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乌鸦在沙漠 by 陈留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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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乌鸦在沙漠 by 陈留王
强强天涯沦落人·乌鸦渡过长江之后,从湖北走到河南,又往西走经过山西、甘肃,最后到达了张掖,他在山西的时候还穿着单薄的夏装,走到张掖时,那边已经飘起了零星的雪花。
乌鸦从马车里往外面看,只有一望无际的灰尘、戈壁滩的斜面种植着整齐的骆驼刺,一个穿羊皮袄的羊倌懒洋洋地挥舞着鞭子·乌鸦心想:这就是沙漠了啊·他两手撑着车板,呆呆地看了很久。
这种广漠而苍凉的地方,很容易让人升起伤感的情绪··车夫不肯再往前走了,他收了钱之后指着一条古道说:“沿着这条路走,一天之后你会到一个叫三不管的地方,那里有客栈。
再往西走,可就只有沙漠了·”·他给乌鸦留下了一瓶水·一个穷人对一个浪子的同情心··乌鸦把水瓶拴在腰带上,往太阳落山的的地方走。
这里的风沙非常大,随便张开嘴就会吃到一嘴的沙子·他孤独地站在那里,成了黄沙世界里的一个小黑点··“真有意思·”乌鸦笑着对自己说:“我喜欢这里。”
一直走到太阳下山,天色完全黑下来·他觉得自己该入睡了,于是在沙漠里刨了一个大坑,把脖子以下都埋起来,然后用多余的布料盖住头和脸,从布的破洞里看星星。
很多个夜晚就是这样躺在荒野里里看着星星入睡的·他能辨认许多星星,春天的时候,正南方出现朱雀七星,夏天的时候正南方出现苍龙七星,秋天是玄武七星,冬天是白虎七星。
长江以南黄河以北的星宿位置还不太一样··这其中的奥秘乌鸦可能这辈子都参不透,但他还是看得兴致勃勃··早上他从土里钻出来,抖抖身上的灰尘,继续赶路。
他穿越了几十公里的沙漠,终于来到那座所谓三不管的城镇时,整个人已经累成一堆泥了··所谓三不管,其实是一个贼窝,马帮、政府、土匪各自为政,经常厮杀,偶尔和平共处。
良民要是想在这里过一夜,除非很有钱,或者很不要命··乌鸦趴在了一堵厚实的墙壁下面,至少这里挡风·两个马贼跑过来,拿刀尖指着他:“哪来的站起来。”
乌鸦摆手:“让我……歇一会儿·”·马贼踢了他一脚:“站起来,大爷要搜身·”·乌鸦顺着那一脚翻了个滚,嘴里嘟囔道:“不行……不行,我累死了。”
那两个马贼无奈了,临走之前吐了一口:“呸,臭要饭的·”·乌鸦这一觉睡得很长,最后生生是被饿醒的·他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遮风避雨的木板床上,是他很熟悉的那种——廉价客栈里最便宜的大通铺。
一个灰扑扑的少年木讷地看着他,手里正端着一碗小米粥··“我救了你·”·乌鸦啥也不说,端起小米粥往肚子大口大口地吞咽,吃了半碗才抬起头:“多谢。”
“你有钱吗”少年问··他是那种贫苦人的长相,麻木而呆滞:“床板要钱的,粥也要钱的·”·乌鸦摸了摸身上,自己的钱袋也许是被马贼拿走了,也是地落在了沙漠了。
他看着少年,少年也看着他,最后少年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腰带上·那是一条用金银丝线勾勒的黑色腰带·乌鸦看着这略显贵气的东西,才想起来这是灵犀给他买的,其实是三人一块儿逛成衣店,灵犀给他挑选的。
“这个不行·”乌鸦说着站了起来,起身往外面走··“你睡了床,也吃了东西,这些都是要钱的·”少年追着他说··乌鸦推了他一把,他一声不吭地仰头栽倒,然后坐在那里,很认命地哭:“三不管的东西都贵,你多吃一口,我们就要少吃,你不给钱,我们就要挨饿。”
乌鸦转过身体看他,最后长叹一声,低头把腰带接下来扔给他:“刚才那句多谢我要收回去·”·少年跪爬着过去,把腰带举高看了看,又用牙咬了咬,点头说:“这东西值钱,你可以再睡一晚,还能再吃一碗粥。”
乌鸦有些讶然,不知道该说西北的民风是淳朴还是彪悍·他想起来桌子上的半碗粥也是自己花钱买的,于是端起来毫不客气地吃完了··乌鸦躺在床板上继续睡觉,硬木床板到底是比沙窝子舒服,睡着之前,听见楼下叮叮当当,似是来了客人,掌柜的一高一低地喊着:“阿狗,收拾桌子,阿狗,去上菜,阿狗,领客人上楼……”·乌鸦想象着那个少年忙得四蹄乱飞的样子,心里稍微觉得宽慰。
当天晚上起了风沙,尖锐的风声夹杂着砂砾呼啸而过,阿狗客店的墙壁非常厚实,足可以与西安的古城墙相比·入夜时又来了几个客人,在楼下跺脚咳嗽,有的说汉语,有的说方言。
乌鸦侧耳听了一会儿,也不甚在意·他如今没有仇家,又穷成了叫花子,躺在大街上都没人多看一眼··睡到半夜感觉身边的床板多了几个人,闻到了马帮人特有的膻味,蒙古语的交谈,还有拍打虱子的声音,抱怨的声音,磨牙放屁打呼噜,不一而足。
乌鸦以他超强的自制能力,忍耐着继续睡下去··第二天身边的人陆续起床吃饭了,乌鸦了睡了一天一夜,这会儿才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窗外光线明亮·一个男人抱膝坐在窗前,很文静地整理着什么东西。
乌鸦根本没有细看,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这应该是一个美人·这倒是件稀奇的事情·乌鸦想了想,又把目光投向那人,这一看惊得他脸色都白了··那人长发披散,浑身只穿了一条短裤,脸颊和身上的肌肤细腻、饱满、润泽,骨架玲珑细长,是那种天生的美人胚。
他手里捧着一个铁皮盒,里面是乳白色的油脂,带着些许芬芳,他用指尖挑起一块,放在手心里搓化了,然后啪啪啪地拍在脸上和颈上··他转动细细的脖子时,也看到了床铺上仅剩的那个男人。
昨夜光线昏暗,只以为是一个要饭的,今天早上骤然见面,他也呆住了··乌鸦慢慢地下床穿鞋子,这种感觉可真不好·天下这么大,为什么要偏偏遇到他。
蓝贝贝扔下雪花膏,几步蹿过来,抓住乌鸦的衣领啪啪打了几耳光,斥道:“狗奴才为了个女人背叛我,什么东西”·以乌鸦的本事,本来是轮不到蓝贝贝掌掴的,但是他是光着身子袭来,乌鸦想去推他,又找不到地方下手。
最后乌鸦只好抬脚踢向他的肚子,力道不大,但足以把蓝贝贝踢到一个稍远点的位置··“我没有背叛你·”乌鸦解释说:“我帮灵犀的时候,你我主仆的期限已经过了。”
他看了蓝贝贝一眼:“你过的怎么样怎么又回到中原了”·蓝贝贝瞪着他,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渐渐升起一团水雾,他说:“你问我过的怎么样你要不要自己去试试,被装进箱子搬运,摆在台子上被几百人欣赏竞拍。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到中原的,也许我的身体早就死在妓院里了,现在的我只是个鬼魂,向你索命的鬼魂”他站起来,本来打算穿衣服,看见床铺上的雪花膏盒,一把抓起来,砸向了乌鸦。
乌鸦随手接住,心平气和地放在桌子上·他看着蓝贝贝雪白的肌肤套上半旧的布衫,外面套着蒙古男人的袍子,光着脚穿一双脏臭的皮靴,脚底生了许多紫色的小泡。
他站在地上,拉紧了腰带,衣服大概是别人给的,宽松的款式显出过于纤细的腰身·蓝贝贝跺脚,试图把脚底的水泡踩烂··乌鸦咧嘴,替他害疼··蓝贝贝从床头抓起一个大概是黄鼠狼皮做成的帽子,盖到头上,焦黄的皮毛遮住了乌黑的头发和大半张脸,他就这样踩着大皮靴咚咚咚地下楼了。
蓝贝贝是那种除了美貌一无是处的人,乌鸦想象着他流落海外的时光,大概非常艰难吧·不过乌鸦对他很难生出同情心,他自己收拾了一下,也下楼吃饭了··昨天夜里沙尘肆虐,将三不管镇外的道路全都封死了。
客栈里一下子聚集了好几拨人·阿狗弯着腰给人盛饭上菜,阿狗的父亲也就是掌柜的也忙着擦桌子扫地·这个客栈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经营··乌鸦坐在角落里,阿狗给他端了一盆稀饭,分量很足,这是他消费能力的极限了。
阿狗说:“吃完这顿就没得吃了·”·乌鸦点头,很认命地:“唔·”·阿狗说:“今天晚上也不能在店里过夜了·”·乌鸦端起饭盆,小口小口地吞咽。
蓝贝贝和马帮的人是一伙的,鬼知道他是怎么混进去的,不过他在马帮的地位很低,因为那些蒙古人把吃剩下的饭菜倒在他面前,他才用手捧着吃·那些人哈哈大笑,抬手用胳肢窝夹蓝贝贝的脑袋。
乌鸦昨天晚上与这些人同眠,就算使用了闭气法,也无法隔绝那些恐怖的气味·乌鸦心想他们也许一辈子都没有洗过澡·蓝贝贝不吭声,照样吃得很迅速。
看来这几年的经历至少让他学会了忍耐··除了蒙古人,还有一群身材高大像是打手的人,簇拥着一个中年男子·男子打扮很普通,然而气质很出众,乌鸦见过很多这样的男人,最高端的是顾庭树,出身显赫,事业有成,娇妻美妾什么的。
气质男大概是来西北观光游览的,这会儿他正优雅地喝着早茶,不时看一眼窗外的风沙··另外还有一群人头戴斗笠,腰间长刀以布条包裹,这些人身体庞大,脸上咬肌分明,太阳穴凹陷,一看就是常年厮杀的武人。
阿狗端了一个托盘过来送饭,还没走到近前,身子已经开始哆嗦·武人哈哈大笑,踢了他一脚,阿狗噗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凳子上,托盘却被武人稳稳地接住··阿狗父亲赶紧从柜台后面出来,拽起儿子的手往后院躲了。
客栈里常年刀光剑影,这两位老实巴交的父子只好尽量不招惹是非··武人们吃饭而不喝酒,腰上的刀也不曾解下来·蒙古人吃完了饭,开始拿蓝贝贝取乐,这种玩笑似乎在马帮很常见,反正不是蓝贝贝,也会是另外一个身体略弱一点的人。
几个人按住蓝贝贝的手脚,领头的掀开袍子跨坐在蓝贝贝的脸上·从他漆黑的双腿来看,他里面显然的裸着的··蒙古人放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屁·蓝贝贝哀嚎了一声,哇地把食物全吐出来了。
乌鸦看着自己珍贵的半碗米粥,他这会儿实在没胃口吃了,但又不想浪费·于是他端着饭盆去了后院··气质男倒镇定,看完了风景开始玩手里的九龙玉佩。
阿狗的额头上的伤尚未凝固,然而他已经在忙着劈柴了·他一动,额头上就渗出一点血,血水混合着汗水落在生锈的斧头上··乌鸦终于吃完了米粥,又用小勺把残渣刮干净。
他把饭盆放到井台上,然后帮阿狗把柴禾搬运到厨房·阿狗说:“你不要做这些,你干活也没有饭吃的,我也不会让你住在这里·”·乌鸦说:“我不是为了那个。”
乌鸦是那种在路边遇到流浪狗都会蹲下来喂水的人,他的善良和同情心发乎天性,然而这些要跟一个常年被欺压的穷苦人讲,似乎有点不合常理·对于他们来说,任何一点好意大概都是别有所图的吧。
“你叫阿狗,这是你的真名吗我叫乌鸦,这是我师傅给我取的·我以前也老是砍柴挑水,干不完活儿不准吃饭·”乌鸦相貌温润,是那种很有亲和力的男人。
阿狗说:“我爹对我好一点,不过家里穷,饭也总是吃不饱·”·“开客栈总比一般百姓好些,比那些跑马帮的人也好点·”乌鸦说。
阿狗想起了那些蒙古人,觉得有些安慰,他又朝前院努嘴:“马帮的人倒也罢了·我们客栈里最怕的是那些带刀的·一场仗打下来,一年的收入全没了。
又不敢找他们理论,只好自认倒霉·”他劈完了柴禾,托着沉重的步子打水,又看了乌鸦一眼:“你真的一分钱都没了吗”·乌鸦老实的点头。
阿狗叹气,诚心地为他发愁:“那你晚上只能睡在外面了·”·乌鸦无所谓地说:“那就睡呗,反正冻不死人·”·阿狗苦着一张脸:“三不管这个地方,没人能活着在外面呆一晚上的。”
强强·麻匪火拼·一群麻匪围住整个客栈·他们骑着烈马绕着房子转圈,嘴里发出尖锐的呼哨声,营造出一种野蛮残忍的气氛,然后麻匪首领推门而入,一身说不出材质的奇怪衣服,披风上积满尘土,戴着一顶牛皮毡帽,他大声吼道:“掌柜的”·阿狗从柜台里钻出来,腰几乎弯到了地上:“老爷。”
首领径直走到一张四方桌前,从鞋子里拽下沾满泥土的马刺,扔到桌子上:“借贵宝地一用·”·阿狗开口就要哭了:“爷,您赏条活路吧,这店经不起折腾。”
旁边的麻匪唰地抽出厚背大砍刀,拍到桌子上,又扔下一袋钱,说:“要钱还是要命,你选·”·阿狗垂着头,无力地拿了钱,跟着父亲一起躲到后院了。
首领仰着脖子,千沟万壑的脸上有一双阴鸷的眼睛,他扫了一眼大堂,开口道:“天星帮办事,闲杂人回避·你们是外地来的,我不滥杀无辜,去楼上猫着。”
大堂里众人都在吃饭,一时间面面相觑,有点拿不定主意·蒙古人骂骂咧咧的,有点不太情愿·气质男倒是最先起身,他的仆人们也训练有素地端着他的餐盘上楼。
那几个带兵器的武人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麻匪首领一个眼色,喽啰们扑上去把这几个人压在桌面上,后脖颈挨着明晃晃的砍刀。·麻匪首领冷笑道:“跑什么,给你们双枪会的老大报信好孝顺,反正你们老大也活不过今晚了,你们先替他陪葬吧。”
话音未落,手下人举刀砍下,刀刃砍断颈骨血肉,七八颗脑袋离了腔子,在桌子上晃了晃又滚在地上,那身子犹自痉挛,鲜血却喷了一整面墙壁··客栈里有一瞬间的宁静,然后那几个人蒙古人噗通坐在了地上,显然是被吓傻了,有一个甚至还尿了裤子。
还是蓝贝贝胆气壮一些,硬扯着这几个人上了楼·最后整个大堂就只剩下乌鸦了··首领凝视他了一会儿,用刀尖挠了挠脸:“你这位小朋友是什么来路”·乌鸦看了看地上的死尸,神情有些无奈也有些愤怒。
他并不打算参与这些帮派间的斗争,只是淡淡地说:“一个路人·”·首领大笑:“一个多管闲事的路人·”·乌鸦摇头:“我又不傻,不会自己找麻烦,你请便。”
他说完这话,自顾自地上楼了·身后嗖嗖射来几支利箭,乌鸦头也不回地接住,随手扔到了地上··他回到房间时,屋子里简直臭气熏天·那几个蒙古人瘫倒在床上,有的吓吐了,有的目光发直。
蓝贝贝挽着袖子清扫地上的秽物,又踢了一脚那个吐得最厉害的,骂道:“麻怪,你胆子比小鸡还小·”·麻怪是马帮的头领,生的高大粗壮,其实很胆小,平时连老鼠都不敢杀。
他用袖子捂着嘴巴,吚吚呜呜的哭:“出门的时候俺娘就说这趟有危险,早知道就该听俺娘的·这些土匪杀人不眨眼的·杀完了对头,就该拿咱们开刀了。”
其他人听了,神色也更加凄惶··蓝贝贝把拖布扔到外面,打了一盆水进来,往麻怪脸上泼了一把,骂道:“放你娘的屁,你们要死自己死去,老子还没活够呢。
等你们全死了,那一队骆驼的货物全归我·我卖了钱去中原睡婆娘·”·一提到女人,这些蒙古人才恢复了些精神,又哇哇叫道:“小白脸没良心的,咒咱们死,汉人都没良心的。”
众人叫骂了一阵,有人在怀里摸了一会儿,掏出一个油腻腻的羊腿,咬了一口就扔给下一个,包括蓝贝贝在内大家都吃得很欢乐·然后羊腿扔到了乌鸦的怀里。
乌鸦有点发蒙,忽略掉这东西是从某个常年不洗澡的人身上拿出来的,它的味道还算不错·接着又开始轮流喝酒·乌鸦不会喝酒,但是蓝贝贝很促狭地把酒壶递给他。
他喝了一口,感觉一颗火药在胸口|爆炸了·众人哈哈大笑,麻怪说:“这酒是俺们自家酿的,保你操婆娘的时候使不完的力气·”·乌鸦流着眼泪说谢谢,房间里充满了热烈的气氛。
他扶着墙壁晕头转向地走出来,过了一会儿蓝贝贝也从他身边走过·乌鸦扶着额头,随口说:“你现在的样子,倒是比以前可爱多了·”·蓝贝贝停下脚步,神色有点古怪:“啊”·“别误会,我是说,不像以前那么惹人厌了。”
蓝贝贝觉得很好笑:“我不会觉得很荣幸,你也太自以为是了·”·他绕过前厅去厨房,见阿狗正在剁羊肉,登时两眼冒光:“晚上吃肉”·阿狗一脸木然:“这是给大堂里的老爷吃的。
晚上咱们吃馒头稀饭·”·蓝贝贝失望地咂嘴,转身上楼了·乌鸦站在楼梯口,两人错身而过·阿狗说:“你没钱,什么也没得吃·”·蓝贝贝毫不遮掩地笑了一下。
乌鸦倒也老实:“我不吃·”顿了顿又说:“我是不是该走了”·阿狗头也不抬地切肉:“你现在走就是个死,等过了今晚再走吧。”
抬起头呆了一会儿,又说:“房钱就算了·”·乌鸦也知道说谢谢显得多余,于是帮他挑水做饭·西北物资贫乏,给前院老爷们准备的饭菜几乎耗尽了阿狗客栈的家当。
轮到给自己做饭时,一大锅清水里只放了小半碗米·外面寒风凛冽,阿狗蹲在灶膛边扇风,乌鸦也蹲在旁边整理柴禾·通红的火苗映着两人的脸颊··外面从傍晚开始打了起来,两拨人马分别占据了街道两侧的店面,长弓短箭架设在窗口,门口放置一排桌子,桌上堆了三层棉被,暂时充作战壕。
石子、短剑乒乒乓乓地投射,战死者的尸体就堆放在大堂里··乌鸦听着前院嘶喊搏杀的声音,轻声说:“这是在火拼吗”·阿狗专心地用火钳倒腾炉火,神情悲伤而麻木:“总是在打架,要么是西边的大王打败了东边,要么的东边的大王杀了西边。
