿间·范儒良扬起嘴角,枯云还看着他,再次是警告他:“别乱摸,没兴致,真的很痛,皮都磨破了·”·    “我看看。”
范儒良褪下枯云的裤子,用手指稍分开了些他的两条腿,仔细查验了会儿,若有所思地说,“嗯,是很严重,都结痂了,痒吧”·    枯云撑起脑袋,卧在被褥上,眼皮半耷拉下来,眼睛倒还是在观望着范儒良的。
范儒良冲他笑,枯云现在是光着屁股了,腿里的许久未有任何表现的阳物也到了范儒良的手里·范儒良給他创造了点香艳的气氛,他跪在地上,柔柔地摩挲着枯云的大腿,亲吻他的创伤。
枯云仍是侧卧,他的脸埋在了自己的臂弯里··    枯云发泄出来后,范儒良在洗脸盆里洗了洗手,过来給他搭上了被子,和他说话··    “冬天是不适合打仗。”
范儒良说··    “那适合干什么”·    “吃腊肉·”·    枯云笑了:“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大事”·    “吃不是大事情民以食为天。”
范儒良道·枯云抱着个软乎乎的枕头,又趴下了·他问起陈副官之前说抓到的野猪··    “到底养没养起来”·    “等你惦记,那什么时候都吃上猪肉腊肉都腌上了”范儒良说,“老陈那小子,分去农业局肯定是个人才,在我手下可惜了。”
    “那你请示上面,调他去农业局·”枯云说·范儒良扯扯大衣,挂下嘴角,不说话·枯云看着他,脸上浮现笑容,范儒良生他的气了,不快道:“你这个人什么心思我不高兴了,你倒开心了”·    枯云笑着直点头,范儒良扑上去搓他的头发和脸蛋,脸和他的脸贴得很近了的时刻,范儒良一时失神,定洋洋望了枯云许久,说:“我想你。”
    枯云捂住他的嘴,范儒良亲亲他的手掌心,挪开他的手,把他圈在自己怀抱里,说:“宝贝儿啊·”·    他香枯云的面孔,脖子,又唤:“宝贝儿啊。”
    枯云挣了下:“太肉麻了,别喊了·”·    范儒良偏爱这么喊他,枯云听久了,听多了,也不嫌他肉麻了,嫌他烦,对他一个劲翻出白眼球,竖手指,有次还作势要揍他。
范儒良见状,把脸凑到他手边,枯云咬嘴唇,踹了他一脚··    范儒良带枯云去看重新修建的茂县,断壁残垣还未完全清理干净,但城里的尸体已经被全数移走了。
范儒良说,他们搞了一个乱葬岗,尸体全堆那里去了,往后有空,就点一把火,全部給烧了,更省地方·破损的房屋正在一一修缮,不少沦落成难民的住民都搬回了自己的家。
小赵和其余的游击队员们就住在他们家里··    枯云去探访小赵时,范儒良避嫌,却也不走远,就在院子外的墙根下站着·枯云每回出来,都要说他是名副其实地听墙根。
范儒良争辩:“我可什么都没听到啊”·    要是不巧,让小赵和范儒良在城里打了照面,两人活似撞了鬼,不管自己原先是要去哪里,默契地调转屁股,随便走去一个地方。
    枯云和范儒良说:“你不是茂县的大帅吗你在你的县城里躲共产党干什么”·    范儒良哼哼:“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躲共匪了我压根就没见到共匪茂县有共匪吗没有”·    枯云应声:“哦,那我去南京转转,拿些白菜过去,你去吗”·    枯云时常打趣地管“茂县”叫南京。
范儒良摆手:“不去,本帅今天坐镇上海·”·    他和枯云前后脚出门,他往操场的方向去,枯云去田里·今天田地里不太安宁,没人干活,大家伙儿全都围在了猪圈旁。
枯云问了个老乡:“这是怎么了围在这里干什么”·    老乡让开个位置,指了指人群的中心·人群围出了好大一个圆圈,圆圈里面是扭打在一起的两个男人,两人都穿国军的制服,旁边靠近猪圈的泥墙边还有个蹲在地上,棉袄被扯出个窟窿,白花花的棉花团挂在外头,脸上划了两道血恨,蔫头耷脑的老汉。
枯云愕然:“怎么回事啊怎么就打起来了”·    围观的众人中既有农人乡亲,也有兵士,全都只是看着,更没人回他的话。
打架的越打越离谱,甚至到了要动枪的地步,大家退得更后,有人甚至捂住了嘴·枯云看不下去了,挤进去,上前一手一个去拉这两个打得鼻青脸肿的国军·他们撕扯得厉害,枯云费了很大的功夫,自己都吃了两记老拳才把他们分开。
他一看,其中一个衣领被扯豁开的正是陈副官,另一个,脑门上破了口子,枯云看他也很眼熟,是个常在军营里见到的年轻后生··    “有话好好说”枯云一手推着一个,不让他们再接触。
    陈副官道:“走你和我去见大帅”·    年轻后生不依:“吃了你一只鸡怎么了鸡养着不就是給我们吃的吗”·    “那是給你一个人吃的吗”·    “总比送去給共匪吃强”·    枯云算是听出个大概了,道:“好了都少说两句”他看那个年轻后生:“我问你,你偷了一只鸡杀了吃了”·    “做了叫花鸡。”
年轻后生说,“屁大点事·”·    枯云又看陈副官:“那个老伯是怎么了”·    “鸡都是范老养着,看着的,范老发现他偷了鸡,问他讨,被他打了。”
陈副官道,“反了他了,连我也敢动手老吕是你大舅怎么了大帅还不能收拾你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吧”·    “操你妈的老农民,枪杆都拖不稳的人才被打发来种地的你知道吗”·    枯云把两人都往后推开,他看那年轻后生军衣外套里还穿了件皮马甲。
带绒毛领子的·他道:“你把你的马甲脱下来,鸡你是还不出来了,马甲給人范老穿上·”·    年轻后生不服气,揪住了枯云的领子就发飙:“凭什么脱給他你算哪根葱”·    枯云看着他,忽而笑起来:“你还真想为了一只鸡去麻烦你们大帅这事于情于理都是你不对,你们大帅的爆脾气,要是闹到他那里,他能让你切了鸡巴还人的鸡,你信不信我是不算哪根葱,我和你说道理,你听得懂吗”·    年轻后生没撒手,恶狠狠瞪枯云,枯云反而是很自在的,这时吕副官赶来了,见了眼前的场面,什么也没问,就把年轻后生拉过来赏了个耳光。
    “滚”他一脚踹在年轻后生的屁股上·枯云喊住他:“慢着,皮马甲脱下来·”·    吕副官闻言,把年轻后生拽过去,扒了他的外套,扯下那件匹马甲就扔给了枯云,对他一颔首,提着年轻后生的耳朵就走了。
    第二天,这年轻后生又和枯云见面了·吕副官在他身后一施力,年轻后生冲上前,递给枯云一封检讨书·检讨他昨日的种种罪行和失礼的方面。
