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乌鸦在沙漠 by 陈留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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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乌鸦在沙漠 by 陈留王(2)
·乌鸦凝视着他的眼睛,轻声说:“原是我不对,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沙漠里·”·李越一怔,只觉得这话来的莫名其妙,便笑道:“你在跟谁说话啊”·乌鸦垂下眸子,摇头说:“没什么。”
又推了他一把,有些不耐烦地说:“回你的床上去·”·李越撅着嘴巴,很不高兴地回去睡觉了,他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醒来,脑子里忽然一道闪电划过,想起了那天黑夜的戈壁滩上,乌鸦和李苏诀别的样子。
他自己从来没有爱过谁,但是这时忽然意识到,他的大哥在和乌鸦相爱·而昨天晚上乌鸦的那些话,显然是对大哥说的··李越陡然间觉得很刺心,他这人从小就掐尖要强,喜欢跟那位大哥相比。
实际上除了年龄不如李苏外,李越的确在其他方面都极优秀·凡是李苏看上的东西,李越就一定要想办法给他夺过来··现在李越转过脸,看着另一张床上的乌鸦,心想:他真是瞎了眼才看上我大哥。
当然此时李越也不会幼稚到要施展魅力去勾引乌鸦的地步,只是觉得很可惜:一只乌鸦插在了牛粪上··他们俩起床之后去楼下吃饭,却看见重华失魂落魄地从外面回来,一身衣服还是昨天穿的,发丝蓬乱,脸色如纸。
他俩急忙抢上去问怎么了·重华长叹一声,一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声音沙哑低沉:“早知他气性大,我不该让他出去的·”·原来蓝贝贝昨夜负气离开后,竟是再也没回来。
重华出去找了一夜,几乎把每条街道都走了一遍,俱找不到踪迹·他甚至还沿着河边找了许久,担心蓝贝贝或是失足落水了··乌鸦和李越劝他了几句,又说:“蓝公子不是小孩子,也许是外出散心,等气消了自会回来。
他那样强势的人,在外面难道会吃亏吗”·重华呆呆坐着,嘴里说道:“他就是在自己人面前耍横,在外面最腼腆怯生,我看他不是生气,倒像是被拐子抓走了。”
乌鸦笑道:“重华哥你也是关心则乱,蓝公子少年时走南闯北,又孤身进入沙漠,是见过世面的人,他在马帮里尚且混得很好,难道在中原还会被拐了去吗”·重华想到这一层,才放下心。
乌鸦又说:“咱们且吃了早饭,再拿他的画像去街上打听·昨天夜里那样热闹,蓝公子又是相貌出众之人,所到之处,必然有人能看到的·”李越很感激重华的搭救之恩,又对他颇有好感,也争相恐后地说:“我们俩出去帮你打探,你且宽心在客栈里休息片刻。”
重华听到此处,站起来团团朝两人作揖,颤声道:“多谢两位帮忙,在下真是……真是感激不尽·”·两人忙把他搀扶起来,坐在桌边吃饭。
重华只略动了一下筷子,想到蓝贝贝也许在哪个角落里挨饿受冻,不禁一阵心酸,推开饭碗,去楼上作画去了··乌鸦和李越面面相觑,李越小声道:“重华哥对蓝公子很上心啊。”
乌鸦慢慢地咀嚼着馒头,也不说话··李越凝视着他的眼睛,心想:“瞧他眼神这样伤心,一定是又想到我大哥了·”心里也是很不高兴。
重华的文采武艺都很出众,片刻功夫就拿出了几幅蓝贝贝的画像,都是蓝贝贝平时发呆或者微笑时的神情,虽寥寥数笔,却极传神,可见作画之人对画中人的痴情怜爱··李越和乌鸦盯着画像,心中都想:平时没仔细瞧过蓝贝贝,原来竟这样天姿国色,怪不得这位万乘至尊的王爷也这般痴迷呢。
三人各自拿着画像出去打探,却宛如大海捞针一般,忙了一整天也没有半点音信·傍晚时候三人在街上碰头,俱是一脸沮丧·重华更是仓惶落魄,全无平时洒脱利落的风采。
乌鸦和李越都劝他了几句,又都觉得蓝贝贝也许早就出城了·于是三人一起去牲口市场上买马,打算出城寻找··牲口市场上熙熙攘攘,李越和乌鸦只顾着看马,重华呆呆的,什么也不看。
忽然一个穿着紫色貂皮大衣的马贩子穿过,重华下意识地抬头,一把攥住了他,却见这人獐头鼠目,一脸市侩相,衣服却正是蓝贝贝的··重华大声道:“这衣服是从哪里来的你把贝贝藏到哪里去了”·那马贩见来人身形高大,神色威严,当即吓得魂不附体,旁边商贩们以为这人是来砸场子的,遂放下手中家伙,大吵大闹地涌了上来。
乌鸦和李越一看不是事,忙把双方劝开,又把那个马贩子拉到一边细细盘问许久·然后出钱把那衣服买了回来,捧着衣服走到重华面前,说道:“蓝公子原来已经离开了。
他用这件衣服换了马,想必这会儿已经走远了·”·重华把衣服接过来,想到那日蓝贝贝缠着自己买貂时的软语轻笑,心中又是一酸,又想:他怎么这样绝情说走就走,一点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乌鸦见他神色落寞,忙劝道:“我想他必然是一时冲动才走的,要不然怎会连盘缠也不带,这会儿大概已经后悔了,咱们现在去追还来得及·”·重华早已经习惯了蓝贝贝的脾气,此时虽然伤心,却并不沮丧,很快就打起精神,又问道:“他去了哪里”·乌鸦转过脸去问马贩,那马贩赔笑道:“那位公子临走时,问我去金陵的方向。”
李越这人没出过远门,便好奇地问:“金陵在哪里,是个好地方吗”·马贩捻须而笑:“那是前朝的京都,如今达官显贵云集,最是繁华不过了,据说太上皇和太后也在那里颐养天年。”
李越拍手笑道:“那可真要去长长见识了·”·重华和乌鸦脸色都有些不好看,一时间也没什么话可讲·重华虽然打探过蓝贝贝的历史,却只知道他曾娶过一个公主妻子,那公主如今就住在金陵。
重华心想:原来他是旧情难忘··乌鸦却是想到了灵犀·他刚跟灵犀分开时,只觉得肝肠寸断,每天早上醒来想的是她,临睡时心心念念的也还是她。
原以为一辈子都要被她所折磨·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把灵犀忘得干干净净了·如今骤然想起来,只觉得恍如隔世··乌鸦想起了那天夜里李苏对他说:“你去找她吧。”
现在才明白过来,原来李苏以为他还挂念着灵犀·乌鸦又是一阵心酸:他那样说,心里不知道又有多难过呢··护短·蓝贝贝负气离开客栈,在街上闲逛许久,陡然想起下个月便是母亲的忌日。
他跟蓝家人关系淡薄,只跟母亲最亲厚·思及童年时候母子二人在蓝家艰难度日的情景,一时冲动,便用衣服换了一匹马,直接出城而去了··他心里也知道重华会担心他,但是又不愿意让别人掺合自己的家事。
他在外面总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要是被李越和乌鸦知道,自己是小妾生养的,那真是太丢人了··蓝贝贝骑着快马沿官道行了十几天,到了汉口弃马登船,走了十几天水路,就在金陵登岸。
眼见暮色四合,岸边酒肆客栈,依稀旧时模样·那路口卖桂花糕和臭豆腐的夫妇,脸上添了许多皱纹·蓝贝贝买了几块桂花糕,老妇把刚蒸好的糕点一块块夹到纸包里,递给蓝贝贝,又说:“哥儿好久不见了。”
蓝贝贝没想到这做生意的好记性,遂笑了笑,捧着热气腾腾的桂花糕离开··他走到蓝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此时自家宅院已经扩充了两条街,蓝府大门上写着镇国公府几个字。
原来自家已经被封了公卿了·想必这是蓝影的功劳·蓝贝贝心想,皇帝倒也恩怨分明,不因自己睡了他的女人而迁怒蓝氏一家··府门口几个年轻的奴才正聚在一起说笑。
蓝贝贝不认得他们,也不好从正门入·他对蓝府的房屋格局还算熟悉,便寻到了一条平时挑粪水的侧门,眼看那门还没来得及上锁,他闪身进去,一路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内院的祠堂。
祠堂内点着两支蜡烛,一个银发老妪弯着腰擦拭桌面·蓝贝贝推门而入,站在堂前细细地看牌位·那老妪眼花,只看见蓝贝贝锦衣玉带,还以为是某个房里的小公子,遂弯腰叫了声小少爷,又去别处忙了。
蓝贝贝绕着供桌走了一圈,瞧不见自己母亲的牌位,又忽然想到母亲是妾,也许牌位另外放置到了偏殿,遂走到隔壁房间寻找·正在这时,只听见外面脚步纷乱,夹杂着几个男女说话的声音。
那老妪睁大眼睛往外面看了看,跪下道:“老爷、太太、大奶奶、二奶奶……”啰里啰嗦地叫了一连串的名字。·蓝贝贝心想,顾庭树起兵造反的时候,蓝家人就被凌帝杀得差不多了,怎么又冒出这么多的老爷太太·他一时间没想太多,竟然直挺挺地站在大厅里,跟那一群蓝家人打了个照面··众人皆是一愣,那些年轻的夫人姑娘们见了这陌生美貌的男子,俱是又羞又惊,躲避不及,几个小公子也是睁着眼睛发傻。
唯独最前面一个方脸长须的中年男子定了定神,开口道:“三弟,你回来了·”·蓝贝贝认出这人是自己二哥,因为素来关系不好,他也只是随便哼了一声,又问道:“我母亲的牌位在哪里”·蓝二神色古怪,朝几个佣人连续打眼色,又叫自己的姬妾儿女都退下去,然后才说:“当时兵荒马乱的,姨娘的尸首没找见。”
蓝贝贝心中恼怒,一巴掌拍在供桌上,厉声道:“没找到就算了”·蓝二紧紧靠在门板上,忽然颤声问道:“三弟,大哥被你杀了,是不是”·蓝贝贝见他如此畏惧自己,心中亦觉得好笑,遂故作深沉地点点头:“是我杀的。”
蓝二听了,更不答言,忽然拉开房门,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嘴里一叠声地喊道:“快来人啊,逆贼就在此处”·蓝贝贝心想,我怎么就成逆贼了。
他迈步走出祠堂,一脚刚踏出门槛,还未落地,只听得嗖嗖嗖一排长箭直直地射入门前台阶上·若是自己反应慢,只怕脚掌上就被戳出几个透明窟窿了··蓝贝贝立住脚步,往外面一看。
只见偌大的院子里,灯火通明,长箭闪闪·几千名御林军拉满弓箭,齐齐地瞄准自己,那箭尖在灯火照耀下格外璀璨耀眼··重华一行人晓行夜宿,紧赶慢赶地来到金陵,到底还是迟了一步,三人打听到蓝府的地址,只见府门前的两条街上都站满了士兵。
那些士兵手持利刃,甲胄闪闪,肩上披着斗篷,显然是皇帝麾下的羽林军··只听得围观的路人说,昨天夜里蓝府来了个刺客,把那些女眷们吓得花容失色,所幸蓝老爷及时叫来了羽林军,将那名刺客缉拿了。
据说这人来头不小,跟老皇爷还颇有些恩怨··重华听旁人说完,已料知刺客就是蓝贝贝了,又是担忧又是恼恨:这个四处惹祸的家伙·但不知他跟老皇爷又有什么纠葛。
他在南海时也听说过一点羲和帝的事迹,他对这位秦国的开国皇帝还是颇尊重的··重华四处打听了,都不知蓝贝贝此刻被押在何地·重华对乌鸦道:“贵国的羲和帝早已经亡故了,不知道如今的静和帝是怎样的性情,又会如何处置我的贝贝”顿了顿又说:“静和帝如今在洛阳,恐怕贝贝不日也要被押解到洛阳去了,我们最好即刻动身。”