他们打一次架,我们这几年就白干了·本来我爹打算给我买个媳妇的,现在只能再等几年了·”·乌鸦苦涩地说:“买”·“好女人是不肯嫁到这里的。
西边村子里有个寡妇,快四十了,但还能生养·买回来生个儿子,等我和爹死了,就能给我们上坟·”·乌鸦沉默了一会儿:“阿狗,你姓什么”·“我姓李,木子李,我爹穷人的命比畜生还贱,所以给我取名阿狗。”
乌鸦转过脸看他,忽然发觉他其实很清秀,这样的人不应该像牲畜那样活着··“阿狗,三不管不是你这样的人该待的,你很年轻,又勤快,到一个适合你的地方,只要努力干活,你会有自己的房子,也会有女人喜欢你,愿意给你生孩子。
你活着的时候看见他们就很快乐,而不是为了死了给你上坟·”·阿狗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问道:“你有房子,有女人吗”·乌鸦苦笑:“没有。”
“你都没有,我更不会有·”阿狗黯淡地低下头:“我是在西北生的,我只能待在这个地方·”·乌鸦哑然,最后沉默地离开。
我是李越·秦朝的疆域往西到玉门关,但实际上从西安往西的一大片土地,长期处于无政府状态·羲和帝初年,楼兰国王统一了西北,此后十余年秩序稳定,百姓安居乐业。
·楼兰王中年病逝,两个儿子为了争夺王位连年交战,无心管理政事·因此各地盗匪猖獗,民不聊生··在阿狗客栈里交锋的是本地最大的两拨土匪——天星帮和双枪会。
战争从傍晚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凌晨,乌鸦躺在床上,听见叮叮当当的声音,那是箭尖射在屋檐上的动静,偶尔会有兵刃插}入皮肤的噗嗤声·他有些迷惑,世界上竟有这样专好杀戮的地方。
阿狗提着一盏煤油灯,孤独地在走廊上行走,查看整个客栈的损坏程度··蒙古人在睡觉·他们也不喜欢这里,他们像草原上的马一样高大而驯良·蓝贝贝推开窗户,抱着手臂往外面看,他安静的时候,脸上显出沉郁而惊艳的美丽。
气质男的房间亮着奢侈的油灯,他站在窗前沉思,目光长久地凝视着蓝贝贝··黄沙漫漫,这是一个悲伤的夜晚··第二天早上天色大亮,天星帮以自损八百的代价全灭了双枪会。
客栈门口的弓箭和砍刀宛如下雪似的铺了一层·双枪会的尸体从对面房间搬出来,稻草似的堆放在大路上··天星帮首领双目通红,但不是因为熬夜,而是嗜杀的亢奋。
他骑着烈马在三不管的街道上纵横,粗着嗓子吼道:“以后这里就是老子的地盘,都他妈得给我出来,见见你们的新主子·”·家家户户的门板都紧闭着。
首领横刀立马,沉思片刻,挥手道:“烧·”·立刻有喽啰提着煤油桶过来,随手扔到一户人家的屋顶,乌鸦本来是在窗口观看的,此时就走了出来,把土匪手里的火折子夺了,朝首领一拱手:“大王,百姓跟你们无冤无仇,饶了他们吧。”
首领便说:“我杀人不问恩仇,只图个爽快·”·这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乌鸦迈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马鞍,双足用力,竟把一匹马倒拖了十几步,那首领滚鞍下马,气得要发疯:“杀了他。”
几百土匪立刻以陀螺般的形状包围了乌鸦··阿狗客栈里的几个人都看呆了·麻怪张着嘴巴,半晌才说:“他是不是傻·”·蓝贝贝皱眉,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道:“他脑子里就是缺根弦。”
气质男目不斜视地看着,忽然问:“他是你朋友”·这话没有主语,旁人都有点疑惑,蓝贝贝回答说:“不是·”·气质男点点头:“物以类聚,我想你也交不到这样的朋友。”
蓝贝贝咬咬牙,不搭理他··长街上的混战并没有持续太久,乌鸦剑术超群,有以一敌百的能力,然而土匪们悍不畏死,一层一层地围堵上来,乌鸦渐渐有些招架不住了,一个不小心,腿上挨了一刀。
首领见露了血,更加兴奋,站在柴垛上挥舞着大刀:“谁取了他的脑袋,我封他为二大王……”这句话的结尾本来应该跟随着怪叫,这会儿却戛然而止了。
众人回头看,只见首领眉心露着一支箭的尾端,身子僵硬地立着··大家被这忽然的一幕吓得呆住·直到首领轰然倒下,人群才开始怪叫:“有妖怪·”“魔王显灵了”做鸟兽散。
乌鸦被人群冲击得东倒西歪,他看向那支箭的来处,只见长街尽头,黄沙翻滚,一骑快马驮着一个穿灰衣斗篷的人·那人速度很快,转瞬间冲到乌鸦跟前,又紧紧勒住缰绳。
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马背上的人戴着面纱,帽檐低垂,只露出一双鹰一样的眼睛··他熟练地从后背摸出三支长箭,将弓拉满,嗖嗖三下,那箭射入三个逃跑土匪的后背,三人口吐鲜血,跌倒在地上。
他有条不紊地继续拉弓,动作精确地宛如一台杀人的机器··眼看这条街又要成为修罗场,乌鸦忍不住叫道:“喂,你杀了首领就够了,其他人是从犯,罪不至死。”
乌鸦伸手握住了那三支正要飞出去的利箭,箭尖锋利,带着金属的冰冷质感··蒙面人目光微微低垂,直直地看着他,半晌卸了力道,将长箭收回·他扯掉面罩,放下帽檐,朝乌鸦和气地一笑:“我叫李越,你是谁”·乌鸦有点发愣,这是个年轻而俊秀的男人,乌鸦恍惚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他。
“我是乌鸦·”·李越点点头,他甚至都不下马,只是纵马在三不管的街道上驰骋,他对每家每户的人大声说:“我是李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门板被推开,几个年老的人抖抖索索地往外面看。
三三两两的人涌出来,最后所有人都跑出来,跪在地上说:“大王·”·强强·李越颔首,他不像土匪,实际上他看起来很有教养·在一片跪趴的人群里,他看到了几个异乡人,他勒住马打量了片刻,开口说:“蒙古人卖的什么货”·麻怪点头哈腰,差点要下跪,他这辈子都没和文明人打过交道,他说:“回老爷,是香料。”
李越哈哈大笑:“你们自己臭得跟牲口一样,卖的出去吗”·他着重看了蓝贝贝一眼,然后说:“中原人,果然光彩夺目。”
又去看气质男和那些仆人,半晌他皱眉:“我瞧不出列位的路数,这是我的辖区,几位还是自报家门吧·”·气质男淡淡地说:“一个闲散的富人而已。”
李越盯着他:“来西北做什么”·气质男沉默了一会儿,坦然回答:“找我媳妇·”·李越:“……”·蓝贝贝往地上吐口水。
李越哈哈大笑,调拨了马头,嘴上说:“有情怀·”他再次回到乌鸦身边,下了马,他注视着乌鸦,笑道:“你挺不错,跟着我干吧·”·乌鸦怀疑地看着他,最后说:“你又是哪个山头的”·李越一愣,笑道:“你不认识我”·乌鸦看了看四周下跪的人,谨慎地说:“你好像很有名气,不过我是第一次来西北,对本地的风俗民情不太了解。”
李越玩味地看着他,最后摆摆手:“虚名而已,我只是个普通人·”·正说着,从李越来的方向又卷起滚滚黄沙,遮天蔽日,隐隐又有奔腾呼啸之声。
从黄沙里显出一排黑影,几十铁骑呼啸而来,士兵们翻身下马,跪在李越面前:“殿下·”·李越兴味索然地说:“起来吧·”·乌鸦看着他:“你是楼兰王”·“王子。”
李越说,他往前走了几步,又转过脸:“不过也差不多了·”·家事·阿狗的客栈刚送走了一群狼,现在又要迎接一只虎··李越和他的数十名侍从风卷残云地霸占了大堂,李越抬手,手指略弯曲了一下。
阿狗弯着腰跑过来,阿狗父亲呆呆地站在柜台后··“这是十里沙漠中唯一的客栈·”李越说:“所有来往的客人必然会在你这里住下·你记性怎么样”·阿狗垂着头说:“小人会记账。”
“十天内在你这里住宿的客人,你还记得吗”·“小人大概记得·”·“那你抬头看看我·”李越淡淡地说。
阿狗顿了顿,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小人看到了·”·“一个跟我有八分相似的男人,什么时候来过,什么时候离开,从哪个方向走的”·阿狗低头想了一会儿,才艰难地说:“没有和殿下相似的人。”
李越一愣,沉下脸:“撒谎,该死·”一脚踢在阿狗的膝盖上,阿狗噗通跪在下,脑袋又被狠狠地踩在脚底下··李越冷笑:“我知道三不管是他的势力范围,这里有多少他的手下,我没兴趣调查,不过我不介意全都杀干净。
外乡人,这是我的家务事,劝你不要插手·”·乌鸦便隐忍地站在那里,然后说:“欺负一个老实人,不算本事·”·李越听了,就微微抬起脚,趴在地上的是一张灰暗麻木的脸,大概是从小就被人欺负惯了,脸上一点愤怒的痕迹都没有,只是沉默地忍受。
李越很厌恶这种人,所以把他踢到一边,然后对乌鸦说:“卖你个面子·”·乌鸦并没有表现出一点感激的样子,他去扶阿狗··李越率领侍从起身,出门。
好像要把三不管整个翻过来似的,他们把镇上所有人都叫到一起,一个一个地盘问辨认··蒙古人意识到此地是非多,他们打算离开·蓝贝贝跟着他们回房间收拾行李。
气质男也慢慢走到门口,问道:“你还打算去哪里”·蒙古人知道这不是问他们的,所以并不吭声·而蓝贝贝只是沉默地系包袱··气质男看了一会儿,长长地叹气。
“从南海到沙漠,一年的时间,千里万里的跋涉,这就是我的诚意,你呢,贝贝”·蓝贝贝侧坐在床上,手上打着绳结,头发长长地垂落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别问我,我不知道。”
气质男只好微笑,他慢慢走进来,用眼神示意多余的人立刻滚蛋,然后他坐在蓝贝贝对面,温声说:“真是个可怜的人,没有被人爱过,所以不敢去爱别人吗”·蓝贝贝很抗拒,实际上他很讨厌眼前这个人——他在他面前简直是透明的,没有任何隐私可言。
气质男是双秋国皇帝的胞弟,南海某个岛屿的王爷·他的仆人把蓝贝贝从妓院买来孝敬他,凭蓝贝贝的姿色,这位王爷立刻就被迷住了·偏偏蓝贝贝性子不好,两人在王府里从吵闹到打架,后来蓝贝贝逃出来,一路从南往北,而这位王爷竟然很痴情地跟随下去。
气质男低头看着他,伸手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划,被蓝贝贝转过脸躲开了··“重华,别这样·”·这位叫重华的王爷很收放自如地坐直了身体,然后说:“你的眼睛下面有一道很浅的印痕,小时候一定很爱哭吧。”
“不是·”蓝贝贝说,停了停他忽然说:“你贵庚”·重华一愣,笑道:“三十有五,不算很老吧·”·“比我大三岁。”
蓝贝贝说:“可是我觉得你有六十五岁了·”·“哦”·“你很聪明,很世故,很成熟·”蓝贝贝站起来,看着他说:“我见过一个跟你类似的男人,可我很讨厌他。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一直追来吗不是因为你爱我,你只是喜欢做痴情的事情·你们这种人专情起来是可以做到海枯石烂,矢志不渝的·我知道,所以一点也不感动。”
重华脸上的笑容正在一点一点的褪去:“你这个人还真是很难取悦·”·“那你何不找一个简单点的目标下手·”·重华看了他一会儿,起身出门:“我会考虑你的建议。”
门被摔了一下,这有违重华一向优持重性子,说明他真的生气了·而蓝贝贝风云不变地继续打绳结··街道上人很多,但并不喧嚣·李越目光如炬地站在那里,剔除了大部分良民之后,剩余的是一些可疑的人员。
“列位谁是我大哥的手下,就请提前站出来吧·时间宝贵,我不想浪费在你们身上·”·停顿了几秒钟后,没有人动·李越点头,但是一点赞赏的意思都没有:“你们都是他的好部下,不枉他栽培你们一场。”
他拍拍手,旁边是侍从端上来一个盘子,里面是一些香囊汗巾等女人的用品··“你们跟着我大哥叛逃之前,至少要安置好自己的女人和孩子·”李越示意侍从把盘子里的东西给他们看。
那些站着的人沉默着,竭力不去看盘子里那些来自自己妻子或者女儿的私人物品··“我给你们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告诉我李苏的下落,我会放了你和你的家人。”
李越说:“不然,我会用血把这里洗一遍·”·“二殿下,我知道……”人群里的这一个声音刚爆出来,旁边有人准确地把刀插入他的心脏。
李越冲过去一掌劈开了那行凶的人,受伤的人也倒在了地上·那是一把裁纸刀,划过腋下,一根骨头都没碰到直接插入了心脏,几乎瞬间毙命··行凶的人被侍从们用刀架在脖子上,眼睛里是那种沉默而决绝的神态。
他是李苏的死忠,对这种人用刑都没用的··李越看了他一眼:“刀法这么好,可惜跟错了主人·你是义士,我不□□你,也不会欺辱你的家人·”·那人抱拳说了多谢,冲向刀刃,血溅当场。
“剩下的,你们错失了弃暗投明的机会,也没有勇气杀身成仁·都下去吧,会有人伺候你们的·”·站着的人被拉走,李越的贴身侍从走上来,问道:“殿下,我们要不要继续往东追赶。
大殿下不会留在三不管等死的·”·“我了解他,他喜欢兵行险招,以虚代实·按照常理,他会一口气往东逃到关内,可我断定他还留在三不管。”
李越的侍从们占据了几间民房,很迅速地改造成刑讯室,开始对那些李苏的手下严刑拷打·房间是不隔音的,半个镇子都回荡着鬼哭狼嚎的声音·到傍晚的时候,陆续有人把几乎成了碎肉的身体倒在大街上。
阿狗坐在后院的天井上,把一瓶气味刺鼻的东西倒在乌鸦的腿上··乌鸦坐在矮凳上,一条腿光着,上面的刀口深可见骨·他本来还强忍着,直到药粉洒下来,他大叫一声,额头上布满了汗水。
“疼死我了·”乌鸦说:“我都要哭了·你给我涂的什么药啊”·阿狗低着头,很节省地把洒在地上的粉末搓起来重新倒在伤口上:“硫磺。”
乌鸦脸色变了变,真的哭了:“阿狗,我没得罪你啊·”·“刀伤药都要钱的,酒精也要钱,盐也要钱·硫磺是山上采的,不要钱。”
阿狗老实地说,用一条干净的布裹住他的腿··乌鸦看着自己的腿,沮丧地说:“我要离开这里,我讨厌这个地方·”·过年好·西北有三恶,其三是狼群,咬死牲畜,袭击农舍,为牧民所痛恨。
然后是楼兰国的小王子李越和大王子李苏,各占一恶··这两人的性格秉性不大被外人熟知,然而弟兄俩为了王位斗了几十年,把好好的西北弄得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比那群恶狼更惹人憎恨。
一个卖糖人的坐在客栈门口的地上说着闲话·乌鸦很专注地蹲在他旁边听,阿狗坐在台阶上,低头用刀刨南瓜·老南瓜皮厚,阿狗刨得额头上的青筋都露出来了。
卖糖人的继续说:“二殿下如今势头正盛,要对大殿下赶尽杀绝呢·”·乌鸦摇头:“那不能,好歹是两兄弟,做弟弟的怎能杀大哥呢”·正说着,一队侍卫匆匆而过,拖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
卖糖人的立刻转移了话题:“阿狗老板,晚上做啥饭啊·”·阿狗抬起头,木然地说:“南瓜米饭·”·卖糖人的舔舔嘴唇,很羡慕:“我有好几个月没吃过白米饭了。”
乌鸦没好气地说:“米饭是给那位二殿下预备的,我们吃玉米糊糊·”·阿狗深以为然地点头,南瓜刨干净后,他低头捡地上的南瓜皮,这些可以放进玉米糊糊里。
乌鸦帮他收拾家伙··傍晚,客栈大堂里点燃着煤油灯·李越一身戎装,大刀金马地坐在正中央,他面前摆放了一碟风干牛肉,一盘葱炒鸡蛋,两张比锅盖还要大的馕,一碗南瓜粥。
李越拍拍手:“开饭了开饭了,楼上的都下来·”·阿狗父子往角落里的桌子上搬运晚饭——玉米粥,咸菜和杂面馒头,乌鸦帮他们拿筷子。
重华王爷从楼上下来,身后跟着垂头丧气地蓝贝贝·这两人很自动地坐在了阿狗父子的那张桌上··李越看了看众人,疑惑道:“才这么点人”过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蒙古人走了。”
他又笑着朝乌鸦探头:“哎,朋友,你是不是也很想走”·乌鸦早就想离开这里了,但是那些守卫的士兵并不放他走··乌鸦把筷子递给重华王爷和蓝贝贝,待众人都开始动筷子时,他才说:“是。”
强强·李越起身在大堂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蓝贝贝身边,弯下腰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哭了”·蓝贝贝垂下红肿的眼皮,重华王爷抬手压在他的肩膀上,是一个保护的动作:“家务事。”
李越对这两人兴趣不大,就走到乌鸦身边,从中间的竹筒里拿出一双干净的筷子,夹了一根腌萝卜条放进嘴里,点头说:“这个不错·”·阿狗说:“殿下喜欢就拿去。”
李越老实不客气地把这盘萝卜条端走了,然后他又把一盘牛肉端过来:“我不占你们的便宜·”·大堂里的气氛很沉默,蓝贝贝低头用筷子搅汤,重华王爷关切地看着他。