枯云说什么都不肯要,吕副官说什么都要給他·枯云挥挥手,道:“检讨就算了,那就让他写一封道歉信吧,就写,农民种地最伟大,我偷鸡摸狗猪狗不如·下面签个署名,信贴操场外面。”
·    吕副官愣住,年轻后生跳脚,又诅咒,又骂街,手已经伸到了身后去·枯云比他动作快,一把枪率先拔了出来,抵在他脑门上:“当兵的了不起你怎么不去日本人面前了不起怎么不去偷日本人的鸡不想写也没事,滚蛋,别来烦我。”
    他收起眼神,收起枪,转身就走了·他经过范儒良那屋时,范儒良从窗口喊他:“你和老吕还有他外甥在干吗呢刚才”·欢喜冤家民国旧影恩怨情仇HE·    “军事操练。”
枯云说··    “他外甥还行吧,那小子挺带劲·”·    “狗屁·”枯云踢了脚尘土,径直走开。
    “欸,你去哪儿啊”范儒良伸长了脖子问··    “去南京,逛夫子庙”·    范儒良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看看不远处正教训自己外甥的吕副官,又看了看枯云单薄的背影。
他扶着窗框,哈哈大笑··    经此一事,枯云成了大忙人·但凡乡亲们和国民军闹了什么矛盾,都来找枯云,要他出主意,请他帮忙调解,就连毛子都来找枯云,他们的伏特加喝完了,想从私人贩子那儿换点新酒,贩子要价太高,他们想让枯云替他们说个好价钱。
    帮了一个,就不好意思拒绝第二个,枯云忙这些事忙得厌恶了,范儒良再一逗弄他,他对他是没了好脸色·范儒良不很在意他的坏脾气,他爱搂着他摸摸他,亲亲他,说:“唉,宝贝儿啊,你别生气,谁让你是我特派的八国杂务调解员。”
    “慈禧太后老佛爷·”·    “嗯,老佛爷没把,所以特别羡慕你们有把的·”范儒良没皮没脸地,枯云不作反应,被他摸舒坦了,踹他一下,气也消了大半,脸上有了点笑意。
    “过完年再走吧·”范儒良抱着枯云闻他,“唉,你可真好闻·”·    “大家都恢复得差不多了,再不走,就走不成了。”
枯云说··    “就你不恋家·”范儒良还闻着他,他的头发,脖子,手腕,他都要闻一闻··    枯云说:“落脚的地方怎么能说是家呢”·    范儒良揉搓他的胳膊,使了点劲道,枯云一痛,听范儒良说:“好吧,圆明园这样的你才瞧得上啊。”
    “是啊,还得配上颐和园,不是一整套的,我可不要·”·    “我看尹公馆就挺好,挺一整套的,那我问尹醉桥买来吧。”
范儒良坐起了身,认真说,“你还别说,他正好在卖房子,这买卖,现成的·”·    枯云看他:“上海的事你怎么这么清楚”·    范儒良盘起腿,有一下没一下地摸枯云的脸,柔声问:“要你回上海,你愿意吗”·    “上海有什么好,不回去。”
枯云果断说·范儒良还牢牢看着他:“上海不好吗起码暖和啊·”·    “广东才暖和·”·    “那你和我回广东吗”·    枯云不应,不响了。
他睡觉,范儒良和他对不上话了,坐了会儿就躺下了·他在枯云耳边叹息,感慨说:“那班老同学,死的死,走的走,破产的破产,往后还不知能再见到几个啊。”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枯云夜里做梦,他梦到有人在唱这首歌,梦到一艘轮船·汽笛声鸣响,船开了·一根丝带从他手里脱开。
    那丝带竟然是红色的··    梦醒后,枯云从范儒良的拥抱里挣脱,起了身,急急忙忙收拾行装·范儒良怀里一下冷了,他人跟着醒转,看枯云仿佛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打转,他道:“你忙什么呢”·    “我要走了。”
枯云说,把一条毛毯卷了起来夹在胳膊内侧,“现在就出发·”·    范儒良揉开眼睛,天还没亮,他得点亮蜡烛才能看清枯云的脸。
    “怎么说走就走”范儒良从铺盖里钻出来,在地上找鞋穿,“我这不就问了你一句跟不跟我回广东吗我还没拿红灯花轿直接把你給带进家门,你就要跑,瞧你这胆量”·    枯云顺口答音:“你是说到点子上了,我就是怕这个,你不怕人笑话,我可还要点脸皮呢, 就怕你直接拿块红布把我給包起来。”
    说着,他背上行囊,和范儒良点头致意:“走了啊,别送了,外面冻人·”·    “吊”范儒良趿拉着皮靴赶到枯云边上,他牢牢握住枯云的手腕。
枯云说:“又不是之前没走过·”·    范儒良将他搂紧在怀里,他深吸进口气,轻柔地抚摩着枯云的头发,道:“我是棵树,扎根在这儿了,你别忘了。”
    枯云不响,双手垂在身侧,下巴埋在范儒良外套的毛领子里··    “唉,你是云,我知道了,飘过去就飘过去了·”范儒良笑了,可谓是自我嘲弄又兼夹着点落寞的。
    枯云与他分别,那之后他未去茂县县城·他一个人,带一匹马上路··    他翻山越岭,穿越河流,睡得很少,日以继夜地赶路。
他没有带望远镜,跋涉过那片熟悉的滩涂时,他回首·范儒良跟上他了,他衣装隆重,好似马背上驼着的一捆皮毛料作·相送三回,这是第一回范儒良升起手臂和枯云挥手。
挥别·枯云也缓缓举高手·他和范儒良再见了··    越过滩涂之后,枯云转道去了铁岭,铁岭的守备比起沈阳和长春这样大型城市,还是要松懈些的。
他跟着一群货商混进城里后,四处打探红军的下落,据当地人说从前是有过两支游击队的,但都被打散了,处决了,约莫是半月前,倒听人说又有人组织了反抗日本帝国主义的反抗团。
这样的谣言,枯云收集了不少,却都没寻到正经的伙伴·他又回归到了原先的道路上,做一只无头的苍蝇,到处乱飞,还惹是生非··    得益于在小赵队伍里的岁月,枯云学到了制作火药的知识,他在铁岭时没搞出太大的动静,去了盘锦后,炸了日军的一处粮仓。
犯案前他打包了些白米,出城后救济了路上的难民·他吃得少,几乎不吃米,身上总带些馒头,馒头干了,就切成片片煮汤,他宿在山野里,野菌菇和野味吃得多·吃菌菇这事比较看运气,枯云着过好几次道,上吐下泻的症状已然是轻微的了,最严重的一次,他从马上摔下来,他起了幻觉。
·    他看到一个很可恨,很值得砍死,杀死的人出现在他面前·他拔出绑在裤腿里的短刀,一边呼喊:“尹醉桥我杀了你我杀了你我不去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我杀了你”一边挥刀乱舞,马他吓得不轻,小跑着躲远了。