停了一会儿又说:“我要给皇兄写信,叫他来助我·这件事情,恐怕不借助外交手段是不行的·李越,研磨·”·李越答应了一声,乐颠颠地跑出去借笔墨了,他倒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乌鸦呆呆地站在原地,见重华已经开始动用各方关系搭救蓝贝贝了,这才迟疑地开口:“其实没那么麻烦,我知道蓝贝贝在哪里·”·重华停下笔墨,朝他看了一眼:“你知道多少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乌鸦扫了李越一眼:“你出去·”·李越立刻抱住了桌角,坚决道:“我不·”·重华没心情跟他乱扯,直接拎着他的衣领把他扔出去了。
乌鸦沉默了许久,才说:“羲和帝跟他的原配夫人是极恩爱的,他夫人跟蓝贝贝又是好友·但是蓝贝贝这人心术不正,做了一些伤害这位夫人和羲和帝的事情,还差点害死了这一对夫妻。
所以他们俩应该很恨蓝贝贝的·”·强强·重华有点困惑:“可是他们已经死了啊·”·乌鸦咳嗽了一声:“那是掩人耳目的说法·实际上他们俩活得好好的。”
·重华思索了片刻,开口道:“他们还在金陵”·乌鸦知他聪敏睿智,一点即透,遂点了点头:“这会儿蓝贝贝大概就在他们府上了。”
重华一拍桌子,起身取了长剑,说道:“那还等什么我的贝贝落在那一对男女手里,还能有活路吗我今晚就把他救出来。”
李越咚地一声从外面撞进来,一手提刀,摩拳擦掌地喊道:“好啊,咱们去闯皇宫,我要看看中原的皇帝是个什么样子·”·乌鸦忽然沉下脸:“李越,出去。”
李越嘿了一声,开始犯浑:“你这会儿装什么蒜,横竖被抓走的不是你的心上人,你自然不急了·重华哥,咱们俩一块儿去·”·重华以目视乌鸦,开口道:“乌鸦兄弟,咱们相识日子不多,但我一直把两位当做朋友,今日营救贝贝乃是我的私事,两位身中剧毒,不必陪我涉险。”
李越当即急得哇哇大叫起来·乌鸦连连摆手:“我不是贪生怕死,凭我对他们夫妇的了解,蓝贝贝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他找了个椅子坐下,叫两人都冷静下来,然后说:“蓝贝贝作恶太多,吃点教训也是应该的。”
重华当即沉下脸:“什么叫应该的,我的人,谁敢教训他”·李越听了乌鸦的话,本来想笑,见重华满脸怒容,又生生忍住了··乌鸦一向不大看得上蓝贝贝的为人处事,因见他和重华两情相悦,才对他宽容了一些,如今见重华又如此护短,不禁心下恼怒道:“你当你那位心肝宝贝是什么好人吗坏人家女子的清誉,又使诡计把人囚禁起来凌虐拷打,哼,哪一点叫我瞧得上眼”·重华扬眉道:“他纵是杀人放火,十恶不赦,横竖我给他摆平。
有人找他算账,只管冲我来·”·乌鸦听得心头一震,竟说不出话来·又想,我对李苏,仿佛也是如此··李越乐呵呵地看着两人争吵,自己找了个板凳坐下,又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要耍嘴皮子功夫,干脆出去打一架吧。”
乌鸦却又缓和了脸色,朝李越脑袋上揉了揉,然后对重华说:“我陪你去他们府上走走,帮你把贝贝救回来了·”·重华喜之不尽,连连作揖。
乌鸦心想,这人洞悉世故,人情练达,却难得至情至性,忠贞不渝·旁人只道是重华艳福不浅,实际上蓝贝贝遇到他,才是几世修来的福气··似是故人来·当天夜里,乌鸦等三人穿着黑色夜行衣,行至金陵城南一处极高大宽敞的宅院里。
只见夜色朦胧,那院墙上盖着金色的琉璃瓦,墙内树影婆娑,灯火摇晃,隐隐有婢女说笑声音·李越看见一座极高的牌坊,上面用绿色小篆字体写着几个字:长乐别苑。
他暗暗咂舌,心想:中原果然地大物博,这么一个宅子,竟然比我楼兰王宫还要气派·他却不知道这是秦国的太上皇的宅子,自然精巧绝伦··重华一心挂念着蓝贝贝,无心欣赏这院子的精妙。
三人进了院子,只在花丛树影后穿梭,并不惊动旁人·忙碌了大半晌,却并未找见蓝贝贝的踪迹·重华一时恼怒,顺手抓了个路过的小厮,横刀拦在他的颈上,先是呵斥道:“想活命就老实点。”
然后又问:“白天你们抓回来的刺客,现在关在何处”·小厮面如土色,开口道:“小人不知道什么刺客·”·重华眉头一皱,就要去割他的耳朵。
还是乌鸦伸手在小厮的颈上按了一下,那小厮眼皮一翻,昏倒在地上·乌鸦这才说:“见了血就不好收场了·”·正在这时,廊下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阿四,热水端上来了吗大奶奶在催呢。”
众人这才看见地上还放着一个铜壶,壶内隐隐有白气飘荡··那婢女催促了几声,又转身去做别的事情了·李越却是个活泼好玩的,他见自己跟这小厮的身材差不多,遂起了冒充他的心思。
换上了阿四的衣服后,又用黑巾遮脸,假充得了感冒,声音也刻意压得低沉··重华知道他胆子大,功夫也不弱,对他很放心·乌鸦则很犹豫,又说:“你能探得消息最好,倘若蓝贝贝不在这里,你也不许惊扰他们。”
李越叽叽一笑,说道:“我心里有数·”又对乌鸦说:“好哥哥,你离我近一点,不然我心里不踏实·”李越说话轻浮浪荡,但乌鸦知道他指的是那能吞噬心肝的蛊虫,遂与重华暗暗跟在他身后。
李越提着铜壶,低头小跑着走到廊檐下,见了婢女便口称姐姐,倒是很有奴仆的样子·那婢女训斥他偷懒,又说道:“明天就不要去上房了,若是把病传给了大奶奶,大奶奶虽然仁慈,大爷定会剥了你的皮。”
李越唯唯诺诺地称是,又穿过了几道游廊,迈过几个花厅,只觉四周花木繁盛,虽是冬季,却不知道这府里从哪弄来如此多稀奇名贵花卉·忽然来到一座极素净淡雅的院子里,只见门口挂着青布帘子,廊檐下几只小花狗乱蹦乱跳。
那乌木窗棂上镶嵌的却不是窗纸,而是透明的琉璃,里面挂着淡淡的青色窗纱··帘子微动,一个穿粉红色夹袄长裙的女人走出来,略施粉黛,容色秀丽·李越心道:这就是大奶奶了果然好看。
那女人却说:“取个水就耽误这么久,只怕已经凉了·”·李越忙说:“刚从炉子上端下来,这会儿还烫手呢·”·那女人嗯了一声,叫他进来。
李越一手提着茶壶,一手打帘子走进屋内,只觉满室温暖,香气阵阵·这香非兰非麝,却极好闻·刚才说话的那个女人则自去旁边书架上整理书籍,原来只是个丫鬟。
李越把茶壶放下,四下一看,只见这屋子陈设华丽雅致,几个红衣丫鬟或者低头刺绣,或者擦拭桌面,静悄悄地没有一丝声音·那位大奶奶也不知道是在何处··他没打探到消息,自然不肯现在就走。
丫鬟见他直直地站在那里,就训斥他道:“阿四你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出去”·李越一时间没奈何,忽然听见一个轻柔软糯的声音:“是大爷回来了吗”·婢子们回道:“还没回呢。”
顿了顿又笑道:“大爷三天前出门,说是明早才回呢·奶奶先睡吧·”·那边声音就没有了,想是有些不好意思··李越只见房间内并无其他人,心中大是诧异。
他被婢子连声催促,不得已灰溜溜地离开了·又几步跨到重华身旁,说道:“这回可有便宜占了·他们家男人不在,只有个夫人在家,可我终究没瞧见这夫人的面,可真是奇怪。”
·重华听他讲了屋内的情景,说道:“我瞧他们家的样子,也不像是抓住了大仇人那样高兴,竟跟没事人似的·”·乌鸦有些不安,说道:“我只当是顾庭树抓了蓝贝贝,却原来他出远门了。
这样一来,也许蓝贝贝还在蓝家人手里,或者关在本地知府大牢内·”·重华也不去责怪他,只是说:“还是要从蓝府查找·”·三人离开长乐别苑,又动身起蓝府。
李越好奇心旺盛,只是一个劲儿地问:“那位妇人到底是藏在哪里呢,怎么我只听见声音,见不到她本人也不知道她是美是丑,是老是少人家都叫她大奶奶,想必是个七老八十的婆婆了,可听她的声音,又十足是个娇滴滴的美人。”
重华脸色阴沉,只顾往前赶路·乌鸦看了他一眼,对李越说:“重华哥都要急死了,你别总问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我们中原房屋格局精巧,内室与外间之间以书架、琉璃镜、屏风做门,那也是很平常的事情。
你自己见识少,别吱声就算了,还要大咧咧地讲出来,只怕别人不笑话你吗”·李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他只道乌鸦素来宽厚,却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双利嘴。
三人尚未走到蓝府门前,只见黑暗里站了两排羽林军,尽皆持刀带甲,严阵以待·三人都大吃一惊,羽林军隶属于皇室·若非御驾亲临,纵然是王侯公卿,也难以调动一兵一卒。
府门前尚且重兵把守,府内就更不必说了·三人一时间很踌躇,不知道要不要硬闯进去·凭他们三人的功夫,对付这些士兵自然游刃有余·然而他们一个是楼兰国的王子,一个是双秋国的王爷,若是不慎暴露身份,恐怕会落个行刺的罪名,到时候三国交战,后果不堪设想。
三人正犹豫着,却见那蓝府大门吱吱打开了·两个婢女提着宫灯走在最前面,道旁皆有几层羽林军守护,黑夜里隐隐听见兵戈撞击铠甲的声音··宫灯后面,一群锦衣华服的男女簇拥着一个中年男子,那男子身材高大,一身黑色斗篷,神色庄严,气度华贵,鬓角微白,颇见沧桑。
重华和李越见了这人,都忍不住暗暗喝彩,心想这人气质非凡,可恨不能与之结交··这男子走到马车前,身后众人忙跪下行礼,他也不回头,径自进了马车离开。
众人目送他的马车,直到转到巷子口不见了,这才慢慢起身,又各自散开了··偌大的一条巷子瞬间变得空荡荡·李越心道:我只当中原的皇帝无非是钱多,地多,女人多而已。
今日才知道什么叫做万乘至尊··众人正默默地出神,忽然蓝府的大门又是一开,几个奴仆拖着一个男子出来,推搡到大街上,虽然动作粗鲁,却并未出手伤人·那男子衣服头发微乱,脸上却并没有什么伤痕,只是神色茫然沮丧,失魂落魄。
重华叫道:“贝贝”·乌鸦还想拦住,但是重华已经飞扑过去,一把将他抱住,又在月光下细细地看了他的脸色,问道:“他们打你了吗你身上哪里疼”见蓝贝贝目光呆滞,心想一凛:难道被打成痴呆了,或者是喂了蛊虫忙卡住蓝贝贝的下巴,扒开他的嘴巴往里面看,又问:“你吃了什么东西吗”又左右晃了晃他的脑袋:“你头疼不疼”·李越和乌鸦等了一会儿,见并没有人出来抓他们,这才慢慢走过去,心中又着实纳罕。
乌鸦还记得当初蓝贝贝把顾庭树装进大箱子里带走,鲜血顺着箱子流了一路的事情·而顾庭树刚刚离开,蓝贝贝却又安然无恙·连乌鸦也怀疑蓝贝贝是不是中毒了。
几个人又是揉他的胸腹,又是摸他的头发·蓝贝贝被揉搓得不成样子,最后忍无可忍地推开他们,撅着嘴巴说:“我没事啊,别摸了·”·重华收回手,见他目光清明,声音清朗,的确不像是带病之人,这才欢喜无限地抱住他的脖子,叹道:“你这家伙,真是上天派来折磨我的。”
蓝贝贝却也没有推开他,只是垂下目光,自顾自的地往前走·乌鸦满心疑惑,忍不住问道:“你见着他了”·蓝贝贝知道这个他是谁,遂默默地点头。
乌鸦更是惊骇:“他没把你剥皮抽筋,挫骨扬灰啊”·重华推了他一把,怒道:“你会不会说话啊你·”·蓝贝贝垂下眼皮,慢慢地说:“蓝家人把我抓住,本来是打算讨好他的。
他听说我被抓住,也当即骑快马赶回来·谁知他见了我一面后,却只是笑了笑,叫他们把我放了·”·乌鸦啊了一声,只觉不可思议:“他不恨你啊”·蓝贝贝抿着嘴巴,半晌才说:“他从来没有把我放在眼里过,就算我曾那样□□他,他也只是把我当做蝼蚁一样。