阿狗父子缩手缩脚,尽量降低存在感·乌鸦有条不紊地吃饭,一口馒头一口粥··李越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道:“灵犀……”他说完这两个字,又夹了一块咸菜放在嘴里咀嚼。
他是个急性子,但是他不介意让别人等待··乌鸦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蓝贝贝也停下了筷子,一脸惊讶且困惑地看着这个沙漠里的小魔头··灵犀是一个被尘封的名字,乌鸦自己不提,也很讨厌被别人提起她。
“灵溪镇是你的老家”李越咽尽饭菜,终于把这句话说完了,然后他看着对面桌子上别的人:“我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吗”·蓝贝贝重新捡起筷子,没精打采地吃饭。
乌鸦捡起馒头,一点一点地掰开放进嘴里:“是我的老家·”·“哈哈,我的手下为了调查你,还颇费了些时间·”·乌鸦神色厌恶,压下眉头:“调查我”·李越点头,欣赏着乌鸦的神情,最后才揭开谜底似的:“骗你的,这里离江南几千里,飞鸽传书也没有这么快。
我是从你的口音猜的·”·李越自得其乐,其他人默默地看着饭桌,虽然馒头和稀饭早就吃完了,但是他不起身,旁人也只好老实地坐着··一个侍从跑进来,趴在李越耳边说话。
李越的脸色迅速阴沉下来,一个人神情可以变化这么快,只会让人觉得凶狠··“不可能·”李越几乎是咬着牙说:“我不会估算错,他一定还在这里。”
李越身边的谋士,地位大概比别人高一些,所以讲话没那么多忌讳:“也许他早就料到这一点了·大王子跟您比起来,更懂得揣测人心·”·李越瞪着这个不怕死的谋士。
大堂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旁观者毫不怀疑这位小王子会劈刀砍了谋士·但最后李越只是说:“集合,往东边出发·”·口令传下去,整条街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虽然仓促但并不忙乱,可见这支军队的训练有素。
谋士继续说:“您要得到的是王位,不是大王子,调转方向回楼兰,您立刻就能成为新的楼兰王·”·李越用钢刀一样的眼神看着他:“我做事情需要你指点”·“我只是在尽为人臣的本分。”
·“闭嘴吧,我不是父王和大哥,也没有从善如流的心胸·再多说一句,我会割了你的舌头·”·谋士就闭嘴了··李越率领军队出发,彼时正是夜晚,天空乌云密布,军队里亮起的火把宛如一道银河,渐渐消失在沙漠深处。
三不管镇空留下一堆尸体,和一群惊慌未定的人··蓝贝贝对诸事都不关心,他回房间睡觉·偌大的床板如今空荡荡的,桌子上留着一张破旧的皮袍子,这是蒙古人留给蓝贝贝的最后一点关怀。
蒙古人把他卖给了重华王爷,他们得到了一大笔钱,嘴里嘟囔着:“汉人真麻烦,婆娘不听话就要打嘛,不能惯着·”又对重华王爷说:“不过你还是别打他了,他弱得跟鸡似的,不禁打。”
这些话重华王爷对蓝贝贝只字不提,他只是把卖身契给蓝贝贝看,并且笑着说:“这是我第二次买你了·”他随手把这张纸扔到了火堆里,火光跳起来,映着蓝贝贝心灰意冷的脸。
重华王爷跟随蓝贝贝进了房间,他看见蓝贝贝蜷缩在床板上,保持着安静而悲伤的姿势·但是蓝贝贝看见他,立刻就坐了起来··重华王爷举止闲散,说话也慢声慢语的:“你跟他们不一样,为什么一定要拼命融进去呢要是你喜欢被人欺负,到我身边来,我也可以满足你。”
蓝贝贝靠着墙角坐·他用这种态度表达对重华王爷的抗拒··“你喜欢他们,是因为只有他们把你当成一个男人来对待·”重华王爷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但是贝贝,这很幼稚,一个人的本性是与生俱来的,不是别人怎么看待你,你就能成为那样的人。
这段时间我看着你,穿臭烘烘的皮袍子,说脏话,喝烈酒,谈论女人·我觉得你很好笑,又很可怜·你想成为一个蒙古人,一个马帮,一个无赖,可就是不想成为自己……”·蓝贝贝终于咬牙切齿地冲了过来。
不过他的武力值在重华王爷面前类似于小猫的爪子··“那是我的事情你觉得你很聪明,可你这样只会让我更加厌恶你·”蓝贝贝脸颊通红,双手被重华王爷紧紧攥着,他大声说:“我真是恨透你了。”
“因为我是第一个走进你内心的人·”重华王爷抬起眼皮,温和地注视着他:“我知道你有一个不幸的童年,对你而言,敞开心扉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吗”·蓝贝贝愣了一下,他挣不开重华王爷的束缚,只好跪坐在床板上,保持一个体面的姿势。
他低声说:“我不是那样想的·”·“嗯”·“我不介意跟别人讲述我自己,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我这种人不值得被了解。”
“别这么说自己·”·蓝贝贝不为所动:“我,浅薄、愚蠢、自私,我是这样的人·”他的手已经被松开了,于是他身体微微后仰,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
他看了重华王爷一眼:“我不知道您为什么对我纠缠不休,但是迟早您会对我失望的·”·重华王爷微笑着说:“能说出刚才那番话的人,一定不浅薄也不愚蠢。
不要把自己说的一文不值,要不然我两次花钱买你,岂不是很亏本”·蓝贝贝很烦躁:“你上当了,你是个冤大头·”他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两只手臂抱住了脑袋:“我睡觉了,别再和我说话。”
重华王爷下床吹灭了灯,把窗户关上,然后躺在了这张光秃秃的木板床上··阿狗拎着煤油灯站在楼梯口,乌鸦借着灯光修补窗户·窗外夜色很暗,一阵大风袭来,沙子迷住了乌鸦的眼睛。
他一手拎着锤子,另一只手弯曲着,用唯一干净的手腕擦拭眼睛··阿狗呆滞地站在那里,然后说:“这个月已经修了第四次了·”·乌鸦仰起脸想了想,安慰道:“今天是月末,最后一次了。”
阿狗不能领会他的幽默,只是凄苦地站在那里·土坯墙壁上摇晃的身影,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音,在这种无聊且乏味的气氛中,阿狗忽然说:“今天在饭桌上提到的人,对你很重要吗”·“谁”乌鸦头也不回地说。
“灵……犀·”阿狗不太准确地说出这两个字··锤子砸在了手上,乌鸦跳下板凳,眉毛眼睛皱在了一起,指甲缝里渗出丝丝缕缕的血迹。
他甩了甩手:“好疼·”仰起脸看了自己的成果:“差不多就行了,我饿了·”·他看了一眼灰扑扑的阿狗,也不指望对方能整一碗汤面条或者汤圆之类的宵夜了。
耳听见外面寒风呼啸,乌鸦很有兴致地说:“我们出去走走吧·”·阿狗似乎从来没有自己的主张,他把煤油灯放下,取了一件破旧的羊皮袄子放到乌鸦的手上,跟着他一起出去了。
外面夜色很暗,两人沿着街道上的土路行走,风沙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乌鸦体格强壮,走得很稳健,阿狗则有些摇摇晃晃,那件羊皮袄也披在了他的身上··在呼啸的风中,乌鸦说:“那是我爱过的人。”
阿狗拱肩缩背,眯着眼睛说:“啥”·最后两人站在一堵厚实的土墙下面,墙壁遮挡了风沙,他们能看见靛蓝色的天空中划过的闪电。
乌鸦声音很轻,像是在喃喃自语似的:“她抛弃了我,我离开她的时候甚至很恨她,又觉得自己很可怜,像是没有利用价值的破布,我那时候还很年轻,觉得被女人拒绝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
阿狗望着夜色里他的侧影:“那时候”·“三个月前·”·阿狗点头,人是会在某一个时刻忽然长大的··乌鸦微笑了一下,语调很温和地说:“后来我才明白,爱情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爱一个人就只是单纯地想对她好,有好吃的想分给她,有好玩的也第一个想到她。
那些嫉妒、占有、怨憎并不是爱·虽然我没有跟她在一起,但她让我变得更温柔,更有责任心,让我能充满善意地看待这个世界·”·阿狗轻声回应:“您本来就是善良的人。”
乌鸦转过脸看他,颇有些好奇地说:“你有喜欢的女人吗”·阿狗沉默了一会儿:“我们这边的大部分镇子,女人占不到十分之一。
有些羊倌一辈子也没有见过年轻的女人·”·“你见过吗”·“小时候俺爹带我去赶集,见过几个回疆的女人。”
“漂亮吗”·阿狗有些茫然地看着夜色··乌鸦忽然有些懊悔,忙说:“对不起,不要聊这个了·”·“不,不碍事的,您的心真好。”
阿狗慌忙解释说:“我只是不知道怎么算是漂亮·”·然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一道闪电劈下来,忽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西北这种地方常年少雨,因此阿狗颇有些欢喜地举起两手:“下雨了,来年有好收成了。”
乌鸦不喜欢雨,他有些意兴阑珊地说:“回去吧·”·阿狗跟在乌鸦身后,他想把羊皮袄脱下来给乌鸦,但是酷爱潇洒利索的乌鸦肯定看不上这种东西。
雨滴落在沙漠上寂静无声,而风也渐渐变小了·一向波澜不惊的阿狗因为下雨而高兴了一些,他努力追随着乌鸦的脚步,气息有些紊乱:“沙漠里几年也难得有一场雨。”
乌鸦的家乡几乎每天都要下雨,他哼了一声:“我讨厌下雨·”·阿狗继续说:“很多植物的种子,随着季风而来,沉积在沙漠里许多年,一场大雨就足以让它们生根发芽绽放。
我不知道怎么评判一个人是不是漂亮,但是当你睁开眼睛,看见沙漠变成彩色的花海,那应该是很美的·”·乌鸦睁圆了眼睛,呆呆地想象着阿狗描述的景致,最后说:“那一定很美,我能看见吗”·阿狗垂下眼皮:“不知道,镇上的老人曾经讲过。”
乌鸦很失望,他加快了脚步回去:“你在骗人·我喜欢沙漠,可我讨厌这里,东西难吃,床板又硬,没有女人,没有音乐,只有土匪,比石头还要硬的腊肉,满大街的尸体还有大部分除了吃饭干活就是攒钱买婆娘的男人。”
乌鸦陡然停住脚步,看向阿狗:“哎,相识一场,我看你年纪比我还小,叫我一声哥,我带你去看看另外的世界·”·阿狗站在夜色下的沙漠里,远处的土墙影影绰绰地成为了背景,他只迟疑了一秒钟,就摇头,木然的说:“不了,我的家就在这里,我哪也不去。”
乌鸦预料到是这个结果,因此也不怎么失望,只是说了一声:“我明天就走·欠下的房钱和饭钱,我会托驿馆带给你的·”·乌鸦走得很快,他知道凭自己的速度,那个店小二肯定跟不上来的。
他行走江湖,识人无数,阿狗是他遇到过的万千人中极普通的一个,但也许是太普通的缘故,他对他有一丝怜悯··强强·乌鸦小时候养过一只杂毛土狗,一分钱不值的家伙,他却觉得可怜可爱。
乌鸦回到客栈的时候,阿狗父亲正披着破大衣,朦胧着睡眼抽旱烟,问阿狗去哪里了,问完就开始骂骂咧咧,一方面是习惯使然,一方面是发泄对乌鸦拖欠房钱的不满··乌鸦想了想,把腰上佩刀上的装饰铃铛摘下来,佩刀是上次跟土匪打架时捡来的,铃铛是铜质的,倒还值几个钱。
他把铃铛放在桌子上,阿狗父亲立刻拿过去咬了几下,然后闭嘴了··乌鸦上楼,心想:“再过十几年,阿狗也是这个样子·”·第二天他离开的时候,天气晴好,空气里带着一点潮湿的味道。
阿狗给他准备了一个水瓶,用绳子穿过瓶嘴,挂在他的腰上·然后阿狗站在客栈门口,目送他··乌鸦看了他一眼,然后想起自己养的那只小狗,后来似乎是跑到街上被别人捉走了。
他伤心了几天,也就不了了之了··“再见·”乌鸦说:“以后会见面的吧”·阿狗一如从前般的木讷:“我不知道。”
乌鸦沿着官道,往东边的方向走了·昨天夜里李越和他的军队也是从那个方向走的··蓝贝贝和重华王爷及其仆从还在楼上睡觉,但那只是无关紧要的人。
阿狗搓着手去厨房,里面烟熏火燎,潮湿的木柴在灶膛里翻腾着烟雾,阿狗父亲一边煽火,一边咒骂··阿狗说:“我出去了,你知道该怎么做吧·”·阿狗父亲看了他一眼,点头说:“我晓得。”
阿狗走出客栈,沿着街道走向尽头的一栋颇为殷实的院落,几个守卫持着长刀嘻嘻哈哈,他们是本地的驻军,平时就松散懒惫,李越的军队离开后,留下了几十个囚犯给他们看管,他们也不大当回事。
看见阿狗走过来,几个相熟的侍卫笑道:“阿狗老板,你的麻脸婆娘买回来了没”·阿狗畏畏缩缩地站在他们面前,伸手往怀里掏,动作像是在摸虱子,但是他掏出来的却是一块莹白的玉佩,上面除了雕刻了交错的蛟龙,还有他的名字。
“我是楼兰国的大皇子李苏·”阿狗身姿笔直,眼神阴鸷,他的语调冷静刻板:“开门,放人·”·月下相会·李苏带着军队行走一天,傍晚的时候才放缓速度,他的谋士与他并辔而行,指着前方洒满了夕阳的沙漠说:“越过阿卡塔沙漠就是咱们楼兰了,宫里的事情我都打点过了,现在大臣们大多都是拥护您的,只要咱们回去,立刻举行登基典礼……殿下,您在听吗”·李苏只是有一瞬间的晃神,但很快清醒过来:“二弟很快会回来,到时免不了一场大仗。”
“恕我直言,二殿下徒有匹夫之勇,是不足惧的·之前在三不管遇到的汉人青年,倒是个奇才,可惜不能为我们所用·”·李苏垂下眼皮:“他他跟咱们不是一类人。”
谋士继续道:“不能为咱们所用,最好……”做个割喉的动作:“以免碍事·”·李苏皱眉:“他往南边走,咱们在北边。
两不挨着,碍着你什么事了一天到晚就知道杀杀杀,不长脑子·”·谋士无故被训了一顿,十分尴尬,立在原地不动·李苏自顾自地往前走,天色越来越暗,他走上一处沙丘,忽然眼前一亮,连绵不绝的花海呈现在眼前。
李苏不由得惊叫了一声··他身后的那些侍卫们以为遇到敌情,抓起长弓短箭簇拥上来,然后也惊讶地说不出话:碧绿的草叶、金黄色的蒲公英、粉色的罂粟花恰如湖泊一般在夕阳下缓缓流淌。
这些花的寿命很短,经过了一整天烈日的炙烤,根茎已经显出枯黄的痕迹,明天大概就香消玉殒了··众人惊讶赞叹着,直到太阳落山后才回到自己的营帐·李苏却径直去牵马,叫了两个随身侍卫同行,调转方向往回走。
他走的很隐秘,唯有几个谋士察觉了,连忙赶上去抓住缰绳:“殿下去哪里”·李苏坐在马背上绷着脸:“我处理一点私事,很快就回来。”
那几个谋士都担心他年轻冲动,更不肯放手了:“此刻是危急存亡的关头,哪里顾得了私事·”·李苏怒道:“怎么顾不了,我是太子,又不是傀儡。”
眼见一众将士都呆呆地看着自己,他顿了顿,放缓了语气说:“天亮之前我就回来·”·“若是不回呢”谋士紧紧地看着他。
李苏看了这人一眼,想了想才说:“按原计划行进,你们都是我的好部下,我消失了一年多,你们都做得很好·外人以为我和李越争的是王位,其实我不在乎那个,你们才是我的王国。”
众人听得热血沸腾,纷纷以刀剑敲击盾牌,宣誓效忠··在一片呼喊声中,李苏打马离开,三匹快马沿着官道疾驰··他出生时就被预定为王位继承人,承受着楼兰王和百姓们极高的期望,在这样的氛围中,他的言行举止一直严谨克制,从不敢逾距。
长大后性格则变得有些极端,时时沉稳内敛,时时又喜怒无常·因此失宠于父王·而从小无拘无束的李越才华横溢、锋芒毕露,很得民心·弟兄俩的分歧也由此产生。
三匹马疾驰一百多里,月光下的沙路如银似水·两个时辰后,李苏忽然看见道旁一个小土堆,土堆里似乎有人,忙忙地勒住缰绳,那马长嘶一声,跪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泡沫。
他跳下马折返回去,细细地看了土堆里入睡的人,笑道:“果然是你,我的感觉再不会错·”伸手去推乌鸦··乌鸦正梦到自己在大雪里走路,浑身发冷,又困又饿,忽然脸颊上被拍了两下,他睁开眼睛,只见月光下一个青年男子,容貌俊雅,神清骨秀。
乌鸦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愣了一会儿,才作揖道:“兄台从何处来为何深夜至此”·李苏微微一笑,也不答话,只是看着他。
乌鸦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虽然这人来的突然,但乌鸦对他竟有些好感:“我认得你吗”·“我姓李,木子李·”李苏变了声音,用阿狗式沙哑懦弱的声音说话,而后又笑道:“我是李苏。”
乌鸦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倒退几步,连连感叹:“你们弟兄俩是在玩什么角色游戏吗”·李苏苦笑了一下:“双龙夺嫡的游戏。”
乌鸦细想前几日的情景,陡然觉得沮丧:“我被你骗的好苦·”·“在三不管多蒙你的照顾,今日深夜前来,是要带阁下去一个地方·”李苏说着,两名侍从骑马赶来,翻身下马行礼。