枯云忽然又大笑,在地上翻滚着将地上的野草乱拔乱扔,他疯样毕露,念说咒语般碎碎絮叨:“你去死吧,去死吧你不配活着,不配有家,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你怎么还活着你怎么还有气”·    仿佛是自问自答。
    他瘫倒在地上看着天空时,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活着……还能干点事……活着啊……”·    他在湿冷的苔藓地上睡着了,不知多少个白天还夜晚过去,他被冻醒过来,枯云迅速从地上起来,他吹口哨呼唤他的马,松音如涛,静静地,枯云等待着。
这是个傍晚,又或许是日出之前,他说不清,他看不到太阳,只能看到些稀疏冷淡的光芒·枯云又吹了声呼哨,这次,他听到了蹄音,片刻后,他的马从松树间跃出。
枯云喜悦地爬上马鞍,他往树林外走,途中遇到一个樵夫,他问起今天是何年何月何日·那樵夫说了个日子·老农历·枯云一听,面有失望,行出好远后,他叹息着露出了抹苦笑,自己说:“白日做大梦啊,哪有可能睡一觉就过去一百年”·    马还在,树还在人,人还在。
    冬去春来,枯云在林子里染上的风寒却一直伴随着他,到了秋天还不见好,·他被咳嗽折磨得够呛,嗓子都发不出声音了,不得已在去到大连后找了个大夫看病。
在医馆里坐镇的这个中医大夫做派很洋化,給枯云开了个药房,又指点他说:“你先去医院挂号打针,炎症消下去后再按方子抓药吃药·”·    枯云点点头,用手捂着嘴咳嗽。
大夫看他,说道:“你的眼睛怎么了”·    他指的是枯云戴在右眼上的皮眼罩,这是他的新伪装,一个独眼龙··    枯云在纸上写:小时候弄瞎了。
    从医馆出来,他没去医院,换了家药房直接抓了药回去旅馆煎制·旅馆老板娘听说他要烧煤炉煎药,塞给他一叠报纸让他当燃料·枯云就蹲在旅馆的厨房外面,守着个煤炉,一边煮药一边看报纸。
    日文的报纸,华文的报纸,甚至还有台湾的报纸·有时一件事情,三张报纸上都能见到,有时呢,又只是一份独家新闻··    这年的开年,日本发生了政变,两个派系间还闹了刺杀的新闻。
夏天时全球都在为一项体育盛世热闹,上海也有新的事件,无非还是电影啦,名人花边啦,舞会酒店啦,还有两则死于上海的人物的讣告,枯云仔细看了好几遍,死去的人都有妻有子,亲朋满堂。
    有张一年多之前的旧报纸,上面洋洋洒洒一大篇关于上海地产的报道·基于国际金融形式的变化,上海的地产一落千丈,甚至还闹出了八大地产商为避债务“八仙过海”这样的笑话。
    药煎好了,枯云还蹲在煤炉边,他就着旧报纸喝药,养病,一天能看一大沓··    咳嗽是顽疾,中药喝下去,枯云的声音慢慢恢复了,但未能痊愈。
他是不去医院,天天两碗药汤,老板娘还来和他说:“是药三分毒,你少吃点药,要不要换个大夫看看”·    枯云在煤炉前扇蒲扇,笑笑说:“再給些旧报纸吧。”
    老板娘无可奈何,还觉得很好笑,走开又回来,給枯云一卷报纸:“喏,今天的新报纸旧报纸全都給你烧没了·”·    新报纸也有看头,今天的日文报纸,大连日日新闻头版头条都是一件事:皇军步兵联队柳生大佐将于十二月三日赴大连接替坂本少将任军委要职。
    枯云一震·他把这份新报纸带回了房间,仔仔细细,不放过任何一个字眼,阅看了整整一晚上··    报纸上写坂本上将是因病退任的,不日将启程返回日本。
枯云没有花太多力气就打听到了坂本离开大连的日子,距离柳生四郎的到来还有一段事件·似乎是因为长春还有些事务需要柳生四郎处理,一定程度上拖延了他来大连的日子。
    在确定坂本离开大连之后,枯云来到了他的官邸·柳生四郎会连同这座官邸一起继承··    这是个夜晚,坂本的官邸门口只有两个卫兵在把守,很简单地,枯云从他们眼皮底下进入了这幢三层的洋房小楼。
    屋子里很空,家具都蒙上了层白布·一楼往下,还有一间地下室,里面只有一间房间,作储藏物品之用·房间里堆了不少空箱子,地面是土夯出来的地面。
    第二天,还是夜晚,枯云带了把铲子来到了地下室·他挪开一只大木箱,一铲子挖下去,铲子没入了一小截,枯云再是一用力,才算把铲子铲入土中。
    他开始在地下室作业,每天都是带半截蜡烛,点上后挖土,挖出来的土兜在衣服里包好了带出去,挖一阵就要拖一只木箱过来比对尺寸,这个坑绝不会挖超过木箱的尺寸。
长此以往,浅坑越来越深,越来越长,也越来越宽,直到某天,枯云扔下铲子,自己躺进那挖出来的坑里,他必须蜷缩着才能躺下,他用脚把木箱勾了过来,手脚并用把这只木箱推到了自己的头顶上。
    黑暗一下压了过来,呼吸的空间极度有限·枯云默默数数,数到第一千时,他猛地推开木箱,喘着粗气爬起来,扶着额头歇了许久才能挖住铲子继续挖坑。
    他的时间不多了,后天,柳生四郎就要来赴任了·    隔天天快亮时,枯云把挖出来的最后一包土带去了院子里洒在花坛中,接着他就回到了地下室,他将木箱压在坑上,左看右看,在边上堆了许多箱子,甚至堵住了自己通往木箱的去路。
接着,他爬过那些小箱子,打开了大木箱,用随身的匕首撬开底层的木板,向上拉起,那木板下正正好好是一个能容下他的藏身之所·枯云躲了进去,先盖上木箱盖子,接着慢慢往坑里挪,最后阖上了木板。
欢喜冤家民国旧影恩怨情仇HE·    他开始等待··    两百,有脚步声传来,像是卫兵在巡逻·有人在用日文讲话··    五百,又传来脚步声。
没有人说话··    七百,八百,一千·有人来了,有人 进来了很大声的说着日本话,有箱子被踢开,打乱的声音·枯云握紧了手指。
他的眼前还是漆黑的,他能闻到泥土的气味,还有木屑味,稍许的霉味··    枯云睁大了眼睛··    门被阖上了,跫跫足音远去。
    一千两百,一千三百·枯云将木板顶开了些透气·他还在等待,他还要再等等··    他的等待仿佛是没有穷尽的,然而他的耐心也是没有穷尽的。
    在木箱里能呼吸到的空气也变得浑浊后,枯云悄悄地爬了出来,地下室里没有光,他完全是靠摸索在行进·他摸到了门边·那门缝下都是见不到光的。
他好像是瞎了·枯云颤抖了下,随即恢复,他趴在门板上,又开始数数··    “还不能出去,等晚上……”他说,似乎是在激励自己,他在心里默数。
    两千过去,三千过去,四千,五千……·    数字大得惊人,大得可怕,光是想一想都要费些脑子·到了这个时候,枯云才撬开门锁,溜出了地下室。
