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前适爱+番外 by 叶微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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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前适爱+番外 by 叶微青(上)
生子豪门世家业界精英一句话简介:·婚前适合谈恋爱·1V1 HE,生子··当习惯独立自主【自主:自己作主·自己做主,不依赖别人,也不受别人的控制或支配,按自己的主张和权利行事】的俩人有了小宝宝……·入坑小提示:·1.无需系统重生空间等金手指,受君自个HOLD住。
生子·2.非全程傻白甜但不虐,1V1,HE攻君即原配,无阴谋偏种田··3.豪门世家,狗血,小苏,不纠结·细水长流(xì shuǐ cháng liú)【比喻节约使用财物,使经常不缺用。
也比喻一点一滴不间断地做某件事·】的感情,越来越甜··内容标签:生子 豪门世家 业界精英 情有独钟·主角:迟恒,陆攻 ┃ 配角:谢棠,苏锦凡,苏译 ┃ 其它:生子,婚恋,都市生活·    ·    第1章·    ·    迟恒是个生活非常规律的人,从未像最近这样犯糊涂。
    连着几天睡过头上班迟到;忘记带重要的工作文件中途折回来拿;工作时容易产生疲倦的感觉,开会一向专注的他竟然睡着了,旁边的同事推了他好几把才醒。
晚上洗澡想在浴室里多呆一会儿,嗜热··    或许是因为即将要结婚而最近又在同居,身体要适应另一种和以前完全不同的状态,因此会有一个备感倦怠的调整期。
    迟恒开车回到同居的小家,天色早已黑下来·他今天没做什么要紧事,但还是感觉精神困乏·最近腰腹处又隐隐作痛,他觉得可能是后遗症发作,因而没怎么在意。
今晚他还回了一趟本宅,晚餐很丰盛但他却没什么胃口,但现在回来他又饿了··    冰箱里有生鸡蛋、水饺、三明治、水果还有啤酒·以前他一个人过的时候,冰箱永远是空荡荡的。
不过,迟恒不太想吃这些东西,他就开了一罐黑啤喝··    冰冷的液体滑下喉管,那种冷意像是能从体内沁出来,迟恒有点后悔喝这玩意了·他皱了皱眉,想去沙发上躺下来休息。
经过餐桌边时,被椅子绊了一下,在那一刹,不知怎么的,一阵剧痛骤然从小腹处升起,让措不及防的迟恒身体不受控地痉挛,额上冷汗直冒··    他一手扣着椅背,另一只手捂着肚子,当即蹲了下去。
    他张了张口,尝试着喊了几声未婚夫的名字,可是没有回应·卧室的门关着,灯亮着·但客厅里的动静却没有被里面的人听到··    他想要站起来,可根本做不到。
那阵剧烈的疼痛在他身体里来回爆炸,像是有一只钢爪伸进体内,然后用力绞着整个腹腔··    那种诡异的疼痛竟一阵比一阵猛··    空旷的客厅里,迟恒蹲在地上,紧紧捂住小腹,只能压抑地喘息,喉咙里根本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剧痛持续片刻,似乎终于稍有一丝缓解··    他用一只手撑着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另一只手吃力扒着桌角,终于站起来,朝卧室方向走过去。
    迟恒的手指终于触到冰冷的金属把手,他忍着痛竭力往下一转,门却没有开··    卧室里有人,但没有动静··    里面的人并没有留意到门外的他。
    迟恒隐隐约约地听到陆铭衍说话的声音,大概是正和谁通话·这几日陆铭衍打电话都会远远地避开他,去卧室的阳台··    迟恒深吸一口气,他在门前站定了片刻,最终只是缓缓松开了搭着门柄的手指。
    罢了,他一个大男人难不成要其他人陪着不成··    他转过身,一步步往玄关处走去,抓起柜台上的钥匙和钱包,“砰”的一声甩上门,径自离开。
    一个人顶着寒风打车去医院,这是夜晚十点半··    陆铭衍放下手中的手机,在冰冷的夜风里站了片刻后,这才打开阳台的门,再从卧室走出来。
他发现客厅里竟空无一人··    他皱了皱眉,拿手机拨通了迟恒的电话,但突兀的铃声却是在室内响起的,他循着声音走过去一看,迟恒的包扔在地上,手机在里面响个不停。
    可是人呢·    迟恒坐上车,安安静静地靠在后座,小腹的疼痛终于比方才减轻了很多,他用手轻轻按了按,那里还残留麻痛感。
    兴许只是后遗症又发作··    他的腰腹部有伤,因为两年前他帮陆铭衍挡了一次车祸,幸好并不严重·胯骨折了,万幸没伤到脊椎,否则很可能直接瘫成一个植物人,哪能像现在这样活得好好的。
他的后遗症就是腰腹部疼痛,并不经常发作,但发作起来简直痛得要命·而这一次距离上一次发作时间,似乎隔了半年多……·    医院到了。
因为是工作日的晚上,排队的人不很多,迟恒很快就挂到号,窗口里递出来一张输液单,里面戴口罩的医生又嘱咐一句,“再去抽个血·”·    迟恒先去排队抽血化验,等结果出来要一两个小时。
抽完血之后,他靠在候诊厅的椅子上挂输液··    他在生物研究所工作虽说不懂医术,但看到输液单子上写着“并发炎症”,心里还是难免疑惑了下。
    怎么会有炎症还并发难道是腰腹的后遗症恶化迟恒想到几天前的种种奇怪症状,深深地蹙起眉头,心里有些毛毛的。
    十一点一刻,他终于拿到自己的化验结果··    对方是个很干练的中年女医生,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一上来便问,“你的家属呢”·    迟恒心里咯噔一下,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相当古怪。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平静道,“我家属去了趟卫生间,医生你有什么话就跟我直说吧……”·    后边等着看病的人还有不少,医生当然不会浪费时间非得等到家属回来不可。
于是她直接问:“你的女朋友是不是有后遗症”·    女朋友·    迟恒先是一愣,而后点点头,“是。”
    “胯骨不正”·    “是·”·    “几年了”·    “两年多。”
    “什么导致的胯骨不正”·    “……车祸·”·    女医生点点头,拿笔在面前那张单子上划些什么。
    诊疗室里一阵静默··    迟恒心底难免有些担心惶怕,他试探地问道,“医生,这……这是不是很严重您可以实话跟我说,就算有瘫痪的可能,我也扛得住。”
    听到这句没由头的问话,医生这才抬头看他一眼,“什么瘫痪没有啊,谁说很严重”·    迟恒大松一口气,绷紧的双肩也松垮下来。
    医生看到他那如临大敌又骤然放松的反应笑了笑,眼前这位看起来干练利落,很有些业界精英的味道,想必是已经结了婚的,于是女医生说,“你不必太担心你妻子,化验结果显示她的身体状况还不错。”
她把单子递过去,“恭喜你们·”·    迟恒一愣,蹙着眉问,“恭喜”·    “因为你妻子怀孕了啊。”
医生笑着道··    可这句平平常常的回答简直宛如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从天而降,直把迟恒被劈得精神恍惚··    他僵硬地低下头,看到化验单子上,“人绒毛促性腺激素”那一栏,显示“阳性”。
    迟恒全身上下的血液陡然涌上头顶,拿着化验单的双手不可控地颤抖··    他刚刚从后遗症可能恶化的阴影中摆脱,却陷入了更大更无边的困境。
    但医生已经低下头去了,她没注意到迟恒脸上的表情,自顾自地整理着手里的病历,“鉴于你太太有后遗症,并发炎症大概是因为胯骨不正而导致胎位不正引起。
这种情况容易产生并发症,太大意的话甚至能引起滑胎,所以你要特别小心·以后等胎儿长大,有个动静,太太也会比一般孕妇痛·所以,我的建议是,让她早点辞职在家静养,你多陪着她来医院检查。
我不是孕科医生,所以更具体的情况你还得去孕科做检查……”·    迟恒木愣愣地听着,手指紧紧地绞在了一起·其实医生的话他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老半天听不到答复,女医生抬起头问了句,“哎,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迟恒艰涩地点点头··    医生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是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催促道:“我要见下一位病人了。
你快带太太早些回去吧,怀孕了就要多休息·”·    迟恒忘记说谢谢,僵硬地转过身,从诊疗室走到大厅,他整个人都是恍惚的,走路摇摇晃晃,步履蹒跚,还险些被人撞倒。
    他的职业就是在生物所做研究,各种罕例见过不少,很多对于常人来说匪夷所思的事情他已是见怪不怪·两性研究所还专门为此策划了一个专题科普,甚至有同性夫夫专门要求医师帮他们如此。
但是这种事无论如何不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是不是拿错化验单迟恒猛地想到这种可能性,找寻救赎般地仔仔细细细将上面的名字确认了十次,但确认的结果只是一次次提醒他这个事实而已。
    迟恒抱着脑袋,缓缓蹲了下来··    为什么会这样上天简直跟他开了一个太大的玩笑·    对于大部分结婚或者即将结婚的一对,当真有了爱情结晶,这或许是天大的喜事,但这对迟恒来说却并不是。
简直太突然了,惶然的震惊和失措盖过了其他任何情绪,他现在无法产生一丝一毫喜悦或是欣慰··    陆铭衍跟他哪里是如胶似漆的新婚夫夫他们其实没那么相爱。
    迟恒此刻的心绪异常复杂··    这个孩子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他们要的只是形式,何必给他们爱的结晶·    ·    第2章·    ·    迟恒回到家已经是夜晚十二点半,客厅里灯还亮着,但没人在。
    他无力地瘫倒在沙发上,很疲惫,卧室里的人还在不在他也不想去关心··    较之于在医院的惊慌失措,迟恒一到家就慢慢冷静下来。
他回想着最近同居的日子,也的确是过得平静安稳·自己和陆铭衍都挺忙,早晚碰个头,回到家两个大男人自然不会交流家庭琐事,事业上又不挂钩,没什么话好说。
同居这么一段时间以来,他们连一句争吵都未曾有过·这种生活状态和迟恒单身的时候差不多··    如果不存在今天这档子事的话,这种平稳或许不会被打破吧。
不,不对,他们的关系已经在肌肤相亲的那天晚上有了微妙且不可逆的改变··    四十多天前,哥们的婚宴,两年前打赌输了给人当伴郎,那时候迟恒还笑说,自己估计得到三十五岁以后才能结婚,谁料他两年后就跟陆铭衍订了婚,那哥们当时还打趣他,最不想结婚的人反而是订婚最早的。
    不久前,他刚和陆铭衍婚前同居,迟恒想着反正婚还没结,就算去当个伴郎也没什么,但陆铭衍没有同意,那是对方第一次对他说不··    于是,说好的俊美伴郎就这么没了,婚宴上好多人拿这个打趣,闹腾着轮番敬酒灌他,也是图一喜庆热闹。
迟恒很爽快地接下,他也是爱酒的人,那晚喝得十分尽兴,人群一直喧闹到后半夜,迟恒被香醇的酒精熏出浓郁的醉意·后来陆铭衍来接他回家,俩人跌跌撞撞地一起倒在家里的大床上。
生子豪门世家业界精英·    醉意让迟恒有些莫名的情动,不知怎么的他就先吻了上去·蜻蜓点水的一个吻,更像是醉酒后的嬉闹·起初,陆铭衍的动作顿了顿,但他只是盯着迟恒看了片刻,然后起身离去。
如果所有一切能到此停止,那么俩人也就不会有后续发展,更不会产生今天这种局面,更不会打破迟恒心目中所谓的“平稳”关系··    就在陆铭衍把他抱上床,起身离开的时候,迟恒突然伸出双臂勾住了他的脖子,轻柔又沙哑地说了句,“别走……”然后,他把嘴唇缓缓地贴了上去。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把怀里的人推开的男人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在那方面有非常严重的问题,完全不行、力不从心的那种·二是他对这个人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刹住·而且还折腾得很凶,粗重又急促的喘息声从头到尾没停过,满室的羞耻水渍声和低吟声·而迟恒第二天几乎是下不了床,身上的痕迹更是在好几天之后才慢慢消褪。
后来,俩人为此相对尴尬无言了好些日子··    或许,正是因为那一晚过于热切和激烈,用失控疯狂来形容都不为过·火是迟恒先挑的没错,但他觉着,陆铭衍再怎么情动,也不会到如此地步吧。
那一晚,陆铭衍到底是不是清醒的·    之后,就有了今天这个局面··    可能有极少一部分男子天赋异禀,具备怀孕生子的能力,他们第一次会比较容易受孕,但后面再想怀上那就很难。
迟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属于这种情况·或许,他只会有这一个孩子··    真是化验结果出错了呢,X光片和CT都有可能会出错,况且只是人为地抽血样,那岂不是更可能出错。
再说了,癌症都有被诊断岔的,更何况……·    在他脑海中纷繁复杂的念头就如同滚动的毛线球,绕来缠去,愈发一团乱麻,他试图回想起那天晚上的所有细节,但无论怎么想就是记不全。
他有点心疼这个意外而来的孩子,但心里难免有些别扭和诡异··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迟恒也不知道自己在沙发上躺了多久,屋里的暖气很足客厅里还开着空调,这么躺着也没觉得冷。
他疲惫昏沉地睡去··    北京的冬夜异常寒冷,夜晚又有些起雾,陆铭衍回来时,衣服上带着浓重的寒湿气··    高档住宅区的治安极好,保安几乎认识里边的每一位住户。
当时迟恒腹痛脸色苍白,还是保安小哥帮忙打的车·陆铭衍下楼一问,保安就跟他说了·而后陆铭衍开车到医院,但他没有找到迟恒,很遗憾,俩人错过了。
    他们的房子在二十三楼,坐电梯上去沿着光洁的大理石廊道走到尽头,深褐色的防盗门并没有关上,陆铭衍就知道迟恒已经回来··    他随手关上门,把车钥匙扔在桌上,走进客厅。
    迟恒一动不动地窝在沙发里,双眼轻阖,呼吸平稳·外套还整整齐齐地穿在他身上,修长的十指交叠放着胸口·略显削瘦的下巴和眼眶下淡淡的青色,泄露这段日子以来,他的忙碌和憔悴。
    陆铭衍微微一怔,隔着几米远的距离站着,不想惊动·他去卧室拿来薄毯,盖在迟恒身上·然后进了浴室冲热水澡,在北京的寒冬里开着车窗绕一圈回来实在是太冷了。
    迟恒迷瞪瞪地睁开眼,发现客厅里的灯已经关了,明晃晃的月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照进来··    陆铭衍侧身站在窗边,黑眸微垂·一根香烟在他指间就要燃到尽头,他却似恍然未觉。
    迟恒掀开身上薄毯坐起,穿上拖鞋··    陆铭衍听到他的动静,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去卧室睡·”·    不知是抽烟的关系还是因为在窗边站了太久,他的声音透出一点微不可察的沙哑。
    迟恒点点头,“我得先去冲个澡·”他起身去了浴室··    洗澡的时候,他还有些心不在焉,不知道自个在想些什么,抑或是什么都没想,只是任由思绪漫无边际地飘浮,但等他回过神,时间已经过了大半个小时。
他匆匆关掉水,擦干净,换上睡衣,走进卧室··    陆铭衍侧卧在大床一侧,似乎已经入睡·迟恒绕到床的另一边,先坐下,再半躺着,借窗外的微光端详了几眼身边的男人。