他又怎会自降身份跟我为难”·乌鸦心下了然,笑道:“这倒是他的脾气·你阁下白捡了一条性命,还累的我们三个奔波了一夜,可要好好做个东道,请我们喝几杯。”
蓝贝贝正自沮丧,却见重华正深情款款地看着自己,心中微动,便放缓了语气,道:“应该的,多谢你们·”·李越却犹自嘀咕:“我还没瞧见那位大奶奶的模样呢,怎生想个办法去看看。”
他却不知道那位大奶奶今夜有大爷陪着,是不劳他挂心的··强强·医馆艳遇·蓝贝贝安然回来,四人到城中酒楼里畅饮了一夜,第二天中午才起床,结算了房钱后,牵着马出城,径往南边去了。
才行得一里路,只见道旁站立着许多婢女小厮,地上洒了清水,铺着绒红色的地毯·远处的亭子围着明黄色的布幔,似是有极尊贵的女眷在里面··四人正迟疑着,一个管家模样的男子飞跑过来,拱手行了一礼,说道:“四位公子安好,我家夫人请乌鸦公子到亭内喝茶。”
乌鸦一愣,说道:“你家夫人是哪位”·管家笑道:“我家夫人身份高贵,她的名讳是不方便告知的,但乌鸦公子与我家夫人是旧识。”
乌鸦心中一动,笑着跳下马,径直往亭子里走,那些婢女们款款地掀开布幔,乌鸦正要进去,迎面遇到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一身半旧的服饰,素雅洁净,并无多余的饰品,竟然是顾庭树。
跟昨天夜里的冷漠孤高相比,今日因是陪妻子出行,他的气场显然沉静柔和了许多·他朝乌鸦点点头,说:“好久不见·”·乌鸦嗯了一声·顾庭树便错身离开了,他显然跟乌鸦没什么话可说。
乌鸦走进亭子里来,一个穿白色长衫襦裙的女子背对着他,发髻高耸,肩膀瘦削,颈子白白细细的,两颗翡翠耳环鲜艳欲滴··乌鸦没做声,只是怔怔地看着。
那女子却缓缓地转过过身,眉眼灵动,嘴角含笑,先是看看看乌鸦,又看向他身边,也不说话··乌鸦身边忽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啊,你果然跟我想象的一样好看。”
乌鸦猛地转身,才发现李越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自己身边·他不禁蹙眉怒道:“谁让你跟过来的”·李越呆呆地看着他,秀目圆睁,轻咬嘴唇,慢慢地显出水汪汪的两摊泪水。
乌鸦不理他的鬼样子,转脸看着女子,温和地说:“灵犀,想不到你会来看我·”·这女子叫做灵犀,是顾庭树的妻子,也是乌鸦的好友·她请乌鸦和李越坐下,又给他俩倒茶,笑道:“上次你不告而别,害的我伤心了许久,这次来金陵,又不找我,是我哪里得罪你了吗”·乌鸦见她面若满月,眸若星辰,薄怒轻嗔,娇声软语,浑然是个娇滴滴的妇人。
想来这几年是过得很好·他又想起自己独身远赴大漠,那时候的心酸凄凉,如今想来却有些可笑了·乌鸦忽然想给灵犀介绍李苏,想跟她说:“我在沙漠遇到了一个人。”
但是他手边只有李越··灵犀看着李越,对乌鸦说:“交到新朋友了吗”·乌鸦有些嫌弃地看了李越一眼,说道:“不能算是朋友,只是被迫在一起的人。”
顾庭树在亭子外面站了一会儿,听他们聊的都是别后各自的情形,看来并无重拾旧情的意思,遂放心地走到了别处·重华和蓝贝贝站在杨树下面,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那重华瞧见顾庭树,心中十分仰慕,遂走上去与之攀谈··顾庭树上上下下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尊驾在中原安乐否双秋国物产丰饶,比之我大秦如何”·重华一愣,知道顾庭树已经看破了他的身份,遂哈哈大笑起来。
两人在道旁的白桦林内闲谈了一会儿,因为都是皇室贵胄的缘故,倒也很投机··蓝贝贝一个人呆呆地站在树下,婢女小厮们不来招呼他,几匹马站在远处喝水,亭子内欢声笑语,林子内高谈阔论。
他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登时觉得很沮丧,心想:李越也就罢了,你却为什么把我丢在这里·明知道我跟姓顾的有仇,还巴巴地去讨好人家,成心气我吗·他越想越觉得郁闷,一个人蹲在路边,把枯草上的积雪收拢起来,握成一个又一个的球,垒在路边。
大概捏了二十多个雪球的时候,忽然远处布幔微动,乌鸦和蓝贝贝一齐走出来,连声说:“留步,留步·”·只见亭子内一抹白色的倩影,却瞧不见样子。
蓝贝贝直起腰,往前走了几步,布帘却唰地一下拉上了,两个婢子将他推搡到远处,斥道:“不得无礼·”·蓝贝贝心想:她不愿见我·顿了顿倒是有些安心:那也好,我跟她有什么面目想见呢。
重华也从林子里走出来,四人牵着马离开·顾庭树站在原处,朝他们微笑·他虽然退位,毕竟是一国之君,不好向人行礼·这时灵犀也站在亭子里,掀开布帘目送他们。
乌鸦一手拉着缰绳,脸却一直朝后看着,直到转了一个弯,那林木彻底阻隔了视线,他才转过脸,只见前方林木森森,一条小路蜿蜒其中,蓝贝贝手里玩着雪球,走在最前面。
李越和重华并辔而行,两人一个说那妇人的美貌温柔,一个说那丈夫的英气勃勃,聊得很是投机·乌鸦心想:这世间的事情,说到底还是一个缘字·若是没缘,那也勉强不来的。
呆了呆,却又想起了李苏,也不知道自己跟他是有缘还是无缘··四人趁着天气好,又行了十几里的路程,到天色全黑时才到一个城镇投宿,哪知道这地方太小,连个客栈都没有。
重华却是个有办法的,他在河边租了个小船,船内有火炉又床铺,倒也能安睡·原来南方多水,船只跟北方的马匹一样,是随处可以寻到的··只是船舱究竟不如客栈方便,当天晚上四人找了个铁锅架在火炉上,炉内添了煤炭,锅子里添水,煮沸之后加了面条、火腿、葱姜盐蒜,出锅的时候扔进去一把青菜。
蓝贝贝把洗干净的碗端过来,李越又去林中砍了些许树枝做筷子,四人早就饿坏了,尝起这面条来都说鲜美异常,又称赞乌鸦的手艺·乌鸦便笑着说:“这算什么明天要是在林子里露宿,我抓几只野鸡来,给你们做叫花鸡。”
说的三人怦然心动,看乌鸦的目光也十分地垂涎··当天夜里却忽刮起了北风·重华和蓝贝贝倚在一起睡下了·李越身上□□发作,趴在船舱边哇哇地呕黑血。
乌鸦身上也极不好受,却勉强支撑着给他配药··其时李越体内的水银已经排泄得差不多了,这倒是多亏了乌鸦的妙手神医·只是每次吃药的时候,五内翻搅的滋味着实不好受。
乌鸦把一杯淡蓝色的药递给李越,李越脸上虽露出恐惧厌憎神色,却还是一仰头喝了,又踉跄着坐回甲板上,唰地解开腰带,咬在嘴里,以免因为过于疼痛而咬到自己舌根。
药效发作之时,他脸上显出一层蓝光、一层银光,二者交替出现,瞧着十分恐怖··乌鸦从地上捡起杯子,掀开帘子弯腰走进船舱,不提防脚尖碰到了台阶,啪地一下摔在地上,额头上汗珠纷纷落下,打湿了地面,原来他已经疼得浑身是汗了。
好在李越捱了一盏茶的功夫,脸上渐渐恢复正常,他喘息方定,转过脸去,见乌鸦身子清瘦,弯腰扶着船舷,凝目望着河面,剧痛之下倒也神态自若·李越想起他这般受苦,终究是因为自己,心中升起歉意,轻声道:“你身上好些了吗”·乌鸦虽然性情敦厚,但这一次着实被李越害惨了。
他虽然没有辱骂殴打李越,心中却也有气,便冷冷地说:“我身上好不好,你不知道吗”·李越被呛了一下,立刻翻了脸,哼道:“呸,算我多管闲事。”
径自掀开帘子,去船舱里睡了·乌鸦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只见四周阴沉沉的,脸颊手背上偶尔一片冰凉,似是有雪片落下·他看到雪,不自禁地又想到了李苏,也不知道楼兰下雪了没有,又想起那次大雨之后,李苏巴巴地骑马跑来,要他去看沙漠里的花海。
那时候他还觉得莫名其妙,现在想来,才体会到李苏的一片痴心··乌鸦只觉对李苏的思念更炽,一时间无可排解,只想骑一匹快马,一口气穿过中原,跑到沙漠里找到他,跟他道歉,好好地抱着他才好。
这样胡思乱想了许久,灌了一肚子凉气,终于没精打采地回去睡了··一夜无话,第二天天色大亮,乌篷船外一片晶莹雪白,原来是下了一场大雪,河面虽然没有结冰,却也落了一层薄雪。
船舱内因生着炉火,并不如何寒冷,四人却兀自沉睡着·蓝贝贝一向娇懒,却第一个钻出了棉被,一眼看见外面银装素裹,喜道:“好雪,好雪·”·他是南方人,难得看见大雪,心中自然欢喜。
身子挣了挣,腰肢却被重华紧紧抱着,蓝贝贝轻推了他一下,重华双目紧闭,却并不动一下·蓝贝贝当即恼了·他们俩虽然耳鬓厮磨许久,但其实重华对他极为敬重,便是平常拉一下手,若是蓝贝贝皱眉,重华当即就松开了,像今天这样耍赖胡来的事情,是绝不会有的。
蓝贝贝又羞又恼,有心在他脸上打一耳光,却又察觉他身上滚烫,双颊微红,呼吸也有些拖沓沉重,遂轻声叫了他的名字··重华嗯了一声,慢慢启开眼皮,说道:“天亮了吗我去买些早饭。”
还未起身,又哎呀一声,重重地倒在了床上··蓝贝贝忙扶住他,将棉被盖在他身上,摸了摸他的额头,拉了他的手腕,说道:“你怎么了”眼睛里登时有了泪光,声音也哽咽了:“你是不是生病了”·他不是没经历过大事的人,只是这一年来与重华朝夕相处,早已经被他当做最亲密的伴侣,骤然见他病倒,这才乱了心神。
重华伸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笑道:“不碍事的,这几天忙着赶路,又受了风寒,歇一会儿就好了·”·蓝贝贝强自定了定心神,说道:“我去找大夫来。”
起身披上衣服,又走到乌鸦和李越的床铺旁,见他俩兀自沉睡,遂一脚一个地踢醒·李越哼了一声,乌鸦慢慢转过身,脸色蜡黄,双目睁开,开口道:“几时了”又咳嗽了一声,诧异道:“我的声音怎么成这样了”·蓝贝贝伸手在他俩额头上摸了摸,悻悻道:“咦,都病了。”
他却不知道他们三个日夜兼程地从洛阳赶到金陵来找他,早已疲惫不堪,这会儿天气骤变,自然要生病的··蓝贝贝穿了大衣,往船舱内的铜盆里又添了许多炭,这才起身出去。
在城镇里走了几条街,只看见一个极小的铺子,外头三角旗上写着妇科圣手孙儒医·蓝贝贝心想天下医术总归一理,男科妇科也没啥区别,当下迈步走了进去,只见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个柜台,柜台后面是一排药柜,小抽屉上写着白头翁、紫河车等奇怪药名。
又有一道黑色帘子垂下,想来里面别有洞天,他也没多想,直接走过去掀开了帘子,还没开口,却骤然瞧见一个妇人光着上身站在那里,旁边一个婆子一个男子正在说话··蓝贝贝登时呆住了,一时间竟不知作何反应。
房内的妇人、男子和婆子也呆呆地朝他看,最后还是妇人大叫了一声,那男子一把走上来,攥住了他的手腕,又一巴掌打了过去,怒道:“好大胆的yín贼”·蓝贝贝何曾受过这样侮辱,待要用力挣脱,那人是庄家人,力气却十分大,一时间竟挣不开,蓝贝贝当即沉下脸,冷声道:“误会,我是来治病的。”
男子更怒:“你须是长了眼睛,看不见外面牌子上写的妇科吗”·那妇人伏在床上,哭得抽抽搭搭·虽然秦朝民风开放,但是被一个陌生男子平白地看了身体,终究是奇耻大辱。