    天黑了,一楼没有开灯,屋里看不到卫兵·楼上传来说话声··    枯云翻到了窗外,爬上了二楼还亮着灯的阳台··    他见到了柳生四郎,他正站在房间门口的电话机边讲电话,背对着枯云,房间里——大约是一间书房,没有第二个人。
    枯云的心砰砰乱跳,他掐了把自己的大腿,在阳台上站好了,拔出手枪,对准玻璃,对准玻璃里面的柳生四郎··    嘣··    第一枪下去,玻璃碎了。
枯云眼也不眨,踩着玻璃碎片走进屋里,嘣嘣,第二枪,第三枪,弹无虚发,全都打在了柳生四郎的身上·柳生四郎的手还没摸到枪把,人已经倒在了地上抽搐·枯云踩在他身上,楼下传来哨声,他不管,抓起柳生四郎的头发,用刀戳进他的喉咙,再一刀斜斜切入,往横拉开。
他把柳生四郎的头颅割了下来··    他带着这颗头逃出了大连··    枯云要回茂县,出大连前他参考了一张地图将逃往的路线都給自己设计好了,还抽空画了下来,走一段拿出来看一看,以免再犯迷路的错误。
小赵当时在茂县城外为廖芳国和一众死去的战士立了坟堆的·他要带这颗头去給他们献祭··    枯云也小心,出了大连后,在周边鬼打墙似地转了两个多月才走上去茂县的路。
他走山路,有避人耳目的考量,还因为山里还是比较寒冷的,更适合保存死人的脑袋,不至于那么快发臭·这段山路他是烂熟于心的了,进山之后,脚步加快,每天都去凿冰,取雪往存放柳生四郎脑袋的背包里塞。
柳生四郎死不瞑目,晚上睡觉,枯云就把那只背包枕在自己头下,他会梦到一双眼睛,蹊跷的是,那眼睛却不是柳生四郎的··    他不进城,遇到樵夫,猎人,远远躲开,绕了一大个圈子,柳生四郎的脸上长出尸斑,脖子的切口都养出了蛆虫时,枯云来到茂县城外。
茂县是大不同了,城墙修筑好了,城门外有站岗的卫兵,城墙上也能看到穿军装的身影,城门开启着,有人进出,不少是拖着板车运送粮草的,每逢此时,卫兵都会上前盘查。
    枯云在旁观察了阵,没有进城,取道小径,直接去城外的坟堆··    他在路上采了些花,野花都开放了,蝴蝶,蜜蜂,胡乱飞舞·枯云在一条溪水畔一伸手,抓住了点春夏交替的痕迹。
溪水爽洌,空气中弥漫着花香··    廖芳国的坟冢就在山花烂漫的田野上·他的坟墓是很简陋的,墓穴里也并没有他的棺椁,枯云所见便是所有。
一片隆起的土堆,一块写有廖芳国姓名,卒年的木牌··    枯云放下花束,除下背包,解开绳索,抓出柳生四郎的首级,放在廖芳国坟前·他跪下,磕三个响头,对其余坟冢,他亦同礼对待。
    头磕完,人拜尽,枯云面向花野,拧开随身的皮水壶,将里头的水全部洒了出去·他又跪下,他看到一朵开得最高,最美的花·花瓣上还承着他洒下的溪水。
他对着这朵花,磕三个头··    枯云站起来时,仰头看了看,天空苍蓝,万里无云,他往周围看,花草丰茂,黄紫蓝绿·遥远,又遥远的地方有一棵树,托着天,顶着地。
    枯云一个呼哨,他那散步去吃草的马儿回到了他身边·他拍拂过它线条优美的脖子,歪着头问它:“你说,我们去哪儿”·    马摇动脑袋,后踢踢开些泥土,低下头张嘴啃噬花草。
枯云笑它:“你啊,一口就咬掉了长得最美的那朵”·    马不会说话,咀嚼的声音巨大·枯云的眼眸低垂,牵着它往前走:“走吧,去哪儿都一样,走吧。”
    这时,有一个人策马从他身旁经过,他对枯云吹口哨,欢呼,他绕着枯云和他的马打转,像个登徒子,孟浪,轻浮·他问枯云:“你从哪里来你要去哪里”·    枯云看他,不响。
    那人手里的马鞭往远处一指:“看到那棵树了吗我就是那棵树哈哈哈哈·”·    他爽朗,挡住枯云的去路,一弯腰,伸手搂住枯云的肩膀,把他的嘴唇給香去了。
    “我们有缘啊有缘我遛我的新马,瞧我发现了什么”他的眼睛明亮,“吊他老母的有缘”·    他还粗俗。
    枯云不响,头稍稍抬着,他在看他··    “跟我走吧,我喜欢你,想要你和我走,和我在一起·”他大声说话,他是真诚,敢于言表,还敢于发出行动的。
    枯云一抹嘴,自己走开:“范儒良,你大白天耍什么流氓别来烦我·”·    范儒良笑着跟着他,他的新马是匹黑马,额头上有道白斑,不甚乖巧,一直犟脑袋。
    “我給你重建了南京城”范儒良说··    枯云走得缓慢,没有理会他··    “我还給你建了夫子庙”·    枯云瞪他:“去你妈的,我最讨厌夫子庙,你建它干什么”·    “我买了尹公馆”·    枯云不再瞪他了,一鞭子抽在了范儒良的马屁股上,黑马立即狂奔出去。
枯云喊道:“去你妈的这个世界上我最讨厌的地方就是尹公馆”·    “尹家没有一个好东西”·    “吃人不吐骨头”·    “魔鬼恶魔”·    范儒良强行拉住缰绳,又骑着马回到了枯云身边。
他笑着喘气,解开衬衣最上头的两粒扣子,看着怒火中烧的枯云,说:“我还准备了一块红布,把你包成个宝贝·”·    枯云翻个白眼,他上了马。
他的灰马跟着范儒良的黑马,回到了茂县··    ·    第23章·    ·    范儒良早就不住营地的土房子了,他搬进了间三进的院子。
据他说,这里曾经是间书院,整理出来的古籍新书堆满了两间厢房··    枯云闲时就去那两间屋子里找书看,天气好时,他还晒书·一边看,一边晒。
有回他在院里晒书,遇到了小赵·小赵看到他,是看直了眼睛·枯云和他打招呼:“听范儒良说了,你们之前去沈阳了是吧本来还想和你吃个饭的。”
    小赵走过去,手扣在皮带上,冲范儒良那屋努下巴:“老范在吗”·    枯云眨眼睛,小赵清了清嗓子,范儒良蹬蹬蹬从屋里跑了出来,一瞅枯云,说着:“停止内战,连共抗日大势所趋啊”握住了小赵的手,上下摇晃,嘘寒问暖起来。
    枯云看看他,不响,低头继续看书·小赵和范儒良去了内厅说话··    茂县确实是大有不同了··    吕副官的外甥升了官,底下有了一群小喽啰够他差遣,走进走出身后总是跟两个小兵。他在街上偶遇了枯云,动起了歪脑筋,表面上没什么动静,枯云过了个转弯,脑袋上就被套上了个麻袋被拖进巷子里乱打了一气,他听到这小子发号施令的声音,很清楚�菰频蓖砻换胤都遥蛟瘟苏庑∽樱o他套了个麻袋,直接扔在了操场上,脑门上还贴一张字条:去你妈的,少来烦我·    枯云回去了也没声响,事情还是被捅到了范儒良这儿,范儒良这天拿了张字条来給枯云,说:“你給我说说这写的是什么,我不认字。”