    他们认识不过两年,同居也不过两个月,但马上就要结婚·这么一想,迟恒自己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或许陆铭衍也跟他一样,目的也是结婚后能维持以前的生活状态,互不干涉。
所以两个人相敬如宾,将“发乎情,止于礼”践行到底··    迟恒感情经历少但并不代表他就是个情商低的人,相反,很多细枝末节他能敏锐察觉到。
    最近陆铭衍心里有事,而且是不寻常的事,或许是有某个人要出现了·他罕见地产生了一丝慌乱,尽管从他言行举止和神色上是一点都看不出来,但迟恒能感觉到。
    迟恒翻了个身,告诫自己不必多想,走一步算一步就好·他一看时间,发现现在已经两点半,太晚了,他要赶快入睡否则明早起不来··    然而就在这时,他放在床头的手机忽然振了一下,迟恒皱了皱眉。
五分钟后,手机又提醒地振了第二次·迟恒只好把屏幕解锁划开来一看,一条短讯突兀地蹦出来,顿时让他睡意全消··    “宝贝,睡了么。”
——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迟恒怔愣了好几秒,随即回神告诉自己,这大概哪个浓情蜜意的年轻人把短信发错了,不小心传到他号码上,大可不必在意。
他把手机放回去,重新躺下··    三分钟后,手机又振了,屏幕骤然亮起··    迟恒只好再拿来一看··    新短讯只有两个字:“琛琛”。
    睡意骤然消散,迟恒坐起身来··    他小时候父亲去世得早,母上大人为表对父亲的思念,习惯性地会叫这个小名·小名必然是只有认识他并且跟他很熟的人才知道,可是这个陌生号码一上来就“琛琛”·    尤其是在上一条短讯“宝贝”二字的映衬和迷惑之下,这个称呼就像是某种极为私密只有他们俩人才知道的暧昧。
    莫名其妙,这……这人是谁·    陆铭衍在浅眠中听到迟恒翻来覆去的动静,他微微睁开眼,下意识地想去抓一下迟恒的手,但迟恒正好起身下床,给他扑了个空。
    陆铭衍的睡意也随之消散,他微微一抬头,看到迟恒低着头拿着手机走出去,并且紧紧关上了卧室的门··    ·    第3章·    ·    迟恒一路来到书房的阳台,他又把那个陌生号码仔细看了一遍,还是全无印象。
    这到底是谁的恶作剧迟恒蹙着眉,飞快地直接拨通那个号码··    但对方却出乎意料地很快就接起,看样子似乎并不心虚,而且开口就是一句亲热的“琛琛”。
简直让迟恒无言以对··    迟恒沉默一会儿后,问了句,“请问,你是谁”·    可对方竟笑了起来,声线中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暧昧。
    “琛琛,你忘了,那天晚上,你喝醉了啊·”对方语调低缓而慵懒,一副娓娓道来的架势,“你醉了,我在你身边陪着·所以啊,我抱过你,你怎么能把这个都忘了呢……”越说声音还越轻越缓,甚至有那么一丝埋怨的意味,力争搞出引人无限遐想的效果。
·    但迟恒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耐着性子问,“那请问是哪天晚上呢”·    这一个月以来他白天工作其余时间忙着筹备婚礼,下班后要么回自个本家要么得去拜访婆家,哪有时间搞艳遇以前单身的时候迟恒都没有过,现在就更不会有。
    迟恒正猜测这通莫名其妙的电话到底什么来头,却听对方突兀地问了一句,“你要结婚了”·    其实这并不是一句问话,倒更像是在冷冷地叙述。
    话语里有种微妙的不善··    对方这种不善的质问语气让迟恒在第一时间产生警惕,他转念一想,这该不会是诈骗电话胡口诌个艳遇然后就非得要你拿出费用作为补偿,否则就威胁你要将此事泄露出去。
而且他的确时不时接到诸如找小姐、捐*子这样的骚扰电话··    现在的诈骗短信和电话真是越来越有手段,连艳遇都能搬出来扯·这种电话打给年轻的风流男性,兴许还能糊弄一二,但这次的讹诈对象当真找错了,迟恒不是这种人。
    迟恒又把刚刚的问题严肃地重复了一遍,“你到底是谁”可对方却并没有答话··    这下子,迟恒就愈发肯定自己心中推测。
他不想再跟这样一个骗子浪费时间,冷淡地说了句,“这可是要坐牢的,好自为之·”语毕,他就果断地挂掉通话,并且把这个号码直接拉黑··    但迟恒不知道的是,当他质问对方究竟是哪天晚上时,手机另一端的人就开始翻日历。
翻到前两个月,当他终于找到了那个日期并且正欲回答时,通话里只剩一阵忙音··    他勾了勾唇角,没关系,还会再见面的,琛琛··    —·    迟恒关上阳台的门,从书房里走出来,随手把手机扔在了沙发上。
他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到三点·糟糕,睡意全无,心头还有一些……莫名的,惴惴不安·或许是因为今天实在发生太多事情,尤其是在医院检出……迟恒有些措手不及。
    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还真别说,那通诈骗电话还真是起到了恐吓的效果,又是“宝贝”又是“琛琛”,还有被刻意模糊和暧昧的“那天晚上”、“喝醉”,倘若真有其事那就把话挑明啊,何必这么模棱两可。
怕是心中有鬼吧··    不过话说回来,他那个小名又是什么时候不小心泄露出去的这隐私问题还真是堪忧··    算了,到此为止,何必为一个电话斤斤计较。
    现在已经很晚了,该睡了··    迟恒轻轻打开门的时候,这才发现,原来他也无意识地锁上了门·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把门轻轻关上,回到卧室。
    床很大,一人睡一头,中间隔开好大一片··    迟恒半躺在靠近窗户的那一侧,偏着头看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稀薄月光·二十分钟后,他还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其实他是一个心宽的人,也必须炼得心宽,太过斤斤计较的话,光是家族里的那些七七八八的事就能把人给憋坏·要是心理太过脆弱,一般人在医院里听到医生那番话,不得直接晕过去。
所以,那些奇怪且有疑点的事并没法真正烦恼到他,他现在比较忧愁的是,孩子到底怎么办··    这个总不能走一步看一步,一旦走出去可就没法回头。
    迟恒又翻了个身,朝着那一扇窗户,他弓着背部,将双腿蜷起来,整个人窝在床边的一小侧··    就在他兀自琢磨这件事的时候,沉寂已久的卧室里慢慢响起了一个低缓的声音。
    “你今晚去医院”·    好半天,迟恒才反应过来,陆铭衍这是在跟他说话呢··    “啊……嗯。”
他模糊地应了一句,犹疑着又翻了个身,面朝着床的另一侧··    陆铭衍又问:“查出什么”·    迟恒哽了哽,低声说:“没什么,就是……就是肠胃炎,急性的,打个点滴吃些药就没事了。”
生子豪门世家业界精英·    话音一落,房间里再度沉寂下来·但这沉默对于迟恒来说,有点揪着,可他觉着自己的话语里并没有露出半点破绽,不应该被对方听出来什么才对。
    迟恒不希望这对话再继续下去··    于是他轻声说,“快睡吧·”·    ·    第4章·    ·    第二天上午,迟恒毫无悬念睡过头。
上班肯定是迟到,这要是在以前,他会风急火燎地即刻赶过去,但现在他不太想起身··    深蓝色窗帘被紧紧拉上,中间露出一点缝隙,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进来。
    迟恒昏沉沉地闭上眼,一会儿后又缓缓睁开·他坐起身,又用力地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过来·然后下床,穿好衣服··    最近这慵倦的状态真得好好调整一番才行,再这么下去他以前严正的生活规律都要被彻底打乱。
    迟恒来到客厅,拿起沙发上的手机,给人事处的同事打电话说自个想请一上午的假,下午再去上班··    结果同事说,“小迟啊,你不是已经请了今天的假吗”·    迟恒抓了抓睡乱的头发,“我才刚起,手机才开机。”
    “哦,那就是别人帮你请的,我这边已经有了记录·”·    迟恒略微怔愣半秒,旋即客气道,“好,那麻烦你了。”
    “跟我客气什么,你明天能来上班吗”·    “当然可以·”迟恒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我今天下午就可以,我还是下午就去吧。”
    “甭勉强,最近单子少你们咨询组又不忙,你还是在家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同事嘿嘿地笑了两声,“咱们要对准新郎特别照顾的到时候别忘了红包哦”·    迟恒笑着回道,“好好好,那我就不耽误你时间,挂了啊。”
    放下手机,迟恒往沙发上一靠,他感觉自己已经被婚前综合症磨得精神恍惚·为了尽早恢复之前的干练状态以及抛却七七八八的烦心事,迟恒决定今天下午就去上班。
·    他洗漱后先去厨房给自己磨了一杯咖啡,一大杯喝见底了他才想起,貌似他这种情况的是不能喝咖啡的,要尽量减少接触尼古丁和咖啡因。
迟恒只好把剩下的倒掉,又用白开水漱了口··    他准备出门时,又转过身环视一下客厅,这是他一向谨慎的习惯,怕忘记带重要东西·然后他看到客厅茶几上放了一封未被带走的档案袋。
    走过去拿起来一看,里面装的是酒店新一季度的主题策划书,这东西应该是陆铭衍的,但他竟然忘了带去·显然,这段时间不止是迟恒一个人处于一种“紊乱”的状态,陆铭衍同样也是。
    迟恒给他打了个电话,问要不要把这份报告送到公司·陆铭衍说不必··    “哦,”迟恒正欲挂电话,迟疑半秒,又补充一句,“反正我也是要开车出去的,顺路送过去也没什么。”
    “我有备份,已经重新打印·”·    “哦,那好吧·”·    迟恒挂掉电话,把几张文件纸重新塞回档案袋里,但他发现其中有几页是财务预算表,上面有会计师和财务总监的亲笔签字和签章,这么重要东西总不能复印吧重新弄一份得走多少程序。
于是他二话不说拿起车钥匙,锁好门走了··    白色的保时捷在繁华的街道上平稳行驶,拐弯路口遇到一个红灯,车子徐徐停在白线之前·这时,迟恒的手机正好响了,他以为是陆铭衍的电话,但一看来电显示,发现是自个老妈打来的。
    他按下免提··    “琛琛,你现在在干吗呢”·    “我在开车·妈,说了好几次,别这么叫我。”
    “我叫我自个儿子,怎么不行啊”·    迟恒轻叹一声,忍下心中的怪异感,“……没事,你想叫就叫吧。
妈,说正事,你给我打电话干嘛”·    周雪丽清了清嗓子,“你们最近处得怎么样啊”·    “……还行。”
迟恒斟酌着词汇,“挺好的·”·    “什么叫还行啊你给我说得具体点嘛,饮食方面有没有相冲,是你做饭还是他做饭啊作息习惯是不是一致我看你这几天好像有点忙,有没有花时间筹备婚礼”·    周雪丽虽已步入中年,仍然保持一颗八卦少女心,这种“骚扰”电话至少每周一次。
    迟恒简短地回答,“我在开车,不方便聊天·”·    周雪丽不乐意了,“不愿意告诉我是不是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事了我就知道婚前同居摩擦多,擦出什么火花了”·    “妈,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雪丽沉默一会儿,一蹦一跳的嗓音顿时沉下来,“你们有没有……那什么就是同床。”
    迟恒眉心“突”地一跳,“怎么突然问这个”·    周雪丽说:“跟陆铭衍相处的时候不要放低姿态,适当冷一冷,我知道他人不错,但是他再好,你也不能表现出多么动心,否则你就处于弱势,你们还没同床吧我值的是那个意思啊,你懂得……”·    迟恒实在不明白,老妈为什么偏偏揪着这个问,让他有种错位感和尴尬,甚至有点难堪。
    “妈,”迟恒赶在长篇大论的絮叨之前截住她的话头,“一边开车一边说话是有危险的,你不想你儿子发生交通事故吧·”·    “好好好,妈不吵你了,等你回来我再叮嘱你。”
    迟恒如释重负,“那我挂了·”·    手心竟有点出汗,被周雪丽质问的时候,他的确心虚了··    已经同床了怎么办而且更出乎意料的事也发生了。
    迟恒蹙起眉,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一紧再紧··    抵达目的地·在礼仪小姐的问候声中,迟恒一边走到前台··    光是一个接待的前厅就大得令人咋舌,四周无柱,水晶吊灯,旋转楼梯,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清可鉴人。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迟恒一抬头,对上前台接待员的笑脸,他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我找一下……你们的负责人……嗯,你们的陆总”·    “啊“你找我们陆总干什么你是预订宴席还是立办不必找我们陆总的,您有什么疑问或是投诉,跟我们说就行。”
    “不是你想的那样,”迟恒指了指自己手里的档案袋,想想他又从里头拿出几张文件给接待员过目,“你看这个重要的季度策划报告落下了,我是专门来送过来的。”
    “咦”妹子翻了几页纸,又抬起头盯着迟恒来回打量,前台接待员通常有着“阅人无数”的经验和直觉,于是妹子七分肯定地问了句:“您是陆总的家人吗”她没问“您是陆总什么人,”而是先入为主直接说“家人”。
    “……算,是吧·”·    迟恒只好笑了笑··    “哦”妹子眼前一亮,“我知道了您要找陆总是吧,好,请您跟我往这边来。”
    然后,妹子就领着迟恒左拐右拐,走了员工专用通道·通向办公主楼的电梯必须用员工卡刷磁才能解锁使用··    当电梯门重新打开的时候,眼前就是这铺着吸音地毯、人员忙碌的写字楼。
    他们在走廊上碰到了业务主管,主管在得知迟恒的身份和来意后,就热情地说要带他去见,迟恒笑着摆摆手,“我就不必去了,您帮我送过去就好·”·    “要不我带您去会客室休息一会儿,喝杯茶再走吧。”
    迟恒看了眼手表,微笑婉拒,“不用麻烦您,我还赶时间要去别的地方,就先走了·”·    主管便不再留人,笑着送走了他。
·    ·    第5章·    ·    迟恒下班回到家,将刚买回还活蹦乱跳的鲷鱼腾到水里,踌躇满志地准备下厨,手机突然响了。
    他一看来电显示,很快接起来,“什么事”·    “现在有时间出来一趟吗”·    “怎么了”他好不容易想亲自下厨健康饮食,头一次就给打断了。
    “能来机场一趟吗我在这等你·”陆铭衍顿了顿,“就当是,跟我一起接个人·”·    他极少会跟迟恒提什么要求,于是迟恒一下子就应了下来,“好,那我这就过去。”
    迟恒没有去车库,而是直接打车去机场·到了约定的地方,陆铭衍果然已经站在那里等他··    他走上去问:“接亲戚”·    陆铭衍点点头,只简短地说了句,“他以前在国外。”
再没有更详细的介绍了··    “这时候来北京也是为了祝贺我们的……婚礼”·    陆铭衍又点头,这次连简短的提示语都没说,像是一点都不想提及这个人。
    迟恒想,远方亲戚在人结婚的时候回来探亲,也是再寻常不过··    “你可以早点打电话通知我,那样我下了班就可以直接赶过来。”
    “其实我也没想到他会来,今天爸妈通知我来机场接人,我才知道·”陆铭衍微微垂下眼,声音也跟着低沉了些,“说是探亲,那我就拦不住他。”
    迟恒看了看表,“人什么时候到”·    “已经到了·”其实见面就不太愉快,甚至险些争吵起来。
    “那人呢”·    “去办挂失手续,一会儿过来·”·    “怎么一下飞机就丢了东西”·    “托运的行李没有拿到,只好去补办挂失手续。”