李苏的马已经力竭而亡,两名侍从的马匹倒还能支撑··乌鸦见他如此急匆匆地赶来,对他所说的地方也很好奇,遂跟他一起上马,两个人并辔而行·身后的侍从掩埋了马匹,远远地跟着。
李苏只是临时兴起,要带乌鸦去看那传说中的沙漠花海,如今见到了乌鸦,却不急着赶回去了·虽然花朵会在凌晨凋零,但他却宁愿这路长得没有尽头··乌鸦一开始还骨朵着嘴巴,对于自己被欺骗一事耿耿于怀,但架不住李苏柔和的话语,他自己也不是小气的人,两人很快又谈笑风生。
李苏问他打算去哪里·乌鸦很踟蹰:“我想回去找我师父,也想去金陵看看·”·李苏狡黠地一笑:“看你的心上人”·乌鸦一愣,顿时又气又恼,胡乱抓起马鞭,朝李苏一挥,骂道:“混蛋鞑子,再胡说八道,我撕了你的嘴。”
又恨恨道:“我瞎了眼才跟你这种人说心里话·”·李苏不禁暗暗懊悔,不该拿他的伤心事开玩笑,遂又把话岔开,聊起了西域的风土人情以及各色美食。
他平时不言不语的,真想开口说话的时候,却又妙语如珠,风趣幽默··乌鸦起先是侧耳听着,过了一会儿心中起疑,转过脸看他,开口道:“哎,你真的是阿狗”·李苏便把脸探过去,叫他仔仔细细地看,又解释说:“易容的时候,我刻意把鼻翼弄宽,填平颧骨,又剃掉了眉毛,但眼睛是不会变的,你看。”
睁着一双深邃的眼睛,几乎凑到乌鸦的脸上··乌鸦低下了头:“你要么不看人,要么就这样看人吗”·李苏只好又道歉,虽然他长这么大还从没跟人道歉过。
“以前是阿狗的时候,我不跟人对视是怕被人发现了我的眼睛·”·乌鸦点头:“有这么一双眼睛的人,的确很引人注目·”又想,怪不得之前看到李越的时候,觉得有点眼熟。
弟兄俩都有一双同样漂亮的眼睛··两个人且说且走,不觉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李苏连声嗟叹,乌鸦问其缘故,李苏解释说:“我要带你去看花海,但是天一亮,那些花就会枯萎。”
怕乌鸦不信,又举手发誓说自己真的看见沙漠里盛开的鲜花··乌鸦笑着说:“你深夜奔驰千里来找我,我信你·你既然见过了,讲给我听,我就也如同见过了一样。”
李苏听了,忙收敛神色,郑重地组织语言,轻声慢语,娓娓道来··乌鸦微笑着静听,心里只觉得很诧异,这异族男子对自已何以如此温柔·早先听说他弟兄俩与群狼并称为西北三恶。
群狼是没见着,李越的确很凶暴,这位李苏却极儒雅温柔,并不似外界传说的那样··乌鸦想到这里,便轻轻地摇头·李苏开口询问:“我讲的不对吗”·“不是,”乌鸦忙说:“只是觉得你跟传说中不太一样。”
李苏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外面人说我凶狠残暴,喜怒无常,这话是没错的,我父亲也这么评价我·”·乌鸦听他语气古怪,忙转过脸看他。
晨光熹微,他的脸色微微发白,双唇紧紧抿着,像是在极力隐忍着情绪··乌鸦温声道:“旁人的话未必做的准·我说你是个至情至性、有情有义的男子。”
李苏展颜一笑:“你不奉承人,说的话又使人很舒服·”说罢从马鞍上的箭囊里捻出一支长箭,取下长弓拉满,嗖地一下就射了出去··乌鸦只顾跟他说话,陡然间他来这么一下,吃了一惊,放眼望去,只见前方一片混乱,断刀残肢四处散落,士兵们或死或伤,哀鸿遍野。
一名青年男子乘着一匹黑马,单手握住那支箭,远远地看着他们两个,微笑··柔情错付·李越纵马走到两人跟前,彼此相距一丈·同时几十名士兵以包抄之势围住了李苏和乌鸦,拉开强弓利箭,只消李越一声令下,便将他俩射成刺猬。
·李越先是得意洋洋地看着李苏,而后又扫了乌鸦一眼,不悦地说:“你怎么在这里,我大哥许你什么好处了”·乌鸦看了一眼李苏。
李苏不看他,目光直直地看着李越:“咱们俩的事情,跟他没有关系·”·李越哼了一声··李苏放眼望去,只见自己的士兵多半战死,尸体暴露在荒野,几只秃鹫盘旋着随时打算落下来。
“大哥,你菜烧得不错,但领兵打仗就不行了·在三不管装了那么久的孙子,终于出兵反击,还没走出几公里,就被我全部歼灭了,现在感觉如何”李越玩味地笑。
李苏低头不语,手腕一松,佩刀掉了下去,他苦笑一下:“我本来就不如你,没什么可说的·”他朝乌鸦看了一眼,柔声说:“你去吧·”·乌鸦被他那温柔哀愁的眼神笼罩住,登时一怔。
他本来就是吃软不吃硬的主,人家拿钢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不会服软,要是露出可怜的神色,他反倒被激起侠义心肠了··乌鸦伸手指着李苏,对李越道:“你大哥的士兵已经被你杀了,现在他独自一人,对你没有任何威胁,你放过他吧。”
李越冷冷道:“你懂什么,他是太子,单是这个名头,就能在楼兰召集一半的国民·他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威胁·”·强强·李苏听了,凝视着李越。
李越避开他的目光,看向别处··两人相貌有五分相似,李苏沉稳儒雅,风度翩翩·李越秀美稚气,伶俐活泼·他们俩年纪相差不大,小时候也曾一起玩闹淘气过,后来越长越大,分歧也越来越多,终于成为陌路。
乌鸦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感觉他们两个是走入了死局·乌鸦说:“两位王子,在下偶然路过贵地,并无心插手贵国的纠纷,我可以先离开吗”·李越扬起下巴笑了一下:“你倒是个识时务的,走吧。”
调拨马头,身后的士兵也推开几步,给他让出一条路··乌鸦礼貌地朝李苏点点头,双腿夹马腹,闲闲地离开·他错身经过李越时,身形陡然暴起,腾空一跃,手中多了一把短刀,一手紧紧勒住李越的脖子,身子落在马背上,大声喝道:“退后”·李越脖子被勒得通红,双目上翻,咬牙道:“不准退后,杀了他”·李苏动作极快地抽出袖中宝刀,走上来将刀尖指着李越的心口,略一用力,一片鲜血弄湿了衣襟,他淡淡地说:“你道乌鸦不敢下手杀你,我却是敢的。”
李越自然知道自家兄弟心思之酷辣,当即脸色发白,虽然不甘心,但只能恨声道:“退后妈的快退后,你主子的命快没了·”·那些士兵将弓箭拉得紧绷绷的,然而也只能后退,让出一条路子来。
李苏走在前面,乌鸦挟持着李越断后,那李越的背心挡住两人的身体要害,即便是神箭手也不敢贸然发箭··李苏朗声道:“你们原地待着,一天之后,往东走一百里,自然能见到李越。”
那些士兵眼看主子被捉,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三人两骑离开··李苏自幼在沙漠中长大,颇能辨识方向,他在前面引路,乌鸦与李越在后面跟着,眼看已经见不到士兵了,乌鸦才略松了手。
李越反手一击,捣在乌鸦的喉咙上,几乎击碎了他的喉管·乌鸦摔倒在地上·李苏反应极快,一把将李越自马背上拖下来,反剪了双手,扬手啪啪两巴掌,打得他两颊红肿,宛如蜜桃。
李越十分倔强,仰着脖子大骂,又说:“有本事在战场上见输赢,仗着外人欺辱自家人,算什么本事”·李苏冷笑:“你跟我也算得上自家李越,你很有才干,可惜骨头太硬,大哥今天练练你。”
说罢从马鞍上取出一条拇指粗的绳子,缚住李越双手,另一端却系在了那匹烈马的两条后腿上··这是楼兰国对付极恶之人的刑罚··乌鸦尚自懵懂,李越却已经变了脸色:“不、不要……”·李苏扬起长鞭,抽在马背上,那马长嘶一声,呼啸而去,粗粒的沙漠上顿时血迹斑斑。
乌鸦叫道:“停下”推了李苏一把,翻身上马,就要去追赶·李苏扯住缰绳,不许他走,又说:“他若是活着,咱们两个都得没命。”
乌鸦怒道:“那也不能害人”夹紧马腹直追过去,幸好那匹马拖着人走不快,乌鸦很快追上,又抛下一枚短刀,切断了绳索·他跳下马,一把将李越抱起来。
李越头发蓬乱,衣服破碎,下半截身子血肉斑斑·乌鸦想到第一次见他时英气勃勃的身姿,又见他重伤如此,心中大为怜悯,伸手摸了摸他身上的骨头,所幸皮肉伤得严重,却并未骨折,想是因为沙漠土质松软。
若是在平地上来这么一下,人可就废了··李越被他碰到身体,痛得浑身发抖,脏污的脸颊抽动着,眼角又是血又是泪花,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李苏随后赶到,只是沉默地站着。
乌鸦瞪了他一眼:“你要真这么恨他,干脆一刀杀了他·何必用这种法子零碎折辱他·你们是亲兄弟,小时候一个碗里吃饭,一张床上睡觉,即便是为了夺王位,也不该如此狠毒。
我们中原人有句话叫做长兄如父,你们的父亲去世了,做兄长的便应该如父亲那样关爱怜惜弟弟,做弟弟的也当如同对待父亲那样尊重敬爱哥哥·二位虽是异邦王子,难道连这么个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吗”·这两人都是沉默不语,李苏走过来,伸手拭了拭李越的鼻息,然后盘腿坐下,拧开一个水壶,取出一块手帕递给乌鸦。
乌鸦把李越放在李苏的膝盖上,自己用手帕沾了清水,简单处理李越身上的伤口,然后掏出随身携带的药粉·虽然药粉劣质,好在都是外伤,只需静养几日便好··李苏在他上药的时候便轻声讲述弟兄俩的恩怨,两人一开始争斗得没那么激烈,不过是在楼兰王面前逞强斗勇罢了,后来楼兰王身死,两人才图穷匕见,李越抢了李苏的新婚妻子,李苏杀了李越最敬爱的奶娘。
李越又杀了李苏的好几名幕僚··乌鸦虽然武艺高强,其实没怎么杀过人,更别提这种皇室斗争了,他正听得目瞪口呆,那边李越恢复过来,便挣扎着开口说:“你那老婆本来就是你娶来掩人耳目的,我纵然夺了又如何。
还有你那些幕僚,哼,别人不知,难道瞒得过我,其实是你养的男宠罢了·”·李苏劈手将他推到地上,正要上前打他,被乌鸦拦住了·李苏哼了一声,重新坐回去,显出一副不屑争辩的样子。
乌鸦把李越扶起来,重新包裹伤口··李越仰着头看他,忽然又笑了:“乌鸦,我是诚心要招你做将军,他安的什么心思,那就不清楚了·不过你这模样,恰好就是他最爱的类型。”
李苏大声说:“别听他胡说·”·乌鸦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既然是胡说,我自然不信了·”·李越又转过身看他,似笑非笑的:“李苏,你知道为何父王忽然冷落你吗”·李苏本来是最受器重的太子,成年后不知为什么,忽然被楼兰王厌憎了,连他自己都很觉奇怪,以为是被人暗算了,李苏不禁问道:“为什么”·“那年你生日喝的大醉,我和父王去你宫里探视,却亲眼看见你和侍卫在床上颠鸾倒凤,父王大惊之下,病了很久,因此才把对你的期望转移到我身上,可惜还没来得及废掉你的太子之位,父王就病故了。”
李苏呆了半晌,低声说:“原来如此·”顿了顿又说:“你故意把父王引过去的是吗”·李越大笑:“那不重要了,反正我可没诬陷你。”
又朝乌鸦抛了一个眼风,难为他都伤成这样了还如此淘气:“我没说错吧,你以为他把你当朋友,其实他只是想上你·”·乌鸦自动过滤掉后半句粗话,心想:怪不得这位大殿下说话做事总含情脉脉的,我以为西域人都这样,原来是钟情于我……想到这里,不禁有些尴尬,低下头不再说话。
李苏脸色绷得紧紧的,也不说话也不动·李越凭空抖出这样大的一个消息,涉事双方却反应平平,弄得他自己也好没意思,加上周身疼痛,不一会儿就昏过去了··晚上三人吃了一点干粮,就躺在沙堆里睡下了。
乌鸦望着夜空里的繁星闪烁,一会儿想起在山上学艺的情景,一会儿又想起灵犀,甚至想到了顾庭树,也不知道顾庭树会不会对她厌倦了·然后又想到了阿狗,灰扑扑的一个小人,忽然魔术似的变成了玉树临风的李苏。
乌鸦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便轻轻地起身,想四处走走·忽然身边黑影一晃,李苏不知道何时也醒了·他把一个水壶递给乌鸦,压低了声音:“带上水壶和干粮。”
乌鸦一愣,才说:“我只是散步,没打算走啊·”·李苏听了,才讪讪地收起了水壶,眼见乌鸦迈步走了,他也跟在旁边·月色皎洁,照的沙漠宛如玉石一般。
李苏迟疑地说:“白天的话你也听见了,我对你好,并不全是出于情义,但我对你很敬重,绝对没有一丝亵|渎的想法·”·乌鸦斜了他一眼,说:“哦。”
两人并肩而行,皆是长身玉立的身姿·李苏扮作阿狗时,总弯腰缩背,如今直起腰来,竟与乌鸦一般高··李苏便又期期艾艾地说:“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恶心”他虽然寡言,其实很有才智,极少像今天这样语无伦次。
乌鸦轻松地说:“不会啊·”·李苏苦笑了一下:“你这人总是很善良·”·乌鸦就认真地说:“中原地广人稠,这样的事情其实有很多,便是史书上,也有分桃断袖的典故,情爱一事,本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何况你对我极好,我把你当成朋友,怎会鄙薄你”·李苏听到他说前半段,心里已经欢喜非常,及至听到那句我把你当成朋友,一颗心又冷冰冰地沉到了谷底。
他心中对乌鸦极是恋慕,此刻倒宁愿被他斥骂鄙夷,也好过一句礼貌客气的朋友··既然是朋友,两人的关系是再无前进的可能了··李苏心中难过,俊秀的脸上也蒙起淡淡的哀愁,他只是勉强笑道:“那真是……太好了。”
乌鸦见他目光泪盈盈的,似是下一刻要落下泪了,忙别转过脸,心中颇为不忍,又想,他这个人真是奇怪,在别人面前那样凶狠恶毒,在我这里又如此单薄脆弱··李苏长叹一声,转过身要回去,忽然觉得前方绿莹莹的似是有光,定睛看时,心中大骇,脸色也变了。
乌鸦也瞧见前方一公里处堆积了许多绿色光点,他心下疑惑,以为是李越的军队趁夜追来,却恍惚见听到密密匝匝的牙齿咀嚼声音,听着让人头皮发麻··李苏脸色青白,抽出短刀横在胸口,又推了乌鸦一把:“快走,是狼群”·月下心事·乌鸦在南方长大,从没见过狼。
但此刻看见那绿莹莹的眼睛,不禁汗毛倒竖,下意识地握住了李苏的手腕:“怎……怎么办”·李苏虽然心中害怕,但为了使他心安,勉强做出镇定的样子,叫他骑马逃走。
“咱们骑的是蒙古马,狼群跑不过他们·”李苏甩开他的手:“快去”·乌鸦叫道:“一起走·”·“我拖住它们。”
李苏蹲在地上,动作迅速地垒沙堆,有经验的猎人都知道,沙堆可以短暂地拖住狼,它们必然要把眼前的沙堆刨开才继续往前赶··乌鸦愣愣地看着他,眼看那群狼潮水般的逼近,空气里几乎能闻到一股皮毛的骚臭味道。
乌鸦把李苏拽起来,两人提气奔跑,回到休息的地方,那两匹马已经感觉到危险,四蹄不安地踩踏,李苏先翻身上了马,乌鸦一把抱起昏睡的李越,扔到马背上,然后才跳上马背。
两匹马不待主人扬鞭,当即发足狂奔··那群饿狼整日流荡在西北荒漠里,此刻正值隆冬时节,万物凋零,它们早就饿得皮包骨头,如今陡然见了活物,牙齿一齐咬的吱吱作响,不管不顾地追赶起来。
乌鸦带着李越,两人的速度拖累得那匹马也不能跑快·忽然一匹狼飞扑过来,一张血盆大口正对着乌鸦的后背··李苏反手射箭,那匹狼额头中箭,沉重地栽倒在沙子上,尸体很快被群狼淹没,血肉横飞。
其他抢不到肉的狼则继续追赶··乌鸦从未见过这样骇人的场面,正觉胆寒·那边李苏大声道:“把他扔掉·”·乌鸦大怒:“他是你弟弟,你要拿他喂狼吗”·李苏努了努嘴,补充说:“胡杨树。”
乌鸦这才意识到道旁有几株极粗壮高大的胡杨,树身粗约三尺,高有三丈,枝杈颇繁密·他醒悟过来,一手抓了李越的腰带,运足力气,嘿地一声,将李越扔到了树上。
他大声道:“二王子,坚持住·”·李越四仰八叉地卡在树枝上,双目紧闭,显然是人事不知·两三只狼闻到他的气味,嚎叫着围着树根打转,又用狼爪抓挠树枝,不肯离去。
·乌鸦□□的马速度快了一些,与李苏并肩而跑,两人不时转身,射杀那些即将扑上来的狼·奈何这群狼有数百头,一时间杀不尽,若是拼体力,这两匹马大概不到天亮就力竭而亡了。
乌鸦只好问计于李苏:“大王子有何妙策”·李苏迎着呼呼烈风,大声说:“我不知道·”·强强·乌鸦说:“你们弟兄俩和群狼并称西北三恶,说起来你还是三恶之首呢,难道是浪得虚名吗”·李苏没好气地说:“你他妈的闭嘴。”
略凝神想了想,调转马头往西走,又大声说:“跟我来”·乌鸦紧跟上去,又说:“你有办法了”·李苏点头,谈话见又发出几支利箭,然后说:“这群畜生常年危害西北,今日撞在我的手里,便一个活口也留不得。”
乌鸦又是一愣,嘀咕道:“这会儿又说什么大话”·李苏也不答话,眼看两匹马口吐白沫,速度渐渐缓了·李苏抽出短刀,刺在马屁股上,这两匹马吃痛,又狂奔起来。
天色渐渐亮了,两人回头看时,只见百步之外,上千只饿狼奔腾咆哮而来,黄沙遮天蔽日,宛如丈许高的城墙··乌鸦和李苏看了,皆有些胆寒·这时在他们前方的路上,显出一团黑色的影子,靠近后才渐渐清晰,乃是一座废弃城堡。
李苏大喜,又对乌鸦说:“你会轻功,待会儿先跳上城墙,我把群狼引入城内,然后你关闭城门·这座城是封闭的,墙壁又高又厚,这群狼在里面待上十天半月,就会活活饿死的。”