    枯云懒得理会,晒着太阳看书·范儒良又从另外一边递纸条·枯云戳戳“少来烦我”那几个字,还是不说话··    “你脸上的伤是周太阳弄的吧”·    “他叫周太阳谁給起的名字啊,日。”
枯云说··    “别骂人·”范儒良捂住他的嘴巴,又捏了捏他的脸蛋,“你干吗和我说是出门摔的”·    “我的事,关你什么事。”
枯云说,忽然又问起,“你真买了尹公馆了你哪来的钱不得去上海拿房契”·    范儒良大笑:“你见我拿一块红布出来了吗”·    枯云正色道:“你骗我一次,我以后都不会相信你了,你可想清楚了。”
    范儒良惊讶说:“啊那我现在去买还来得及吗我打电话給尹醉桥啊,这就去打”·    “打个屁买那个鬼地方干什么阴气阴森,和鬼宅一样,到处都是霉味那房子里死了多少人了,你自己算算。”
    范儒良伸出食指:“就一个啊,尹老爷·”·    枯云踹他,范儒良又伸出了中指:“算……算上你”·    枯云卷起书本打他的手指:“你算我干吗啊我死了吗我不好好的嘛。”
    范儒良圈住他的腰,耷拉着眼皮,说:“宝贝儿啊,你可真难伺候·”·    枯云把书重新摊开了,语气缓和了下来,人也是沉静的面貌了。
    “说两句广东话来听听吧·”·    范儒良笑开了,用广东白话讲故事,枯云听得似懂非懂,但也一直继续听下去了··    陈副官结婚了,女方枯云也见过的,他们常一起在田里干活,是那批茂县难民里那个年轻的农妇。
她有一个儿子,丈夫死在了战争中··    枯云没吃到他们的喜酒,他们的第一个孩子的满月酒他倒赶上了··    孩子是个女孩儿,眉眼像陈副官,脸盘像母亲。
她总是瞪着小眼睛看人,乖巧,不爱哭闹,总而言之,是枯云接触过的最静的初生婴孩·对于这桩婚姻,陈副官说起来对枯云是感激涕零的,说要不是因为他开荒,要不是因为他去找难民种地,种种,他和自己的妻子是绝无可能走到一起的。
他喝多了之后,还硬把自己的孩子塞给枯云抱,要认他做干爹·枯云受宠若惊,抱着孩子,不知该怎么办了,这个小眼睛,单眼皮的女孩儿嘴里咯咯了两声,用她粉嫩的小手握住了枯云的一根手指。
越握越紧··    枯云慌乱地求助于范儒良,范儒良笑话他:“抱个孩子你慌什么哈哈哈,又不是抱手榴弹”·    枯云把孩子塞给了他,这下轮到范儒良脸色发白了,他赶紧叫来陈副官:“老陈吊……啊,呸老陈你快过来喝个屁……啊不,噗噗噗,小宝宝,我是说噗噗噗呢。”
欢喜冤家民国旧影恩怨情仇HE·    凭借这件事,这副窘态,枯云笑话了范儒良大半个月··    噗噗噗··    他在范儒良开始骂人的时候就这么和他说话。
    时不时地,茂县里涌入一些新面孔,多是成群的难民,有的是经由小赵他们的引导找过来的,有的是被苏联人带来的·那两个苏联人近来忙于收揽周边的难民,已经很少参与游击战斗了。
苏联人知道枯云回来后,常来找他,他们两个都会说些简单的中国话,他们问枯云,他哼过的那首民谣是在那里学的··    “我母亲教我的·”枯云说。
    一个苏联人——叫做伊万,说:“你的母亲是俄罗斯人”·    枯云指着自己的右眼:“她的眼睛眼色和我这只眼睛一样。”
    他还说:“她的头发是红色的·”·    “那你的父亲呢”另外一个苏联人,彼得,问道。
    枯云不响,苏联人不再问,他们喝自己酿的酒,还邀枯云共饮·那是用陈副官种出来的土豆酿的,呛得枯云的喉咙差点烧起来··    “我们給它命名为伏尔加河。”
伊万举杯,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    没多久,他们又带回来了一批难民,这一次人数众多,不少热心人都去帮忙安置难民,給他们送去吃食和被褥。
枯云也从家里拿了好些白面馒头去纷发·难民们聚集在城门口,大多席地而坐,有的身上披着被褥,有的三两个凑在一起,狼吞虎咽地啃玉米,吃窝头·全都是蓬头垢面,臭不可闻的状态。
伊万看到枯云,走过来和他说话,这些难民是在铁路边上发现的·很多人都是沿着铁轨一路走过来的,有从北京,现在是改叫北平了,过来的,还有更远的,是从杭州过来的。
    “上海,沦陷了·”伊万说,枯云僵了瞬,看着他问:“你说什么”·    “先是北京,接着是天津,上海也……沦陷了,日本人……”伊万讲也讲得不是很清楚,枯云是想不明白了:“上海怎么会沦陷上海,上海还有那么多洋人,法国人,美国人,英国人,上海……”·    伊万对他的看法似乎不太能理解,睁大眼睛,用手在空中画了个圈,努力表达着:“无论洋人,多少洋人,租界,多少,是中国啊,日本人打中国,上海,枯,上海,沦陷了。”
    一声玻璃碎裂的脆响,枯云惊得弹起,他半捂住耳朵转身看去,原来是有人打了起来,撞碎了邻接一家店铺的玻璃窗户·枯云和伊万忙去劝架。
    “好了,好了,别打了”枯云看被打的那个人手里捏着半个馒头,嘴里还塞了一大口,立即往打人的那个手里塞了馒头,劝说:“大家都有份,别打了。”
    打人的拿过馒头骂骂咧咧地走开,蹲在墙角边吃·枯云看着还倒在地上的那个人,是个男的流浪汉,光着脚,脚背上张了好几个烂疮,身上又脏又臭,衣裤都是破破烂烂的。
他的头发很长了,盖住了大半张脸,露在外面的那半张脸呢,又都是灰污··    他的手指纤长,若洗干净了,把指甲盖里的泥挑去了,该是双漂亮的手。
    他三两口吞吃了馒头,枯云看着他,又拿了一个递过去··    “吃吧·”他说··    流浪汉那双应该很漂亮的手伸了出来,他的手指碰到了枯云的手指。
他抬起头,看枯云··    枯云亦看他,他笑了笑,把馒头往流浪汉手里塞·流浪汉抓住了馒头,同时,也抓住了枯云的手指··    有人踢了根木棍过来,说了句:“欸,瘸子,你的拐棍”·    枯云低头看去,那拐棍是根竹木棍子,仿佛是从路边随便捡来的。
枯云看着那流浪汉,他在发抖,颤抖着抽出了手,用力用左手握住右手·流浪汉抓起拐棍拿在手里,他不响,低头啃馒头··    枯云走开了,他荡回了家,步伐似游魂。
范儒良正在院里劈柴,看到他,一抹汗,问他难民的情况怎么样了,都从哪儿来的··    枯云拉了张竹板凳过来,撑着靠背坐下,阳光把他的手晒暖了,晒热乎了,他说:“我遇到尹醉桥了。”
    ——·    不消半个小时,范儒良风风火火地把尹醉桥給接进了家门,他热闹得不行,左一声“吕副官”右一声“赵副官”,招呼他们給尹醉桥烧水洗澡,还亲自上阵,抓了几张报纸围在尹醉桥脖子上,抄起剪刀給他剪头发刮胡子。