    周围太过嘈杂人来人往的,迟恒没能敏锐地捕捉到陆铭衍对这个话题一闪而逝的微妙抵触,他只恍惚地留意到对方微微侧脸垂目的模样看起来很是赏心悦目。
    鼻梁高而挺拔,让他的脸透露出一种英气逼人的俊朗··    “那个……”迟恒将目光胡乱地扫向别处,“他去多久了还没出来吗要不你打个电话问问”·    陆铭衍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刻表,“不急,我们再等等。”
    “好吧·”迟恒站在他身边跟着一起等··    十分钟过后还是不见人出来,迟恒不免担心对方在偌大的机场里迷路,他转过头,正欲跟陆铭衍再说一下,可他发现陆铭衍并不着急,注意力甚至都不在人群里,而是聚精会神地看着正上方悬挂着的液晶屏幕。
迟恒顺着他的视线瞅了两眼,那是一段重复播放的婚戒广告,但陆铭衍似乎格外感兴趣,嘴角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显得极有耐心··生子豪门世家业界精英·    似乎把接人等人这事抛到了脑后。
    迟恒轻咳一声,不得不提醒一句,“我们是来接人的·你还是打个电话问问吧,机场太大刚来北京可能会迷路·”·    迟恒对正事容易上心,陆铭衍看着他笑了笑,“放心不会的,他不是第一次来北京。”
话音刚落,他的视线就落在迟恒身后··    迟恒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到那位亲戚的第一印象是,怎么打扮得跟明星一样,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那人几步上前,用逼人的视线回望迟恒,还叫了一声,“琛琛·”·    迟恒先是一愣,心里有种怪异感一闪而逝,不过他还是将礼貌放在第一位,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我的名字是迟恒,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
    “叫名字多见外啊,我还是叫你琛琛好了,”他冲迟恒眨眨眼,“你可以叫我……棠·”说完朝迟恒露出一个非常……有吸引力的笑容。
    那一刻迟恒心中的异样感更甚·他看着对方的笑脸,脑中一片空白——典型的见到陌生人的反应,所以,他也只把这句拉近亲密值的话当做对方在跟他开玩笑。
    谢棠上前一步,“琛琛,我给你带了礼物,专程飞去瑞士买的,这次从英国回来我就……”·    “不必这么客气。”
迟恒下意识地往后挪了一步,“你才是客人·”毕竟我们才刚认识··    陆铭衍走上前站在迟恒身侧,对他说,“我们该走了。”
他又转过头看了谢棠一眼,沉声说,“既然来了就走吧·”他的声音还是一贯的平稳温和,但却并没有那种客气,礼节性的客气都没有·而且说完后,他就拉起迟恒的手,带他转身,一起往机场外头走。
    一边走,陆铭衍压低声音在迟恒耳边说,“你要是不习惯这个人,不必费神应付·”·    “嗯……”迟恒怔怔地答了一声,他的确是不太习惯——太……自来熟。
他想了想,又问了句,“他到底叫什么名字我跟他以前见过面吗”·    “谢棠·”陆铭衍说。
他没去回答迟恒的第二个问题··    迟恒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觉得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    陆铭衍正欲对迟恒再说些什么,但母亲的电话突然打过来。
    “妈·”·    “铭衍,棠子接到了吗”·    “接到了·”·    “那你们尽快赶回酒店啊,我们这边已经订好餐厅了。”
    “嗯,马上过去·”·    “还有啊,我给小迟打电话他没接,像是人出去了没带手机·这下子我都没办法通知他,你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告诉他一声,让他来这吃晚饭。
我就说嘛,这事应该早点跟小迟说的,人家也好腾出时间准备,你非要……”·    “妈,”陆铭衍打断她,“他现在跟我在一起。”
    “噢,原来你们在一起啊行行行,那这下我放心了,你快把两个人都带过来吧·一家人都等着见棠子呢·”·    离开机场的时候,谢棠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回去的路上,陆铭衍负责开车,迟恒窝在前排的位置上一路睡——最近嗜睡··    陆铭衍看到他安静的侧脸,将车速缓缓放慢一个档。
    谢棠靠在后座,一路无话,脸上的笑容也完全敛住了,不像方才那般神采逼人··    他朝前座望了一眼,看到迟恒偏着头阖着眼,他想摸一摸迟恒的头发,但是手才伸出去就被有意识地收回了,谢棠自嘲地笑了笑,“看来是我让他不耐烦了,一上车就开始睡呢。”
    “他没有不耐烦,只是累了·”陆铭衍说·他察觉到迟恒状态似乎不如从前那么精神,嗜睡是因为这个导致的·    谢棠慢慢靠回后座,把目光转向窗外。
    才短短几年而已,北京这座城市对他来说就已经变得有些陌生了,更何况是人呢·    接下来便是好长一段时间的寂静。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谢棠突然说了句,“你真是比我想象中厉害多了·”他的语气是调侃又漫不经心的,脸上也带着意味不明的嘲讽笑意。
    陆铭衍神色不动,只专注地看着正前方··    几分钟后,他们终于抵达目的地,谢棠在酒店正门那里先下了车·陆铭衍把车停好后,却没有立即下来,因为迟恒还没有醒。
    夜晚的路灯亮起,透过车窗,投影一般零碎地落在迟恒身上··    陆铭衍轻轻扳过迟恒的肩膀,俯在他耳边低声说:“起来吧,琛琛,我们到了。”
    他靠迟恒这么近的时候,突然发觉迟恒左侧脖颈上起了好几个小红点,很像是被蚊虫叮咬后的小包疹·迟恒醒着的时候那里的肌肤被衣领遮住,因而很难看到,他睡着了之后偏着脑袋,露出一侧的脖颈,这样就很容易被发觉。
    怎么回事怎么会出疹子·    陆铭衍清清楚楚地记得,昨晚迟恒在沙发上睡着,他给他盖上毯子凑近看的时候,可没在他的脖子上发现这个。
红疹子这么显眼,他肯定一眼就能察觉··    他用指尖轻轻触了触,又轻缓地拨开迟恒的衣领,发现在锁骨上方一点的位置也有零星几颗小疹··    陆铭衍的第一反应是过敏,但迟恒的过敏源是哪些他很清楚,他们并没有接触到,而且过敏的症状可比这厉害多了。
    陆铭衍往领口内轻轻探了探,果然更里面的地方也张了几颗,但主要集中在脖子左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指尖再暖,也比不上那一块肌肤的温度高。
于是,脖颈处的细微凉意和痒意让迟恒从浅眠中醒过来·而迟恒睁开眼睛的时候,陆铭衍还没来得及收回手··    ……气氛顿时窘迫了。
    俩人无言地尴尬对视片刻,迟恒轻咳一声先移开目光,然后坐起身来,埋着头自顾自地将衣领整好··    陆铭衍沉默了一下,缓缓坐回驾驶座上。
    抱歉,不是那个意思,只是……·    想解释几句,但又觉着那些话统统说不出口··    最后,他只说:“我看见你脖子上有红疹。”
    “是吗……”迟恒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指尖果然触到一些小凸起,他没太在意,“应该是被蚊子咬的吧·”——这大冷天的哪来蚊子·    ·    第6章·    ·    走进大厅,迟恒看到谢棠双手搁口袋地站在前台那里,低着头端详板砖上的花纹。
他察觉到迟恒走近,徐徐一笑,“怎么停个车也弄这么久”·    迟恒避重就轻,“其实你不用等我们,可以自己先上去。”
    “你没来我又不知道在哪个厅·”·    “他们事前没发短信告诉你在哪个厅”·    “我手机一入境就没用。”
    “……”·    谢棠跟迟恒的对话无法超过五句,陆铭衍总会打断他们,“琛琛往这边走,在楼上·”。
    迟恒回过身,跟上去··    服务员在前边带路,他们很快就到达贵宾厅,推开茶色的玻璃门,里面是满桌的亲戚··    陆铭衍迎上去,将迟恒郑重介绍给长辈们。
他们的婚事虽是在两个月之前就定下了,但并不是所有亲戚都知道,他们其中有些人瞧着迟恒还觉着面生得很,并不是世家圈子里和陆家交往甚密的那几位··    心直口快的大表哥疑惑地问了句,“我记得跟铭衍定亲的不是苏家的人吗这位是”·    迟恒短暂地沉默了一下,陆铭衍在他前面回答道,“他在苏家排行第三。”
    “我知道苏家有一儿一女,小时候我还抱过他们·但这第三位少爷我还真不清楚了,似乎是头一次见啊·小迟,你介不介意跟我说一说你是在苏家长大的吗我怎么没见过你”·    迟恒轻轻摇头,“我不在苏家长大。”
    众人心里咯噔一声,这该不会是私生子吧·    大表哥及时刹住话头没再接着问下去·厅里骤然安静不少,气氛已然因为这番话而变得有些沉寂和尴尬。
底下的人心中都暗暗有了计较··    他们陆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世家,联姻另一方的地位可以不那么高,但一定要堂堂正正·怎么能变成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子这绝对不行,有辱家族体面。
心头一旦有了这个疑虑,大堂伯、二堂伯还有几个老一辈的人投向迟恒的目光中都带了些审视的意味··    “他不是……”陆铭衍正欲解释,但迟恒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然后自己上前一步,“继子和私生子,两者有本质区别吧”他的声音轻缓,但足以让所有人都听得见。
·    “继子”二堂伯一听这个词便抬起头仔细打量了迟恒几眼,“这么说,苏老板是再婚了”·    站在一旁的陆母一开始被那种气氛唬住,这下子终于回过神,也连忙解释道,“是啊,原来的妻子因病逝世,苏家的追悼会我们也去了,但你们当时没在北京,各忙各的,所以不知道这件事。”
    “哦,原来是这样……”僵硬的气氛顿时和缓不少,一众人脸上都重新挂上了笑··    误会一解除,一大家子继续相谈盛欢,众人各自落座,服务员上菜。
    在座的虽说都是熟人,但暗地里较劲、攀比、嚼舌根那些肯定还是有的,尤其在得知迟恒只是苏家继子后,一些人的态度就明显冷淡敷衍起来·不过,迟恒的表现一直礼貌而又得体,让人挑不出岔子。
    迟恒也是在这个时候才知道,谢棠跟陆家一直还算亲近,小时候经常往来·也就说,谢棠和陆铭衍应该是关系还算不错的哥们才对·但他们如今的关系显然不太好,迟恒在机场的时候就察觉到。
    一家人能够团聚也是冲着即将举办的婚礼而前来祝贺的,所以坐在下座的两个年轻人是宴席的主角,那些对迟恒不怎么待见的亲戚也都一一站起来,要跟他敬酒。
这要是在以前,他肯定大方爽快地接下并且回敬,但现在是特殊时期··    其实一开始迟恒自己也忘了那码子事,因为小家伙的存在感目前实在太弱,除了偶尔痛一下,没有产生其他很大的影响,所以,还未适应的迟恒不可能时时刻刻都记着这件事。
    是在连喝几杯之后,迟恒感到身体明显不太舒服,胃部似乎有轻微痉挛,尤其是腹部隐约有刺痛,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不能沾酒精··    旁人见他动作停下,脸色有异,调侃地问了句,“哟这么快就不行了这战斗力也太差了吧还以为你挺能喝的,该不会是想借口离席吧”·    迟恒缓了缓,“没有。”
    “那接着喝啊来来来”对方跟他碰杯··生子豪门世家业界精英·    头一次见亲家,陆家大部分人都到场了,还有另一半亲戚都等着跟他敬酒,总不能敬一半留一半,这酒似乎不喝不行。
    迟恒端着酒杯站起来,脸上还保持着笑意·陆铭衍却起身把他的酒杯截下来,自个一饮而尽,“他不行了,我代他喝……”·    话音还未落,旁边几个年轻人哄一下就笑开了,“其他事你代代没问题,就喝酒你可不能代,你这一代啊,就显得我们没诚意。
这是哥几个,专门跟即将要过门的弟婿喝的,不敬你,专门敬小迟人都没二话呢,你干嘛多管闲事截杯子啊·快快快,快把酒杯还给小迟·”·    迟恒压低了声音说:“你给我吧,我酒量还行,再喝一点应该没事。”
他语气里透出的疲惫被沙哑的音调掩过,周围其他人都没听出来他有任何异样··    迟恒伸手去接自己的杯子,陆铭衍却纹丝不动,只是对其他人说:“抱歉,实在不能让他继续喝,他对酒精过敏。”
    谢棠听到这话,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哟,这婚还没结呢,就开始……秀恩爱给我们看”他又把视线转向迟恒,“过敏还对酒精过敏,我怎么从来不知道这事呢”·    迟恒没有留神听谢棠的话,只觉得这话隐隐透着奇怪,但他没往深处细想,因为谢棠说话的调调本来就让人难以捉摸。
他的目光都集中在陆铭衍握着酒杯的修长手指上··    “好了好了……”旁边几个人看俩未婚夫夫都这样了,也不好再给人劝酒,只能喊停,“小迟啊,你的心意我们领了,这次就算了,酒你还是别再喝。
既然都过敏了,那就别逞强嘛·来来来,铭衍,哥几个跟你喝,算是我敬你们俩人的,新婚喜酒”·    陆铭衍举着酒杯,利落地站起身。
    迟恒默默地松一口气,放下手中的杯子·众人的注意力渐渐都转移到陆铭衍身上,迟恒静悄悄地推开椅子,先下了席··    他一进洗手间,直奔最里头的隔间,一把锁上门之后,开始无声地吐。
    等到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干净了,迟恒的力气几乎被抽空了一大半··    清理过后,迟恒从隔间里出来,一个人站在洗手台前边,将水流开到最大,冲洗着自己的双手和发烫的脸。
    方才还坐在宴席上时,腹部的疼痛是轻微的,当时的场面又热络,迟恒没在意这点不适·可后来疼痛一阵接一阵地高,他试图去忽略,以为只要忍一忍就好,但后来闹得他撑不住。
    最后迟恒被闹得实在没办法,只得静悄悄地离席··    他现在顾不得地上冰凉,他全身疼得乏力,只能跪在地上支撑自己的身体不倒下去。
    他把门从里面反锁了,现在整个洗手间就他一个人,有人过来拍门他也没开,无力站起来,更不想回话··    陆铭衍过来找他时,迟恒依旧没有开门。
    他以前不知道这疼痛预示着什么,还以为只是后遗症,那时候他兴许还想让人扶自己一把,但现在他知道了,这疼痛是一种无法开口的隐秘·所以无论如何,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这种狼狈不堪的样子,像是羞于启齿的秘密被措不及防地撞破了一样。
    陆铭衍一边拍门,一边连叫他好几声,但没得到回应··    迟恒跪在门后边,大气都不敢喘,他害怕自己不平稳的喘息声被门外的人听到,只能连呼吸都放轻放缓。
    好一会儿后,门外的动静终于停了下来,但迟恒却感觉到陆铭衍还没有离开,他还站在门外··    又过了片刻,他突然听到谢棠的声音。
    “怎么,他不在里面吗”·    这个“他”必然指的是迟恒··    “是不是去了别的地方这么多洗手间,迟恒不一定就进了这个。
走吧走吧,再去别的地方找找·”·    “一直不开门,他应该在里面……”陆铭衍顿了顿,再次叩响了门,“迟恒,迟恒。”
·    谢棠却丝毫不以为然,“迟恒真在里面那为什么不开门兴许是一对鸳鸯在里头不希望被外人搅黄了呢。
再说了,就算迟恒真在,他不开门是因为现在压根不想见你,你再敲也没用·”·    话音一落,门外的动静骤然停了一下··    静默了一会儿后,门外一阵响动。