乌鸦听了,大赞他的计谋,又蹙眉道:“你引群狼入城,岂不是送死”·李苏看了他一眼:“你站在城墙上,只消伸出一条绳子,把我拉上去就是了。
劳你担心,我还不想死·”·乌鸦又羞又愧,点头称是··两人越入城中,乌鸦凌空飞起,飘飘扬扬地落在了城墙上·李苏见了,心中暗暗赞叹,眼看群狼呼啸着奔入城内。
李苏犹自在城内奔突砍杀,乌鸦眼看最后几只狼入城,当即飞落地上,运足力气,将那两扇石头做的城门轰隆隆地合上·而后又飞到城墙,大叫道:“李苏·”·两匹马早已经被群狼撕成碎片,内脏鲜血涂得满地都是。
李苏立在一处高地,手执长剑,浑身是血,身旁有两三具狼尸,周围则是几十只狼沉腰低吼,随时打算扑杀的样子··乌鸦慌忙解开腰带,一甩手扔过去·却发现这城墙有三丈高,而自己的腰带扔出去还没有一丈远。
他登时急了,眼看一头狼扑上去,李苏虽然勉强躲过,肩膀却被咬出极大的口子··乌鸦急得五内俱焚,当下也不及思索,纵身下去,一把抱住李苏的腰·本打算飞上城墙,奈何气力不济,加上墙壁光滑,没有着手之处,试了几次,他又急又慌,夹着李苏在城内奔跑,李苏本打算要说什么,乌鸦只是一个劲儿地嘀咕:“怎么办,怎么办。”
正说着,忽然脚下一空,身子直直地坠落下去··两人都是有功夫在身的,落地后就势一滚,倒也没受伤·接着噗通一声,却是一只狼追赶过猛,也掉了下来。
李苏反应极快,一刀将狼杀了··这是个荒废了的枯井,井底干燥松软,四面用青石堆砌,十分斑驳·乌鸦估量着到井口的距离·两人出去倒也不难。
只是外面全是狼,还不如躲在这里得好,横竖狼肉是现成的··李苏坐在地上歇了一会儿,忽然看了乌鸦一眼,问道:“我让你用绳子拉我上去,你怎么反而下来了”·乌鸦也是一脸委屈,举着自己手里的腰带,解释说:“绳子太短了,我又看到你有危险,所以才急了。”
李苏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把衣服撕成布条打结,不就够了吗唉,不说了·”·乌鸦听了,更加郁闷,抱着手臂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斜眼看见李苏正艰难地处理伤口,他才挨挨蹭蹭地过来,帮助李苏把上半身的衣服脱了。
李苏宽肩细腰,长发披散,肌肤因为常年日晒的缘故,带着颇为迷人的颜色·即便是坐在地上,小腹间也不见赘肉,腹肌和人鱼线清晰可见·他的肩膀被狼牙划过,一大片血肉外翻,几乎能看见白骨。
他自己倒也镇定,眼看乌鸦给他包扎,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乌鸦心中暗暗佩服,又擦拭着他肩头的血迹,说道:“你的肩膀比一般人要宽,显见的是要承担很大责任的人。”
李苏身为王子,从未有人敢评价他的身体,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美还是丑,听了乌鸦的话,李苏有些不安,伸手丈量了自己的肩膀,果然比别人更宽阔一些·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苦笑着说:“我原不是能担大事的人,空长了一副肩膀有什么用。
照你那样说,扁担岂不是能肩挑江山了”·他自己解嘲似的哈哈大笑,乌鸦坐在他身边,半晌才说:“我是夸你生得好,又不是挖苦你,你干嘛那样说话。”
李苏一愣,一时间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乌鸦心中暗暗发笑,心想,他刚才还像个运筹帷幄的大将军,现在又像个挨了骂的小孩子··当天晚上两人吃了一点狼血狼肉,腥臊的气味弄得两人一直反胃。
当天晚上两人和衣而睡,一起看着井口上巴掌大的月色,听着哀婉凄清的狼吼声··李苏跟他讲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事情,他那会儿很乖巧很用功读书,各方面也都很优秀,偏偏父王总是不满意,嫌他不够勤勉,不够机敏,不够睿智,弄得他一直畏首畏尾,敏感自卑。
反而从不被人重视的二王子更加活泼机灵,受旁人的喜爱··乌鸦也跟他讲了自己的事情,小时候的学武经历,长大后游历江湖,遇到的那些让他忘不掉的人··李苏听了心里发苦,却又忍不住想一直听下去。
心里又想,也不知道那女人有什么好处,竟让他这样魂牵梦绕,呆了一会儿又问道:“你是不是还要回去找她”·乌鸦笑道:“她有她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
我在心里记住她就是了,干什么去找她”·李苏心中微喜,希望他永远留在沙漠里才好··当天两人睡下,第二日又吃了一点狼肉·此时天气寒冷,肉质一时间倒不容易腐坏。
地面上的恶狼只是整日咆哮,冲撞,没一刻消停·他们俩倒也不怕,每日在井中谈天论地,十分逍遥··乌鸦本是淳厚的人,虽然知道李苏对自己是别样心思,但对他并无一点轻慢鄙薄的态度。
何况他早年间也深知爱而不得的滋味·因此他对李苏言谈间更为委婉温和··岂不知他这样却让李苏内心很受折磨··李苏明知他不好男风,也不敢对他再有他念,偏偏他言语缠绵情致,倒似极有情意。
李苏去试探他,他却懵懂无知,不解风情··如此又过了七八日,两人都是饥肠辘辘,情绪低落·乌鸦无意间说起了塞外风情:“你们这里的男人粗野彪悍,女人倒是很秀美,又能歌善舞。”
李苏点点头,低头用短刀割狼皮上的一点腐肉··乌鸦又玩笑道:“这么多美貌的女子,大殿下竟一个都看不上吗”·李苏的情绪本来就很难控制,他顿了顿,忽然把短刀摔在地上,手指被刀刃切过,鲜血淋漓。
他也不理,起身走到井壁前,拳打脚踢,嘴里嘶吼怪叫,全是野兽的声音··乌鸦不知他心中的凄苦,但这几日相处下来,也隐约察觉了这位王子的脾气古怪·他见李苏捶打墙壁时用了十分力气,恐他折了手指,忙扑过去将他拽回来,强行按在地上,大声问他:“你又发什么疯”·李苏不搭理他。
乌鸦见他手指流血,叹气道:“你这人倒是乖觉,只拿自己的身体出气·要是手指弄残了,还不是自己受苦·”·李苏瞪着一双黑潭般的眼睛,声音冷森森地:“我自己死不死,关你什么事”抓起地上的短刀往手背上刺。”
乌鸦阻拦不及,忙伸手垫在他的手背上·李苏赌气自残,力道很大,刀刃瞬间刺透了乌鸦的手心,他这才醒悟过来,猛然收手,将短刀扔了,眼见乌鸦手心鲜血翻涌,显然伤口极深。
李苏又是心疼,又是懊悔,呆呆坐着,不发一言··乌鸦疼得直吸气,翻过手背,见并没有扎穿,这才略放下心·他把手掌摊放在膝盖上,又扫了李苏一眼,长长地叹气。
两人再也不说话,到傍晚的时候各自躺着睡下·月光皎洁,照得井底一片雪亮·乌鸦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察觉李苏走到了自己身边·他闭着眼不说话,手掌却被抬起,小心翼翼地被擦拭着伤口。
乌鸦心中一动,坐起来笑道:“我没事·”·李苏低着头,半晌才说:“对不起·”·乌鸦倒是很豁达:“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他看了李苏一眼,见他面色如玉,双目低垂,眼皮微微肿着,像是哭过了·乌鸦心里砰砰乱跳,模模糊糊地想:他若是个女人……他若是个女人……这个念头陡然升起,便再也收不住。
李苏轻声细语地说了很多道歉的话,乌鸦一个字也听不见,只觉月光下的李苏皎洁出尘,恍如仙子··李苏见他只顾呆呆地看着自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转身回到另一侧睡了。
乌鸦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待要去解释,又不知如何开口·他一时间心乱如麻,心想自己大概是太久没见过女人了,所以才会对漂亮的男人生出妄念·这么一想,才勉强平静下来。
又筹划着早些离开大漠,免得再受这位大王子的蛊惑··情定楼兰·在枯井里待了七八天,外面冲撞吼叫的声音渐渐停止,两人这才沿着井壁的缝隙爬上去,只见地面上铺满了死尸,个个骨瘦如柴。
乌鸦看了,十分不忍,倒是李苏挺镇定,安抚他道:“这些狼常年危害百姓,死就死了·”·乌鸦叹了口气,两人合力推开了石头门,只见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颇有些悲壮萧条的意味。
两人看得呆住了,半晌才慢慢地往前走··李苏和乌鸦这些天只能以狼血为食,身体早已饥渴不堪,嘴唇上裂开口子,鲜血刚渗出来就凝固了,他们没力气开口说话,手指却紧紧握着。
这几日两人相依为命,已经把对方当做唯一的伴侣··李苏常年生活在沙漠,毕竟对此地非常熟悉,他走一会儿沉思一会儿,又趴在地上仔细地听·乌鸦也不说话,只是很信任地看他·两个时辰后,天色黯淡下来,乌鸦气若游丝,脸如金纸,目不能视,眼看是要坚持不下去了。
李苏一手托住他的肩膀,低声道:“还好吗”·乌鸦膝盖一软,身不由己地靠在李苏身上,轻声说:“我要死了·”·李苏笑了一下:“别说傻话。”
扶着乌鸦慢慢往前走,乌鸦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李苏的气息在自己耳边,又沉重又急促·这样不知道走了多久,李苏忽然跪倒地上,笑道:“总算到了。”
乌鸦靠在他身上,只觉一捧清凉甘甜的液体碰到嘴唇,他闻了闻,一头埋在李苏的手心大口地吞咽,连素日秉持的风度都没有了··过了一会儿乌鸦清醒过来,发现两人正坐在一处湖泊旁边。
湖水澄澈干净,微微有些咸,但对于他们而言无异于琼浆玉露,两人不顾形象地趴在水边大口大口地喝,直到肚子都贴到地面,这才直起身子,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又是高兴,又觉得很不好意思。
湖水旁边有仙人掌,也有沙鼠洞·乌鸦去捉沙鼠,李苏找了些干草和动物骨殖,在水边升起了一堆火·他把捉来的沙鼠剥皮去内脏,用树枝穿着放在火上烧烤,不一会儿就散发出诱人的气味。
李苏刚咬了一口,想起乌鸦,就分了一半给他··乌鸦有点犹豫,他是中原人,从未吃过这样的东西,试探着咬了一口,顿时两眼冒光:“啊太好吃了,沙鼠万岁。”
李苏见他模样可爱,就微微一笑·又把剩余的沙鼠架在火上·他自己则蹲在湖水旁边,用长剑挖了一个深坑,又把湖水都引进去,然后对乌鸦说:“吃完饭可以洗个澡。”
乌鸦见他诸事做得熟练妥帖,对他十分敬佩,说道:“你真像我师父,什么都会·”·李苏笑道:“那你给我磕三个头,我就收你为徒·”·乌鸦扁了扁嘴:“你才多大,还要当人家师父,好意思吗”·李苏正色道:“反正比你大,你不是也要做我大哥吗”·乌鸦想起这是那天雨夜里两人说过的话,那时的李苏一脸怂样,唯唯诺诺的,跟现在这个聪明俊秀的大王子截然不同。
乌鸦又是惭愧又是气愤,恨声道:“快别提那件事情了,我被你骗得好惨·”·强强·李苏那时是为了躲避李越的追杀,倒不是成心欺骗他·这会儿见乌鸦生气,他也就不再提了。
吃过了东西,李苏找来许多干草做床铺,又叫乌鸦去洗澡·乌鸦自是不肯,抢着干活儿,叫他先去洗,自己用剩水就是了··李苏既是太子,又是兄长,向来是说一不二的,这时就拿出做哥哥的派头,连推带骂地把他赶走了。
乌鸦也知道他是诚心对待自己,自己再推辞,反而生分了·他悄悄地褪了衣服,踏进水池中·那水经过日晒,余温犹存··乌鸦在水中泡了一会儿,只觉十分舒服。
睁开眼睛时,看见李苏背对着自己,独坐在湖边的石头上,月色朦胧,越发显得那身子的孤独萧索··乌鸦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情不自禁地叫了他的名字··李苏走过来,问他怎么了。
乌鸦脸上一热,支吾道:“没事,就是想叫你一声·”·李苏半蹲下来,低头看着他,笑道:“是不是怕黑呀,没事,我在旁边守着呢·”·乌鸦怒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他看见李苏明明是在笑,眉眼却很是忧伤,又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遇到伤心的事情了·”他趴在水池边,一手托着下巴,温声道:“是不是在想王位的事情,其实当国王有什么好的呢,我觉得……唔……”他僵直了身子,呆呆地承受着李苏忽然而来的亲吻。
李苏亲吻了一会儿,便松开了他,见他神色呆呆的·李苏心中难过,苦笑了一下,起身就要离开,忽然乌鸦伸出湿淋淋的双臂,将他拖到水中·只听哗啦一声,李苏尚未站稳,眼前一暗,碰到了乌鸦薄薄的唇瓣。
乌鸦没什么经验,李苏只好反托住他的后脑勺,慢慢地加深这个亲吻·亲了一会儿又想笑,乌鸦满脸通红,低声说:“不准笑·”·李苏在他脸上啄了一下,柔声说:“我好高兴。”
乌鸦有些甜蜜,又有些苦恼,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李苏本以为两人没有可能,谁知竟有今晚,当下欣喜若狂,情难自已,双手将乌鸦抱在怀里,低头吻着他的身体。
乌鸦只觉筋骨酥软,意乱情迷,忽觉李苏的身体压下来,他一愣,忙说:“等一下·”·李苏热情似火,哪里会听乌鸦大急,抬脚踢中李苏的小腹,自己跳出水池,捡起衣服披在身上。
李苏挨了一脚,热情也消减了一大半,只得站在水里,迷惑地看着乌鸦··乌鸦正色道:“李苏,你知道我是不好男风的·今日发生这种事情……”脸上一红,放低了声音:“是因为我敬佩你的为人,又感念你对我的情意。
咱们就算是好,也必得是正正经经的交往,你要是把我当做你府里的那些男宠优伶,那你可打错了主意·”说着,拿出一柄短刀,手指捏住刀尖,嘭地一声把刀身掰断,扔到了地上。
李苏对他又是敬重又是爱慕,怎会存一点轻慢的心思,忙辩解道:“我知道你是庄重的人,我何尝不是·你别听李越胡说,我府里没什么男宠幕僚,少年时候虽然有一两个要好的,现在也都不在了。”
乌鸦听了,这才放下心·两人都沉默不语,半晌乌鸦才说:“你快从水里出来吧,不冷吗”·李苏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水中,忙笑着跳出来。
两人到篝火边取暖,却又斯斯文文地坐着,连里衣也不曾脱掉·睡觉的时候,又各自躺在干草上,离了一臂的距离··李苏满心欢喜,乌鸦满心踌躇,各自翻腾着睡不着,却又不敢贸然开口跟对方说话,如此折腾了许久才睡下。
之后二人晓行夜宿,同吃同眠,虽然风餐露宿,彼此却都觉得甜蜜快乐·乌鸦少年时亲人离喪,又在山中习武多年,野猫似的一个人,忽然被李苏这样尊重爱护,如何不被感动。那李苏性格孤僻,从不与人交往,如今与乌鸦在一起,却有说不出的温柔缱绻,仿佛两人前世就认识似的。·他俩沿着被狼群追赶的路线回去,见那片胡杨树光秃秃的,已经没了李越的踪迹·李苏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见沙堆里有一些羊粪,这才放下心,想来李越是被牧人所救,性命无虞··乌鸦现在跟他熟识了,遂笑话他道:“前几日不是还要他死吗现在又这样好心。”
李苏跟乌鸦待久了,身上戾气消减,他知道乌鸦是淳厚善良之人,自己也不好做出狠巴巴的模样,便故作严肃道:“好歹是我的弟弟,我怎会真去害他·”·乌鸦侧过脸看他,微微一笑,心想:好像前几日用马绳拖李越的人不是他似的。
李苏被他看得脸颊一红,低下头走开了··两人越过阿卡塔沙漠,四周渐渐有了人烟·一家好心的牧民收留他们,给他们晚饭吃,还分给他们一张毛毯·当天晚上两人睡在帐篷内。
外面风雪呼啸,两人身上盖着毛毡,头颈依偎着靠在一起·平时李苏敬重乌鸦,最多就是拉手而已·今日能有这番境遇当然是欢喜无限··乌鸦虽然有些不自在,又不好在外人面前跟他争执,只得忍了。
睡到半夜,那风刮得甚急,这帐篷又不怎么遮风,四面透出森森寒意·牧民一家依偎着,倒是睡得很香甜·乌鸦虽然是习武之人,毕竟从南方来,不敌北方酷烈气候,睡梦里冷得瑟瑟发抖,却忽然觉得身边簌簌响动,过了一会儿膝弯被抱起,冰凉的腿脚放入极温暖的地方。
他睁开眼睛,只见黯淡的篝火映照着,李苏将衣服解开,把乌鸦的双脚抱在怀里,又拉长了袖子,用手掌遮住乌鸦的脸颊耳朵,不让他受一点风寒··乌鸦呆呆地看了一会儿,重又闭上眼睛。
李苏笑了一下,很歉意地小声说:“让你受委屈了·”·乌鸦也是极刚强的人,若是平时听见这话,必然要大大地反驳一番,但今夜风寒露重,天地苍茫,李苏的手掌还护在自己的耳边。
他鼻子一酸,泪水就从眼眶里落下来,掉在了枕头上·他低声说:“你怎么待我这样好”·李苏笑道:“这也叫好吗好没出息。