他说了好多其他同学的事·哪个死在越南了,哪个死在广西了,哪个投了满洲国··    “我就在茂县扎根了,不走了·”范儒良说,“这地方什么都好,就是冷,鬼冷,吊他老母的冷。”
    尹醉桥默然,范儒良給他递了块毛巾擦脸,一瞅他,转身找到枯云,问道:“怎么样我的手艺还不赖”·    枯云正坐在回廊的阴头里看书。
不响·范儒良把毛巾扔进了水盆里,问尹醉桥:“他你还记得吧”·    尹醉桥看着枯云,枯云的头发从耳际垂落,盖住了他的侧脸,只显出个鼻子,嘴唇,下巴的剪影轮廓。
他的肤色在阳光下显得透明,像玉·尹醉桥搓搓手指,拍开膝盖上的碎发,说:“记得,报纸上说他死在了我家里·”·    范儒良马上问:“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反正他人是肯定没死,要不我们在这里看到的是个什么哈哈”·    尹醉桥不响,范儒良眼睛弯了弯,生出了些许感慨:“我和他很有缘,他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有一阵走了得有一年吧,现在啊,又回来啦。”
    尹醉桥抬眼,问说:“他給你当兵”·    范儒良笑着比拇指:“我可雇不起他,厉害着呢,比谁都厉害。”
    说着,范儒良朝枯云吹声呼哨,枯云抬起头,望他一眼,漠然地站起来,把椅子搬进了屋里,人也进去,跟着关上房门·范儒良不太在乎他的冷落,还笑嘻嘻地和尹醉桥讲话:“給你收拾间屋子,你就在这里住下吧,可千万别拒绝。”
    尹醉桥不响,握住拐杖想站起来,范儒良扶了他一把,尹醉桥的眉心是紧锁起来了,不甚舒快·他道:“我能走·”·    范儒良缩回手去,自己搓着两掌,道:“我营里有个原先当木匠的兵,做的木工活儿没得挑。”
    尹醉桥不言语,范儒良走在他身后,步伐跟着放得很慢了··    “换根趁手的,”他说··    尹醉桥已漫步行到了院中间的几张长桌边,桌上是枯云拿出来晒的书,一卷一卷摊开着。
书页在微风里微微打起了卷··    “想看就拿几本看吧·”范儒良说,“都是他拿出来晒的,书还是要人看·”他看了眼枯云方才隐入的那间小屋,道:“你慢慢挑。”
    他就此别过尹醉桥,进了屋去·他一进门,嘴还没张开就挨了枯云两句骂:“你留他下来干什么谁知道他是不是共匪是不是日本人派过来刺探你军情的”·    范儒良过去哄他:“你也不至于生这么大气吧他现在这么悲惨,也就是一口饭的事,要说汉奸,那绝对不可能,尹醉桥的为人,我还是清楚的。”
·    “你清楚他的为人你还把他拉进家门,伺候他洗澡洗脸,还要扶他走路,让他白吃白住你不知道他最恨别人的同情,别人的施舍你对他好,他心里是早就把你骂成猪头瘪三了。”
枯云这么一通说都不带喘气的,听得范儒良直愣眼,他噗嗤笑出来:“周太阳把你給套麻袋揍了都没见你这么激动,哈哈哈,快过来让我仔细瞧瞧,你生这么大气的时候是个什么面目可憎的样子”·    枯云张牙舞爪比了个怪兽吃人的动作,范儒良乐歪乐嘴:“你别激动,他是怎么得罪你了,你得来这么多辛酸的体会”·    “辛酸什么啊你哪里看出来我辛酸了,”枯云说,“我不喜欢他,他好阴沉,鬼一样。”
    范儒良把他拉到晒得到太阳的窗下,用上了正经的脸色和腔调,说:“扯皮鬼会往阳光里站吗”·    枯云走开去,把手边一堆书全塞进了书柜里,屋里粉尘乱飞。
他咳起来,范儒良給他顺气,说:“我们那院,内厅不是还连着间朝北的屋子吗打算先让他住那里·”·    “其他屋子不行啊”·    “其他不都是杂物间吗多乱啊,北屋的炕床我看挺好的。”
    “你小心他大少爷脾气,睡不来硬炕,要你給他弄床席梦思”·    范儒良笑得灿烂,一把抱住嘟囔着的枯云,香他的额头,欢笑道:“我明白了,你是和我过惯了两个人的生活了,突然闯进来一个尹醉桥,你嫌他碍眼,碍事,是吧”·    枯云挣脱开,道:“随你怎么安排,也随他怎么过,别来烦我就行。”
    “那肯定的,问十句都不带答一句的人怎么会来烦你·”范儒良揽过枯云又亲了好几口,亲得自己身上都是枯云的香味道了,这才打着招呼出去。
    总而言之,尹醉桥他们是住到了同一片屋檐下了·可一天还没过去,枯云又因为他和范儒良置气了·范儒良说要給尹醉桥换房间,他睡他们朝南这间,他们搬去北厢房。
枯云听了就刺脑门,讲什么都不肯换·范儒良劝说:“朝北的阴冷,你也听到了,他一住进去就咳得厉害,别说他没法睡了,我们也没法闭眼啊”·    枯云回道:“他是你爹啊你这么孝敬他”·    范儒良道:“以前怎么没发觉你这么小气”·    枯云抱着胳膊冷哼:“我的缺点满地都是,你低头看看,仔细看看。”
    “最多就住半个月,我已经叫吕副官收拾城南的一间院子了,回头接他去那里安顿,别说多了个人你不习惯了,他估计也是住不习惯·”范儒良说,语重心长地,“我还活着的老同学不剩多少了,有生之年能再遇到,那是……”·    枯云接了他的话茬:“缘分。”
    范儒良一刮他的鼻子,对他笑·枯云躺下了,踹了他两脚,安分下来,说:“我不挪地方,你要让他住这屋,你自己想办法·我心眼很坏,不怜悯他,也不同情他。
他该死死,该活活,都和我没关系·”·    范儒良撑起身子,垂下眼睛看他:“那换了是我在北屋要咳死了,你和不和我换”·    枯云闭眼,恨道:“他又不是你他是你的老同学”·    范儒良啃了他的耳朵一口:“好宝贝儿不答应,那我再想办法。”
    他的办法很简单也很直接,他把他们这一进的大门封死,改在北屋开了个门口,又把南屋和内厅的墙打通了,給尹醉桥在原先内厅的地方摆了张床,这内厅每天也同样能享受到温暖的阳光。
那堵被凿开的墙壁上挂了青布帘,白天布帘是卷起来的,方便阳光普照室内,日落后,布帘就放下来,互相都留点隐秘的私人空间··    范儒良手下人多,这些变化全都在一天之内完成了。
枯云一清早去了操场练打靶,晚上回来时,穿过两进院子到了屋门口连门都找不着了,他走到前院,看看正在灯笼下对弈的范儒良和尹醉桥,对范儒良道:“我有话和你说。”
    范儒良专心研究棋局,应对时稍显怠慢了,枯云转身就走·范儒良抓住他的手,问道:“怎么了”·欢喜冤家民国旧影恩怨情仇HE·    枯云说:“我找个能找得着门的地方待着。”