紧接着,迟恒终于听到了两个人脚步声渐渐远去的声音··    那时候,迟恒依稀听到谢棠问了一句话,“难道他真对酒精过敏……”·    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下来,迟恒缓缓呼出一口气,脱力般地将身体抵靠在门板上。
发梢和脸颊上的水珠滑落,啪嗒啪嗒滴在衣襟上,弄湿了一小片··    大概又过了十来分钟,力气慢慢恢复,迟恒的膝盖跪得僵硬,他把双手撑在台子上,慢慢站起来。
    他清楚地看到镜子里面,脖颈的左侧,有一小片不怎么显眼的红疹·他很明白,自己并不对酒精过敏,这绝不是什么酒疹··    红疹是这几天冒出来的,腹痛是这几天发作的,小东西也是这几天查出来的。
稍一思索,就知道这红疹的来历·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迟恒的脊背微微发冷,那一刻,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未知恐惧··    ·    第7章·    ·    迟恒重新回去,宴席已经接近尾声,又有部分亲戚急着赶航班,很快大家就散了,厅里顿时安静不少。
    陆铭衍让父母先回家休息·陆母提出让谢棠跟着他们一起坐车回去·但谢棠笑着婉拒并且留下了,陆铭衍说待会儿送外婆去车站之后再把谢棠送过去。
于是父母放心地先走了,在走廊上正好碰上归来的迟恒··    陆母又跟迟恒叮嘱了几句才离开··    迟恒推门进去的时候,陆铭衍正在和外婆说话,因而是谢棠先走上来。
    “你刚刚去哪了一通好找啊,到处都没看到你人·”·    “没什么……”那时候迟恒已经把自己拾掇成原本干练的样子,只是他的发梢还有点湿,衣襟上也有些水渍。
    “去了趟洗手间而已,呆的时间稍微长了些·”·    谢棠盯着他看了看,突然上前一步,伸出手要去掀他的衣领··    但迟恒飞快地往旁边侧了下身,神情有点冷淡。
    谢棠的动作顿时滞了一下,堪堪收回刚伸出去的手,“你……你真过敏”·    迟恒避重就轻地回答:“现在已经没事了。”
    “那去趟医院吧,我陪你去,这附近就有一家医院·”·    “不用·”·    “那……那你让我看看到底什么症状吧,好歹我也算半个学医的。”
    “我可不敢麻烦你,我自个清楚,我没事·”迟恒眼底透着不信任··    谢棠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看你那表情,不相信我是学医的”·    迟恒心道,遇上您这种不靠谱的医生,那病人也是空中踩钢丝。
    不过他也不好打击谢棠的积极性和自尊心,只好配合地问:“你是研究哪个科的”·    “我不是哪个科的,就是医学影像。”
谢棠回答··    “哦·”·    迟恒草草收场,不太想聊下去··    “铭衍,铭衍,你记住外婆跟你说的话了吗哎,你这孩子怎么一直盯着那边看,瞧什么呢……”外婆推了推陆铭衍的手。
但陆铭衍却没有回过神,外婆只好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此时,陆铭衍站起身,几步走到迟恒身边,径自打断了谢棠未说完的话,“既然人都回来了,那我们也该走了。”
    迟恒本来就应付不住,这下听到要走便立即应道,“现在就走”·    “嗯,时间也不早了·”他把车钥匙塞到迟恒手里,“你先去停车场帮我把车开出来,我给外婆提着行李,带她下去。”
    “再坐会儿呗,这么急干什么”谢棠似笑非笑地看了陆铭衍一眼,“刚才还聊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走了现在就送人去车站是不是太早了。”
    陆铭衍只简短地说俩字,“不早·”然后就催着迟恒下楼去停车场··    谢棠还打算跟着迟恒一起去,但是被陆铭衍和外婆齐齐叫住。
    “棠子你走那么快干什么过来过来,快来扶着我这老骨头一把·”外婆亲自发话··    “哦,好。”
谢棠走过去,笑得温顺讨喜,“您以后可别说自个老骨头老骨头的,您一点都不老,还跟以前一样矍铄·不对不对,这红润的气色看着,是比以前还要精神”·    谢棠三言两语把老人家逗得直乐。
从等电梯一直到楼下再走到正门,一老一少你来我往地说个不停·陆铭衍则是一直沉默着··    婚礼一事将老太太盼望后辈们早日成家立业的热切之意统统挑起来,她清了清嗓子,似若感慨地提起,“你们的小表哥当年结婚遭到全家人反对,他就偷了自个户口本去登记结婚,现在回头想想也觉得挺好的。”
老太太露出一个明显极了的笑,“诶上个月他还带着女儿来玩过,囡囡现在可爱得不像话,粉嫩嫩的小美人坯,已经上幼儿园大班啦·”在说起小孩的时候,老太太像个年轻妇人那样欣喜激动。
    在一系列铺垫之后,她终于把话题转向正轨,“我说棠子啊,你什么时候能带个人回来给外婆见见啊铭衍的孙子,我是抱不成了,我就指望你了。”
    迟恒听到这话,神情不变,只是微微低了低头,垂下眼睛··    老太太察觉到那番话里有几句不妥,“小迟啊,外婆不是那个意思,你可别误会。
我只是说,一家人有个孩子挺好的,外婆不是嫌你,你别生气·再说,结婚后还可以领养的不是,家里有孩子更有生气些·”·    迟恒抬起头,轻轻一笑,“我懂您的意思,外婆。”
    陆铭衍打着方向盘拐上紫竹桥路,这里去车站绕了路,但距他们那个小区不太远了·迟恒每天上下班开车经过这里,自然也是认得这路··    “你是不是走错了”迟恒问,“那个导航有问题吧”·    陆铭衍说,“我在前面一个路口把你放下来,你早点回去休息。”
    “不用了,外婆还没到车站,我们送她上火车再回来·”·    “哎哟,我一个老婆子哪需要这么多人送不用不用。”
外婆摸了摸迟恒的手背,“我看你今晚也是应付得够呛,轮番灌酒一直就没停过·陆家旁系那极个别亲戚啊,就是见不得人比他好,这回看到陆家讨了这么个人回来,一个个都犯红眼病,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啊。”
    “您抬举我了,”迟恒笑了笑,“谢谢外婆·”·    “那你就听外婆的话,在前面站牌那儿就下车,回家去早点歇着啊。”
    “好·”·    五分钟后,车子在临近路口停下,迟恒跟外婆道完别就下了车··生子豪门世家业界精英·    迟恒进电梯之前忽然记起了什么,又匆匆忙忙地折回前门的便利超市。
迟恒以最快的速度买了一个电暖宝和两大袋的暖热帖··    迟恒一回到家就把电暖宝插上了,又去书房的书柜里找文件资料·因着工作的缘故,他手头有一份专门记录罕见病理病例的册子,里头记载的也并不都是“病”,而是一些罕见的、难以解释甚至是神奇的生理状况,只是为了方便起见,都归到一起。
    迟恒翻着目录七找八找,翻到对应的页数,开始仔仔细细地看··    到目前为止,这种案例倒并不算特别罕见·迟恒依稀记得,那是三年前的秋天,他们研究所接待过这样一对夫夫,当时那俩人都以为是患上疑难杂症,专程来北京看病,后来才知道那是爱情的结晶,当时还差点给当成肿瘤摘了。
    三年前,他和陆铭衍都还不认识呢,结婚都没想过更别提孩子·他正忙于工作,那时候他哪知道自己也会有今天,否则,他肯定会格外关注·所以迟恒现在并不记得,那对夫夫是生了还是没生,就算是生了,孩子的状况他也不清楚。
    不过看完这些之后,迟恒心底终于有了一丝安慰·他决定先跟这一对取得联系,他们或多或少能帮到自己·这册子上没有记录任何联系方式,只能想办法从同事那里打听。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把那一摞资料重新塞回书柜最里头,又回到客厅,揣着热热的电暖宝,开始上网查资料,可是才对着电脑半个钟头就又想睡··    热敷的效果不错,绵密的细微隐痛都逐渐消弭了,身体一舒适,困意就席卷而来。
迟恒把电脑上的浏览记录统统清除后关机,把电暖宝放回茶几下面,起身去卧室睡觉··    他一沾枕头就沉入睡乡,但并没有睡得很沉,或许是因为家里还有人没回来,他没能彻底安下心。
大概一小时过后,他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钥匙开门的声响,那声音其实非常轻微,但迟恒就是听到了··    他倦怠地不想睁开眼睛,就靠着听觉一直追随陆铭衍的踪迹。
对方先是在客厅停留了一会儿,又去厨房倒了杯水喝,随后就进了浴室··    他以为陆铭衍应该马上就可以来卧室睡觉,但是四十分钟后,人还是没进卧室。
    迟恒的睡意顿时消散,他睁开眼睛,朝卧室外望了一眼,书房的灯光投在洁净的地板上··    陆铭衍去书房干什么他会不会也看到那些资料迟恒在那一瞬竟产生了紧张。
    这要是搁在以前,哪怕就是推移到他们俩刚同居的那阵子,迟恒也肯定不会如此在意对方的一举一动,毕竟他们各忙各的互不干涉嘛,但现在就……微妙了。
    他终究按捺不住,还是从床上起身了··    ·    第8章·    ·    迟恒静悄悄起身,脚步轻缓不发出声响,他从卧室走到书房门外,脑袋探进去瞅了一眼。
    陆铭衍坐在那儿,正翻看着面前一份文件,那不是书籍,而像是打印出来的报告那一类··    报告这下子迟恒心里更忐忑。
那天晚上他自个去医院,拿到的病检单和化验单当即就给处理掉,揉成一团扔进路旁的垃圾桶里,不可能被重新拿到吧··    迟恒摇摇头,觉得自个压根不应该往这个方向猜。
难道陆铭衍在书房里就不能忙他自己的事吗财务报告、销售策划什么的,他应该都会提前看吧·这么一想,迟恒就觉得自己最近真是太多虑,揣了个难以启齿的秘密,人就容易变得忐忑紧张,罢了,还是回去睡吧。
    话是这么告诫安抚自己的,但最后,迟恒还是没有乖乖躺回被窝,而是去偏厅泡了壶安神茶,合着杯子、托盘一起端进书房··    迟恒脚步极轻,刚进来的时候陆铭衍还没察觉到他。
他把瓷壶往大书桌的桌角上轻轻一搁,发出的动响让陆铭衍抬起头··    目光相接的那一刻,迟恒心头莫名地跳了跳··    “睡得好好的,怎么起来了”陆铭衍先问。
    “我、我听见有人进屋来,不太放心,所以……所以干脆下床来看看……”迟恒自个都觉得这话回答得好拙劣,除了他们俩,谁有这屋里的钥匙这句话的心虚意味非常明显,但好在陆铭衍没有在意。
    “你是不是这几天晚上都睡不着我看你白天经常打瞌睡犯困,但到晚上反而难以入眠·是不是白天睡太多”·    在对方说话间,迟恒悄悄低下头,拿眼角的余光一个劲地朝书桌上摊着的报告扫啊扫,但他有点轻微近视,隔开这么些距离,压根看不清上面的内容。
    “嗯,可能就是因为白天睡多了,所以晚上才睡不着,调整生物钟应该就没事……”迟恒有口无心地回答,注意力全集中在书桌中央的那份纸上。
他静悄悄地往陆铭衍那边挪啊挪,只想凑近点看清楚··    “还是晚上早点睡吧,这样才能调整,否则,白天还是会困倦·”陆铭衍又抬头看了看迟恒,发现他离自己更近了。
于是他问,“有什么事吗”·    迟恒顿了顿,把桌角的茶壶推过来,“泡了一壶安神茶·”·    陆铭衍弯了弯嘴角,“嗯。”
    等了片刻后,迟恒见他又没下文了,忍不住追问了几句:“怎么你不去睡觉吗你什么时候去”这话一说出口,他就有点后悔了,这听着就像是催着想要同床共枕的意思。
    于是,陆铭衍再度朝他看过来的时候,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    “那个……其实我的意思是,你开了一晚上车,很累了怎么还不去睡觉,早点休息对身体好,毕竟第二天还要早起,太晚睡第二天会没精神……”·    陆铭衍笑了笑,回答说:“现在十点,我还睡不着,你先睡。
明天,是周六·”·    “……”这时候才十点而已吗为什么他感觉像是已经熬过了午夜·    最后,迟恒只好“哦”了一声,“那你忙你的,我先去睡了。”
    陆铭衍冲他点点头,“嗯,快去·”然后把目光重新转回到面前那份报告上··    迟恒在原地又站了片刻,这才缓缓地转过身走了。
走到书房门口,他又停住了,手扒在门框上挠啊挠,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问道:“你到底在看什么啊——能告诉我吗”·    “哦,婚检报告。”
陆铭衍很随意地答道,全然没有迟恒那般忐忑,他很平常自然··    可是在听到“婚检”两个字的时候,迟恒的心却陡然提到嗓子眼。
    “是我们三个月以前做的,一直忘了取,前天我刚把它拿回来·”·    迟恒愣愣地转过身,呆滞片刻,回过神后赶紧冲陆铭衍点点头,心里大松一口气。
    三个月前,也就是他们刚决定结婚的那阵子,俩人要去做婚检·那时候迟恒的身子还妥妥的,没觉出半分异样和不适,而且那时候俩人连亲吻还没呢,激情的一夜也是后来才有的。
    陆铭衍看他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问了句,“你有点紧张”·    “没有啊,”迟恒赶紧摇头,“我不紧张,为什么要紧张。
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突然看起了婚检报告而已·”·    “一直想看来着,前天才取回来·”·    “反正我俩都再健康不过了,早取晚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婚检报告上一切还正常吧”迟恒问得很谨慎。
    陆铭衍低下头去,视线在一行行体检结果上逡巡,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的任何细微反应都被迟恒看在眼里,自是没有错过这个关键的“信号”。
迟恒心头一凛,走到陆铭衍身边,轻轻弯下腰,也跟着他一起盯那份报告瞧··    “这些指标每一栏都写着‘正常’,说明没什么问题啊。
而且,婚检结果也是确认可结合,难不成你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劲吗”迟恒克制着心底的焦虑,问得小心翼翼··    “总体是没什么问题,但是……”陆铭衍指给他看,“不太正常。”
    那一刻,迟恒脑子里“轰”一下整个炸开了··    陆铭衍没察觉迟恒心里的惊涛骇浪,继续跟他说,“虽说正常波动范围是零到七,但一般成年男性都是零点几。
你的这个比例都攀到六点一八了,会不会太高”陆铭衍顿了顿,“肯定也有特殊情况……”·    迟恒怔怔地看着陆铭衍,脑海中跳出一个念头:原来那时候身体就已经有预兆了,只是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迟恒竭力平复着胸腔中激烈翻涌的情绪,维持着平稳的声线低声说:“既然零到七都是正常的,那就说明不用担心嘛·我想我应该还是很健康的……”·    陆铭衍也道:“你这阵子肠胃不好、嗜睡、困倦、起疹还有心情烦躁,或许是因为失调的缘故。”
    迟恒先是一愣,而后飞快地点点头,“对对对,肯定是”简直如获大赦··    “那我们明天去医院看看吧,正好周末。”
陆铭衍说··    迟恒一听这话,又差点噎住,忙不迭地推拒,“不用不用,我们没有必要去啊,又不是生病了·”要去也是他一个人去,怎么敢“我们”·    “但不去医院你怎么知道问题指不定要深入做检查。”
    深入检查迟恒心里直发毛··    “还是去医院吧,这样放心,你别怕麻烦·”陆铭衍说。
    迟恒沉默了一下,“好,我会去医院,但真的不必麻烦你陪我,我一个大男人,自己能行·”·    陆铭衍怎么会听不出迟恒的意思,其实迟恒就是不想让他跟着去。
那时候陆铭衍没多想,更没往深处想,他只是以为,迟恒的自尊心和独立心让他到现在还不习惯依靠别人··    陆铭衍回答:“好,我明天送你去医院,查完之后再去接你。”
    “我自己开车就行,干嘛要你送,又不是……”·    陆铭衍朝迟恒笑笑,轻声打断他,“你不想让人陪,自己没问题,那我就不跟着。