我爱护你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嘛·”·乌鸦听了,就把脸朝他怀里蹭了蹭·他极少表现出这样主动的样子,一来是心理上有些抗拒,二来是性格刚强使然。
李苏见他这样,又是高兴又是伤感,心想这个可怜的小家伙,我以后必然好好待他··之后又走了几十日,附近的居民越来越多,乌鸦是中原人的相貌,为免引起注意,就用头巾包裹了头脸。
李苏问了一路,才知道李越的军队尚未回城·他本来想着若是李越回楼兰做了国王,自己也不跟他争,带着乌鸦远走他乡就是了·但现在李越既然生死不明,自己自然不会把王位让给他人。
他只在心里暗暗筹划,外面并不露出一点痕迹·李苏是什么人,乌鸦心里跟明镜似的,但是乌鸦从来不打探他的事情·这是乌鸦对他的尊重,李苏也很喜欢他这一点。
楼兰国的都城建立在一条河的两侧·整个都城白墙白瓦,宛如一颗巨大的珍珠似的镶嵌在长长的河流上·乌鸦在远处看了,连连赞叹·走近都城,道旁有贩卖皮草丝绸的,空气里都弥漫着香料味道。
乌鸦只觉得很稀奇,又见那些男女高眉深目,很是漂亮·李苏拉着他的手进了城·城内行人不多,常有士兵持械巡逻,气氛十分紧张··两人衣衫破烂,灰头土脸,形似乞丐。
李苏拉着他的手在城里闲逛,又问他肚子饿不饿·乌鸦虽然对楼兰国的政事一无所知,但见李氏兄弟斗得这样惨烈,也猜到李苏回来要有一番大动作·他见李苏跟没事人似的,不禁有些紧张,低声道:“你要是跟人打架,我可以帮你。”
李苏笑了一下:“不打架,我们先找东西吃·”·虽然街上到处都是烤肉和烤馕的店铺,但是李苏身上一毛钱都没有·两人流着口水在街上东走西走,最后停在一处极僻静的大院子前。
院墙极高,院内隐隐有流水声·他俩跳进去,见庭院宽阔,两侧都有喷泉,泉下是池水·这在极度缺水的西域,无疑是非常奢侈的··乌鸦咬牙道:“好可恶的财主,这都是百姓们民脂民膏换来的。”
李苏看了他一眼,没有吭声··两人又贴着墙根走,乌鸦低声说:“这个财主很有钱,咱们把他的财宝偷了,分给外面的穷人·”·李苏顿了顿,说道:“哦。”
宅院大而安静,院子里仆人不多,两人在回廊里兜兜转转,不知怎么闯进一个极安静的房间·只见里面纱帐低垂,最里面是一张大床,地毯四周都编织着宝石,显然是一个卧室。
乌鸦蹲在地上摸了摸葱绿色的宝石,又看了看桌子上金光闪闪的盘子器皿,说道:“你的国人好富有·”·李苏道:“这些都是祖宗留下来的,现在却不如以前了。”
乌鸦问为什么··李苏指了指外面,说:“咱们来的时候你是不是看见很多工人在河里挖沙那条河本来是极宽广,如今却渐渐干涸,若是持续下去,只怕有倾国之祸……”顿了顿,却又不提这个了,从桌子上找了一些瓜果,两人坐在地上吃。
乌鸦担心有人忽然闯进来,然而周围却极安静,似乎佣人并不往这边走·他放下心,喝了桌子上的美酒,又吃了两个蜜瓜,手指被汁液沾湿,他胡乱擦了擦,晃悠悠地站起来,掀开罗帷,见那一张大床上铺了白色软缎,明黄色的锦被,又是洁净又是柔软。
乌鸦便歪身躺下,又说:“这财主真会享福,我也躺一会儿·”也不脱鞋,四仰八叉地睡下了··李苏又是笑又是气,端起架子上的铜盆,从水壶里倒了些温水,绞了一条毛巾,坐在床边给他擦拭手,又把他的鞋子脱了。
乌鸦虽然喝了点酒,其实脑子还算清醒,他躺在枕头上,目光怔怔地看着李苏··李苏给他擦了手,把毛巾又打湿,微微俯身,慢慢给他擦脸,声音又轻又软地:“身上要不要擦一下。”
乌鸦只觉心口噗噗乱跳,不禁舔了舔嘴唇,哑着声音说:“这、这是人家的房间,会被骂的·”·李苏嗤地一笑,随手一拉,那重重的罗维纷纷扬扬地垂落下来。
李苏的心思·乌鸦自从离开江南来到大漠,每日风餐露宿,衣食简陋·今日在楼兰国的富家宅院里饱餐一顿,又躺在宽大柔软的床上,自是非常惬意··李苏趁着酒意跟他做成了那事,见他神色倦怠,便不再纠缠,哄着他睡了。
待乌鸦熟睡后,李苏披衣起身,推开屋门,院子里站了管家及许多士兵·原来这座豪宅是李苏的··众人正要行礼,李苏抬手说免了,他怕扰了乌鸦的好梦。
他做事一向雷厉风行,当天夜里携带士兵在楼兰城中奔走,只见城中亮着几处灯火,刀剑挥舞,人头落地,隐约听见妇女婴儿的哭泣求饶声音,后来渐渐消失,只剩北风呜咽之声。
这一夜的功夫就肃清了本城中的敌对势力··李苏天亮才回来,佣人们给他换下带血的衣服,给他擦拭手和脸·他收拾干净了才回卧室,只见床帏低垂,乌鸦朝里而卧,鬓发散乱,铺在枕头上,一段瘦肩从棉被里露出来。
李苏给他整理了棉被,只觉得心满意足,欢喜无限·自己虽然趁洞房花烛之际处理政事,但跟乌鸦相比,整个楼兰国其实很不值一提··他坐在窗下看书,旁边侍女小碎步地进来,又是捧香瓜,又是送清水,来来往往,但因为地上铺着毛毯的缘故,竟一点声音都没有。
外面太阳渐渐升起来,院子里的仆人清扫地面,两只宠物猎豹在走廊走来走去,看见主人回来,隔着一道窗子舔他的手指·管家急急走来,说是王宫门前聚集了许多大臣,请太子主持大局。
李苏没理他,自顾自地放下书本,眼看太阳已经升高了,而乌鸦也素来不是贪睡的人·他叫仆人下去,自己走到床边,掀开床帏·因为还没想好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只好温柔地看着他。
乌鸦顶着一头乱发,又是尴尬又是窘迫,飞快地扫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又清了清嗓子,才沙哑着声音说:“我的衣服呢”·李苏醒悟过来,忙把准备好的衣服捧过来递给他,又说:“这里暂时没有汉族衣服,你先委屈穿着。
我明天再派人做·”·乌鸦伸手抓过来一看,见是雪白的短衫长裤,外面是黑色无袖的长衫,还有一双皮靴子和一顶帽子·他把被子拉高,钻到里面穿衣服。
李苏坐在旁边,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不安地问:“你是不是……后悔了”·强强·乌鸦穿好了裤子,慢慢坐起身,眼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半晌才说:“不是。”
李苏这才欢喜起来,猛地握住他的手,狠狠一攥,开口道:“我真害怕,”他笑得像个小孩子那样:“我真害怕你醒过来讨厌我,或者杀了我·”·乌鸦见他这个傻样,也笑了起来:“我为什么要杀你我也不讨厌你。”
李苏睁圆了眼睛,贼头贼脑地看着他:“那你喜欢我吗”·乌鸦不好回答,就抬腿把他踢到一边,低头穿袜子了··李苏待他穿了衣服,又亲自端来水给他洗脸洗手。
把他拉到镜前,从抽屉里找出一把镶着玉石的牛角梳,说道:“我给你梳头发吧·”·乌鸦还没说话,李苏就已经把他的头发压平,一点一点地梳笼开,虽然动作笨拙,却十分温柔,唯恐把他弄疼了。
乌鸦见他笨手笨脚的,就说:“叫你的侍女来吧·”他在床帏里已经听到了李苏和侍女们的对话,也知道李苏是这个宅子的主人··李苏不答言,他自己的头发和衣服是侍女服侍的,但他却不愿意别人碰乌鸦一下。
他很仔细地把乌鸦的头发梳成一个髻,然后戴上帽子·他趴在乌鸦的肩膀处,朝镜子里看了看,见乌鸦心不在焉,不禁有些心灰,轻声埋怨道:“你怎么总不搭理我”·乌鸦低头苦笑了一下,他这会儿心里乱糟糟的,全无一点头绪。
对待李苏,他常常是却之不恭,又受之有愧·更兼昨夜的那一场事情,若是自己真的喝醉了被他诱骗,那也罢了,偏偏自己十分清醒,当时大概也是心甘情愿的··李苏没见过乌鸦恋慕灵犀时的痴傻热烈,还道他天生是个冷淡性子。
因此埋怨了几句,就又兴高采烈地叫人准备早饭了··两人走到外间,桌上已经摆满了盘子,盘中盛放着奶茶、馕饼、羊肉、水果等物·乌鸦用勺子尝了一口奶茶,点头说:“这个好像还不错。”
李苏大喜,当即对佣人说:“这是哪个厨子做的,以后每顿饭必须有这道茶·”·乌鸦有些无奈地笑,他知道李苏非常爱他,他只是不好意思接受这份毫无缘由的爱。
两人吃了早饭,李苏带着他去花园散步·当着外人的面,李苏不敢牵他的手,然而目光却一刻也不舍得离开他··院子里站了许多大臣,满脸焦急之色,眼睁睁地看着李苏。
李苏装作看不见,倒是乌鸦说:“他们是不是有事找你,你不要为了我耽误正事·”·李苏哼了一声,小声说:“除了你,也没有其他正事·”虽然这样说,还是叫那群大臣过来。
那些人抢着奔过来,一叠声地禀告,说是某某大臣被杀了,又说城外聚集了几万人马,是二王子的军队··大臣被杀的事情李苏知道,李越回来的事情他不知道·虽如此,他脸上也很平静,说道:“急什么,二弟迟早是要回来的。”
领着众人出去··乌鸦很担心,也随他一起去·李苏想到两人并肩御敌的场面,不禁又是一阵心神荡漾··两人站在城楼上,果然瞧见城下几里外,被一万多士兵以扇形包围。
中间停着一辆战车,李越扶着车辕站定,身后跟了两三随从··战车越众而出,李越站起来,身前放着盾牌,他戴着头盔,披着铠甲,脸色清瘦黑黄,大声喊道:“大哥,开门,我要回家。”
李苏大声道:“既然叫我大哥,岂有用刀剑对着兄长的道理”·李越道:“我持刀剑,非为行凶,乃是自保·”·李苏哼了一声:“你安安生生地回来,这里没人会加害你。”
乌鸦对他侧目而视·李越更是冷笑一声,却对乌鸦说:“多谢你上次救命之恩,你如今跟了他,便是与我为敌了·”·乌鸦对他本没什么好感,因此默不作声。
李越嘿嘿笑了两声,战车慢慢退回去,双方阵地上立刻站满了弓箭手,随时待命·李越本来很欣赏乌鸦,不料对方竟被李苏收服·他对这位大哥既嫉妒又不屑,如今见乌鸦乖乖地站在他身边,心中更是恼怒,遂传令道:“谁能活捉李苏身边的白衣男子,赏银十斤。”
他的战车距离城楼很远,一般人是听不见的,然而乌鸦耳力过人,偏偏听见了这句话,不禁大怒,当下足尖一点,轻飘飘地飞离了城楼,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宛如一只猎鹰俯冲而来,站立在李越身侧,抬手啪啪两巴掌,冷冷道:“你活捉一个试试。”
手臂一伸,折断了战车后面丈许高的军旗,以旗杆为支点,纵身一跃,又稳稳地落在了城头,将那军旗宛如丢垃圾似的扔了下去··两军将士尽皆被他这一手惊呆了,他们没去过中原,自然不识的中原武艺的精妙,有些人以为是天神降临,竟朝着乌鸦的方向跪拜祈祷。
唯有李苏面露微笑,他是见识过乌鸦轻功的,然而此时还是有些后怕,唯恐乌鸦一时不慎掉落下去,那自己可也活不成了·他伸手把乌鸦拉到自己身边,见他喘息未定,就轻声说:“以后不准这样,太危险了。”
这时城楼下双方已经打了起来·李越的军队先是主帅被辱,军旗又被折断,士气大减,打了半个时辰,不能攻下城墙,遂偃旗息鼓,退后了几十里驻扎··李苏与乌鸦回去,那些士兵们见识了乌鸦的神勇,这会儿都纷纷涌上来,想要之结交。
乌鸦是老实人,不忍拂了他们的好意,遂认认真真地跟人家说话·李苏被冷落到一边,气得咬牙切齿,恨不能昭告天下:他是我的他是我的·脆弱·李越的军队驻扎在楼兰城十里外的沙丘上,欲夺城而不可得,欲后退而无处安置,处境非常尴尬。
而李苏则洋洋得意地坐在城中,选了个黄道吉日,登基称王了·当日百官朝贺,普天同庆·一名文官走到城楼上,捧着诏书宣读了楼兰王的旨意,称只要李越肯俯首称臣,就饶他和他的部下不死。
李越军队里的一名弓箭手走过来,一箭把文官射死了··李苏非常生气,心想二弟未免太不识抬举了·从此加固城池,操练兵马,打算剿灭这一伙反叛·他初任国王,每天都有一大堆事情要做,常常忙到深夜才回宫。
那时候乌鸦早就睡了,李苏换了衣服,坐在暖炉边把手烤热了才钻进被窝里··乌鸦的身体温暖结实,李苏环抱住他的腰,哼哼唧唧地说:“你怎么睡这么早啊。”
乌鸦只好装作听不见·李苏自顾自地说了一会儿话,才讪讪地睡下了··乌鸦并不讨厌跟他肢体接触,却也不怎么喜欢··这天早上乌鸦醒的晚了些,他听见李苏在外面跟臣下议事,便躺着没动。
旁边的枕头尚温,残留着几丝长发,乌鸦伸手把头发绕成圈圈,缠在手指上··外面谈话的声音时不时传过来,那些人正在讨论退敌的策略,李越骁勇,城内能与之对抗的寥寥无几,众人商量片刻,都举荐了乌鸦。
乌鸦自上次战场上一显身手后,被李苏封为国师·他虽然是异族人,但群臣都敬仰他的神勇,对他十分尊敬··乌鸦听见别人夸他,有些不好意思,又想这些人这么时候才能聊完呢,他想出去尿尿。
李苏听见旁人夸奖乌鸦,比听见夸奖他自己还要高兴·那几个大臣里有一个是跟他从三不管回来的谋士,就奉承李苏道:“二殿下千方百计地拉拢国师大人,国师大人对他不理不睬,陛下您不费吹灰之力,国师大人对陛下却忠心耿耿。”
乌鸦自然不会对李苏忠心耿耿,但李苏听在耳朵里,颇满足了虚荣心,遂故作深沉地说:“攻心为上嘛·”·众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才散去··李苏返回屋内,看见乌鸦还侧躺着,就来推他,又笑道:“小懒虫,还不起床。”
乌鸦慢慢地转过脸,脸色白得像·李苏把衣服递给他,笑嘻嘻地说:“你在家里待得闷了,要不要出去打仗”·乌鸦没看他:“跟谁打”·“李越啊。”
李苏笑着说:“你们俩都是万人敌,可以在战场上比个输赢·”·乌鸦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懂打仗,也不喜欢·”·“这样啊。”
李苏有些失望,遂又说:“没关系,我再挑其他人就是了,只是放眼楼兰,又有谁比得上你”连声叹气了一会儿,又急急忙忙地出去:“我还有事,早饭一个人吃哦。”
乌鸦呆呆地看着他,忽然叫住他:“李苏·”·李苏一脚踏在门口,转过脸,眉目如画,笑靥如花:“怎么了”·乌鸦凝视着他,半晌才说:“没事,谢谢你。”
李苏挠了挠头,笑着出去了··乌鸦慢慢坐在凳子上,脑子里想着他那句“攻心为上”,身子宛如坠入了冰窖,脸上却一阵阵地发烫·他只顾呆呆坐着,外面侍女进来送饭,叫了他几声都没有回应,只好撤了出去。
过了很久,他长叹一声,起身打开衣柜,换上了来时的那件破衣服·他看见自己手背上有水渍,也不知道是茶水还是泪水··乌鸦出了王宫,一路上并没有遇到太多阻拦。
他走到城外,眼看四周荒无人烟,远处是李越的军旗·乌鸦走一会儿就回头看看城楼,心中越来越难过·想道:我是不是应该回去打他一巴掌,或者叫他给我讲清楚:是真的喜欢我,还是为了和李越斗气。
他走了几十里,又重新折转回来,眼看夜色里楼兰城灯火通明,士兵忙忙碌碌的,似乎城中发生了大事·他呆呆地站了许久,心想:他待我终究不错,我这样一走了之也不好。
索性把李越抓了送给他,也算是报答了他的恩情··乌鸦想到这里,趁着夜幕走向了李越的营帐·因为连日征战,士兵疲惫不堪,他很轻易地潜入了中军帐前,只见里面灯火通明,武器寒光闪闪,几十名军官席地而坐,面红耳赤地争辩着什么。
最中间坐着李越,脸色清瘦,神态倦怠,身后站着两名侍从··乌鸦侧耳听了一会儿,原来这些军官分为两派,一派主战,一派主降·主战的都说要打进楼兰城内,杀了李苏,尊李越为王,从此加官进爵,封妻荫子。
主降的讲究实际,说粮草不足,军心不稳,将士们思念城内的妻儿,长此以往,难免要哗变·两方争吵不休,最后竟至于动了刀剑··李越盘腿而坐,默默无言。
乌鸦大为奇怪,心想李越是刚猛果断的性子,如何能忍受属下这般吵闹··营帐内乱成一团,忽然惨叫一声,原来是某裨将失手杀了某个谋士,地上一片血污,众人呆呆站着,李越抬起眼皮,说道:“今日讨论不出结果,暂且散了吧。”
众人正不知如何收场,听见这话,乐得逃得干净·那地上的死尸却无人收拾·李越的侍从们也都各自去别处睡觉,转眼间营帐内就剩下李越一个人。
乌鸦又观察了半个时辰,见李越只是呆呆坐着·他大着胆子走进营帐,袖子里藏着利刃,唯恐李越忽然发难··乌鸦还没来得及开口,倒是李越看见他,一呆之下,用口型说:“救我。”
生死相许·乌鸦把李越从地上拉起来,李越脚步虚浮,宛如三岁的孩童·他看见乌鸦携剑而来,还以为是奉了李苏的命令来杀他,遂闭上眼睛,心灰意冷地说:“你要杀我现在就动手,免得再受旁人侮辱。”
乌鸦大奇,伸手在李越肩膀上一推,李越轻飘飘地蹲到了地上·乌鸦再要试探,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他一时无处可躲,翻身钻入了案桌下,单手捏住李越的脚踝,防他喊叫。
李越斜斜地坐在席子上,外面一名副官不经通报即闯进来,跟他要调动军队的兵符··李越没给他们,而是说:“这场仗胜算不大,依我说还是罢兵为好·”·乌鸦心想:他跟部下说话怎会这样客气。
那副官直着脖子说:“胜负未定,殿下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强强李越不言,垂下眼皮,仿佛睡着了··副官大步上前,直走到案桌旁,大声说:“殿下请把兵符交出来。”
乌鸦紧张地握住了刀柄,唯恐自己身形被副官察觉·李越沉默片刻,慢慢解下腰间香囊,从里面掏出一个核桃大的白色兵符,符上雕刻九只蛟龙,显然极为贵重。