    范儒良朗声笑,看了看尹醉桥,对枯云道:“人多热闹啊,以前我们住宿舍,二十几个人一个屋,还是在礼堂打的地铺·”·    尹醉桥两根手指夹一枚棋子,落子无声。
    枯云看他,问他:“三个人睡一间屋子,你有没有意见,尹大公子”·    尹醉桥摇了摇头,视线牢牢锁定在棋盘上。
    枯云抿抿嘴唇,最终还是没有走·他道:“你没意见,那我还会有什么意见”·    这之后,他再没因为尹醉桥和范儒良起过争执了。
从前的日子如何,现在的日子还是如何·有天夜里,枯云和范儒良亲热,范儒良把他抱起来坐在炕上,肩上披着被子,将他裹着·范儒良还悄悄说:“这可是床红被子。”
    枯云的双腿缠着他的腰,屁股被他的两手抓紧了,分开着·他小口小口地吃着空气,脑袋靠在范儒良颈侧,他的头发被汗水浸湿润了,脸上也全是汗,他抖开了那床被子,小声说:“你想热死我”·    范儒良亲他的头发,嘴唇贴着他的耳朵送热气,还道:“死在床上的怎么能叫热死”·    枯云搂住他的脖子,挺起身子看他,眼神打着斜角度。
    这时,放下的卷帘外传来两声轻咳··    范儒良握紧他的腰肢,手指压在嘴唇上,示意他不要再讲话了··    枯云不响了,趴在范儒良身上,前后磨蹭,上下活动,极尽热情。
范儒良吐息一重,枯云紧贴着他,手垂挂在他后背上,两人都泻出了阳精·那味道一下便在空气中弥满了·枯云看到,布帘被撩开了一个小角,一根惨白的手指从幽黑中伸出。
    枯云看着··    枯云和尹醉桥是没有沟通的,从定义上来说,他们是住在一起的,然而枯云自他住进来那天起便当他是透明的,视而不见,见而不言,眼睛互相看到,也就看到了,还是忙他自己的事。
枯云在范儒良这儿过得并不清闲,他有时也会跟着小赵出去跑,返回茂县后就教一些从难民里招揽来的有志向作战斗的年轻人射击·他打靶很准,教时不多话,新人犯错,他也宽宏大量,是个在风评里颇具亲和力的人物。
范儒良听到风言风语,总要为自己打抱不平,特别是在枯云冲他瞪眼,踹他小腿的时候·其后,他又自我圆场,说:“打是亲,骂是爱哈哈”·    枯云受不了他的自我安慰精神,笑出来。
范儒良见到他的笑容,高兴的不得了,说:“多笑一笑好,你一笑就有喜事·”·    “又是谁要结婚了”·    范儒良道:“你想吃喜酒”·    “不是你说喜事吗”·    范儒良抚掌,道:“日本人要过来了。”
    “这算什么喜事”·    范儒良一拍大腿:“让他们瞧瞧本帅范家军的威风”·    枯云轻笑:“也不见你跑他们面前去耍威风。”
    范儒良拱他,道:“打仗行军是要将布阵,讲军法,要是都像你这样搞突击,要军队,要统帅干吗”·    “是啊,要了干吗呢”枯云看着他,范儒良伸手过去就捏他的脸蛋,两人还没闹起来,外头传来几声响。
枯云一推范儒良,比了个眼色,范儒良跟着看门口,是尹醉桥拄着拐杖进来了··    拐杖是新的,浅色原木,用作手掌支撑的部分打磨出了个翘弯的弧度。
朴实中不失雅致··    “还好用吗那小木匠手艺还不错吧之前啊他的脚崴了,拐杖也是那个小木匠給做的。”
范儒良说,他在说枯云呢··    枯云把筷子往他手边一放:“吃饭哪来这么多话,食不言,寝不语·”·    范儒良拿起筷子,端起饭碗,招呼尹醉桥过来坐。
他们吃饭都是一起吃的··    “谢谢了,很趁手·”尹醉桥坐下后,将拐棍靠在墙边,说·他说话时口吻冷淡,但终归人还是讲礼貌的。
    范儒良又道:“这鬼地方天冷得快,等明天我把衣服晒一晒,到时你自己挑选,当作冬衣吧,可别嫌我衣服不摩登啊,这可不比上海了·”·    尹醉桥点了点头,范儒良问起上海的情形,说:“北平遭殃之后,还指望上海能挺住,谁能想到,上海也……”·    尹醉桥道:“早就有苗头了,二月的时候日本政变就是苗头。”
    “你几月从上海出来的”·    “四月,美国的船票作废了,出了上海过来了·”·    范儒良奇道:“去美国的船票作废了这能改日期吗要是能去美国,肯定比来东北强啊,怎么会想到来东北”·    尹醉桥道:“想起来有人的老家在东北。”
    范儒良一拍桌子,声调都高了:“你是来投奔朋友的那你早说啊你朋友叫什么老家具体在哪里的我找人給你找找现在就去打听”·    枯云嘴里塞满饭,突然是被饭菜呛了喉咙,抓起茶杯喝了几大口水,缓下来后就对范儒良生气:“你这么激动干什么吃饭时少说几句话不行吗”·    范儒良在桌子下面捏了捏他的手,枯云脸都咳红了,摔下碗筷,不吃了,坐在一旁点了根烟。
    “所以说,你那朋友叫什么老家哪里的”范儒良热心肠,还问尹醉桥·尹醉桥道:“遇到了是奇迹,遇不到也正常。”
    “这一路走过来不容易·”范儒良说,“上海到东北啊……怎么不搭火车”·    “日本人霸占铁路,平民也杀,男的就把值钱的东西全部抢走,还抓去做劳工,苦力,女的下场更惨。”
尹醉桥说··    枯云把手靠在膝盖边,没有看他们,望着灰扑扑的地面,说:“干什么事容易”他一瞄尹醉桥,嘴角飞起,“还好是个瘸子,做苦力都没人要。”
    范儒良拧了下枯云的大腿,枯云起身就走,还不忘咕上两句:“瘸还不能让人说了什么毛病就是有毛病”·    他待去了书房间看书,直到卧房的灯火熄灭才回。
    范儒良在床上和他说:“你别总瘸子瘸子地喊·”·    “那他瘸吗”·    范儒良按住他,皱着眉道:“你和瘸不瘸较什么劲啊”·    枯云道:“你不是之前问过我尹醉桥怎么得罪我了吗我告诉你,我第一次见到他,他就拿他的拐棍抽我的腿”·    范儒良笑了:“你干坏事了吧”·    “狗屁。”
枯云淡定地陈述着,“我什么都没干,他看到我,就打我·这样的人,难道不招人讨厌吗他脾气坏,心胸狭窄,惟利是图·”·    “那照你这么说,他费这么大劲从上海走到东北来找他的朋友,那他的朋友能給他多大的好处啊你说,他是欠了他黄金万两还是珠宝千件,我得问清楚,我給他写个欠条,借点军费也好啊。”
范儒良半开玩笑地说·枯云问他:“日本人从哪个方向过来”·    范儒良道:“这你就别管了,明天我启程。
你也别跟着·你是游击作风,和我可不是一路的,来了也帮不上忙,知道吗”·    “不得了,老树出土,太阳都要从西边出来了。”
枯云转过身去,漫不经心地说道·范儒良瞅着他,往手指上哈点气,咯吱他的脖子,说道:“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枯云缩起肩膀,无法控制地笑出了声音,他不得不转回去制止范儒良,范儒良还要他噤声,指指那卷布帘。