但这件事我也是有很大责任,是我一直忘了及时取回报告,否则你也能早点发现,不至于拖延到现在是不是你要满足自己的独立心,我没意见,但你也顺带着满足一下我好不好”·    这番话听起来带着那么一丝难以察觉的哄,语气却认真,真挚。
迟恒缓缓低下头,忍不住微微翘了翘嘴角··    还真被你给说中了,这事你的确有“很大责任”··    也是在这个时候,陆铭衍放下手中报告,推着迟恒往书房外走,“睡觉去吧。”
    回到卧室,迟恒以为陆铭衍送他过来后要再折回书房,分开时,对方的手从他肩上拿下来,迟恒突然很用力地抓了一下他的手指··    迟恒的手心却很烫,湿湿的全是汗。
    陆铭衍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迟恒咬咬牙,似乎是想开口,但终究还是无言·那天晚上你情我愿地发生关系,谁能想到会有孩子。
况且,他们本来就没想过从这段婚姻中额外得到什么·就算把这事告诉陆铭衍那又能怎样拿这个要求对方负责并且爱上自己还是说,负担能被分走一部分都不能,徒增俩人之间的尴尬罢了。
生子豪门世家业界精英·    一旦回忆前事追究原因,有些人或许习惯于把事由和错误归咎给其他人,但迟恒恰恰相反·他容易陷入“都怪我”的死胡同,一心觉得如今这后果就是他自个太不小心一手造成。
    甚至包括那天晚上没用安全套,那是因为他觉得就算同居俩人也不太可能发生那种关系,于是没买·就连润滑的东西都没有备一个·而且第二天身体略感不对劲,下腹一直被一种古怪的满涨感所充盈,他却没重视。
如果那时候自己能有所察觉,买避孕药哪怕是泻药吃一吃,兴许就不是这个结果··    他为自己的糊涂懊恼地说不出话,一向处处细致谨慎的人栽在这种最不防备的事情上,如今除了自己为错误买单难道还能埋怨别人让别人负责·    如果他是个天生具有生育能力的女人,或许就能不那么害怕这个孩子。
但他不是,所以他觉得自己这种违背伦常的能力简直就像怪物一样,而肚子里的种就是个小怪物,一旦被人所知,会以怎样的眼光看待他恐惧猎奇恶意厌恶·    迟恒深吸一口气,或许这个孩子留不得。
    ·    第9章·    ·    周末去医院··    还好是陆铭衍开车送迟恒过来,否则他自己一个人当真不行。
因为中途身体又出状况·倒不是腹痛,而是四肢虚软,有那么一阵子,他的双手都麻到失去知觉·这对开车来说可是极度危险,方向盘握在手里却无知无觉,相当于压根掌控不了车子方向,发生交通事故的概率会瞬间飙升。
    四肢虚软的症状持续了一阵子,很快得到缓解,他的力气慢慢恢复过来··    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迟恒猜测这大概又是孕期的并发症状之一,这些小症状虽说无伤大雅,并没有对他身体造成伤害,但已经影响到他正常生活。
像脖子上起疹,他必须天天穿高领衣服给遮住;一沾酒精就腹痛,没法应酬饭局,而且品酒是他的爱好之一,现在也不能·嗜睡、困倦影响他的办事、工作效率,同事都打趣说他进入冬眠期。
没胃口、慵倦、怕冷……等等·现在又多了一项手脚发软,那以后还怎么敢开车上下班·    迟恒心里着急,但却也没有办法解决。
    俩人一到医院大厅,迟恒就开始赶人··    陆铭衍笑了笑,“好,我走,先去买点新鲜食材,回头接你·你想吃什么”·    迟恒手里被塞了好几样检查项目单,都看花了眼,应道:“你随意,我不挑,什么都行。”
    然后俩人就散了··    可能是陆铭衍事先打过招呼,迟恒去门诊大厅的时候,门口竟有人专程等着他,一上来就笑盈盈地问了句,“您就是迟先生吧”迟恒点头。
然后没有排队挂号及其他手续,那人就领着他直接坐电梯上楼·而那层楼的主诊部疏松多了,每个窗口零星几个人等着,没有底下那样排成长龙似的队伍··    显然享受的是贵宾级待遇。
    十三岁之前,母子俩还没被苏家接来,迟恒从来不知道还有这种·但任何世家都是这种行事作风·就算迟恒觉得不自然,但他已经进了这个圈子,那就得去适应、习惯,否则他倒成了不合群。
    其实,迟恒之所以打算和陆铭衍互不干涉、相安无事是有原因的,因为他觉得,他们或许是两个世界的人,格格不入,无法真正交融·倒不如他们一直相敬如宾,恪守原则,能一直保持这种平和而稳定的关系。
    迟恒虽说是名正言顺的苏家少爷,但是在外人看来,尤其是在那些尖酸刻薄的人眼里,迟恒和他母亲就是走了狗屎运的暴发户·一个没什么出身空有一张脸的风骚女人,祖坟上冒青烟了,竟让她成为苏氏老总的第二任妻子。
    那个圈子看着光鲜亮丽,但内底子永远不乏这种尖刻刺耳的冷言冷语··    不用说,在这一层楼看病的人,多多少少有点身家背景,迟恒一想到在这里很有可能碰到熟人,就觉着头皮有些发麻。
他只想赶紧检查完,然后赶紧回家··    迟恒正站在肝检窗口处拿自个的单子,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你怎么会在这”·    真是不想什么就来什么,迟恒姑且当做没听到,他没有转过身,而是八风不动地继续在单子上填写个人资料。
    可是耐不住某些人就是天生好事,不闹腾两下就浑身不舒服··    苏钰摆出一副阔少的架势大步走过来,高档皮鞋在地上砸的“吭吭”直响,他在迟恒身边停下。
    “还真是你啊,大老远的我以为自己看瞎了,真是碍眼啊·”故作诧异的语气里带着“你就不该出现在这”的轻蔑倨傲··    既然人都走到面前了,迟恒便抬起头,冷淡疏离地扯了扯嘴角,“苏先生。”
    眼前这位衣着不凡但却一脸刻薄的人就是苏家的亲戚之一,苏老总堂弟的儿子,名义上算是迟恒的二堂弟,是个二十三岁左右的人,气焰很盛,说起话来丝毫不客气。
苏老总为第二任妻子举办了一场宴席,苏钰借着喝醉壮胆,大搞破坏,什么样的辱骂之词都出口了·而在场其他人都跟看好戏一样袖手旁观,竟没一个人出面拦着·迟恒匆忙赶到后,现场一片混乱,他忍无可忍,直接拿了半桶冰水对着苏钰当头淋下去,人骤然安静了。
然后迟恒又带着保安将人拖下场··    苏钰本来就看迟恒不顺眼,在那之后,更是变本加厉·每次见到迟恒都要冷嘲热讽一番··    上次苏钰去迟恒在的那家研究所做咨询,两人在会议室碰到,他就指着迟恒一脸不屑地说,你们所里怎么什么人都招,不知道他家是有世代遗传的小三基因啊,人家可是专业做这行的,你们都当心着当时会议室里乌压压一片,各个部门的代表人都在,那一排排目光唰唰朝迟恒扫过来。
·    迟恒极少跟外人同事提及自个复杂的家世,那是因为他一贯低调简约的作风·而苏钰几句颠倒是非黑白的浑话就把他给摸黑的,那阵子同事看他的眼神多多少少都有点古怪,还有不少人刻意疏远他,好像他真是职业小三一样——外表不凡,男女通杀,重点是,他为什么拖到现在还不结婚。
这更让人不放心和怀疑了··    迟恒不是个会屈服于压力的人,但那阵子的确够呛,不仅被孤立还被诬陷,人言可畏·后来他决定要结婚,这事也是其中一小点推动因素。
结婚的消息一放出去,再加上迟恒作风很正一直埋头做事,那些谣言不久也不攻自破··    苏钰无不刻薄地问:“哟,过来看病啊,身体哪部分坏死了”·    迟恒压根懒得理会这种人,填完单子后就转过身,径直走向检测室。
    偏偏某些人就是讨嫌,还一路跟着,苏钰不阴不阳地说,“你不是终于让自己攀上陆家了吗怎么还只能一个人来看病呢,身边连个看护都没有。
啧啧啧,我猜啊,陆家根本不把你当过门的看·”·    迟恒不图一时口舌之快,但并不代表他可以任人拿捏·他淡淡地扫了苏钰一眼,“我哪能像你一样,毕竟周少要陪着身边的小年轻,只能安排一两个看护到处跟着你。”
苏钰的“大金主”周少没少养别的小情人,这被迟恒撞见过几次··    果然这句话放出去后,苏钰的脸色就变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迟恒漠然地移回目光,“我的话从来不说第二遍。”
    苏钰气急败坏地瞪他一眼,但脸上之前的盛气凌人已经装不住了,心下开始胡乱揣测怀疑,但他又不想在迟恒面前露出这副窝囊样,“怎么着,我好歹还有看护跟着,一回家就有人伺候我,就你这种人还想跟我比”·    “我怎么能跟你比,”迟恒顿了顿,“不过你住的那个地方也能叫‘家’你把自己当男人,还是当女人”·    “——你”苏钰气得脸色发白,指人的手指一个劲地抖,正要继续尖酸刻薄,旁边另一个人插进来,对着迟恒恭敬地鞠了一躬,“迟先生。”
    这人就是刚刚带迟恒上来的那个,现在他手里还捧着一份热腾腾的火腿三明治·他把三明治一把塞到迟恒手中,笑道,“是陆先生托我送上来的,他说您抽完血先垫垫,他一会儿就在楼下等你。”
    迟恒还没来得及有所表现,苏钰就先很不爽地闷哼一声,这简直是被直接打脸嘛卧槽··    “不错啊,看不出来你还真有几手。”
苏钰压低声音,阴阳怪气地说了句,“……全靠床上功夫·”·    迟恒压根没太听清,他早被食物的香气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把苏钰整个人都给忽略掉了。
迟恒再没理睬,而是径自进了检测室·苏钰只得闷闷走了,皮鞋砸在地面上的声音比之前更嘈杂··    迟恒不会被苏钰那种人影响到自个心情,全当是一只苍蝇嗡嗡飞过。
    在他进了检测室之后,心底开始有些担忧·他现在不敢做血检··    一是怕血检结果引起医生诧异,总不能又说他是帮女朋友来的吧,这层楼的病人不多,医生也没那么忙,万一撞上一个很有耐心非要见女朋友的医生呢,到时候他要从哪变出一个来。
    二是他害怕结果会被陆铭衍知道,因为陆铭衍很明显认识这里面的人,到时候一问·虽然迟恒觉得,陆铭衍不会背着他询问医院··    ·    第10章·    ·    但最后还是没有做血检。
    中年医生带着一副老花镜,端详着手里的检查单,“身体有炎症,最近是不是起水泡发疹子”·    迟恒回答:“嗯,嘴里和脖子上。”
    “愿意打针还是愿意吃药”·    “吃药·”·    “好,那我把药写在单子上,你一会儿自己去买就行。”
    “谢谢医生·”·    看完第一张单子,医生又换下一张,“现在的年轻人啊,饮食作息都不太规律,尤其是年轻男性,有的还沉迷烟酒,外表上看起来没什么大病,但实际是亚健康。”
    在看到肝检单后,医生皱起眉,“从这上面的结果看,肝区好像不太好·”·    迟恒却很镇定,似乎很早就猜到这个结果,他回答道,“嗯,这个以前就查出来过,是先天的,也没什么太大问题,就是凝血慢一点。”
    “什么叫没什么大问题”医生很严肃,“你以后必须得更小心,尽量别动大手术,出血量一多,又凝得慢,很容易发生事故。”
    迟恒点点头,神色平静··    医生继续跟他嘱咐,“这肾检没什么问题……但我还是劝你把烟酒禁一阵子,至少半年,顺带还能净化一下你家里长期被污染的空气。”
    迟恒窘了窘,赶紧点头,“好·”·    医生把那些单子来回翻看,疑惑地嘀咕了句,“奇怪啊,我怎么没看到血检单呢是不是被护士弄丢了。”
    迟恒只好解释:“是因为我自己晕血,所以不想抽血,而且当时还吃了早餐,不是空腹·”·    “啊”医生推了推眼镜,诧异地看他一眼,“你说你彻查一次,怎么能没有血检呢这体检不全面看不出问题,去去去,快去补做一个。”
    迟恒苦笑道:“真不用,医生,血检就算了吧·”·生子豪门世家业界精英·    医生听到这话后,把手中的笔往桌上一搁,“诶我说你们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就不喜欢听长辈的话呢到底我是医生还是你是医生你是不信任我,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啊”·    迟恒先是一怔,然后用力摇头,“医生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信任您,只是我自己觉得没有必要再做血检。”
·    “有没有必要我说了算,快去·”·    “我……”·    “你要是再推辞,我就让护士架着你去。”
    迟恒沉默半响,只好应了··    “我这就去,医生您把药单子给我,我让家人去帮我抓药·”·    医生便把单子递过去,叮嘱道:“我就在这等着,你把血检结果拿来我看。”
    迟恒乖乖点头,但是拿到药单子后,他一踏出诊疗室的门,就赶紧遁了,片刻都没多留·他甚至都没有在楼上买好药,而是坐电梯来到熙熙攘攘的一楼大厅,排长队拿了药。
    好在陆铭衍只是给他安排了贵宾级待遇,并不像其他世家子弟那样从每一项必经的检查科目到接待的诊疗医师,甚至是负责抓药的药剂师都指定的清清楚楚事无巨细,末了还要派个看护时时刻刻小心盯着。
    要真是那样的话,迟恒打一开始就头也不回地果断离开··    迟恒买好药从熙攘的候诊大厅挤出来,又自个循着路标一路走到停车场出口处,然后这才给陆铭衍发了一条短信。
几分钟后,一辆银灰色的凯迪拉克从另一个方向徐徐驶来,在他身边停下··    迟恒坐上车,车子缓缓发动··    “是不是让你等很久了”·    “三十来分钟吧。”
    迟恒笑了笑,“中午我做饭吧·”·    “好·”·    俩人坐在前面,时不时听到后座传来划弄购物袋的“滋啦”声响,迟恒扭过头,朝后边瞅了几眼,“你买了什么我看那袋子里的东西好像是活的。”
    “几只梭子蟹·”·    “哦·”迟恒收回目光,“是清蒸还是红烧”·    “清蒸吧,你最近上火。”
陆铭衍打着方向盘平稳地拐了个弯,“而且有点饿,清蒸能快一点·”·    “嗯·”·    这算是结束了上午的征程。
回去的路上俩人三句两句地闲聊着,气氛随意而闲适,让迟恒舒缓不少··    在这样的氛围中,陆铭衍徐徐问起,“检查结果怎么样”·    “哦,就是最近压力有点大,身体有些负荷过重,医生让我多休息好好吃饭,最好能禁烟禁酒,过一阵子身子自然就调整过来了,还给我开了些药,补药,让我先吃着。”
    “最近压力大负荷重,是因为工作吗”·    迟恒睁着眼睛说瞎话,“嗯,是·”·    “你现在比以前更忙”·    迟恒解释说,“最近要升职,所以交接、汇报等杂七杂八的事比以前多,工作量也稍微加大。”
    “那你最近心神不宁也是因为这事”·    迟恒的第一反应是,我怎么表现出心神不宁了没有吧。
    “嗯,是的·要升的职位虽不算很高,但也不低,利益关系网摆在那儿,自然有人同意有人不同意,总之议论纷纷·”他只好应着对方的问题解释下去。
“新职位的工作量自然会比以前更大,以后兴许会更忙,还好婚礼不是最近办,否则真要忙不过来·”才说完这句话,迟恒像是想到了什么,神情有片刻的空白和茫然。
    陆铭衍问:“婚礼不会妨碍到你吧”·    迟恒垂着眼轻轻摇头,“不会·”他又胡乱地转移了自己的视线,把脸对着车窗。
    方才还放松的神经又缓缓紧绷起来··    迟恒叹了口气··    陆铭衍以为他还在为工作的事烦心,于是又问:“有没有考虑过辞职”·    “当然没有。”
事业对他来说非常重要··    “我知道你精力充沛,但也没必要把自己弄得筋疲力尽是不是如果工作太辛苦那就换个轻松点的,你并不差那点钱。”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其实我跟你情况不太一样,你背后有整个陆家,而苏家其实和我无关·”迟恒的语气很平稳,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抱怨或不满,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就算是这样……”陆铭衍应道,旋即再自然不过地回问一句,“那你不是陆家的人吗”·    听到这话的迟恒先是一愣,回味过来后低下头,淡淡一笑。
    这一句“我养你”说得几乎让人无从察觉并且毫无违和感··    迟恒沉默片刻,“谢谢你,但我还得有自己的事业才行,否则哪一天一无所有,还能有个活法,人总要给自己留条退路。”
    “一无所有你怎么会这么想你不会的·”·    “这可说不定,毕竟人事易变,像我以前也没想过会来苏家,更没想过会和你……”结婚。