李越把兵符放在桌子上,被那副官一把夺走了··李越神色倦怠,开口说:“过几日是父王的忌日,我想回城中祭拜·”·副官冷冷一笑:“殿下是想投降吧。”
李越没有回答·那副官当即大声说道:“众将士身先士卒、舍生忘死地为殿下打江山,殿下为何这般消沉·请殿下与众将士共存亡·”·李越叹气道:“你不让我走,是担心自己掌控不了大军。
若不是我还有这点威信,只怕你早就把我取而代之了·”·副官也不接话,握着兵符扬长而去··乌鸦这才从桌子下面钻出来,呆呆地看了李越片刻,说道:“原来你已经被他架空了,你这样厉害的人物,怎会甘心受他挟持”·李越并不回答,淡淡地说:“你要拿我的人头讨好李苏,请动手吧。”
乌鸦本来是打算擒住李越扭转战局的,但如今李越只是傀儡,抓了他也没什么用处·乌鸦把短剑放入袖中,拱手说道:“打扰了·”转身要走。
李越登时急了,他受了重伤,又被下属挟持,度日如年,要不是大仇未报,依他的性子,早就一头撞死了·如今乌鸦是他唯一的救星,他自然不能放他走·李越情急之下胡乱说道:“你朋友蓝贝贝还在我手上。”
乌鸦停下脚步看他··李越立刻说:“你想要见他,须先把我带走·”·乌鸦叹气说:“你真是狗急跳墙了,蓝贝贝和他的朋友已经出了沙漠,现在大概回中原了。”
李越一愣:“你怎么知道”复又点头说:“是李苏安排的,他虽然心肠歹毒,但为了取悦你,自然不会加害你的朋友·你们两个进展很快嘛,我提醒过你,他迟早要把你拐带上床的,你还不信当然,也许你早就想投怀送抱呢。”
乌鸦脸色一沉,慢慢走过来,抓起一块破布,一股脑塞到李越的嘴巴里,然后一脚把他踢翻,朝他的肚子和背上踢打··李越满地翻滚,虽然被打的地方不致命,却疼的要死。
乌鸦把他狠狠地打了一顿,李越抱着脑袋蜷缩在地上,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块带血的破布·他的声音很怪异,像是再哭,又像是在笑,他说:“他们在我的食物里加了水银,我活不了太久的。”
·乌鸦早就发现他脸色黑黄,脸颊浮肿,原来是这个原因·乌鸦刚才打他,是因为自己心情不好,如今见他奄奄一息地躺着,又有些愧疚,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越挣扎了几下,发现自己没力气爬起来,索性躺在了地上,张开嘴,露出两排带血的牙,他说:“能麻烦你为我做最后一件事情吗”·乌鸦不忍细看,把脸转到了别处:“你说。”
李越道:“我的枕头底下放着一瓶药粉,你把它拿来给我·”·乌鸦脸上露出怀疑神色··李越宽慰道:“是那种吃了之后就感觉不到疼痛的药粉,不过对脑子不太好。
我平时很少吃的,今天疼的厉害,顾不得了·”·乌鸦依言走到行军床边,掀开枕头,果然瞧见一个扁扁的小瓷瓶·他把瓶子拿给李越,李越颤巍巍的,连手指都举不起来。
乌鸦只好把药粉倒在手心,那是一滩乳白色的小颗粒,散发着若有似无的香味,乌鸦一手托着药粉,一手托着李越的肩膀·李越将脑袋凑到他的手心,抬起眼皮看了乌鸦一眼,忽然诡秘一笑,呼地一下把药粉吹散了。
乌鸦猝不及防,连连后退几步,他唯恐药粉里带毒,是以闭目屏气,用袖子擦拭脸颊,过了一会儿,却不见任何异状,唯独鼻子里有些发痒,像是有虫子钻了进去··乌鸦睁开眼睛,见李越还坐在原地,脸上头发上挂着药粉残渣。
乌鸦怒道:“你搞什么鬼·”·李越脸上一扫刚才的颓废破败,笑道:“没什么·”·乌鸦走上来捏住李越的手腕,见他脉象虚弱,果然是重病的迹,只不知道他刚才玩的什么花样。
乌鸦不愿意在此多停留,他走出军帐,才走了十几步远,忽觉心口剧痛,宛如针刺一般,忍耐着走了几步,心口仿佛被扯裂了似的·乌鸦半跪在地上,喘息片刻,猜想大概是着了李越的道,当下怒不可遏地返回去。
说来奇怪,那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他走到营帐门口时,身体已经恢复了正常··李越坐在案桌旁,倒了两杯水,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回来似的··乌鸦见他这样,更明白是他捣鬼,遂一脚把案桌踢翻,抓住他的领口,大声道:“我不杀你,你却反要害我,今日是你自寻死路。”
举起右手,正要一掌打在他的天灵盖上··李越不慌不忙地说:“你想清楚,我死了,你也活不了太久·”·乌鸦将他推到地上,伸开五指举到他面前:“把解药拿出来。”
李越整顿衣裳,端坐在地上,说道:“你很赶时间吗”·乌鸦生平第一次说了粗话:“你大爷的”·李越笑了一下,还要再调笑几句,又见乌鸦怒发冲冠,只得进入正题道:“西域有一种蛊虫叫做生死相许。
这种蛊虫很难养,一百年才得练成一蛊,中了蛊的人呢,从此血肉相通,共享荣损,这人受伤生病,那个人也会同样觉得疼痛·这人若是死了,那个人的身体也会慢慢腐烂掉。”
李越咳嗽了一声,朝乌鸦微微一笑:“而且这两人一辈子都要待在一起,要是离得远了,体内蛊虫感应不到对方,便会钻进心脏肝肠,把内脏搅成浆糊才罢休。
乌鸦听得呆住了,半晌才铁青着脸说:“你胡说·”·李越懒洋洋地说:“我好容易才得了这一蛊,若非生死关头,也不会贸然动用·你不信我现在给你演示一下。”
说着,从腰间拿出一把匕首,右手持刀,左手摊放在地上,手起刀落,竟然把小拇指齐根斩断了··乌鸦阻拦不及,忽觉左手一阵剧痛,他大叫一声,翻倒在地上,冒出一身冷汗。
李越脸色苍白,牙关紧咬,却还稳稳地坐在原地,腾出另外一只手包扎伤口,鲜血汩汩流出,将他的衣衫染成血红··乌鸦一手撑地,爬了起来,他举起左手,那小拇指尚在,然而用手去捏,用指甲掐,却宛如死物一般,半点知觉都没有了。
李越咧嘴一笑,又疼得直吸气:“这回信了吧·”·乌鸦点头,也是疼的龇牙咧嘴:“二殿下,我真服你了·”·李越把断指装进口袋里,穿了一件大氅,腰间带一柄长剑,袖子里又装了一点金币,就跟着乌鸦出了营帐。
外面到处都是巡逻的士兵,来来往往地走过··李越轻轻扯住乌鸦的袖子,低声说:“我想起来了,我副将那里有解药·”·乌鸦先前被李苏蒙骗,如今又被李越算计,接二连三地栽在这一对兄弟手里,他真是恨不能呕出一口老血,要不是忌惮蛊虫,他早就一巴掌把李越捶成肉饼了。
乌鸦说道:“放屁,先骗我中蛊,又跟我说找解药·你他娘的消遣我”·李越的生死如今全握在乌鸦手里,他当即伏低做小地说:“不是蛊虫的解药,是解我水银之毒的药。
那蛊虫的解药在练蛊人手里,等我病好了,一定跟他求取·”·乌鸦颇懂医术,遂沉吟道:“水银之毒虽然厉害,却并非无解,孔雀石可以解毒·”·李越道:“好哥哥,这沙漠里哪来的孔雀石,你陪我走一遭,拿了我的解药,咱们再去找练蛊人,不然我很快就要毒发身亡了。”
乌鸦听他所言很有道理,遂跟他一起,悄悄的潜入那副将的帐篷,只见营帐内一片漆黑,床榻上躺着一个高大的男子,鼾声如雷··李越轻声说:“你按住他,我搜解药。”
两人走到床边,乌鸦抬起食指,虚扣住那将士咽喉处,李越蹲在床边,慢吞吞地伸手,在他胸口衣服上摸索了一阵··那副将忽然闷哼一声,身子哆嗦一下,便不动了。
乌鸦一惊,低声道:“你做了什么”·李越不搭理他,自顾自地出去了··乌鸦抬手摸索,那副将脉象全无,呼吸停止,显然是断气了。
他在副将的胸口摸到了细小的刀柄·刀刃锋利,准确地切断了心脏的动脉,瞬间毙命··乌鸦顿了一会儿,从案桌上找到了那块白玉兵符,将兵符揣到袖子里,快步走了出去。
李越站在月光下等他,神态悠闲,顾盼神飞,他对乌鸦说:“现在叛贼已除,军队又归我掌控·你若是肯助我夺得楼兰,我愿赠你半壁江山·”·李越开出的条件不可谓不优厚,即便是李苏,恐怕也说不出半壁江山这种话。
乌鸦冷冷地看着他:“解药的事,你在骗我”·李越笑道:“那也是无奈之举,若非你在场,我杀不了他·多谢了·”·乌鸦眯着眼睛看他,半晌才说:“你这样歹毒阴险,还想当国王”·李越脸色一变,正要喊人擒他。
乌鸦揉身上前,一手提起他的腰带,足尖一点,踩着帐篷的尖顶,无声无息地去了··后知后觉的爱·乌鸦怀里揣着兵符,一手提着李越,趁着夜色潜入楼兰城,要把兵符赠给李苏。
李越被他强拖着往前走,嘴里愤愤不平道:“你要拿我讨好他我大哥到底有什么好的,就把你迷成那个样子·”李越想起小时候的经历,更是满腹委屈,嘟囔道:“他这个人脑子笨,脾气又怪,大家都不喜欢他。
可他偏偏又是太子·我呢,又聪明又机灵,爹娘都喜欢我,可那有什么用,再喜欢也不会把王位传给我·”·乌鸦听他唠叨得没完没了,遂从地上捡了个松果,塞进他的嘴巴里。
又把他往王宫门前的草堆里一推,捆住手脚,低声说:“乖乖躺着,我片刻即回·”·李越又急又怒,一双眼睛里迸出怒火:把我扔在这里是什么意思,别忘了你我身上还有蛊毒哩。
乌鸦再不理他,纵身飞过了宫墙,一路穿花拂柳,轻车熟路地来到两人素日的居所·他见窗纸上一盏烛火,房内寂静无声,不禁一阵心酸,轻轻推开门,只见李苏斜靠在床边,似是刚刚入睡,神色憔悴,眉宇间尽是愁苦之色。
乌鸦默默走上前,李苏膝上放着自己昨日穿的衣服,衣服上尚沾染着斑斑泪痕·一想便知是李苏对着他的衣服黯然伤神·乌鸦轻轻叹气,将玉石兵符放在桌子上。
那兵符质地坚硬,嘭地发出一声轻响··李苏本未熟睡,这时蓦然睁开眼睛:“谁”只见房门大开,屋外月色如洗,屋内桌子上却放着一块玉石,上面还残留着些许体温。
乌鸦纵身飞出,在屋檐声几个起落之后,已经来到宫外,掀开草丛,见李越还好端端地躺着,便放下心,解了他的束缚,将他扶起来,又说:“多有得罪,走吧·”·李越撅起了嘴巴,正要骂他几句。
忽然王宫大门轰隆隆打开,一骑快马飞奔出来,身后寒光粼粼的全都是带刀侍卫·当先一人身穿白衣,头发散乱,赤着一双脚,正是刚从卧房里出来的李苏··乌鸦一把抓起李越的手腕,施展轻功朝城外飞去。
李越也知道被李苏捉住下场定然不好过,故此并不敢拖他的后腿·两人轻飘飘的越过了城墙,一径往东边逃走·东面旷野上尽是砂砾盐湖,人马很难过去··李越跟着他一起一落地飞奔,耳听见呼呼风声,他是小孩子心性,只觉得很好玩,又问道:“你为什么躲他你们俩不是好上了吗”·乌鸦脸色阴沉,只是不答。
这时两人已经出城十余里,眼看追兵是跟不上的,这才放缓了步子·乌鸦松开他的手腕,独立于一块岩石之上,只听烈烈西风之中,竟隐约传来嘚嘚的马蹄声,蹄声单调,显然只有一骑追来。
强强·李苏虽然不懂轻功,然而骑术精湛,脚力也不弱,竟然独身追了上来·他自始至终没有看清留下兵符的人是谁,但心里已经认定了那人就是乌鸦·他极目四望,眼看月光下的戈壁滩上乱石丛生,心中悲痛又是急切,大声喊道:“乌鸦,你出来见我”撕心裂肺地喊了几声,最后竟呜咽起来。
乌鸦和李越藏在大石背后,李越嘿嘿冷笑,难得看见大哥这般失态狼狈的样子,他自然要抓紧时间嘲笑几声·乌鸦从石头后面去看,却见李苏的马陷入沼泽中,已然寸步难行。
李苏只得跳下马背,光着脚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朝左看看,朝右看看,也不知道乌鸦走得是哪个方向·最后便迈步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轻声喊:“乌鸦,你在这里吗”声音断断续续的,脚掌被尖利的石头割伤,鲜血慢慢渗透到砂砾上。
乌鸦再也忍耐不住,纵身飞奔过去,一把将他抱了起来,恨声道:“唉,傻子·”轻轻地把他放到旁边的石头上,摸了摸他冷冰冰的手指,又握住他的脚踝,小心查看伤口。
李苏扳过他的脑袋,月光下细细看了,见果然是乌鸦·虽然两人只是一日未见,他却好似阴阳两隔一般痛苦·呆呆地看了半晌,李苏忽然身上在他脸颊上痛打了一拳。
李苏力气不弱,这一拳打下去,乌鸦的脸颊登时红肿起来,他也不生气,只是慢慢擦拭李苏的脚掌,又用布条把受伤的脚包裹起来··李越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心想,深更半夜的竟然还有这种好戏看。
李苏双目含泪,凝视着他,大声说:“你跑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乌鸦垂下头,轻声说:“抱歉,我应该好好跟你道别的。
你待我很好,我没什么回报你的,那枚兵符是我的一点心意·”·李苏从怀里掏出那枚玉石,一甩手扔到石头上,登时碎成几瓣,又颤声说:“谁稀罕这破东西。”
李越心想:妈的··这时远处传来人声和马蹄声音,显然是李苏的军队追上来了·乌鸦舒了口气,又定定地看了李苏几眼,像是要把他刻到心里似的,然后说:“我要离开沙漠了。”
李苏心中一痛,伸手抱住他的腰,宛如小孩子那样,悲伤又无助地说:“不,不要走,不要离开我,我什么也没有,只有你·”·乌鸦苦笑了一下,轻轻拉开李苏的手,低声说:“殿下,对不起。
那天在湖泊旁,我不应该亲你·”·李苏眼看他去意已决,心都凉透了,这时也只好呆呆地仰头看他,梦呓似的说:“这是什么话,你不喜欢我吗”·乌鸦有些茫然,轻声说:“我不知道啊。”
李苏却垂下了眼皮,半晌凄然一笑:“我知道了,你去吧·”反手推了乌鸦一下:“你去找她吧·”·乌鸦一时想不起来他说的那个她是谁,但是被李苏这样推了一下,他心里只觉一阵刺痛,宛如钢针穿心一般。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李越的蛊虫在捣鬼,很久之后才明白,其实那是他自己的心在疼··一大群侍卫簇拥上来,将李苏背到马背上·有人在前方举着灯笼探路,有人在侧面举着屏风遮挡风寒,有人在后面提刀护卫。
李苏就这样被前呼后拥着离开·他攥紧了缰绳,强迫着自己不回头看一眼··乌鸦却只是呆呆地看着他·虽然他身边有那么多人,但乌鸦一瞬间却想起了那天在湖畔月光下,他孤单忧伤的身影。
那是乌鸦第一次被他打动,从此那身影便深深地刻在了乌鸦的灵魂里··李苏回去了·沙漠里又恢复了寂静·李越这才探头探脑地走出来,蹲在地上捡起兵符,眼看是修补无望了,这才不甘心地扔到一边,又踢了乌鸦一脚,叫道:“回魂啦。”
·乌鸦垂下头,轻轻地把碎裂的玉石捡起来,用手帕包裹住,揣到了怀里·李越道:“碎了,不管用了,士兵不会听这几块破石头的调遣的。”
乌鸦并不理会他·其实乌鸦之所以把玉石收集起来,是因为这是被李苏一扬手摔碎的·他出来的时候没有带一点关于李苏的东西,现在只想留一点念想。
李越没精打采地跟在他身后,两人默默无言地在大漠上行走·李越好奇地问:“你们俩在闹分手吗为啥啊·是不是你们中原人都喜欢这样做,像戏曲里演得那样,平白地给两人的感情制造许多障碍,来显得这段爱情的荡气回肠。”
他竖起手指,举例道:“就像那条蛇精和书生,仙女和孝子·”·乌鸦此时心灰意冷,也不想斥责他的聒噪,只是淡淡地说:“我跟他,没有爱情。”
李越便睁大了眼睛:“我的妈呀,你们俩刚才那一段又是哭又是抱的,闹啥呢·中原人是这样表达友情的,你也抱抱我呗·”·乌鸦猛然刹住脚步,朝他一瞪眼:“滚。”
晓寒深处·自那日三不管镇化为废墟后,蓝贝贝与重华沿着丝路往东行走,过了十几天,眼看脚下的土地渐渐有了小草,四周虽然没有房屋城镇,却有三三两两的帐篷。
两个人衣衫褴褛,去向牧人讨要食物·那些蒙古人天性好客,见有客人上门,虽然语言不通,却也好酒好菜地招待,待两人要走时,还亲自骑马相送··蓝贝贝一眼一眼地打量那男主人所骑的高头大马。
重华却只是一连声地跟人家道谢,又挥手道别·蓝贝贝附耳道:“咱们把他的马夺了,换些盘缠·”·重华蹙眉,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待那男主人走远了之后,他才缓和了语气说:“人家好心招待你,你反而抢人家的马,这是什么道理”·蓝贝贝睁圆了眼睛,理直气壮道:“反正他也不缺这匹马,可是咱们没钱,往后吃苦的日子可多了。”
重华毕竟是皇族,虽然落魄至此,也不会自降品格·他柔声对蓝贝贝说:“我护着你,不会让你吃苦的·”·蓝贝贝嘿嘿地冷笑,露出很刻薄的神情。
重华不喜欢看见他这个样子,便转过脸,去看远处的白云和草地··重华常年居住南方海岛,从未踏足北国,一进入草原便迷失了方向,这里多是蒙古人,语言不通,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家,一时间彷徨无计,在草原里兜兜转转一个多月,不但没有走出去,还带累得蓝贝贝生了病。
重华很疼爱他,只好暂且在此地居住,他跟牧民讨要了两只小羊,用树枝搭起了一个小蒙古包·两个人对外宣称是兄弟,白天放羊捡牛粪,夜里则栖身在帐篷内··蓝贝贝身娇体弱,不适合北方的干旱气候,身子总是病怏怏的。
重华倒不似蓝贝贝那样娇气,他是武人,很有一把子力气,昔年做王爷时就把辖区内治理得井井有条,如今做了牧民,自然也是勤勉简朴,维持一家生计··两只羊秋天的时候下崽,生了四只小绵羊,当日正是秋风飒飒,重华穿着皮袄,带着皮手套,坐在院子里给母羊接生。