那婆子神情倒也沉稳,将手边的一排针灸等物都推开了,说道:“既然是误会,那就算了·”想来她就是大夫了··男子哼了一声,上上下下地打量他,说道:“岂有此理。”
蓝贝贝脸颊被打了一下,心中也是气恼,遂腾出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扔到了床上·他若是就此罢休,原也没事,本来那男子见他衣饰华丽,也是想讹他些银子。
偏偏蓝贝贝又说:“我看了一眼,赔你十两银子·你妻子纵然是秦淮河的花魁,这价码也够高了·”·那妇人怔了一怔,登时羞愤欲死,便要往墙上撞去,那男子更是破口大骂,骂完之后,又拽着蓝贝贝的手腕,要送他去保长那里法办。
原来这小镇离县城很远,平常大小事务都有保长处理·蓝贝贝是贵公子出身,也不缺智谋口才,偏偏在这穷乡僻壤之地,全无施展空间·他打不过人家,又骂不过人家,竟被人强行拖走了。
瞎逞威风·重华三人在船舱内躺下,许久不见蓝贝贝回来·乌鸦强撑着站起来,烧了一点热水·他颇懂医理,从灶台里拿了葱姜等物熬汤,然后给重华和李越灌下去,又用毛巾包裹冰块敷在两人的额头上,他俩出了一身热汗,总算好一点了。
强强·重华一眼一眼地朝外面看,嘴里念叨着:去了这半晌,早该回来了,不知又遇到了什么事情··李越两手捧着汤碗,脸颊微红,额角带汗,因为生病的缘故,倒消减了平时的顽劣可恶,露出娇怯怯的少年体态,他笑道:“大概是贪玩,看见街上搭了戏台子就走不动了。”
重华摇头道:“他又不是小孩子了,放着三个病人在船上,他怎会独自出去游玩·”想了想,心中总觉不安,便摇晃着站起来,说道:“我去找找他。”
李越和乌鸦对视一眼,心想:重华哥也太惯他了·他们俩在船舱里呆得烦闷,便也一起出去·三人穿了厚厚的棉衣,戴上斗笠穿上蓑衣,迎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径自往镇子里去了。
大概因为下雪的缘故,街道上空荡荡的·三人在街边买了几个热番薯,又打听了一下·那卖番薯的倒也诚实,笑着说:“刚才有个外乡人被捉到保长家里,想必就是您几位的朋友了。”
李越大奇,问道:“怎么你们无缘无故的抓人啊”·那人敛容正色道:“可不是无缘无故,我们这个小镇民风最是淳朴,只因为……”迟疑了一下,又说:“跟你们这些外乡人没什么可说的,快走吧,别耽误我做生意。”
三人只觉得这人颇为蛮横,但也不愿意多生事,就沿着街道来到了保长家里·只见那保长家是一座青砖大瓦房,门口清扫得极干净·院子里乱哄哄地站了许多乡人,正吵闹不休。
廊檐下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站在凳子上,挥舞着手臂做演讲状,大约就是保长了··三人都觉得好笑,迈步走进来·只见众人团团站定,似是围着什么东西,走到近前,才发现是蓝贝贝,他抱膝坐在台阶上,双手双脚都被缚住了,衣服微破,脸颊红肿,头发披散在肩膀上。
李越和乌鸦都甚为诧异,那保长见又来了三个陌生男子,遂从凳子上下来,微一拱手,神色郑重道:“三位公子从何而……”话未说完,小腹上挨了一脚,身子平平地飞出去,撞到一丈外的桌子才停下。
重华也不看他,蹲下来将蓝贝贝手上脚上的绳索都扯断了,又捧起他的手腕,眼见细细白白的腕子上添了些许红痕,心疼得直吸气,问道:“你身上疼不疼有人打你了吗”·蓝贝贝其实也没怎么挨打,见重华对自己这样爱护,倒有些不好意思。
那边保长已经被扶了起来·乡民们又惊又怒,胆子小的远远躲开了,胆子大的则抄起了铁锨犁头等家伙,瑟瑟发抖地朝四人挥舞·保长自觉脸面无光,却也不敢太靠近这四人,只颤声道:“快去报告县衙,就说强盗来了。”
李越笑着走过去,左右两个壮年男子拦他,被他随手一挥,摔了出去·他一手抓着保长的衣领,竟似举小儿似的高高提起来,笑道:“你这老汉,真有眼不识泰山。
我们四个是何等金贵人物,既驾幸你们镇上,不好好招待也就罢了,还敢私自扣留,真是该死·”说着,竟把那老汉的后颈衣服挂在了廊檐下的铁钩上··那院子里的乡民何曾见过这样悍勇之人,当下吓得魂不附体,就要往外面跑。
李越抓起地上一把铁锨,嗖地扔了出去,直直地插在大门口的青石地板上,竟没入地板一尺有余·众人登时不敢上前,又哆哆嗦嗦地回来,跪下来道:“求大王饶命。”
李越哈哈大笑,他在西域是野惯了的,斯斯文文地跟乌鸦待这么长时间,简直要憋坏了·他随手折树枝做马鞭,威风凛凛地走在廊檐下,说道:“别跪我,给这位蓝爷磕头。”
又对蓝贝贝说:“刚才谁打你了”·蓝贝贝嘴巴一撅,下巴朝人群中一指··李越会意,一把揪住那个中年男子,手腕一翻,咔嚓两下把那人两只手都折断了,然后说:“便宜你了,若是那位重爷动手,折的就是你这里。”
伸手在那人脖子上划了一下··那些乡民又连连讨饶,李越志得意满,然后说:“爷心情好,虽然驾临本地,却并不打算扰民,都下去吧·”那些人方倒退着出去了。
李越又迈步进了屋子,见房内宽敞温暖,东西各有厢房,遂对那保长说:“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出去·”·保长刚刚从挂钩上下来,这时便哭着脸说:“回禀大王,这里是小老儿的家。”
李越秀眉一扬:“混账,老子要在这里住一晚,你还敢多嘴”·乌鸦抬脚在他屁股上踢了一下,掏出一锭金子递给保长,说道:“不须麻烦,腾出个干净的屋子就是。”
那保长起初还不敢收,见乌鸦面色温和,这才千恩万谢地收下了,又忙忙地把正屋腾出来给他们住··重华横抱着蓝贝贝,把蓝贝贝羞得不敢睁眼,直到进了屋子,见四下再无旁人,他才说:“你别这样了,叫旁人看见,很有意思吗”·重华一心只挂念他的安危,听他这样说,忙端直了身体,满脸通红,低声说:“我……下次不会了,刚才看见你坐在雪堆里,我心里难受得很……”·蓝贝贝想到自己被一群乡民侮|辱,很觉羞惭,忙止住他:“这个就不必再提了。”
李越手里捧着一碟子女人爱吃的蜜饯,笑道:“蓝公子,我为你出气,你高兴吗”·蓝贝贝不要别人提这个,偏偏李越还得意洋洋地讲个没完,他只得冷笑一声:“欺凌弱小,也算不得本事。”
李越哦了一声,说道:“那么你被一群弱小者欺凌,便算得上本事吗”·蓝贝贝捶床道:“我夸耀过自己有本事吗”·李越睁圆了眼睛:“咦,一个人这样愚蠢,脾气还这么大,也真是闻所未闻了。”
蓝贝贝道:“你才蠢,你比我蠢十倍·”·李越说:“你比我蠢一百倍·”·蓝贝贝说:“你比我蠢一千倍·”·李越说:“你比我蠢一万倍。”
蓝贝贝说:“你比我蠢十万倍·”·重华:“……”·重华说:“你们两个半斤八两吧·李越,别跟贝贝吵架了,去看看乌鸦在做什么。”
李越抿嘴一笑,指着他说:“我知道你要向着他了·好吧,我去找乌鸦·你们两个……嘿嘿嘿,我把门关上,一个时辰够不够”·重华笑道:“够了,多谢。”
李越迈步出去,将房门一关,门口一只斑纹大猫看见他,嗷呜一声逃走了·他身上自有一种神憎鬼厌的气质,平常生物见了他,都下意识地躲得远远的··李越往东西厢房里探头,西厢房里的太太小姐尖叫一声,晕了过去,东厢房里的保长咕咚一声,重新跪在地上。
李越满意地点点头,负手走进厨房·却看见乌鸦正坐在小板凳上剥洋葱,旁边案板上一个老妇人正咔嚓咔嚓地切土豆,汤锅里咕咕冒着热气·若是旁人看见了,一定会以为这是挺温馨的农家人做饭画面。
李越呆呆地看着,只听见乌鸦和那老妇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尽是庄家收成之类的话·乌鸦把洋葱剥完了,又起身去看火炉里熬着的汤药,看见李越,笑道:“肚子饿了吗”从案板上拿起一块刚蒸好的米糕,说道:“过来。”
李越傻傻地走了过来,乌鸦把米糕塞到他嘴里,说道:“自己去外面走走,可别再吓着别人了·过一会儿回来吃饭·”·李越性格躁动狂暴,但见了乌鸦这般沉稳细腻的样子,竟是痴痴呆呆地说不出话,只觉得他举手投足都十分温柔妥帖,说出来的话也似和风细雨,绵绵地落在他的身上。
乌鸦见他木木傻傻的,也不理会,自去跟那老妇聊天·老妇说的是江浙口音,李越听不懂,乌鸦却能听明白·原来镇上这段时间出了采花贼,弄得许多大姑娘小媳妇都大了肚子。
县衙里也派人来调查过,可那些女子竟连采花贼的样子也说不清楚,因此调查许久,只能无功而返··蓝贝贝偶然闯进去的医馆,便是新近才开张,专为给那些怀了孕的女子看病的。
这些乡民深恨采花贼,却无可奈何,因此见了这些陌生的外乡男子,才十分惊恐憎恨··乌鸦听了这些,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打算等明日天晴了就启程赶路·他把做好的饭菜和药放在盘子里,跟李越一起回房。
李越朝他挤眉弄眼,站在门口大声咳嗽,然后说:“我们进来了·”·乌鸦疑惑道:“你做什么”·李越笑道:“唉,非礼勿视嘛”·乌鸦醒悟过来,笑道:“你也太把人小瞧了。”
这样说着,径自开了房门·见重华坐在窗边看雪,蓝贝贝坐在床上嗑瓜子·李越吐了吐舌头·乌鸦道:“过来吃饭吧·贝贝你先吃,我们三个把药喝了。”
·此地虽然是江浙地区,然而乡村毕竟寒冷,屋子里贴墙一排炕,能容三四个大汉睡下·蓝贝贝把床褥揭去,摆上四方桌,然后四人坐在桌边摆放碗筷。
窗外雪片纷飞,屋内温暖洁净·桌子上四菜一汤,汤是玉米炖排骨,菜是清炒菠菜、蒜蓉腊肉、麻婆豆腐、蒜苗炒鸡蛋·四人吃着饭,乌鸦又把这村里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对蓝贝贝说:“人家被采花贼欺负,已成惊弓之鸟,你忽然闯来,也怪不得他们要抓你了。”
蓝贝贝道:“既然是这样,那也情有可原·”顿了顿又说:“我平白无故地闯进医馆,本来也不对·”·李越哼了一声,哗啦哗啦地往嘴巴里扒饭,心想:“你们都是好人,就我一个是坏蛋,行了吧。
正吃着饭,忽然外面大门一响,众人朝窗外望去,却见一个老妪举着伞慢慢走进院子来,肩膀上提着药箱,身材甚是痴肥·那保长及夫人忙迎上来,将她领到了西厢房里。
蓝贝贝咽尽口中食物,说道:“这就是那个专门给妇人看病的儒医,我白天被那男子打时,她说,既然是误会,那就算了·倒是个讲理的人·”·重华也点头说:“女子谙熟医术,又专门给妇人看病,那可真难得了。”
乌鸦呆了一会儿,开口道:“奇怪,奇怪·适才厨房里的老妇说,这女医生是县衙派来,专门给那些被采花贼玷污的妇女看病的·难道那西厢房里有女子”·他们四个都是极清闲无聊的,当下胡乱猜测了一番。
见那老妇迟迟没有出来,乌鸦收拾了碗筷,要端回厨房,他见李越脸颊上沾了许多饭粒,遂笑着拿手帕给他擦了,又说:“你心里不痛快,可别拿自己肚子撒气·”·李越被他说中了心事,把薄薄的嘴唇扁了扁,捧着肚子站到旁边了。
乌鸦忙碌了一会儿,又回到房间,四人铺了床褥,支起方桌,找来一副麻将,哗啦哗啦地开始玩·忽听得外面一声门响,四人探头去看,只见西厢房房门打开,一缕微光透出来。
那儒医拄杖走出,步履颇为蹒跚,门内传来细细的女人声音:“婆婆慢走·”瞧不见身形,但身影落在地面,隐约是个瘦瘦弱弱的女子,发髻垂肩,显然是姑娘打扮,诡异的是肚腹却高高隆起,似是怀胎十月。
四人瞅着那个影子发呆,但很快西厢房的门被阖上·保长夫妇一起送儒医出门,那儒医看起来痴肥,步伐倒是稳健,迈步走出院子,消失在风雪之中··蓝贝贝摇头道:“可怜,这么如花的姑娘,竟被采花贼糟蹋,如今怀了身孕,更是可怜。”