更没想过会有孩子·迟恒轻叹一声,“先做最坏的打算总归是没错吧·”·    陆铭衍猜到谈话会是这个结果,因为迟恒在某些方面总是异常固执和坚持。
    多年前被债主逼上门,迟恒一个人躲在肮脏的下水道里捂着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破旧的出租房被砸得一片狼藉后归于平静,他终于能从下水道里出来,入眼便是一把上了锈的短刀,是那群人刻意留下作为威胁。
    当年他还很小,却和死亡一线之隔··    从小到大的这些经历,让他的危机意识超乎寻常,任何事情,不论现状如何,他都会做最坏的打算。
    俩人拎着东西回到家,迟恒喝了口茶就去厨房做饭··    水池里还有一条前天买回的鲷鱼,迟恒怕它已经不新鲜,就用米醋多洗了几遍再擦干,又在鱼身上均匀地抹好盐。
处理完这条鱼他又把两只梭子蟹麻利地拆了,扔到黄酒里泡着,一连串的动作看起来很是熟练··    陆铭衍挂了电话就来到厨房,站在门口看到这样的场景。
他走过去,开始帮迟恒捣鼓那些食材·做饭的时候没人说话,手碰着手,也只是很自然地让开,默契地把这些都处理好··    其实迟恒很喜欢吃海鲜类,尤其是蟹,他以前一个人的时候经常蟹黄酱拌饭,这样简单的伙食就能让他心满意足,要是再配上酒的话会更够味。
但现在这俩样他都不能碰··    ·    第11章·    ·    半个月后的某一天,迟恒买了上好的礼品,亲自送到同事家,虽说是拜访联络感情,但最主要还是想拿到自己要找的信息。
好在同事小陈很好说话又不多疑,迟恒说做研究纪实便信了··    迟恒很急,每延迟一天他心里的不踏实就增加一点,于是当天他就拉着同事去研究所一起找资料。
    资料室原本不能轻易开放,但同事帮他开了后门,俩人在资料库里查了近五个小时,终于把联系方式给找出来了,一个手机一个邮箱··    同事把两条抄在纸上,递给迟恒,“不过我不敢打包票你一定能找到人,毕竟这是三年前的联系方式,兴许人家早换了号码。
我能帮到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迟恒却是如获至宝,一个劲地说“谢谢”··    出租车司机按照迟恒的指使先把同事送回家,后座只剩下迟恒一个人的时候,他就给那个手机号码拨出一个电话,但得到的结果却是“您所拨叫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回到家后,迟恒四处看了一圈,陆铭衍不在,很好·他赶紧用电脑给那个邮箱地址发去一封邮件,简短地阐明自己遭遇相同情况的困境,目前正亟需帮助。
邮件一发出去就有了回复,迟恒赶紧点开一看,结果却发现那只是自动回复··    “和家人在巴厘岛度假中,邮件已收到,尽量早日回信·”·    看来目前还是联系不上,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迟恒笑着摇摇头,合上电脑,在沙发上坐了片刻就起身去厨房做晚饭·这回他弄得是冻豆腐炖鱼汤,又往里头加了一些山药块儿,乳白的汤汁变得更浓更稠··    其实也就这么一小段时日的轻微调养而已,迟恒却能感觉到身体比前一阵子疏松多了,而且这几天肚子也没有阵痛,脖子上的小红疹也慢慢褪去好些,淡得只剩下小印子,兴许再过些时日就能彻底没了痕迹。
    腿脚还是会时不时地抽筋,但没以前那么厉害·偶尔四肢绵软乏力,安静地坐一会儿,实在严重就喝点葡萄糖··    简单地结束晚饭,迟恒不急着坐下而是随意地做了下清扫。
万幸当初没有听雪丽姐的话搞一个别墅婚房,中看不中用,光是清扫整理就得累趴··    迟恒才想到雪丽姐,雪丽姐的电话就应声来了,而且破天荒地没瞎唠,而是直奔主题语气还很严肃,让迟恒明天中午务必回苏家本宅吃饭。
    迟恒应了,这边刚挂通话,手机就“叮”的一声提示收到新邮件,这次他点开一看,这回真是得到回复··    回信的内容也很简洁,里面附了一个医生的名字以及一串手机号码和一个邮箱地址。
迟恒立刻回了封感谢信,又按照对方提供的邮箱和手机号提前联系那位程医生做预约··    短信发出去后没有立刻得到回复,他不想太过冒昧,于是没立刻打电话过去,而是耐心地先等。
他用这个空档去浴室冲了个热水澡,身体暖暖的之后,换上舒适的睡衣回到客厅,再拿起手机一看就有了回复··    程医生把同迟恒的会面诊断定在明天上午九点,短信里还附了一个地址。
    迟恒原以为可能是私人诊所,不料这个程医生是在南医三院就职,这是一家挺有名气的大医院··    这意味着他以后寻医问诊都有了可靠着落,不必再躲躲藏藏遮遮掩掩,他一颗漂漂浮浮的心终于在此刻找到了根基,一直以来紧绷着快要断掉的神经似乎骤然一松。
    他把电脑和手机里的记录统统清空,又从卧室里拿来毛毯,枕着靠枕往沙发上一躺··    历经几番周折终于找到解决方案,明明该放松该笑的,但迟恒却高兴不起来,因为他的目的并不是去做产检、安胎,而是去堕胎。
小家伙终于可以被正常地流掉,而不必被当成肿瘤摘除,这是唯一可庆幸的地方,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眼眶有些发热,他紧紧闭上眼,用毛毯盖过头顶,告诉自己什么都不要再想,既然已经下了决定,那就这么去做吧。
忍一忍疼,大概就过去了··    晚上七点半,外边飘起小雪··    陆铭衍回到家中,客厅的电视还在播报着明日气象,但迟恒却已经窝在沙发里睡着了。
    这么早就睡,还一天睡十几个小时都不够,这嗜睡也未免太反常··    陆铭衍走过去,把盖在迟恒身上的毛毯稍稍掀开·琛琛还是同往常那般侧卧着,像小孩一样蜷着腿、弓着背,他的双手似乎是很不经意地搭在肚子上。
    陆铭衍弯下腰,俯在迟恒耳边,“琛琛,你醒醒·”·生子豪门世家业界精英·    迟恒一点动静都没有··    “琛琛,我有话要跟你说。”
    还是睡得很沉,没那么容易醒过来··    很好·这样倒更方便了··    陆铭衍动作轻缓地把迟恒的一只手从毯子里拿出来。
琛琛的手指干净而修长,并不是那种骨节分明的骨感,而是莹润软和,握在手里非常舒服··    但陆铭衍没时间多想别的,他拿一个非常细的针尖对着迟恒的食指,不轻不重但却很遽然地扎了一下,动作利落干脆。
    指尖上突如其来的刺痛让迟恒辗转醒来,那种很细微的痛,但还是能感觉到··    迟恒的意识还未聚拢,警觉性就先上来,他的眼睛还未睁开,但下意识地就要抽回那只手,而且他抽回的力气竟然很大,要不是被陆铭衍牢牢握住,那只手大概就像泥鳅一样滑走了。
    迟恒的意识模糊不清,这……怎么回事·    他蹙着眉,缓慢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子··    等他睁眼的时候,视线还是一片氤氲。
而陆铭衍已经把手中的东西徐徐收回去了··    紧接着,迟恒感觉自己耳边响起了一个低沉柔和的声音,很熟悉,但听起来又感觉有些遥远··    “琛琛,去床上睡。”
    迟恒的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他含混不清地应了声·然后陆铭衍把他扶起来,半抱着将人弄到卧室里·迟恒一直模糊地感觉自己的手指有点异样,几次想抬起手来看看,却被陆铭衍似若无意地,但却牢牢地,按住了。
    手指被温暖的掌心紧紧握着,迟恒挣不开··    将人弄到床上躺下,陆铭衍也顺势侧身靠在床头,他还是把迟恒的手抓着,一直等到人重新睡过去,他才缓缓松开。
    迟恒不喜欢躺在大床上,空落落的不踏实,他以前睡得都是狭窄的单人床,小小一块位置便足够·同居以后夜夜共眠,几乎没有例外,迟恒就没有感觉到一个人的空落和不踏实,只是这几天他睡得越发早了,很多时候他睡下了可陆铭衍还没有回来。
在那张无边的大床上,他总是无法睡得沉,通常就会自个卷着毯子窝沙发··    陆铭衍把迟恒的那只手抬起来,食指上只留下了一个不容易被察觉的小红点,大概明天就看不出来了。
陆铭衍起身,走回客厅,把小小的血样管装进外套的口袋里··    如果不是今晚和周晟他们应酬吃饭,陆铭衍可能没觉出此事的不对劲··    当时周晟不经意地提起,“我听苏钰跟我抱怨,说前几天在医院碰到你们家迟恒。
我就说你可真能折腾,这都在筹备婚礼,你就不能稍微节制一点啊,怎么就能把人搞到医院去听说那天迟恒在医院大发脾气,啧啧,人都被你惹急成这样,你是做得多狠多过头啊……”·    那些荤话陆铭衍没管,而是揪重点问,“他在医院发脾气”·    “可不是嘛,直接撂挑子走人这不叫发脾气啊看你那样子是不信我说的话苏钰当时可都看到了,不信你问他啊。
苏钰,是不是你把那天的场景再给陆少说一下·”·    苏钰不太乐意,但还是漫不经心地说了,“他在医院支支吾吾的不肯告诉医生具体情况,打死都不肯做血检,还二话不说就跑了,整层楼的医务人员都在找他,但没找到。
他不出来谁能找到啊·这还没进陆家的门呢,他就犯起少爷脾气,这种人以后怎么处……”·    苏钰后面那几句嚼舌根的诋损话陆铭衍压根没听,他只注意到“不告诉具体情况”、“不肯做血检”·    晚上八点,血样就这样被悄无声息地取走。
    这一切迟恒都不知道,他睡得很沉··    ·    第12章·    ·    第二天迟恒起很早,六点半就出门。
自从上次在车上出现四肢软麻的状况后,他现在出门都不选择自己开车,这个时点还未到上午的高峰,交通顺畅,车也好打··    在司机开往三院的路上,迟恒接到航空公司的电话,让他去分部领取挂失的行李。
    迟恒现在没心思理会这些··    “谢先生有一箱行李之前在登机的时候被分拣部的工人分错,后来补办挂失手续·但我们一直联系不上他,他的行李就一直滞留在分部。
谢先生填的紧急联系人是您,那我们现在只有找您·”·    迟恒问道:“那需要我做什么把行李领走吗”·    “如果您愿意来那太好了三天后无人认领就要被退回机场总部,您要是方便就过来一趟吧。”
    迟恒现在并不太想理会这件事,他只想早点赶到医院··    可是女职员恳求道:“迟先生,您就当时帮帮我们,过来一趟吧,保证耗不了您三十分钟如果真被退回去,我们分部要被业务记过的,您看这都快到年终要考核绩效……”·    迟恒揉揉眉心,低头看了眼时间。
犹豫片刻后,他还是答应下来:“地址”·    女职员急切地报给他,旋即欣喜不已,“真是太感谢您了”·    所幸这一趟下来没耽搁多少时间,从开车过去到出示有效证件并领回行李,统共四十来分钟。
工作人员还说可以打开行李箱检查一下有没有遗失什么物品,一旦有遗失可以挂失·迟恒连连摇头,拖着箱子离开了··    他出了大门,还未走出几步远,一抬头就看到谢棠正急切地往这边赶过来。
    谢棠看到迟恒的时候,先是一愣,而后脸上的焦急神色就全都被惊喜所取代··    迟恒见他来了也不继续推了,把箱子往边上一搁,便转身走了。
    谢棠愣了愣反应过来,然后跑过去一把拎起箱子,又快步追上迟恒,把人拦下来··    “抱歉啊……我是今天早上才看到电话,急急忙忙赶过来,都快跑岔气了,原来你已经帮我领了,白担心一场……谢谢你啊。”
谢棠将衬衫的领带扯得开开的,一向注重仪表的人此刻头发凌乱,衣冠也不太整齐,看样子似乎真是抢抢赶赶··    迟恒略微点头,语气平淡,透着隐隐的疏离,“你自己拿好吧,我先走了。”
他在说话的时候脚步丝毫不见慢,谢棠拖个箱子还得大步跟上他··    “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    迟恒发现那句“没关系”不太挤得出来,他是挺麻烦的。
而且像是有意麻烦,不停地制造单独见面或接触的机会·迟恒希望这只是他多心的错觉,毕竟这个年轻人对他实在没必要这样··    “既然取回来就行了,你赶紧走吧我还有事。”
    迟恒看他跟着自己,脚步迈得更快,把谢棠撂在后面··    “迟恒……”·    “你不用跟过来。”
迟恒过了马路··    被甩下的谢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他拖着箱子去了另一个方向··    迟恒走到交叉路口处招手,但一辆辆开过去的出租车都是载了人的。
    他一看手表已经七点半,正是交通高峰时段的开始,再打不到车一会儿就不行·他望了望远方遥不可及的红灯,心里不禁有点焦躁··    这时,一辆红色车子在他身边缓缓停下。
    谢棠把车窗摇下来,“走吧,我送你·”·    迟恒摇头,“不用了,不顺路·”·    “你都不知道我究竟要去哪,就先说不顺路,这么不待见我”谢棠一下子戳破,虽然这话听着倒像是开玩笑的成分居多。
    “不是……”迟恒尴尬地摆手,“是……不用麻烦你·”·    谢棠却直接把车门打开,“快走吧,在这里停久了可是要罚款的,堵着道要引起公愤。”
话音一落,后面的车就很应景地响起了不满的鸣笛声··    迟恒只好坐进去··    谢棠徐徐一笑,“去哪”·    迟恒当然没说自己要去三院,而是朝右边一指,“往那头开,直走。”
    谢棠打着方向盘一转,车子朝着指定的方向驶去··    “你直接跟我说要到哪吧,我在北京呆过几年,别的地方不了解但这一块地界还算熟悉,你不用担心我会把你弄丢。”
    如果真如谢棠所说,今早才接到航空公司电话匆忙赶来,这么着急的情况还会自己开车至于谢棠为什么对这附近还算熟悉,迟恒不知道也不打算了解,更不会主动问。
    “我刚过来这边,很多东西都没有准备好,手机也是几天前才买了新的并且换了卡·我只记得你的联系方式,其他人我都记不全,所以只好三番四次地麻烦你。”
    他看向迟恒,又朝他笑·迟恒无法跟这样一个年纪比自己小的人去计较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倦怠地闭起眼睛··    一路上谢棠都在跟他说话,说他在英国的经历,迟恒没心思听,但也不好直接打断,只好昏昏欲睡地听着。
    二十分钟后,迟恒手机又响,他看了眼来电显示,不露声色地接起来··    “您好,是我迟恒·”他压低声音··    “迟先生是吧,我是程医生的助手,他跟您约在九点会诊,请问您能及时过来吗我提前跟您确认一下,好安排后续病人的时间。”
    迟恒看了看表,现在已经八点四十了,正满怀歉意地欲回答对方,谢棠却抢在他前面说,“可以到,再给我十分钟就行·”·    迟恒看他一眼,“你知道我要去哪”·    “三院,”谢棠挑挑眉,“需要这么早赶时间的,除了医院还能是哪我说过我对这一块很熟,这附近就一个三院啊。”
    迟恒挂了电话,谢棠竟罕见地没有找他问七问八,而是自顾自地开车·谢棠不问,迟恒巴不得,更不会自己主动说起··    谢棠看似专心开车,其实是在心底默默寻思。
    程医生他刚刚似乎隐约地听到这三个字,听起来有些耳熟,好像就在不久前才听到过··    下了桥之后,道路畅通不少。
    快到三院时,迟恒指着前面的路口说:“在那里停吧,我自己走过去·”·    谢棠依言停车··    迟恒下了车,弯下腰对着车窗说了声,“谢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我欠你的可多了,慢慢还吧·”或许是因为上扬的眉眼容易带上些浮华之意,所以让人很难把他的话真正放在心上。
    迟恒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句话的深意,便没有多想,只当是客套话··    谢棠默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然后升上车窗·他没有走,而是把车开到医院停车场。
    他从上衣的口袋里摸出一把名片,其中有好几张都被弄皱了,这是周末同学聚会时相互交换··    不消几分钟他翻出了那张想找的名片。