蓝贝贝揣着手站在一边看热闹,也不晓得害怕··重华抱来干草铺在母羊身下,又恐小羊受寒,起身去生火,他自己忙得跟陀螺似的,见蓝贝贝就只是傻站着,忍了忍,才缓言说道:“贝贝,麻烦你找一把伞过来遮在母羊身上,一会儿可能要下雪。”
蓝贝贝哦了一声,团团转了一圈,说道:“咱家没有伞·”·重华对着冒烟的柴草堆吹气,又被熏得眼泪直流,咳嗽了几声才说:“去隔壁博尔赤爷爷家借。”
蓝贝贝撅起了嘴巴,哼唧道:“我不爱跟这些鞑子说话·”话虽如此,还是慢吞吞地去了··博尔赤是一个老牧民,为人宽厚善良,平时跟重华关系很好,也很喜欢蓝贝贝。
不过蓝贝贝不爱理人家,拿了伞就小跑着回来了·他回到自己蒙古包前,看见柴草堆里躺着四团黏糊糊的东西,母羊趴在地上,慢慢地舔它们··蓝贝贝弯下腰伸着脖子看了一会儿,见这四只小羊实在丑陋不堪,大失所望。
他把伞斜放在母羊身上,就自顾自地回帐篷里了··当天晚上重华翻找出旧衣服铺在羊圈里,忙碌到很久才回来,帐篷内点着一盏酥油灯,蓝贝贝坐在床边梳头发,床边的铜盆内燃着炭火。
重华往盆里加了一点柴禾,然后说:“今天晚上天气冷·”·蓝贝贝放下了羊角梳,从木头柜子里里又抱了一个棉被出来,在床上铺开,然后重新梳头··重华坐在毯子上,拖来一个木柜做桌子,铺开粗糙的纸,以木炭为笔,随手在纸写写画画。
他毕竟是文人,草原上生活单调,闲暇时他就会随便画点东西做消遣·上次他费了一个月的时间画了一幅山水图,被蓝贝贝随手扔了,气得他好几天没理他··重华一边画画,一边随口说:“贝,不要坐在床上梳头发。”
蓝贝贝黑发宛如瀑布,他本来是坐在床沿上的,听了重华的话,立刻盘腿坐在床上,把头发梳得簌簌作响,又说:“我坐在床上梳头怎么了·”·“整个屋子里都是你的头发,床上也是,地上也是。”
重华有点郁闷地说:“明天你把头发搜集起来,给我织一件毛衣吧·”·蓝贝贝嗤嗤笑了一下,把梳子放下,慢慢把棉被上的头发捏起来扔到地上,又欠起身子往重华那边看,见他在纸上东点一下,西描一笔,完全不知道要画什么。
蓝贝贝梳完了头发,百无聊赖地在屋里团团转·他没有修身养性的定力,也缺乏清静无为的涵养,一生除了撩事犯贱招人烦之外,也无甚大的功绩·草原上的日子枯燥乏味,着实狠狠地煞了他的性子。
他坐在重华旁边,一眼一眼地打量他··重华穿着半旧的蒙古袍,头发编成小辫盘在脑后,脸颊因为常年风吹,黝黑粗糙,怀里总是散发着干草和酥油的味道··蓝贝贝忽然想起那年初见重华时,重华还是一个丰神俊朗的青年王爷,那时他养尊处优,雍容华贵,宛如芝兰玉树。
蓝贝贝的心跟石头差不多,然而石头被人捂了这么久,也都要热了·此时蓝贝贝心中又酸又涩,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呆了半晌,轻轻地叫了他的名字··重华嗯了一声,虽然没有看他,却腾出一只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蓝贝贝双手托着下巴看他:“你想不想回家啊·”·重华沉默了一会儿,说:“有时候会想的·”顿了顿又说:“等明年春天再回去吧,现在河道都结冰了,你身体现在还没康复。
“·蓝贝贝嗯了一声··重华却又放下笔,很认真地瞧了他一眼,问道:“你会跟我一起走的,是吧·”·蓝贝贝一怔,只觉得心中噗噗乱跳,那灯光虽然柔和,重华的眼睛却深情款款,灿若星辰。
蓝贝贝不敢细看,只得低下了头,含糊道:“我,我肯定是要离开这里的·”·重华苦笑了一下,捡起笔,沉吟片刻才说:“然后呢·”·蓝贝贝呆了一会儿,说:“我还有很大一笔钱。”
重华打听过蓝贝贝的来历,对他的过往颇知一二,这时就点点头说:“是那个长乐太子留给你的·”顿了顿又笑着说:“他对你真的很好,贝贝。”
蓝贝贝低下头,神情有些凄然·重华忙放下笔,伸手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地拍了几下·蓝贝贝低声说:“他死得很惨,幸好我帮他报了仇,不然死了也没脸见他。”
他对于斩杀蓝影这件事,倒是从来没有后悔过··蓝贝贝靠在重华的怀里,回忆往昔,只觉得恍如隔世,少年时与灵犀同窗读书识字,青年时与昭明成婚,一直东奔西走,居无定所。
现在他才知道,他要的不多,一顶帐篷,一把羊角梳就够了··两人又轻声说了一会儿话,只觉得北风又起,寒气逼人·重华起身添了一些木炭,与蓝贝贝脱了外衣,钻进棉被里睡下了。
善妒的男人·冬去春来,草原上百草萌发,冰河消融·河面上也有了运送货物的大船·重华和蓝贝贝想到能离开此地,都觉得非常高兴··这天两人收拾了行李,将那些笨重的家具都送给了邻居,只带了些许银两和换洗的衣服,搭乘一艘运送牲口的大船离开。
强强·沿着河道行了许多日,那船在天津靠了岸,两人遂下船,一眼看到城市里繁华如锦,车水马龙,俱欢喜无限·他俩都是公子哥出身,很知道钱的妙处·当下去澡堂子里洗掉了一身羊粪味,到成衣店里买了锦衣玉带、束发金环、鹿皮长靴。
蓝贝贝比较虚荣,硬是缠着重华说要买貂,重华拗不过他,给他买了一身极贵重的紫色貂皮大衣··两人在城中最好的客栈烟雨楼住下·烟雨楼濒临码头,三面环水,常年被水面上的雾气萦绕其中,是以叫做烟雨楼。
蓝贝贝坐在窗前,翘着兰花指吃蜜饯,春寒料峭,他把貂皮大衣往脖子上紧了紧,露出一张雪白洁净的脸颊··重华从外面端了热水进来,见他这个懒洋洋的模样,就笑着说:“怎么才吃了晚饭,又吃这种甜兮兮的东西,过来洗手睡觉。”
蓝贝贝瞧着楼下的情景,说道:“你来看,下面有人打架,哎呀,这个玫瑰味道的蜜饯真好吃,你尝尝·”·重华走过来,低头将他手里的半个蜜枣吃了,又探身看向窗外,叹道:“两个流浪汉挨打,怪可怜的。”
蓝贝贝见他若无其事地吃着自己咬过的东西,不禁脸颊通红,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装作没看见,正自踌躇的时候,重华很惊讶地哎了一声··蓝贝贝没好气地说:“咋啦”·重华指着街上那两个被群殴的流浪汉,说道:“这两人我好像认识。”
蓝贝贝听了,又趴在窗口仔细看了·此时暮色朦胧,他那一双眼睛是中看不中用的,白白睁了那么大,只看见两个灰扑扑的男人倒在地上,被一群闲汉无赖拳打脚踢。
蓝贝贝疑惑道:“谁啊”·重华认真地回忆了一下,说道:“在三不管,那个名字很奇怪的青年,和那个凶神恶煞的王子·”·蓝贝贝的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了:“乌鸦”·“嗯,好像是这个名字。”
蓝贝贝跳起来往外走,与其说是对旧友的关切不如说是幸灾乐祸:“看看去·”·蓝贝贝当先一个冲到街面上,地上那两人容色枯槁,衣衫褴褛,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了,旁边的泥水坑里掉了半个馒头。
那几个打人的无赖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大概是说这两个人偷了小摊贩的馒头··蓝贝贝虽然在重华面前很霸道,但其实在外人面前很文静,尤其这还是一群凶巴巴的家伙。
还没开口,蓝贝贝的气势就低了一截,几乎有些嘤嘤呖呖地:“哎,不要打人了·”·一连叫了好几声,那些人才听见,然后抬眼见说话者是一个千娇百媚的小公子,不禁哈哈大笑,走上来跟蓝贝贝逗乐。
蓝贝贝又气又恼,一张脸涨得通红,又下意识地回头找重华··重华含笑从客栈里走出来,他生的高壮,说话自有一股威严的气势,先是把那些无赖训斥走了,然后才过来扶地上的人。
他把那人的头发拨开,又用袖子擦掉脸上污泥,只见一张脸虽然瘦削苍白,依旧不掩剑眉星目的英气,果然是乌鸦,旁边那个更瘦弱一些也更稚气一些的,是李越··店里伙计帮忙把人抬进来,得了重华一锭银子之后,又快马加鞭地跑出去延医诊治、买衣买药、烧水做饭。
乌鸦先醒过来,看见重华和蓝贝贝后,又是羞又是喜,朝重华道了谢,然后对蓝贝贝说:“我还担心你走不出沙漠,原来你已经到了此地·”·蓝贝贝这人没什么心肝,他倒是从来没有担忧过乌鸦,如今听乌鸦这么说,忙道:“我还好啦,两个大男人在一起总不至于饿死的,你们怎么回事啊”·重华横了他一眼,意思是你要么别说话,要么说点不给人添堵的话。
乌鸦脸上一红,叹道:“惭愧,惭愧·”·他和李越在沙漠里走了几十天·李越身中剧毒,导致乌鸦也身受剧毒之苦,走出沙漠时,已经去了大半条命。
之后两人一路乞讨往南走,一边治病,一边寻找解除蛊虫的法子·乌鸦身上的盘缠都用来买药了,所以只能去捡别人饭桌下的食物,也因此挨了不少打··蓝贝贝这人自卑得要死,一向觉得人家瞧不起他。
他这回听见乌鸦落魄至此,心中大是快慰,又升起了怜悯之心,安慰道:“大丈夫能屈能伸,那也没什么的·朱元璋以前也做过乞丐嘛,不过你肯定当不了皇帝就是了。”
乌鸦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重华低头一笑,从桌子上拿了一个苹果,塞到蓝贝贝的嘴巴里,轻声说:“好孩子,去看看乌鸦的药煎好了没。”
蓝贝贝有点尴尬,默不作声地转身走了·平时重华叫他宝宝贝贝小乖乖之类的,他也不怎么在意,不过那都是私下里,当着别人的面,就很让人不好意思了。
蓝贝贝坐在外面大厅里生了一会儿闷气,心想:我已经跟他把话说清楚了,他为何对我还是这样轻薄,难道我行为不端,举止轻佻,让他以为我是那种轻浮浪荡的公子蓝贝贝反躬自省,认为自己还是挺正派的。
但重华除了言语上有时过分一些,其他时候倒是个挺正经的男子··他思前想后,决定在言语上弹压重华,使他对自己保持最起码的尊重··拿定主意之后,蓝贝贝端着药碗进房间,却见重华坐在乌鸦床前,两人身体一坐一躺,脸上带笑,谈得很是投机。
蓝贝贝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只觉得那才是两个成年男子该有的相处模式·自己就不会跟重华那样,自己嘴巴笨,脑子又慢,完全跟不上重华的思路,就像是一个短腿的胖子拼命跟着一个巨人奔跑。
蓝贝贝慢慢走进来,把药碗放下·乌鸦道了谢,又叫他去看看李越·蓝贝贝站着不动,故作轻松地问:“你们俩怎么聊这么投机,在聊什么”·乌鸦和重华都笑了起来,乌鸦道:“在聊你啊。”
蓝贝贝撇嘴,心想,我有什么可聊的,不想说就算了·摔着袖子走了出去··蓝贝贝端着药碗去看另一个房间的李越,李越刚刚苏醒,见自己身上光溜溜的缠着许多绷带,遂大叫道:“这是哪里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缠着本大爷”·蓝贝贝黑着一张脸站在他面前:“吃药。”
李越眯着眼睛看他,觉得眼前这位美男子很眼熟,不过他脸上杀气腾腾的,看来是来者不善·李越严厉道:“谁派你来的,这是什么药,你先尝一口,毒不死人再给我。”
蓝贝贝手腕一翻,把一碗滚烫的药倒在他身上,把李越烫的嗷地一嗓子跳了起来··蓝贝贝哼了一声,自顾自地走了··回头去看·重华和蓝贝贝打算回南海,而乌鸦和李越也打算去云南寻找解除蛊毒的人,这两人身患重病,重华很不放心,邀请他俩同行。
乌鸦见他性格豪爽豁达,便同意了··当天晚上烟雨楼前有富贵人家燃放烟花,引得半城人蜂拥而至,在码头边评头论足·重华四人亦在楼上窗前支了一张桌子,摆上香瓜葡萄并桂花酒等物,又请了两个歌姬,一个在帘子后面弹琴,一个站在桌边温茶倒酒。
李越嘟着嘴巴,老大不高兴,他脸色青白,弱不禁风,眉眼微蹙,颇有点薄怒含嗔的少年气·乌鸦暗地里踢他的脚,叫他懂点礼貌,他只是装作不知··重华涵养很好,又是个温和健谈的人,三言两语就把李越吸引住了,他闲闲地说起了在南海的一些轶闻趣事,说到关键时刻,却又停住,李越身子前倾,眼睛瞪得溜溜圆,一手扯住重华的袖子,问道:“后来呢,后来呢”·重华微笑,给他倒了一杯泡了参片的热茶,叫他暖暖身子。
李越乖乖地喝了,又缠着他问·李越自小生在沙漠,对于海洋上的事情自然非常好奇·那乌鸦和蓝贝贝虽然也听得入神,却不如他那样急切··乌鸦早已见惯了李越炸毛猫似的脾气,如今见他这样温顺。
心中对重华大是赞赏,又想自己若是能学的一招半式的就好了··蓝贝贝身子后仰,两手交握着杯子,杯里面的酒都凉了,也没人给他换一下·那歌姬也只顾黏在重华身边凑趣,不怎么理会他。
蓝贝贝秀目横斜,一会儿看一眼重华,一会儿看一眼李越,心里哼哼冷笑,又有些自怨自怜:我只道他对我才温柔体贴,原来对每个人都这样·那我又是什么,给他消遣取乐的粉头吗·蓝贝贝性格乖张,明明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偏偏要钻牛角尖,一心只觉得重华是个负心薄情的轻狂子弟,那眼泪便盈盈地噙满了眼眶。
他倒是没有反省过,自己从来没给过重华一言半句的承诺··蓝贝贝心中难过,又不愿被人看见,遂起身去窗边看烟花,只觉得夜风寒冷,他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去外面走走。”
重华便笑着说:“一起去吧·”·李越道:“怪冷的,我不去·”乌鸦也捧着热杯子道:“我也不去·”·重华尚未回答,蓝贝贝笑着说:“他俩还病着呢,你陪着坐一会儿。
我去去就回·”·重华有些狐疑地看着他·蓝贝贝从来不是通情达理的人,也不会说出这样识大体的话,若如此,定然是要发脾气了·重华也不知道他是为何生气,只好起身取了一件大衣给他披上,却没有松手,一径搂着他的肩膀下楼,又轻声问道:“好好的,又怎么了。”
蓝贝贝眼圈微红,却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对所有人都这样,还是只对我一个”·重华一愣:“什么”·蓝贝贝低头笑了一下,又说:“没什么,我今日知道你的为人了。”
说完这话,把披风上的帽子戴上,径自下楼去了··重华眼见他神色有异,只好追上去,还没碰到他的衣角,蓝贝贝忽然转身尖声道:“不要碰我·”·这声音又尖又利,把楼上楼下的客人都惊动了,那些大厅里的人只见蓝贝贝锦衣华服,姿容娇艳,还当他遇到了轻薄男子,俱笑着看热闹。
重华出身尊贵,从未被人当众这样抢白过,一时间有些下不来台,蓝贝贝不理他,抓着披风的衣角大步走了··重华想要去追,又想这城镇不大,想来也不会出事,只好没精打采地回来。
乌鸦和李越坐在桌前,有些讪讪地看着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倒是重华解嘲地一笑:“没事,他心情不大好·”·李越很同情地看着他,说道:“蓝公子品貌一流,可惜脾气不太好。”
重华倒是很维护蓝贝贝,当即说道:“他平常不这样的·”呆了一下才沉吟道:“也许是我不小心惹他生气了·”神情很是不安。
李越朝乌鸦挤眉弄眼,只觉得很好笑·同时又想,重华哥的脾气真是没的说,一个人的模样和地位是天上的,难得的是人品风度还这般优雅,那可真是让人尊敬··三人又胡乱吃了几盏,各自散开了。
重华出门寻找蓝贝贝,乌鸦和李越回房间睡觉·他们俩的房间里并排放置了两张床,中间隔着一尺多宽的距离,放着一个黑色的小茶几··李越擦了擦手脸,弯腰脱下鞋子,一头趴在床上,哎呦哎呦地喊骨头疼。
乌鸦被他的蛊虫牵连,身上也时时刻刻地感到疼痛,不过他性格刚硬,是从来不喊疼的·他端来热水洗了脸,把剩下的残水用来洗脚,擦干净脚之后,便坐在床边把头发解散了,慢慢地梳头发。
他从酒席上回来,神色便一直郁郁的·想起了那天下雪夜里,在阿拉塔沙漠,李苏把用手掌捂住了他的耳朵,不让他感到寒冷··乌鸦鼻子一酸,一颗眼泪就落在了梳子上。
那边李越哼哼啊啊地乱叫,又说:“哎,我腿好疼啊,你帮我锤锤呗·”他打小被人伺候惯了,如今虽然落魄,却改不了这颐指气使的脾气··乌鸦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过来。”
李越素来知道他性格温厚,便高高兴兴地跳到他的床上,伏趴在床单上,摆成一个大字·乌鸦把他的头发撩开,从脖颈处慢慢地捶打揉捏,力道很是温柔。
李越侧过脸,只觉得落在身上的手指沉稳有力,乌鸦脸色沉静,双眸柔和,发丝垂落下来,轻轻地缭绕在他的脸颊上,带着一点皂角味道·李越一时间呆住了,忽然想:“他好温柔啊,真像我妈妈。”
强强·乌鸦给他捏了全身关节,见他舒服地快要睡着了,便笑着把他拉起来,叫他回自己的床上睡觉·李越坐在床上,揉着眼睛看着他,说道:“啊乌鸦,你对我可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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