枯云一口咬住他的手指,范儒良拍他,枯云是松开嘴巴了,但他的嘴唇还贴在范儒良的手指上,他道:“打输了撤退回来也不丢人·”·    范儒良看着他,枯云不响,范儒良道:“吊日本人老母,短腿军队走不了两步就要扑街。”
    枯云睡在他怀里,还跟着学讲了句广东白话,骂人的白话·他的声音轻下去后,在包围他们的寂静中,枯云问范儒良:“今天那个瘸子怎么没咳嗽”·    范儒良无可奈何地讲:“你还不允许他身体好转”·    枯云爬起来,他身子向前倾着,听了好久,推推范儒良:“你去看看。”
    范儒良照他的样子也去听,听风,听无声,听自己的呼吸,枯云的呼吸,枯云的心跳··    枯云的心跳得好快,像是要飞出胸膛了。
枯云撵着范儒良非得要他下床去看尹醉桥死没死··    “死了就烧了·”枯云还说··    范儒良下了床,踩着布鞋钻进了布帘那头。
月光透过窗户,在白墙上烙下了格笼似的花纹·枯云被罩在这一道又一道纵横交错的阴影中·他静坐着··    一串响动·枯云惊得耸起肩膀。
范儒良从布帘里探出了半个身子,他背上耷拉着尹醉桥的脑袋,他急道:“发烧了我背他去找医生”·    枯云按着身上单薄的衣服,他没接话,范儒良转身匆忙跑出去。
枯云躺下,他捂住耳朵,但他半梦时耳边还净是范儒良的脚步声,他半醒时,又能听到一波又一波急促的呼吸声··    这个夜晚,他无眠,太阳升起后,他侧着身子,一只手,慢慢地 ,慢慢地向身后边摸索。
炕床上是柔软的地被褥,他紧紧抓住··    早上,尹醉桥被范儒良背回来了·他的高烧退了下去,人还是虚弱,范儒良让伙房弄来点薄粥, 他的时间紧迫,立即就要出发去四十里地外的小阳庄了,无法再多照顾尹醉桥,就来关照枯云,说:“我知道你不喜欢他,看顾他的事情我委托小田了,不过夜里小田毕竟不方便留在这里,你多留意些吧。”
    枯云不响,范儒良道:“毕竟是条人命,你说是不是”·    枯云哼道:“我杀人如麻·”·    范儒良笑笑,他带兵出城了,气势雄壮,行军的队伍里什么兵种,什么等样的人都有,列成一纵队,骑兵打头阵,范儒良被拥在其中,炮兵走在中间,步兵殿后。
    枯云骑马去送行了,他送到原野上的那棵大树下,他在树荫下看着,范儒良也看到他了,他对他摇动手臂·枯云又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范儒良的军旗被连绵的山坡拂去,他才调转头,骑行回城。
    县城里一下空了,枯云溜达了阵,把马牵回马厩,去了农田里帮忙·陈副官也随军打仗去了,后勤部长,专管军马粮草·一片红薯地里的红薯能收成了,枯云拿个短柄的锄头,拖一个扁笸箩,和农民们一块儿干活计。
他们分工包办,枯云不但手法笨拙,还固执倔强,天都黑了,划分給他的区域仍有两陇未及收获,他不听劝,提着灯也要干完·他收完最后一只红薯时,小田来找他,说:“那位尹先生睡下了,我就先回去了,您看成吗”·    “嗯,早些休息吧。”
枯云在抹红薯身上的泥土,头也不抬··    “明早六点我过来·”小田说,和枯云一挥手,跑开了··    枯云应下,他出了身热汗,脱下外套扇风,到处都见不到人了,茂县的灯火,操场的火光都离他好远。
枯云摸摸肚子,用锄头在地上挖了个坑,割了几根玉米竿子,用火柴点燃了,在坑里烧,从自己的笸箩里挑了两个大个的红薯扔进了火坑里,他站起身,点上烟,用脚往火坑上埋土。
欢喜冤家民国旧影恩怨情仇HE·    淡青色的烟雾从泥土缝隙里钻出来·枯云走开些,一根接着一根抽烟·他人也仿佛一个烤着红薯,不停往外冒烟的土坑了。
    等到那缭绕的烟雾里飘出红薯的甜香,枯云找了根树枝把盖在坑上的土松开,把两个红薯給滚了出来·红薯滚烫,他用衣服包着掰开,热气腾腾,熏得他眼睛冒汗。
枯云呼呼地吹散热气,蹲在地上啃红薯·地里结的红薯老大一个,吃完一只,再看第二只,他已经是打起酸嗝了·枯云想了想,把红薯包了起来,揣在手里。
临到进茂县城,他又更改主意,随便地将红薯弃置了·连同那件衣服他也不要了··    范府——大帅府门口挂着灯笼,院落静静,卧房中有点声音,是尹醉桥的呼吸声。
    枯云经过他的木板床,回去里屋洗漱妥当后就睡了·尹醉桥不时地还要咳嗽,他一咳,枯云就惊醒,睡也睡不好,睡不着·枯云干脆坐起来,点上两支蜡烛看书。
    他近来在学俄文,从伊万他们那里抄来了一首民谣的歌词·他在努力学习每个字,每段话的涵义··    他现在大致能明白母亲唱給他的歌谣是多么的悲伤,一株纤弱的花树想要获得稳定的依靠,它渴望生长在对岸的橡树身旁,然而它无法移动,无法离开,命里天数,它孤独,它活得无望。
    枯云趴伏在炕桌上,白烛的火苗抖动一下,他便跟着眨一下眼·他坐到了天明··    小田还没过来时,尹醉桥就咳得很厉害了,那布帘不知为何抖动起来,枯云望住,没有动。
稍顷,帘外传出重物坠落,更接近于人摔倒的声音·枯云还是没有动,他看柜子上的座钟,小田就快来了,小田会来的··    一根棍子乱敲地面,摔倒的人大约是想站起来,但总是传来更多的摔打声。
    枯云咬着嘴唇,他塞了一颗话梅糖进嘴里,他咬话梅··    什么器皿被摔碎了,话梅酸得涩嘴·枯云用臂膀圈住自己的脑袋,耳朵也被罩进去了一大部分。
他把话梅核咬得乱响,他的牙齿根都因为酸水打颤发软了,他还含着这颗话梅··    帘外悄悄,忽而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尘间万物归于寂静。
    枯云吐出话梅核,爬下床掀起布帘,走出去·他低着头,把摔在地上的尹醉桥硬拽起来,拖回床上,尹醉桥的拐杖掉在一片瓷碎片里,他捡起来,在衣袖上擦了擦,放到他床边去。
他还去給他倒了杯温开水,拿进来放到他手里·枯云坐下,翘起脚,把戳进脚底板的碎瓷一块一快摘出来·他没有穿鞋,还光着脚··    脚底见了血,他就用手捂住,头低低的,什么也不看。
    尹醉桥的手伸了过来,枯云坐在他对面,离他不过半臂的距离·他轻易就碰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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