    程奕扬,医生,南区第三附属医院,三级甲等·下面附了一串号码··生子豪门世家业界精英·    谢棠没有片刻的迟疑,立刻按那个号码拨过去,就在等待的这几十秒里,谢棠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还有对话,都是关于迟恒的,他觉得迟恒这几天很有些……古怪和反常。
    电话接通,另一头传来一声,“喂·”·    “程奕扬先生对吧我是谢棠,昨天见过面的,记得么”·    电话另一头顿了顿,似乎是在稍作回忆。
    “哦,我记得你·”·    谢棠笑了笑,“难得程先生还记得我,我这次打电话打扰您,是因为有一件事想找程医生帮帮忙,不知行不行。”
    “什么事”·    “我有一个熟人在您医院就诊,您看看能不能多关照他一下再就是,能不能把他的病情告诉我,我好做个准备。”
    “哦,他是我的病人吗”·    “应该是·他叫迟恒,您看看候诊单上有没有这个人当然,他可能没用真名,但是预约的候诊时间大概在九点,就是这个病人。”
    迟恒这次用的是真名,程医生对这个名字自然是熟悉,因为特殊病例他总会多留意一些·昨晚迟恒就和他联系过,所以他很清楚病人要来诊断什么,这通突然的电话让他心生疑惑,甚至是警惕。
    程奕扬问:“你是他什么人”·    谢棠听出了对方话语里的防备,而且他也知道医务规矩,非病人的家属亲人,无权得知病情隐私。
    “我是他的亲人啊,”谢棠说,“我是他男朋友·”·    程医生那头顿时没了音,大概是在思考这句话的可信度。
    谢棠不徐不疾,先把迟恒的手机号码背一遍,丝毫没差,在程奕扬诧异的时候,谢棠继续说,“嗯,他的头发和眼珠子颜色差不多,都是深棕色,挺好看。
他看起来比较冷淡,但人很好·个子比较高,一米八上下,匀称看着挺瘦·轻微近视,不戴眼镜,血型o型……”·    “停停停,”程医生打断他一连串的话,“你跟我说这些是为了干吗”·    谢棠勾勾嘴角,“证明我是他男朋友啊。”
语气理所当然··    “这……”·    “我没有跟着他一起上去,因为他不让我跟着,所以我无计可施,只好求您了。”
    程医生半信半疑,“那我一会问问他·”·    “迟恒不会说的·”·    程医生微微一怔。
    谢棠打开车门下来,一边走一边说,“我知道您一会儿要给他做检查,我就先跟您说说他的症状·嗜睡,易感疲劳,烦躁易怒,当然,这是跟他以前比。
除此之外,他皮肤上还起了红疹,而且有一次,他还吐了,吐得很厉害·”·    程医生听着有些暗自心惊··    “对了,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您在给他做检查的时候肯定能一起查出来,但我想事先提醒您一下,”谢棠走到车库外,眯着眼睛看了看高耸的门诊大楼,低声说,“他有轻微的凝血障碍,给他抽血的时候小心点。”
    程医生拿着话筒,有点发愣··    而就在这时,诊疗室的门被推开,助手带着迟恒走进来··    “医生您好。”
迟恒朝他鞠了一躬,然后递过去一张个人信息的表格··    他伸手接过来,又打量了迟恒几眼,差点信了谢棠的身份··    ·    第13章·    ·    程医生虽然年轻,对这方面却很熟悉。
他知道迟恒第一次心里多少会有些不适,于是把多余的人都谴出去,一个帮手都没留下·时间宝贵,直接做检查,推算出怀孕时间大概在六周··    因为有过几次剧烈的腹痛,医生要求迟恒做超声波检查胚胎状况。
他按照指示躺到洁净的单子上,竭力保持平静,尽管身体一直略显僵硬,被那些冰冷的器械触碰时他尽量压抑那种不适感和抵触··    检查完毕,程医生说,“胚胎存活,一切正常,不是双胞胎。”
    除了产检还有其他各个方面的检查,被不同仪器来回划拉,多次抽血,从最开始的紧张僵硬,迟恒后来反倒愈发平静··    “肝区先天弱势,凝血慢。
遗传”·    迟恒点头,“我父亲·”父亲因工伤早早去世,罪魁祸首就是凝血缓慢,手术过程异常不顺,终究没救回来。
    “你不能大出血,还有,以后一定少喝酒,对肝脏不好·”程医生皱了皱眉,“这还不是最严重的,生的时候控制出血量我们能做到,现在比较棘手的是,你的胯骨错位,这是事故后遗症”·    迟恒心头一颤,“其实并没有大碍,不影响我任何日常活动,两年多了,我还好好的。”
    医生无奈地摇头,“我知道,那对你日常生活并无大碍,但是对你肚子里那个……不行·”·    “你以前没有孩子所以你从不觉得,但现在不一样,你的腹痛不止是炎症那么简单,跟这个也有关。
胎位很不好,我这样跟你说吧,因为错位,你的胯骨、盆骨空间比以前小,男性本来就不比女性,你还更窄·这样的话,等胎儿大到一定程度,那个空间就太小,会闷到孩子,甚至会……”医生小心地斟酌词语,犹豫着要不要把“窒息”那个词说出口。
    迟恒用力掐了掐自己手心,竭力保持平稳地问道,“医生没关系,您直接告诉我,它最多可以待多长时间·”·    “七个月,最多七个月。”
医生说,“再大点就不行·到时候你难受,孩子也不行·”·    迟恒骤然沉默,诊疗室里一下子就没了声··    “你放轻松一点,别紧张,先告诉我,你很想要这个孩子吗”程医生问。
    迟恒把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仿佛在感受腹中的微弱感应,神情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但是他说,“不行,我现在没能力带孩子,我也没有母亲的伟大,做不到为了这个意外彻底豁出去。
我怕再也无法回到以前的状态,我怕太依赖一个人,我怕以后变得不像自己,代价太大……”·    迟恒一咬牙,“医生,帮我送走它吧。”
    程医生也没急着回话,先低头看了看病历,“生孩子的确是母亲的牺牲,要舍弃自己的事业、好胜心还有一些爱好甚至是自己原本的样子,事业心强的职业女性尚且会有这种顾虑,更何况是……原本不负有这种责任的你。
我能理解,作为医生,我也要尊重病人的选择·”·    那一刻,迟恒的双肩微微耸下来,紧绷的身体似乎突然变得无力,他勉强扯出一个笑,“谢谢。”
    程医生摇摇头,“没什么好谢的,是送走它又不是留下·”他顿了顿又继续说,“胎儿在五十天之内,尚可以用药物流产,”他把一张纸推到迟恒面前,“来,签个字,然后我去帮你取药。”
    提笔那一刻,迟恒感觉自己的心剧烈地抽紧一下,在那几分钟里,他几乎无法呼吸··    程医生拿着单子站起身,“你在这稍等一下吧,我去拿药。”
    他很快就回来,拿着一个贴着标签的小药瓶,他把小瓶拧开倒出几颗药搁在盖子里头,又倒了一杯热水放到迟恒面前·医生什么话都没说。
    护士推门进来,说了声,“程大夫,下一位病人在等着您·”·    迟恒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诊疗室里坐了很久,未等医生发话,他赶紧站起来,“抱歉,耽误您时间。”
他拿着面前的纸杯和药出去了,坐到走廊里··    或许是因为知道即将要失去,所以最后的弥留之际,他对那个孩子感受得格外清晰,甚至能感觉到那是小小的一团,像颗幼小血红的心脏一样,微弱却很鲜明地一下下鼓动着。
    迟恒一个人在那里坐了很久·程医生出去时,意料之中地看到迟恒还在,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冷掉的水··    他走到迟恒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我的病人很多,当然,不是每一个病人的状况都跟你一样,很多就是普通常见病·如果真是按照预约顺序,那你得等到下周·我把你提前,就是因为我知道你耽误不得,最好别再拖了,要么下决心留,要么早点让它走,等它再长大一点,是会有感知的,那时候不能药流,你受的伤害也会更大。”
·    他把迟恒杯中的冷水倒掉,重新给他一杯热的··    “我能问一下,您的男朋友知道这件事吗”·    迟恒摇摇头,“不是男朋友。”
    医生一愣,然后非常震惊地看他一眼,当时医生还以为孩子是一夜情的结果,孩子的父亲甚至是陌生人,连男朋友都算不上··    但迟恒接着说,“未婚夫,我没有告诉他。”
    医生确定迟恒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悲戚之色,他才接着问道:“能问一下原因吗”·    “我自己都没决定要留下孩子,如果,我有足够的勇气和胆量把孩子留下,那么兴许会告诉他,但我不是……”迟恒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有淡淡的苦涩,“既然是堕胎,那何必要告诉他。”
    可是他看着手心里两颗白色的药片,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一个劲地发怵·他把药缓缓送到自己嘴边时,却被一声稚嫩的童声打断动作··    “爸爸”·    迟恒听到这声脆生的叫唤,心头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就见一个小孩子急冲冲地往他这边跑过来,一边撒腿子跑,还一边朝他笑,笑得特别开心··    迟恒愣神了,恍然间觉得孩子在叫自己··    小男孩是往他这边跑没错,但人家并不是找他,而是扑到他身边的程医生怀里。
    程医生摸摸小男孩的脑袋,“来,叫迟叔叔·”·    小孩子飞快地叫了一声,又有些不好意思把脸埋在程医生怀里··    程医生对迟恒说,“哦,这是我儿子,他有些认生。”
    迟恒不由得轻轻牵起嘴角·他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中的杯子站了起来,鞠了个躬,“医生,我先去吃个饭再回来,空腹太久,肚子饿了。”
    “嗯,那你快去吧”医生说,“如果现在喝不下这药也别勉强自己,真的决定了再喝·不过你千万别考虑太久,而且喝完之后,务必在一小时之内赶到我这,因为……可能会出血,你不能在医院外出血。”
    迟恒点点头,“我会对自己的决定负责,不会浪费您的时间·”·    迟恒走出医院,当然没从正门出去,而是走侧门,避开谢棠。
谢棠在正门没有等到他,只能自己上去找··    程医生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却很笃定地说,“你不是那个人,我不能告诉你·而且,就算是未婚夫本人来了,我也不会说,这是病人要求的。”
    谢棠沉默了下,自嘲地勾勾嘴角,“哦,未婚夫……”他走出诊疗室后,拿出手机,也不知怎么的,他拨通了陆铭衍的电话。
可是才响一声,他就迅速挂掉了··生子豪门世家业界精英·    真是疯了,谢棠皱起眉,这不是代表自己认输了吗·    中午的时候,迟恒又接到母亲的电话,说让他什么时候回苏宅一趟很想见见他。
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开了话头,而后周雪丽又开始跟儿子追问某些“生活细节”,叮嘱晚上要早睡,不宜剧烈运动,床头柜里要备好安全套和一些别的常见药,什么感冒药、退烧药、化瘀药、避孕药之类的都要备一下。
    那一刻迟恒以为自己听错了,避孕药等他回过神再想细问,但老妈已经把话题岔到别的上面去了·迟恒有点心虚,又不太好再岔回来,便不了了之。
    后来,他一个安静地坐在那里,盯着小药瓶看了许久,最后,眼眶都有些发红·那时候,他身边再无其他人,他忽然显出几分脆弱··    ·    第14章·    ·    陆铭衍一早就匿名送去血样,但一直到中午十二点他才接到医院的电话让他过去取结果。
他找了一家完全没有熟人的医院,更没有委托什么人走后门,虽然那样化验结果能快些出来··    他担心的是,如果真验出点什么,那些人捕风捉影,就算不知道血样的主人是谁,但总会联想甚至硬扯到迟恒头上,人言可畏,这对迟恒的名声不好。
    陆铭衍接到医院的电话后,一把拿起办公桌上的车钥匙,大步往外走,一边走一边仓促问道,“医生,您先告诉我结果是什么·”·    “没什么大碍,就是怀孕了,这是你妻子还是女朋友吧”·    疾速行走的脚步骤然一滞,陆铭衍凝神问道,“您没有搞错”·    “应该不会错,血样编号是不是0613”·    陆铭衍心头一紧,“是。”
    “那就没错,先生,我现在没时间在电话里跟你多说,你快过来取化验报告吧,拿回去自己慢慢看,有不懂的就直接问医生·”·    通话挂断,陆铭衍坐上驾驶座,一脚踩下油门。
    那段时间里,除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他脑中几乎一片空白·原本以为迟恒可能是隐瞒了某些病情,或许还是比较严重的病情,但结果却是……这怎么可能·    陆铭衍一走神,险些闯了红灯。
    飞快地抵达医院,陆铭衍在指定地点拿到护士递过来的一份报告·他急急地翻了几页,无果,只好朝护士问道:“怎么看出来是……是怀孕”·    护士给他一指,“人绒毛促性腺激素”——“阳性”。
    陆铭衍盯着看了片刻,问:“如果是激素紊乱,会不会也出现这种结果”·    “怎么可能“这激素就只在怀孕时才出现从而被检测到,其他状况下不可能会有,再怎么紊乱也不会凭空冒出这个啊。”
    陆铭衍再一看报告编号,0613,和血样编号一致··    “帮忙再验一次吧,我感觉弄错了,或者是和别人的血样搞混·”·    护士叹气,“怎么会错呢,更不会搞混,你看编号都写得明明白白呢。”
她又问,“你妻子最近是不是有点反常嗜酸、嗜睡、呕吐又没胃口”·    陆铭衍稍稍一细想,“……有一点。”
    “那不就得了这就是怀孕的症状·”·    “会不会太草率了”·    “那你直接把妻子带医院来检查啊”·    那一刻陆铭衍突然想到,迟恒似乎是有些害怕来医院做检查。
说什么都不肯让他陪着跟着,而且还不做血检··    种种迹象无非都表明了一个事实·    从门诊室里出来,陆铭衍手中紧紧捏着那份报告,非常用力,指尖甚至还些许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即刻给迟恒打了个电话··    手机响了一会儿后,迟恒接了,但他没有开口说话··    陆铭衍说:“琛琛。”
    迟恒轻轻应了声,“嗯·”他刚吃完饭,正往医院走··    “你最近是不是……”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是不是有心事,甚至直截了当地问——是不是有了孩子。
但陆铭衍知道,只要是这些留有余地的问句,迟恒肯定会说没有··    沉默片刻后,陆铭衍说,“我们有孩子了·”他的语气和缓,像是在通知迟恒一样。
    可迟恒却是心头一震,怔怔地握着手机,已经被知道了怎么可能·    “琛琛,你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吧”·    迟恒都把手机捏碎了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也不是才得知自己有孩子,但这话从陆铭衍嘴里说出来,却远远超过任何状况下的冲击性··    先前陆铭衍还不太相信,但此刻,迟恒的沉默,以及他急促却又拼命压抑的呼吸声,无一不是最好的例证。
    一阵静默后再次开口,陆铭衍的嗓音里带了几分沙哑,“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迟恒却说,“……你不用插手。”
他的声音也是暗哑的··    “你现在在哪”·    “我……我在医院,其实你不用过来,我……”·    陆铭衍却径自追问:“哪家医院”他生怕迟恒会突然挂电话。
    “你别过来……”迟恒有些慌了,声音微微颤抖,“你过来我会更害怕……”·    这句话十足地暗合了陆铭衍潜意识里那种极为不好的预感,他急切道:“迟恒,你到底在哪家医院是不是三院”陆铭衍坐上车一脚踩下油门,往西三环那边直奔。