乌鸦坐回位置,呆了一会儿,说道:“这好像不太对·”·李越自顾自的地洗牌,哼了一声:“管别人做什么,咱们玩咱们的·”·乌鸦不语,重华又朝雪地里看了几眼,说道:“是有点不太对,那个儒医的脚印,未免太大了些。”
雪夜追踪·四人眼看这儒医形貌有异,但他们素来不是见义勇为的豪客勇士,又看外面大雪飘飘,便互相推诿着:“重华哥去瞧瞧究竟·”“乌鸦身手好,可以跟踪他。”
“李越年纪最小,应该他去·”·一面说着,一边哗啦哗啦地搓麻将·重华到底年长一些,见这三人俱娇懒耍赖,只好苦笑:“若是不去查探那婆子的底细,我心中终究不安。”
说着就要起身·被蓝贝贝一把抱住,说道:“你别由着他俩的性子·乌鸦跟李越呆得久了,也变得jiān猾起来·”·强强·李越当即哎哎呀呀地站起来,要跟蓝贝贝吵架。
乌鸦倒是脸色一红,说道:“贝贝说的很是·这个村子出现歹人,我们既然遇到了,岂可袖手旁观·”当下穿衣穿鞋,披上薄毡披风,径自出去了。
李越跟他是分不开的,只得胡乱套上鞋子,撅着嘴巴小跑着出去了··此夜虽然无星光,然而漫天遍野皆是白雪,两人视力极好,循着那浅浅的脚印,追踪了几条街。
只见那矮胖婆子歪歪扭扭地走路,时而咳嗽几声,时而拍拍肩膀上的雪片,走到一处极普通的民房,推门而入,又反手阖上··乌鸦和李越对视一眼,又翻身跃至墙头,只见院子简陋,半旧的窗口露出点点烛光,似是个极普通的老妪院落。
那婆子回屋子之后,过了好一会儿,又蹒跚着出来,一手提着水桶,想来是要烧水··李越见这婆子并无半点异状,不禁很不耐烦,扯了扯乌鸦的衣袖,催促他快走。
乌鸦低头想了想,只见那青石铺垫的院落上落了一层薄雪,甚是光滑·他随手捡了一个瓦片,轻飘飘地掷出去··只见那婆子脚底忽然一滑,身子猝然前倾,这一下就要摔个狗□□了,却不料她单手支地,凌空翻了个筋斗,平平稳稳的站定,这一下她也不弯腰,也不瘸腿,身形笔直,肩膀宽厚,俨然是个男子。
这人站定之后,随即蹲在地上,像是在寻找什么··乌鸦屏住呼吸,半点不敢动弹,半晌那人似无所获,径自回屋里去了·乌鸦和李越对视一眼,轻轻地跳下墙头,疾步走了数百米,这才大口地喘气,又说:“这贼子忒可恶了。
看来他就是那采花贼,却装作大夫给那些女人看病,真是好心机·”·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回走,风雪更大,片片雪花洒在他们的脸上身上·乌鸦双手揣进口袋里,见李越只穿一件灰布长衫,衣襟微开,鞋带松散,在雪地里蹦蹦跳跳,也不晓得寒冷。
乌鸦笑了一下,开口道:“我看你的身体大好了·”·李越转过身,微一拱手:“还要多谢乌鸦先生的高妙医术·”·乌鸦道:“我解你身上的毒,也是为了我自己。
等咱们二人身上的蛊毒解了,我能跟你商量一件事情吗”·他说话向来客客气气的,李越虽然跟他性子不同,却又很喜欢他这个脾气,遂笑着说:“我连累你到这个地步,本来就很抱歉了。
你的吩咐,我不敢不从·”·乌鸦心想,这家伙心情好的时候,倒也乖得很·遂又开口:“等你回西域后,不要跟你大哥为敌了好吗”他见李越呆呆的不说话,忙补充说:“他现在已经做了国王,你回去跟他打仗,闹得生灵涂炭,又是何苦呢。
再说,你兄弟二人都是聪慧俊秀的人物,若是能联手管理楼兰,定能使楼兰成为西域第一强国·”·李越忽然抓起一个雪球朝他扔过去,喊道:“打雪仗啦。”
乌鸦被他打断了话,心想这人终不脱孩子气,连忙走了几步,待要继续说,那李越噗噗扔过来几个雪球,打在他的脸上脖子上·乌鸦一怔,意识到李越举止带着怒气,他虽然有些狐疑,但也只好止住了话头,随手抓起地上的雪,握成团子朝李越扔过去,三两下就把李越打得举手投降了。
·李越气哼哼地拍掉身上的雪团,开口道:“我跟不跟他为敌,要等你我身上的蛊虫去掉再说,不然我拖着你这个大油瓶,纵然想害李苏,也不能够啊。”
乌鸦心中微喜,点头说:“你说的很对·”·李越自顾自地在雪地里走了几步,忽然转过脸看着他,问道:“乌鸦,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给你下蛊”·乌鸦一愣,有点茫然:“因为我恰好路过了你的中军帐。”
李越摇头:“这种蛊虫很危险,我不会随随便便就下蛊的·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乌鸦笑了笑:“我不知道啊·”·李越凝视着他,一双漆黑的眸子放射出幽幽的光芒。
停了片刻,李越收回目光,有些意兴阑珊的样子:“算了,回去吧·”·乌鸦松了一口气,默默走在他身边··两人回去的时候,蓝贝贝和重华已经准备睡了。
乌鸦把刚才所见的情景讲了一遍,蓝贝贝和重华都觉得这采花贼十分可恶,重华又说:“不要打草惊蛇,明日当着众人的面拆穿他,再把他交给官府就是了·”又摸了摸蓝贝贝的脸颊,说道:“这些乡民打伤了你,我本来是不想管他们的事情。”
蓝贝贝打了个哈欠,抱着棉被,呆呆地说:“唔,你这人心肠好·”·此时此夜难为情·第二天一大早,重华四人把保长叫来,跟他说要去抓采|花贼,保长半信半疑,但有鉴于李越的威慑,当下也并不敢怠慢,忙召集乡里的几个好手,跟在四人身后。
乌鸦和李越在前面引路,走到那医婆子的家里,一脚踹开房门,大声道:“搜·”·几个人龙精虎猛地闯进屋里,却见室内空空,陈设依旧·保长揣着手,砸了咂嘴,虽然不敢提出异议,但还是小心翼翼地说:“四位大王,这是本乡大夫的宅邸,何况还是个女大夫,更不会是yín|贼了。”
乌鸦伸手在棉被里摸了一把,说道:“还是热的,我去追·”抬脚要走,顺脚踢开了一口箱子,从里面滚出头巾靴子等男人物品,哼了一声:“他是男是女,等我抓回来你就知道了。”
因为下了大雪的缘故,外面道路上皆有雪痕,乌鸦和李越一路疾行,行得一里多远,忽见路边石头上坐着一个俏生生的小媳妇,头戴靛蓝色头巾,身穿粉红色棉袄,一双葱绿色的绣鞋半掩在裙子里,娇怯怯,羞答答,双手绞着手帕,嘤嘤嗡嗡地叫了声:“两位相公留步。”
李越没搭理她,还是乌鸦停下了,问道:“小娘子有何见教”·那女子还没张嘴,羞得满脸通红,低声道:“见教是没有的,奴家被夫家驱逐,独身回娘家,可惜天寒路滑,道路难行,劳烦两位相公送奴家一程。”
语未毕,露出弱柳扶风的态度··李越哪懂得怜香惜玉,当即说道:“我们弟兄俩有要事,谁耐烦送你·”·乌鸦上下扫了她一眼,笑道:“送娘子一趟,也不值什么。”
女人遂起身,尚未走出一步,又哎呦一声伏倒在石头上,说道:“奴家脚软,走不动·”·李越嫌她麻烦,就要走过去扶她,却被乌鸦一把拽住,又见他神色古怪,忙往地上一看,眼前那片雪地有些异样,像是刻意盖了一层。
当下李越也不动声色··乌鸦道:“娘子从何处来”·女子低首道:“是从对面的何家庄来的·”·乌鸦笑道:“娘子好齐整的鞋面,这一路走来,雪水竟不曾沾染罗袜。”
李越听了,也低头去看,果然见她绣鞋整洁干净,似是新换上一般··那女子呆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笑道:“这位相公好无礼,不来扶奴家起身,却只顾瞧人家鞋袜做什么。”
话未完,袍袖一挥,卷起大片雪花,直扑两人面门,乌鸦早有防备,拉着李越的手腕倒退几十步,只见雪花落处,躺着十几枚碧绿色银针,显然剧毒无比·李越见了,骂道:“这婆娘好恶毒。”
却见那女子亦退出丈许,长发披散,一袭白衣,脸上掉下一张□□,原来是个青年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身形清瘦,面容俊雅··李越咦了一声,奇道:“你是谁”·乌鸦道:“他就是那个采|花贼。”
白衣男子哼了一声,道:“两个鞑子小狗坏我好事·”他见李越高眉深目,面容白皙,就以为两人都是外族人··李越和乌鸦一齐恼了,施展拳脚往他身上招呼,白衣男子从腰间抽出软鞭,挥舞得噼啪作响。
雪地上只见三人上下翻飞,李越乌鸦身形轻捷宛如鹰豹,白衣男子鞭法鬼魅,长发与银鞭旋转成一个圆圈,一盏茶的功夫,李越乌鸦身上各挨了一鞭子,那男子的胸口被打了一拳,倒退几步,哇地吐出一口鲜血,他朝两人怒目而视:“两位只管跟着我做什么”·李越道:“你yín|□□女,我们要抓你送官。”
男子笑道:“原来是多管闲事的·实对你二人讲,我虽扮作医婆,却并未玷|污那些女子,我是另有所图·”·李越道:“你所图何事”·乌鸦道:“是谁玷|污了那些女子”·男子沉吟道:“所图之事,不足为外人道哉,至于那个yín|贼。”
男子就手一指:“就是他·”·两人转身去看,却见白茫茫的荒野上,哪有半个人影·再回过头,男子已经不见了··两人又找了一会儿,不见那人踪迹。
江南水路四通八达,不知他是从哪条水沟潜行逃遁了·他俩不识水性,只好捡了那张□□和绣鞋回去··回来时已是正午,只见那假医生的院子里,里里外外站了许多人,正中央放着几箱子男子衣服和药罐药材等物,众人又是惊讶又是叹气,只恨自己识人不明。
李越把□□和绣鞋扔到地上,讲述了旷野里遇到的事情,众人又连连称奇:“这yín|贼着实可恶,身上又有功夫,只怕是官府也未必能抓到了·”·正说着,几个婆婆搀扶着年轻女子走来,只见这些女子面黄肌瘦,腰腹臃肿,似是怀胎十月。
几对母女相对啼哭,又跪在四人面前道谢··乌鸦想起白衣男子所说的话,想来他既然已经被识破了真面目,也没有说谎的必要,只是如果yín|贼另有其人,却不知道是谁。
女子们到了谢,含羞忍辱地离去·众人有的去县里报官,有的各自回家··眼看天气晴朗,四人就要告辞离开,村民苦留不住,只得捧着鸡蛋煎饼等物品相送。
乌鸦临去时,又留下几副堕|胎药,嘱咐给那些未婚怀孕的女子服用·众人感激不尽··再往南走了几百里,周围草木葱郁,气候也不似先前那样寒冷刺骨了。
这一日傍晚四人来到一个极大的城镇,听本地人口音,大概是潮汕地界·四人到客栈投宿,客栈生意兴隆,大堂里坐了许多四五十岁的公婆,地上放着渔网鱼篓,桌子上放着几碟蚕豆和鸡爪,正自旁若无人地说话。
重华和蓝贝贝回房间睡觉,李越去街上玩,乌鸦无处可去,要了一壶黄酒,坐在窗下独饮·却听见那些渔人正在讲各地的奇人异事,虽然荒诞不经,倒也有趣·忽然说到了湖南地界上一个小乡镇,镇上十七八岁妙龄女子俱被采|花贼玷|污,乃至怀了身孕。
幸得几位义士戳穿了采|花贼的真面目·乌鸦心想:这说的是我们的事情··但是接下来才是这个故事的吊诡之处·那些怀孕的女子服用堕|胎药后,腹痛几日,呕出一升多肉|虫,虫约一寸,粉红色肉|身,在盆中跳跃蠕动,乡民们往盆中倒入滚水,才将肉|虫杀死。
而那些女子卧床一日,身材恢复,又过十日,暴毙而亡··众渔人啧啧称奇,又说那采|花贼乃是蛇精所化,凡女子与之交|合,俱被蛇毒所染,命在旦夕··乌鸦听得半信半疑,但既然故事的前半部分与事实出入无多,想必后半部分也并非杜撰。
这件事情委实匪夷所思,问题的关键大约就落在那位白衣男子身上了··当天夜里四人吃饭时候,乌鸦把这件事情讲了出来,其余三人都被恶心得不轻,连晚饭都省了。
然后几人去海边散步·重华看到海面上有几艘规模极大的渔船,遂上前询问,果然那些渔船是要出海的··重华转身对三人笑道:“这一年颠簸不易,终于可以回家了。”