迟恒起得很早,这说明那家医院离他们住的地方还比较远,他能想到的就是三院了··    迟恒沉默着,缓缓挂了电话··    做决定的时候分外痛苦,可真正下定决心却只是一瞬间的事。
    迟恒来到程医生的诊疗室,医生听到动静便抬头看他··    “想好了”·    迟恒点头,然后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小药瓶放回桌上,瓶盖拧开了,那里面已经空了。
    “麻烦您了·”迟恒说··    医生合上病历站起身,“跟我来手术室吧·”·    手术室里非常安静,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里面的设备仪器都还很新。
戴口罩的护士正在整理钳子、手术刀、镊子之类的器具·?·    蓝色的帘子拉上,迟恒缓缓地在洁白的床单上躺下··    医生说,“别怕,尽量放轻松。”
    迟恒细微地点头,然后阖上眼睛··    陆铭衍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医院,脑海中只有找到快点迟恒这一个念头,再无其他·风急火燎地在前台护士那儿翻找最近的问诊记录,好在迟恒这回并没有用假名,找到那条信息后,陆铭衍立刻去了八楼。
但程医生的诊疗室已经锁门,显然此刻已经没人在里面··    糟糕,该不会是已经进手术室了吧·    他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顺着路标所指,一个人焦急地往人流室那边找去,但是才迈出几步,一只胳膊就被人给用力拽住了,他皱着眉转过身,却不料竟迎面挨一拳。
他当时心急如焚,来不及有任何防备,当那拳头朝他狠狠挥过来时,虽然很快侧过脸,但还是重重砸在他嘴角··    陆铭衍太着急所以在拍门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诊疗室外的走廊里还坐着一个人。
    “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打完那一拳后,谢棠死死揪着陆铭衍的衣领,双眼通红简直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困兽,而且一上来就如此质问。
    陆铭衍冷冷地甩开他的手,丝毫不理会转身就走·现在多说一句话都是在浪费时间··    谢棠几步挡在他面前,“没把话说清楚别走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迟恒那样子分明是难以启齿的事,你说,你是不是强迫他……”·    “让开”陆铭衍此刻已是耐心全无,一句解释都嫌多余。
而且他没必要也不想解释··    陆铭衍绕过,谢棠却拽住他,“迟恒现在根本不想见你,他不想见任何人你有点自知之明就别去打扰他。”
    陆铭衍沉声道,“松手·”·    谢棠一怒,又是一拳挥过来·但这次陆铭衍一把挡下,沉重的力道死死卡在谢棠手腕那里,然后顺势将人往后一推。
    “别跟过来”平常不怎么发火的人,此刻竟变得有几分凶狠··    被猛然推开几步之远的谢棠站稳后,面色阴沉几分,在听到那句“别过来”之后,他冷嘲地勾起嘴角,“你以为你是谁就因为一场婚礼,你还真以为自己就成了他的丈夫,可以为他做主了这场婚姻到底有没有爱情,你自己心知肚明,何必可怜兮兮地自欺欺人——迟恒根本就不爱你而且你们还没结婚,你跟他现在什么关系都不是姓陆的,才两年,你就从我身边彻底抢走他,看来是我低估你,你比我想象中有手段得多”·    先前迟恒也来到诊疗室,但却对他视而不见,甚至一眼都没有看过来,那么冷淡疏离。
但迟恒跟医生从诊疗室离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却出乎意料的平静,竟找不出一丝委屈和怨恨·一想这种平静温和可能是因为陆铭衍,谢棠就心烦意乱甚至生出些恨意。
·    陆铭衍现在只想找到迟恒,没什么比这更重要··    可他一转身,谢棠就不依不饶地拦着他··    忍无可忍,陆铭衍一拳打在他肋下。
谢棠吃痛,低骂一句弯下腰,可一只手还牢牢地拽着不放,“你不能去见他”·    陆铭衍皱起眉,用力推开他·谢棠踉跄几步,但很快又追上来,他也不是吃素的,一直起腰就毫不留情地挥重拳。
    而这边的动静终于被工作人员发现,路过的护士和医生一窝蜂地上来拉架··    “这里是医院,不准吵不准打快快,快去把保安叫过来”·    几个男医生赶紧上前把两个人拉开。
    谢棠被几个人强行架住,骤然静下来,同时也尝到了嘴里的腥味,他把血沫咽下去,“……走着瞧吧”·    陆铭衍不为所动,而是对拉住他胳膊的男医生说了句“抱歉”然后很平静地挣开了,好在那几个男医生看他是真的平复了于是也没再强行拉着。
    已经白白浪费十多分钟,陆铭衍火燎地大步离开,往手术室那边去,用跑的··    当他终于找到那地方时,一个护士正好从手术室里面走出来。
    他几步上前拦住她,护士被那架势吓一跳,不禁连退好几步··    “你谁啊”·    陆铭衍额头上都是汗,焦急地问道:“……程医生是不是在里面”·    护士飞快点头,然后又非常狐疑不安地看着他,“程医生正在手术,不见人,等手术结束你再来找他吧。”
生子豪门世家业界精英·    她一说完就唯恐避之不及地绕开走了··    陆铭衍却一把拉住她,“病人进去多久了我想进去跟病人说句话……”·    护士皱皱眉,“都进去半个多小时了……你谁啊,动手术有什么好说的,真是奇怪。”
?·    “我是病人家属我想见他一面,说一句话就好·”·    “什么见不见的这里是医院,又不是慈善院,难道你想见就见,还有没有一点规矩拜托请让开。”
护士不耐烦,“别挡路我要去拿止血绷,都因为那病人凝血太慢,要不然这么个小手术早就结束了,真是麻烦……”·    凝血太慢。
    听到这句话,陆铭衍胸口一窒··    他在低头间看到护士手里的铁托上放着一把镊子和一把薄刀,那上面沾满了鲜血··    那一刻,他的心骤然沉到冰冷的谷底,所有的动作滞住,垂在身侧的双手越握越紧,用力到指尖发白。
    他再也无法冷静··    陆铭衍突然转过身,直接往手术室里面闯··    那护士被他吓住,站在原地木愣了好几秒,然后才慌慌张张地放下手里的铁托,上前使劲拽着陆铭衍的胳膊,将人往后拖。
    “你要干嘛神经病啊”·    陆铭衍把她推到一边,一下下用力撞开手术室的门,每延迟一秒他的心就剧烈地抽紧一下,再这么等下去几乎都要让人窒息。
    “你不能进去只能在外面等”·    “我是他家属·”·    “家属也不能进”·    陆铭衍一咬牙,把门撞开一条缝。
    他焦急的声音透过那道窄窄的门缝传进去··    “琛琛,你出来,我接你回家好不好你不能一个人动手术,我得跟你一起就算你不想要我们的……我也不会逼你。
但是……不管你做什么决定都要让我知道,尤其是动这种危险的手术·你怎么能一个人来这里做”·    那沾血的镊子和尖锐的刀,让他几乎可以想象到,他在里面会有多痛,又要流多少血。
    ·    第15章·    ·    手术室这边的动静太大,惊动附近的工作人员,值班医生立刻赶过来,拦着并且将人拉开。
    旁边一个男医生用力扳开陆铭衍的手,“拜托这位家属冷静一点,手术室不是你能进的请相信医生并在外面等结果”·    他们强行将人拉开,那一刻陆铭衍骤然安静了,因为手术室的门突然打开了,两个戴口罩的医务人员从里面走出来。
    “手术刚结束,很顺利,”其实一个女医生摘下口罩,扫一眼外面聚集的人群,又皱皱眉,“你们在这边在吵什么吵”·    “没什么,就是病人家属的情绪不太稳定,一直想进去见一面,不过已经被我们拦住了……”·    “哦,那一会儿让家属去休息室见吧。”
女医生淡淡地说了句··    陆铭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缓缓低下头,双手攥得死紧··    其实,在手术室的门被打开的那一刻,就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里面直扑过来,其他人没有多大反应因为他们闻多了对血腥味已经不敏感,或者,他们就算闻到了,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他们又不是家属。
    陆铭衍抬起头,一把甩开拽着他的那只手,又推开堵在他面前的人,径直走到手术室里面去··    不过那个女医生见他进去也没有拦着。
横竖只是个开口子的小手术,不值得大惊小怪·不过既然是病人家属,那肯定比医生心急,手术结束后要进就让他进吧··    陆铭衍一直走到最里头,腥味越来越重,他看到医生的手套淋满了鲜血,几乎像是从血水里浸出来的。
    医生把一些沾血的废弃品扔到卫生篓里,一抬眼竟看到有人走进来··    程医生皱起眉,但是在说话之前,陆铭衍先开口了··    “医生,我想马上看看他。”
    就这么一句话,以及他说话的语气还有那种神情,让程医生几乎能猜到他的身份·不过正是因为猜到眼前这个人很可能是未婚夫,医生反倒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还是去休息室等吧,迟恒一会儿就过去。
这只是个小手术,而且过程顺利也不用住院,这里味重,还是出去吧·”其实主要是考虑到,迟恒在术后应该要舒缓静憩,但见到未婚夫他可能会重新紧张··    陆铭衍没出去,而是低声唤了一句,“琛琛,你在吗。”
    手术室里静默片刻,最里边的厚重帘子动了动,缓缓滑开,是迟恒把帘子推了起来·然后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上还穿着病号服··    “我在这。”
他的声音是一种疲惫的沙哑,透着几分虚弱··    陆铭衍几步走到他面前··    迟恒冲他笑了笑,只是脸色苍白,几乎没有血色,让这个笑容丝毫没有抚慰的作用。
而且他额角的碎发已被汗水浸得微湿,有些凌乱地黏在那里··    这样的虚弱和毫无生气简直让人心脏揪着疼,陆铭衍定定看着迟恒,没有说话,眼眶却微微泛着红。
    那是迟恒第一次见他这样,一向镇定自若的人,几近失态··    迟恒被他影响,顿时也有点局促,“你、你不用担心,我没事……”·    “你这叫没事”·    “我……”·    迟恒还想说些什么,但下一刻,陆铭衍就突然抱住他,抱得很紧,而且越来越紧,像是恨不得揉进自己的骨肉里。
    迟恒怔了怔,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我真的还好……”·    他都被他抱疼了··    “……你先松开我一下,太用力了,有点疼。”
    陆铭衍心头一惊,又赶紧松开他·流产手术肯定是让人痛得颤栗,将一条小生命从自己的骨血里生生扯出来,这几乎是身心的双重折磨··    陆铭衍拂了拂他微湿的额发,看着他的眼睛说:“琛琛,我们回家好不好,你躺在床上再也不要动……”·    迟恒也道:“嗯,我也想回去,是有些累。”
    陆铭衍倾过身,一手揽着迟恒的腰,一手从他腿弯穿过,看那架势是想把人直接抱起来··    “用不着这样,”迟恒挡住他的手,“我没那么虚弱。”
    然后陆铭衍背对着迟恒蹲下来,“我背你·”·    “也不用,我可以自己走·”·    闻言,陆铭衍站起身,他看着迟恒没有说话。
但下一刻他就弯下腰,用缓而沉的力道揽过迟恒,二话不说直接横抱··    迟恒稍微怔愣了下,随即窘迫道:“你松手,我自己能走·”·    “不行,”陆铭衍微微皱起眉,“你会疼。”
    很多流产过后,整个下半身都是麻木的,有的甚至痛得双腿都打不开,怎么走·    “我现在已经不疼了……”迟恒还想再解释几句,但陆铭衍一脸凝重,显然是不准备相信他那些“逞强”的话。
    最后,一旁的程医生不得不开口,“不能抱,也不能背着,这两个姿势都要弯腰,他胯部那儿开了一个口子,不便弯腰,小心伤口裂开·”·    陆铭衍的动作一滞,“怎么还要在那里动刀”·    迟恒说,“我就只在那里动刀。”
    陆铭衍立刻转眸看向他,灼灼的目光让迟恒的耳朵尖稍稍红了红··    “你先把我放下来……”·    陆铭衍缓缓把他放下。
    迟恒的右手轻轻落在自己肚子上,他淡淡地笑了笑,“孩子还在·”·    话音一落,手术室里一阵静默·陆铭衍深吸一口气,那一刻,横在心上的一块沉重大石头骤然落地,紧绷到极点的神经终于得以一点点松缓下来。
他心头一软,就忍不住靠在迟恒耳边,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又伸手抱住他·这一次他小心地控制自己的力道,动作非常轻缓··    怀中人温热的身体,隔着衣服透过来的体温,近在咫尺的呼吸,陆铭衍又想用力抱紧他了,甚至想吻他。
    不过迟恒一动不动的没什么反应,陆铭衍突然意识到是不是自己唐突了,他缓缓松开迟恒,又看了看他的眼睛·迟恒的目光温和宁静甚至能称得上是柔软,目光相对的一霎,迟恒轻轻眨了眨眼睛,然后敛下眸子。
不知怎么的,陆铭衍的心跳突然快了几拍,他忍不住,不管不顾地去亲吻他的额头·可是那一刻迟恒却微微侧过脸,连带着目光也转了过去,那个吻就只能蹭一下他微湿的鬓角。
    迟恒不着痕迹地挣开他的怀抱,“程医生还在·”·    被叫到名字的程医生只好轻咳一声,他对陆铭衍说:“先生,你还是先带迟恒去我的诊疗室等吧,我再去开个药你们就可以走了。”
    其实程医生一直在埋头收拾那些刀具,并没注意那边俩人是个什么状况·但迟恒自己想打破那种溺人的氛围却又无计可施,无奈之下只好叫了程医生的名字解围。
    迟恒跟医生道了声谢,转过身,率先走出去··    从手术室到诊疗室的路程不算长,但有点绕·不熟悉的人可能要走好些弯路才能到。
迟恒闷头走,陆铭衍跟在他身边··    如果可以,他希望陆铭衍到现在都不要知道这件事·对他来说怀孩子并不是一件值得骄傲事,这种匪夷所思又难以启齿的秘密他自个都是花好一阵子从惊恐到焦虑再到冷静最后认命地接纳。
    ·    第16章·    ·    迟恒埋头问,“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你这些天太反常,嗜睡又没胃口,让你去医院总是推拒。”
    “可是光凭这个你就能猜到吗正常人都不会往这方面想·”·    “因为我们做过·”·    迟恒脸上一热,“但也不能因为做……过,所以就能一下子想到怀……我……”舌头打结,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好。
    陆铭衍自然不想迟恒再追问如何得知此事,他没有再回答,而是握住迟恒的手·迟恒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但这一次陆铭衍用的力气很大··    迟恒无声地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误会了”·    “误会什么”·    “我没有打掉孩子,并不是因为你阻止我。”
    此刻,陆铭衍已经平静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慌乱、焦急、局促·他静静地点头,“我知道·”··生子豪门世家业界精英    “我留下这个孩子,是因为我自己想要它,并不是因为……”迟恒小心地斟酌着词语。
但陆铭衍替他直截了当地说了,“并不是因为我·”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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