乌鸦和李越听了,既为他高兴,又十分不舍:“一路上多承重华哥照顾·”·蓝贝贝脸上神色怪怪的,忽然冷不丁地说:“什么重华哥,他是王爷,凭你们也配叫他哥”·重华敛起笑容,沉声道:“别胡说,我把他们当做兄弟,没什么王爷。”
顿了顿又对两人说:“咱们索性在城里多玩几日,你二位的蛊毒解了,也请到我这里做客·”·李越和乌鸦高高兴兴地说:“好·”·这沿海小镇乃是大陆与海岛物资交汇的码头,镇上商铺林立,物资丰富,各国人物来来往往,十分繁华。
四人在镇上每日吃喝玩乐,倒也逍遥自在··强强·这一日忽然下起了小雨,海上风浪极大,所有船只都停在了港湾,几个渔民小孩子在沙滩上游泳玩闹·几人也撑着伞在沙滩上玩。
乌鸦撑着伞,李越手里捏着一只章鱼,章鱼半死不活,满身的粘液和墨汁,李越也不嫌脏,自己玩的不亦乐乎··蓝贝贝昂首阔步地前行,重华弯着腰挥舞着两只手在他旁边说话,声音又轻又软,极尽哀求之态。
蓝贝贝绷着脸,只是不理··乌鸦只觉得很好笑,然后又对李越说:“把那东西扔掉,脏不脏啊·”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李越擦了擦手,把脏兮兮的手帕塞到袖子里,看了一眼乌鸦,问道:“他们俩走了,咱们去哪里呢”·乌鸦沉思道:“听说大理人最擅下蛊,咱们要解蛊,自然是去那边了。”
李越张了张嘴,又垂下头,片刻之后又张了张嘴,却只是咳嗽了几声··乌鸦奇道:“有话就说,你又捣什么鬼”·李越唔了一声,低下头,慢慢说:“我觉得其实这蛊解不解都无所谓,反正对身体没损害。”
乌鸦笑道:“我总不能跟你一辈子待在一起吧·”·李越顿了顿,点头说道:“是·”其后就不再说话了··忽然远处传来小孩的哭叫声,一群大人围拢过去,又是争吵又是喧哗,片刻之后,一个渔夫抱着一个儿童快步回到沙滩上的棚子里,旁边渔民亦争相围拢过去,乌鸦看了一会儿,说道:“恐怕是被水母蛰到了,看看去。”
李越没精打采地说:“我不想去·”一个人走到别处了··乌鸦走进那茅草屋,只见众人层层围拢之下,中间躺着一个□□岁的男孩,双目紧闭,全身赤红肿|胀,肚腹如水桶,两颊水肿透亮,似能瞧见皮肉内的经脉,那孩子口不能言,目不能视,气息微弱,唯鼻内哼哼几声,眼角流下泪来。
渔家夫妇急得团团乱撞,剥开孩子的衣服,全身并无伤口,只有脚趾处有两个细细的牙痕,众渔民们既惊惧又担忧,三三两两地低头细语·乌鸦忍不住道:“这位大哥还是赶紧带上孩子看大夫吧。”
一语提醒了渔夫,他忙把孩子搂抱起来,大步跑出去,朝城镇方向去了·剩余的人窃窃私语,都说这种病症十分罕见,恐怕是得罪了海神,海神降怒于犯人。
正在争吵不休,那渔夫却又回来了,怀中孩子浮肿更甚,他回到棚子里,只是流眼泪,半晌才说:“大夫说不济事了,还说幸而我们夫妇俩还年轻,还能再生一个·”·众人又是叹息又是伤感,忽然有人说道:“何不请老头子来瞧瞧,他本领是极大的。”
其他人亦附和道:“他前几日把枯死半年的海棠树医活了,当真本领高超·”又有人道:“他是外来人,整日神神经经的,谁知他是好是歹”正说着,早有一个小孩子飞快跑出去,去请那位老头子了。
乌鸦心想:能把死人救活已经算是大本事了,能把死树救活,更是匪夷所思,不知道这位老头子是何等样人··片刻之后,只听一个小孩子飞跑着喊道:“老头子来啦,老头子来啦,快让开。”
自己当先一步把草棚上的帘子掀开,一根金丝楠木的拐杖先走进屋内,杖头雕着两只尖头毒蛇,青面獠牙,十分张狂,然后是一袭青袍闪进来,乌鸦抬头一看,暗暗喝彩,来人约莫七八十岁年纪,一头银发,面色红润,双目清澈,器宇轩昂,宛如图画中的仙翁。
这老者走进屋内,环视四周,目光在乌鸦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那孩子脚趾上的伤口,蓦地哈哈大笑起来·渔夫心下微喜问道:“老先生可有医治小儿的法子”·老者道:“法子是有的,却不知能不能救活,只好勉力一试。”
说完,吩咐渔夫准备十只活公鸡·剁掉鸡头,将内脏与鲜血盛放到桶内·渔夫救儿心切,急忙跑出去置办,片刻之间,就拎着一大桶血淋淋的内脏进来,老者又叫众人散去,却单独留下了乌鸦,然后对他说:“劳烦壮士在门口守着,不许放任何人进来,也不能发出一点声响。”
·乌鸦连声答应,将房门合上,自己站在门口·那老者用拄杖在地上画出两条线,也不知按了什么按钮,拄杖内流出黄色粉末,微有些刺鼻。
此时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远远听见波涛声音··乌鸦忽然觉得有些紧张,仿佛置身于古老的巫术仪式中··老者将铁桶放在离床板十步远的地方,用木棍搅动内脏,鸡血性热,气味刺鼻,整个房间弥漫着浓重的腥臭味道。
片刻之后,那孩子猛地抽搐一下,却又不动,只见他脚趾牙印处,慢慢钻出一细小爬虫,爬虫虽只有筷子般粗细,然而尖头利齿,一身金鳞,额头上又有一颗珠子,鲜红如血,显然藏有剧毒。
这虫子一寸一寸地往外面爬,乌鸦起初以为是蜈蚣之类的虫子,后来才意识到是极少见的毒蛇·这蛇不时昂首吐信,似在试探,又蜿蜒着爬下床,只在那两条黄线之间爬动,忽然碰到了铁桶内的鲜血,当即蛇身暴起,倒悬身体垂入桶内,嘶嘶地吞吃鲜血。
片刻之后桶内鲜血见底,蛇身亦粗如手腕,顶上的珠子红若鸡蛋·那老者用药粉画了一个圈,堵住蛇的归路·那蛇左突又闯,冲不出去,半支着身体,嘶嘶地吐信。
老者微微一笑,从腰间取出一截竹筒,筒内有小洞,将竹筒放入圈中,那蛇立刻钻入洞中,瞬间消失不见·老者用木塞堵住竹筒,轻轻敲了几下,说道:“不成气候的东西。”
说罢收起竹筒,转身要走··乌鸦道:“孩子怎么办”·老者懒懒地说:“蛇已经取出,他自然也没事了·”外面众人听见,一起簇拥上来,跪谢老者大恩大德。
老者随便哼哼了几声,转身就走··乌鸦跟在他身边走了一截路,说道:“老先生救人一命,功德无量·”·老者哼了一声··乌鸦又道:“不知可否抵消那十几名无辜惨死少女的业障。”
老者斜视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乌鸦道:“阁下的易容功夫,可谓巧夺天工,然而人的容貌可以改变,体态肤质骨架却是不能变的。
阁下扮演妇人,一双大脚就露出了破绽,这次扮演老叟,破绽却在那一双细皮嫩肉的手上·”·话未说完,老者骤然出手,劈面掷出一物,乌鸦早有防备,抽出短剑格挡,咔嚓一下把那物砍成两半,他听见竹筒碎裂声音,忙闪身躲避,果然看见地上竹筒破裂处,那只赤红色长蛇翻滚着正打算钻入沙土之中。
乌鸦知道这毒物的厉害之处,更不能放它逃脱,挥剑掷去,正好将蛇头切了下来,只听呲地一声,暗稠的血液从蛇身上流出来,瞬间染湿了一大片沙子··那老者亦呆呆地瞧着地面,半晌忽然发狂,大声道:“你毁了我的心肝宝贝”狂怒之下,假发胡须纷纷掉落,露出极年轻清瘦的一张脸。
两人在沙滩上对打了一会儿,乌鸦和李越联手能制住他,单独一个人就有些勉强了·此时李越正站在不远处玩沙子,乌鸦喊道:“李越,过来打架·”·李越根本不理睬他。
男子挥舞长鞭跟他斗了片刻,忽然嘿嘿冷笑几声:“你毁了我送给老师的礼物,我只好把你们两个抓回去了·”·乌鸦道:“什么”·男子忽然收回长鞭,摆手说:“不打了,你为什么总是跟我作对。”
乌鸦正色道:“你做了坏事,我既然瞧见了,就不能坐视不管·我问你,那镇子上女子肚腹肿大,吐虫而亡,全都是你这妖人作怪,是不是”他见这人行事诡异,自然视作妖孽一流。
男子道:“她们肚腹肿|胀,是因为我用她们做炼蛊的容器,吐虫而亡就不是我的责任了,那是因为你呀·”·乌鸦怒道:“你放屁·”·男子道:“本来蛊虫练成之后,我取出来,那些女子就恢复正常了。
偏偏你又多管闲事,把我赶走,又开的什么堕|胎药·她们被蛊毒反噬,自然就要死了·”·乌鸦怒极反笑:“原来是我多管闲事,你胡乱用无辜女子炼药,倒是毫无过错了。”
男子连连摇头:“我哪里是胡乱炼药呢·我是为了在老师的寿辰上献出一份厚礼,才不停地提炼蛊虫,那些女子能够为我恩师的寿辰尽一份绵力,该觉荣幸,屋内的小孩子也是,可惜这蛇又被你毁了。”
乌鸦道:“你这人心狠手辣,毫无人性,我今日杀了你,也算功德一件·”·男子负手而立,笑道:“你算什么人,凭什么要替天行道,若说我做了错事就该被杀,难道你一辈子堂堂正正,一件错事都没有做过吗”·乌鸦本来拙于辞令,听他这样一说,登时迟疑了。
男子又道:“放眼天下,又有谁一生公正良善,没做过一件错事了·既然如此,你我何不放下执念,坐下来喝一杯,我觉得你倒是很合我的眼缘·”·乌鸦啐道:“跟你这种人”·男子哈哈一笑:“好吧,你瞧不上我的为人,可若是我能帮你解蛊呢”·乌鸦一怔,随即淡淡道:“什么解蛊”·男子道:“还想瞒我,你道我是谁我是天下第一下蛊大师赤炎法师最得意的弟子出尘子,这全天下的蛊虫皆出自我老师的炮制,凭是什么虫子,我只瞧上一眼,就知道是怎么个解法。”
乌鸦见识过他邪魅的功夫,听他这样说,有些半信半疑:“赤炎法师没听说过,出尘子这名字倒是不俗·”·出尘子哼了一声:“我老师这几年只在大理国行走,你们中原人没听说过他,那也很正常,你不相信我的本事,嘿嘿,我就露一手给你看看。”
说着咬破食指,指尖渗出一粒黑血·他举着手指在乌鸦身上虚晃了一下·乌鸦陡然觉得胸口皮肉下剧烈跳动,宛如有物要破肉而出··乌鸦急忙扒开衣服,只见左胸乳|首下一寸处,一片指甲盖大小的小黑点正跳跃攒动,隔着厚厚的皮肉,隐约可见那虫子的触角和四肢。
乌鸦大惊,抽出匕首就要挖出来··出尘子忙阻止道:“不可,这虫子连接着心脏动脉,若强行挖出,宿主立时就要毙命,我劝你也不要着急,这蛊虫的名字叫做生死相许,是妇人家给自己丈夫下的,不但没有生命危险,反而浪漫得紧。”
乌鸦听他叫出了蛊虫的名字,才信他真有本事,遂郑重道:“先生既然有解蛊的法子,还请先生不吝赐教··出尘子哼了一声:“刚才叫人家yín|贼,妖人,这会儿又叫人家先生了。”
·乌鸦道:“之前你行事诡谲,伤害无辜,叫你yín|贼妖人你是受之无愧·这会儿见你果然有过人本领,出于对你本领的尊重,才叫你一声先生。
我身上的蛊毒,能解开自然好,若是解不开,那是我的命,怨不得别人··出尘子的性子,是吃硬不吃软,若是乌鸦低声下气的哀求,他理都不理,如今乌鸦说的这般硬气,出尘子不怒反喜,赞道:“这才是铁骨铮铮的汉子。
你的蛊毒,我还真就解定了·”·忽然背后被狠狠地拍了一张,他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双目发直,轰然倒地··李越收掌站定,洋洋得意:“嘿嘿,这家伙身上功夫不错啊,没有我你一个人还搞不定呢。”
乌鸦蹲在地上试探出尘子的鼻息,气息微弱,口鼻流血,面如金纸,眼看是不行了,乌鸦大怒:“刚才叫你的时候你不来,这会儿捣什么乱啊”·李越又是委屈又是生气:“去你妈|的死乌鸦,老子来帮你,你还派老子的不是。”
一跺脚大步走了·一口气跑出十几步远,转过身一看,见乌鸦正把出尘子横抱在怀里,一步步地往城镇里走··李越噔噔噔跑回来,抬脚揣在出尘子的腿上,大声道:“你把他放下来。”
乌鸦横了他一眼,冷冷地说:“他刚才说能解你我身上的蛊毒,却被你一掌打死了·”·李越愣了一下,声音低了下来:“我又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我刚才觉得心口疼,还以为你被他打伤了·”·“是他用自己的血刺激了蛊虫·”·强强·李越哦了一声,慢慢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出尘子,说道:“他死了吗”·乌鸦并不看他:“我不要和我说话,我怕忍不住揍你。”
李越只得默默地低下头··出尘子被抱进医馆,大夫解开他的上衣,只见后背左肩胛上一个乌黑的手印,边缘甚至有些焦化·大夫自是惊诧莫名,乌鸦也连连皱眉,低声对李越说:“你想杀他”·李越脸上殊无愧色,说道:“你不是也要杀他吗”·乌鸦点点头,道:“这句话你倒是听得很清楚。”
李越把脸转向别处··大夫看了看出尘子的伤势,又摸了摸他的脉搏,对乌鸦说:“这位伤者跟两位是什么关系”·乌鸦沉吟了片刻,李越说:“是不共戴天的大仇人。”
大夫捻须道:“那我要恭喜两位大仇得报了·这人早已经脉断绝,此刻不过是胸口还残留着一点热气罢了·”·李越若有所思地看着乌鸦,乌鸦重新把出尘子抱起来,又去了七八家医馆,得到的答复也是那样,最后乌鸦只好买了上好的人参,炖成汤,一滴一滴地喂到出尘子的嘴唇边。
当天晚上重华和蓝贝贝得知他们捡了一个活死人回来,都好奇地去看,又听乌鸦说了事情的经过,俱感叹:“可惜可惜·李越性子也太莽撞了·”·乌鸦低声说了句:“我看他不是莽撞,是精明得太过了。”
重华听他言语古怪,有些好奇,蓝贝贝笑道:“你从来不是小性乖张的人,怎会说这样的话”·乌鸦不便和他们讲太多,顿了顿,便转移了话题,问他们两个何时动身出海。
重华笑道:“左右不过是这一两日吧,你呢”转头看着蓝贝贝··蓝贝贝懒懒地说:“我还没想好·”·乌鸦奇道:“你们两个不在一起吗”·蓝贝贝哼了一声,冷冷地说:“你这话说得就奇怪了。
他有他的家,我也有我的家·我跟他既非兄弟,又非君臣,干嘛一定要在一起·”·乌鸦看了看两人神色,笑了一下,也就不再说话了··又过了一两日,重、兰二人坐大船离开,虽然蓝贝贝声色俱厉地表示不会跟重华同行,然而船只数量有限,他俩不得不坐同一艘船。
一夜无话,第二日大船在一座小岛上停靠,岛上多渔民,只设有一个府衙,这已经是双秋国的地盘了·重华登岸后在茶馆里喝了茶,很快就有穿着铠甲锦衣的神策军、羽林军打马而来,涌入茶馆内行礼。
重华笑道:“你们动作倒是很快·”·为首的侍卫道:“殿下离开双秋之后,皇上日夜为您悬心,今日得知你回国,特遣属下前来接应·”·重华笑道:“皇兄倒是费心了。”
当下把整个茶馆包下来,以供前后赶来接应的侍卫和仆人休息·重华身份尊贵,又极受部下和仆从的喜爱,当下一众仆从把他照顾得密不透风,重华在中原游荡惯了,忽然回到锦衣玉食的生活,一时间倒有些不适应了。
当天晚上众人在客栈里住下,重华这才想起来一整天都没有跟蓝贝贝说话了,心里只怕冷落了他,正要出门寻找,却见一个干瘦的中年男子走进来,恭恭敬敬地行礼,说道:“卑职是太医院的大夫,奉了皇帝的旨意,来为王爷排忧解难。”
重华虽有些诧异,但他毕竟是皇帝派来的,因此对他十分恭敬,两人略客套了几句话,那太医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说道:“王爷的心事,皇上也是知道的。
卑职这次来,主要是奉上这瓶药粉·”·重华有些不解,微笑着看他··太医又说:“这药是宫中秘制,本来是不外传的·凭是如何刚烈顽固之人,服了这药,保管对王爷服服帖帖。”
重华听了,哈哈大笑:“难为皇兄费心了·”他弟兄两个关系很好,彼此有什么心事,也从不隐瞒对方·是以皇帝巴巴地派人送来这媚|药。
正在这时,忽然听见外面侍卫说道:“卑职参见蓝公子·”·重华一愣,疾步走出去,只见两个侍卫呆在原地,却没有蓝贝贝的身影,侍卫道:“刚才看见蓝公子在院子里散步,属下刚要来见礼,他又走了。”
重华想了想,挥手道:“没事了,都下去·”随手把那瓶药揣到了怀里··当天夜深的时候,蓝贝贝一身整齐衣服,手里提着一个行李,走到重华房间。
重华上下打量他一眼,知道他要来告别,长叹一声,从袖子里拿出那个药瓶,笑道:“我离家出走的原因,连我皇兄都知道了,这次还特意派人送了药来,要我给你服下。”
蓝贝贝正恼他做事卑下,再不料他会来这么一手,不禁又是惊讶又是疑惑··重华道:“我跟你相处这么久,素来敬你爱你,怎敢亵|渎于你·”说完这话,抬手把药瓶扔了出去。
·蓝贝贝呆了一下,慢慢低下头,面红过耳,半晌才嘤嘤嗡嗡地说:“我知道你其实是很好的人·”·重华笑道“哦,好人又怎么样呢你对我总是不冷不热的,如果可以,我倒宁愿做一个坏人。”
说完这话,慢慢把蓝贝贝抱在怀里,一起坐在床边,温言道:“我王府里除了奴才侍卫,再没有多余的人·我是早就打算跟你过一辈子的,只是不知道你心里怎样想的呢。”
蓝贝贝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慢慢道:“我很久没有回瑞龙岛了,只怕那些人不认得我·”·重华道:“不如这样,我先陪你回瑞龙岛,你料理了家事,再陪我回双秋国,我带你见我皇兄。”
蓝贝贝抿嘴一笑:“我见你皇兄做什么,怪没意思的·”·重华道:“他早知我被一个汉人男子迷住魂魄,连家国天下都不要了,因此对这汉人男子的相貌品格很是好奇。”
蓝贝贝脸上红晕不断:“那我更不要见他了,说不定他要把我当成红颜祸水呢·”·重华道:“那么咱们一齐回瑞龙岛,在岛上住个三年五载,闲了再回双秋国,好不好。”
蓝贝贝慢慢点头,又说:“可是你身边这么多仆人侍卫,他们是要陪你回国的·”·重华眼皮一抬:“甩掉他们不就好了嘛·”起身胡乱装了一点散碎银子在身上,从地上捡起蓝贝贝的行李,一手拉着他的手,推门而去,避过侍卫的巡逻,翻墙而出,走到码头,乘坐一艘渔船,就此潇洒地离开了。
渔船上尽是腥臭味道,两人坐在船舱角落里,彼此依偎着打瞌睡,重华把他抱在怀里,摸到他腰上有东西,拿出来一看,竟然是那个被扔掉的小药瓶,不禁哑然失笑:“你带上这个做什么”·蓝贝贝脸颊通红,所幸船舱黑暗,旁人看不见,他支吾道:“我看着瓶子怪精致的,就随手捡了来。”
重华嗤嗤一笑,说道:“那你就好好收起来吧,说不定哪一日就用上了呢·”·蓝贝贝举着拳头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肩膀上··过了半晌两人沉沉睡去,船舱外皓月当空,海面被月光笼罩,如梦似幻,恍如仙境。
正是,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民风开放·出尘子被乌鸦带在身边,大概吃了十几斤的人参,几乎把乌鸦都吃穷了·三人在客栈里盘桓了一个多月,出尘子总算能睁开眼睛,淡淡地看了乌鸦一眼,开口问道:“现在是几月了”·乌鸦见他醒来,喜不自胜,本来要问他解蛊的法子,听他这样问,就说:“今天是四月四日。”
出尘子一怔,挣扎道:“再过一个月,就是我老师的生辰·”咳嗽了一声,又晕了过去··乌鸦摇晃了几下,见他委实很虚弱,只好丢在一边,心里想:“自己都快死了,还惦记自己老师。”
他把出尘子放回床上,自己推门下楼吃饭·刚好看见李越慢吞吞地从外面回来··在海边玩了一个多月,李越皮肤黑了许多,他会说一点潮汕话,能跟街上卖米粉的阿婆聊天,他喜欢在鱼排上帮人家捕鱼,哪怕一分钱也不要。
李越走到饭桌前坐下,一手捂着另一只手的手肘,脸颊有些发白,精神倒还不错·店伴把两碗米饭和一盆酸菜鱼端上来·乌鸦拿起一双筷子分给他··李越没有接,有些不自然地呲牙,他抬了一下手肘,略微破损的袖子里,露出红肿的皮肤。
乌鸦微微欠身,问道:“怎么回事”·李越轻声说话,他一生中很难有这样细声细语说话的时刻:“今天鱼排上来了个新人,是内陆的。
我们一起搬运鱼的时候他滑进水里,顺手又拽了我一下·我摔进鱼堆里,胳膊被一种叫做臭都的鱼鳍扎了一下·”·乌鸦听得兴味盎然:“哦,那又怎样呢”·李越吸了一口气,道:“臭都是本地的一种凶鱼,身上有毒素,中毒之后全身剧痛无比,无药可医,捱过两三时辰才能缓解。
我知道有一个汉子痛得当场尿了裤子·”·乌鸦笑了一下,又觉得不太厚道,遂弯腰去看他的腿,问道:“你没尿吧·”·李越垂下眼皮,嘴唇咬的有些发白:“你大爷。”
既然痛过之后没有后遗症,乌鸦就不怎么关心了·他自顾自地把鱼汤浇在米饭里,往嘴巴里扒拉饭,吃完了一碗,又把李越那碗端过来,又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嘴里,鱼肉鲜嫩少刺,乌鸦咽尽口中食物,说道:“你要不要回房间睡一会儿。”
李越说:“我不爱跟那个妖怪待在一起·”·他们三个为了省房钱,住在同一间房里·乌鸦笑道:“那么我陪你一起上去吧·”把饭碗一推,带着李越一起上楼。
房间里并排放置了三张罗汉床,出尘子躺在最里侧,面朝墙壁,和衣而睡,因为生病,身子瘦成了柴禾,衣服显得十分宽大··李越摸着床板坐下,却又不躺着·乌鸦见他双目紧闭,秀眉蹙成了山峦,额头上汗珠簌簌落下来,显然是疼的厉害了。
乌鸦跟他多少有些感情,遂坐在他身边,温言道:“要不我给你买一点蒙汗药·”·李越摇头,轻声说:“不要,疼的睡不着·”一句话没有说话,眼睛里吧嗒吧嗒落下眼泪。
这倒不是因为伤心,纯粹是疼痛导致的生理性流泪··见此情景,乌鸦本该是同情的,不知为何又想笑了,这个小恶魔竟也有如此脆弱可怜的时候·乌鸦起身去外面买了一点安神的草药,叫店伴熬成汤,端给李越。
李越依坐在床头,全身止不住的发抖,喝汤时牙齿叮叮当当作响,好容易喝了半碗汤,李越闭上眼睛,腹内的热气竟然抵消了身体上的疼痛·乌鸦见他双目低垂,睫毛细细长长,容长的脸颊光洁细腻,颇有几分李苏的神韵。
心中不禁对他升起了怜爱之情,轻轻地拉住他的手··李越虽然觉得手指被碰触之后,宛如烈火炙烤一般,却究竟不舍得松开,只是轻声说:“你又想我大哥了”·乌鸦一愣,笑道:“有一点。”
李越垂下头,过了半晌说:“我能不能靠在你身上·”·乌鸦笑道:“看你今天这么乖的份上,当然可以·”他脱掉鞋袜坐在床上,将李越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抓起桌子上的书,摊放在床上翻阅。
李越只觉周身皮肤宛如置身于荆棘丛中,他抽了抽鼻子,眼泪哗啦哗啦地流在手背上、棉被上·乌鸦把书本挪了一个地方,笑道:“看你疼成这样,我实在不忍心,要不我一巴掌把你打晕吧。”
·李越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了他一眼,开口道:“乌鸦,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杀出尘子”·乌鸦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想让他解蛊。”
李越嗯了一声,轻声说:“原来你都知道啊·”·乌鸦不语··李越又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我·虽然问出这种问题很丢脸,但是,每一次,你眼睛里看见的是我,心里想的却是他,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
有时候你笑着跟我说话,我会产生一种错觉,以为你其实没那么爱他,以为我们两个会有在一起的可能·但是很快的,你心里又在想他了·”·强强·李越呆了片刻,又说:“等我们身上的蛊毒解了,我陪你回楼兰吧。
我答应你,不跟他争王位了·你们两个要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李越仰起脸看他,疑惑道:“你怎么不说话”·乌鸦怔怔地,半晌才说:“哦……我在想,你会不会忽然一变脸,说是逗我玩。”
李越又是心寒又是苦笑:“我心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很认真的·”·乌鸦一时间又是惊讶又是歉疚,只得说:“谢谢你·”心中并未因此而轻看他,反而对他敬重起来。
乌鸦起身下床,刻意避免跟他有亲昵的接触,只是说:“我帮你倒茶·”·李越缓缓地躺在枕头上,轻声说:“我要睡一会儿·”·第二天李越生龙活虎地跳起来,拿着叉子去海边叉鱼。
对于昨天晚上的事情,他只字不提,乌鸦也不问·虽然有一点轻微的尴尬,但是两人很快又恢复到了活泼的氛围··出尘子喝了一点参汤,又睁开了眼睛,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乌鸦想起昨天刚说了日期,对方就晕厥了,所以这次干脆沉默以对。
出尘子呆了一下,才猛然醒悟,对乌鸦道:“不要给我吃人参,屁用都没有·给我生蛇胆·”·说完这话,又栽到了床上··乌鸦心想,吃了一个多月的参汤,其实一点效果都没有。
蛇胆或者有效,反正死马当做活马医·”起身去药店里买了二钱的蛇胆,拿回来熬成汤,又慢慢喂到他嘴里··这个时候李越已经提着两尾鱼回来,他把鱼交给店伴,回到房间看见乌鸦正在喂药,就也凑过来看。
出尘子吃光了一整碗的蛇胆汤,半晌悠悠醒转,开口道:“要新鲜的蛇胆,刚剥出来那种,到云南……”·李越撇嘴:“有的吃就不错了,还要新鲜的。”
出尘子扫了他一眼,道:“你虽然不愿意解蛊,但他爱的又不是你,强扭的瓜不甜·”·李越眉头一皱,举掌往他的天灵盖上击过去·幸好被乌鸦格挡了一下。
乌鸦对出尘子道:“李越是我爱人的兄弟,也是我的朋友·我自然也爱他,这蛊毒能解最好,解不开也无所谓,轮不到你这妖人挑唆是非·”·出尘子又急又气,雪白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待要争辩,却又晕了过去。
李越很感激乌鸦为他解围,细细回想乌鸦刚才的那番话,既觉无情,又觉有情,翻来覆去地咀嚼,半晌又觉得好生无趣··出尘子的伤势需要新鲜蛇胆,然而城镇里哪来那么多的蛇,两人雇了一辆马车一路往西边走,据说云南地区的毒蛇虫蚁是极多的。
三人走了十几日,果见四周树木遮天蔽日,遍地沼泽,草丛里多是毒蛇猛兽··李越是西北人,没见过蛇,见了这东西只觉得很害怕,因此抓蛇的任务就都交给了乌鸦。
乌鸦白日赶车的时候手里捏着两根树枝,看见道旁有花斑大蛇,就跳下去叉住蛇头,切开蛇身,取出蚕豆大小的蛇胆塞到出尘子的嘴里·剩余的蛇肉则留到晚上架火蒸烤,当做晚餐。
出尘子吃了十几枚蛇胆,精神渐渐恢复,居然可以坐起来说话了·他的伤虽然是李越所打,命却是乌鸦所救·况且这十几天的朝夕相处,三人渐渐熟络,倒也很是融洽。
乌鸦又请出尘子解蛊,出尘子道:“解蛊这种事情吗,要讲究机缘,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啊不要打我·”·乌鸦松开他的衣领:“还讲究什么”·出尘子整了整衣服,苦着脸说:“我现在什么法器都没有,怎么解呢”·“你有血啊。”
乌鸦道,他是见识过出尘子一滴血的威力的··出尘子怒道:“我身体这么虚弱,哪能耗费心神给你们解蛊,我会死掉的·再说了,”他话锋一转:“我看你们俩关系挺好,这蛊对你们也没什么损害。”
乌鸦黑着脸:“我跟你处得也不错,你要不要吃个蛊虫·”·出尘子婉拒道:“心领了·”·正说话间,只见夕阳之下,远处的树林里升起了淡淡的烟雾,李越疑惑道:“怎么这会儿起雾了。”
出尘子道:“这是瘴气,西南地区最为常见,根据时令不同,又被分为桃花瘴、杏花瘴、梅花瘴,其实都一样的,不过是以名字区分时间·”·李越道:“咱们看见的是什么瘴呢”·出尘子道:“是晚饭瘴。”
李越奇道:“这是什么瘴气·”·出尘子道:“是傍晚的时候本地乡民把柴禾放到灶膛里点燃做饭,从烟囱里冒出来的炊烟聚拢在一起,是以叫做晚饭瘴。”
李越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啐道:“好好地跟我说是炊烟就罢了,什么晚饭瘴,欺负我见识少吗”·出尘子点头:“你以为你见识很多吗”·乌鸦对出尘子道:“李越是西北沙漠上来的,没见过树林,也没见过瘴气,这也算不得见识少,难道你又识得沙漠里的景观吗”·出尘子笑道:“我跟李越弟弟斗嘴呢,偏偏你这样认真,倒像是怕我欺负他,您也不瞧瞧他的性子,是个能吃亏的主吗”·三人且说且走,很快就到了炊烟的来处,原来是三间茅草屋,房屋简陋破败,房前一个稻草搭建的棚子,一个老婆婆跪在地上,使劲吹灶台里的烟,那灶台里塞满了半湿的柴禾,咕嘟嘟地只冒白烟,却一点火星都不见。
乌鸦走上去道:“老人家,你的柴禾湿了,这样是烧不起来的·”·那老婆婆颤巍巍的站起来,偏过脑袋,大声说:“吃了我还没吃呢,这不是刚准备做饭。”
·乌鸦无奈,把老婆婆拉到一边,说道:“我来吧·”把里面的柴禾一根一根地取出来,留出足够多的空隙,又见旁边有一把干燥的稻草,随手抓起来,打开火折子点燃,那一堆稻草嗤啦一声,发出蓝盈盈的光泽。
乌鸦微觉诧异,眼角余光看到那老婆婆倒退几步,以袖子遮掩口鼻,乌鸦暗叫不好,扔了那团稻草,正要拔剑,只觉头晕压花,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上·他倒下之后,并未完全晕厥,只是看见李越跟出尘子厮打,后脑勺被那老婆婆拍了一掌,也软软地倒在地上。
乌鸦苦笑:“傻瓜,你或者趁乱逃走,或者倒在地上装晕,也省的挨这一下子·”他浑身无力,眼皮低垂,模模糊糊能看见周围事物·只见出尘子伶俐地从两人身体上跨过去,一点没有大病初愈的虚弱之症,他笑道:“大师兄来得真快,我一路上跟这两个人周旋,几乎要演不下去了。”
乌鸦看不见那位大师兄的相貌,想来就是刚才伪装成老婆婆的人了,只听他声音温和细腻,约莫是二三十岁的年纪:“凭你的本事,连这两个汉人都搞不定我不信,小师弟你平时最机灵古怪,不会是有事瞒着师兄吧。”
出尘子声音诚惶诚恐:“我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欺骗大师兄·这两人是山东断刀门的徒弟,我被两人挟持,又挨了一掌,他们胁迫我来大理找老师,我身上有伤,不敢不从。”
说着转过身,宽衣解带,露出一截雪白的肩膀,肩膀处果然有一个乌青色手印··乌鸦心道:明明是他自己指引我们来这里,却为什么要说受我胁迫呢··那男子走上去看了看,见手印是真的,这才点头相信,目光在那雪白的肩膀上一扫,笑道:“师弟冰肌玉骨,怪不得最受老师宠爱。”
声音里颇有垂涎之意··出尘子大怒,脸上却不露声色,微微一笑:“大师兄喜爱说笑,我是没什么,但这种话叫老师听见了成什么样子呢”·男子一惊,脸上露出惶恐神色,垂首道:“师弟,师兄说话口没遮拦,请师弟不要往心里去,也别告诉给老师。”
出尘子嘻嘻一笑:“我这人记性不好,你说的什么,我早忘记了·”·男子这才高兴起来,两人又聊起了师门中的事情,眼看天色渐晚,两人把乌鸦和蓝贝贝的身体拖回房间里,他们俩又各自铺了稻草,男子盯着那两个人,忽然道:“师弟,这两人不会是你带来送给老师的寿辰礼吧。”
出尘子哈哈大笑:“师兄你这笑话太不高明·这两个男子有甚稀奇之处,值得我从广东带到云南来·我要送师父炼药的容器,从本地找精壮男子岂不是更省力。”
男子点头,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乌鸦却在心里想:这小杂|种要拿我和李越当礼物送给老妖怪,可恨我之前竟一直被他蒙在鼓里··那男子却又说:“既然是无关紧要的人,这会儿我肚子饿了,就从他们身上割一两条肉来烤着吃也不打紧。”
说罢从靴子里抽出短刀,朝两人走过去,左边瞧瞧,右边瞧瞧,撇嘴道:“可惜是两个大老爷们,没一个细皮嫩肉的·”·出尘子却噗嗤一下笑了,说道:“师兄这话,倒使我害怕了,这屋子里细皮嫩肉的只有一个,师兄可别饿的狠了,把我也吃了。”
虽是说笑,声音里却满含春意··男子听得心中一动·这出尘子本来是美男子,师门里又没有女人,因此很受众师兄的垂涎爱慕,不过出尘子性格古怪狠毒,又很受赤炎法师的喜爱,因此在师门中也没受过欺辱。
男子朝出尘子斜了一眼,道:“你又要出什么古怪题目”·出尘子道:“我出什么古怪题目”·男子哼了一声:“老五因为摸了你的手,中了你下的蛊毒,双手溃烂,白骨暴露在外面,挣扎了一个多月才咽气,老七因为和你说了几句玩笑话,双唇被割下来,到现在脸上还有个大窟窿。”
乌鸦听见这些讲述,只觉得浑身发冷,这些人的凶狠残暴,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但出尘子只是哈哈一笑,道:“我不喜欢他们,才那样对他们·我若是喜欢一个人,就会握着他的手,亲亲他的嘴唇,绝不会伤害他一丁点。”
男子听得有些心猿意马,走上来问道:“那么你喜欢谁”·出尘子微微低下头,轻声说:“我也不知道·”·男子哈哈一笑,眼看地上稻草柔软,外面暮色四合,不禁yín行大起,伸手把他推到了地上,急不可耐地脱他的衣服,出尘子虚虚地挣扎了几下,也就软瘫了四肢,任其所为了。
乌鸦起初听见两人风言风语,以为要打起来,后来听见窸窸窣窣的稻草碾压声音,不禁有些莫名其妙,及至听到男子野兽似的闷哼,这才省悟过来,又是尴尬又是好笑,心想这两个邪派人士行事也真是够随性的。
南疆邪派·耳听见那些吭哧吭哧的声音,似是激斗,又似是交|欢,乌鸦面红过耳,偏偏四肢不能动弹,只好别转过脸,却看见李越斜躺在地上,双目圆睁,有些好奇地瞧着那声音的来处。
正在尴尬时,四周忽地又安静了下来,乌鸦察觉到有脚步声靠近,仰起脸,看见一双鹿皮长靴和灰色布袍的下摆··出尘子神色自若,蹲下来低声说:“别出声,跟我来。”
说着,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块湿淋淋的破布,一劈为二,分别糊到两人的脸上·乌鸦只觉腥臭扑鼻,几欲作呕,四肢倒是渐渐恢复了力气·他一咕噜爬起来,随意朝稻草处瞧了瞧,只见黯淡灯光下,躺着一个浑身赤露的男子,长手长脚,性|器硕大,垂在腿间,肌肤上起了一层细汗,也不知是晕了还是死了。
出尘子一手抓住一人手腕,推门而出,冲向夜幕下的树林·此夜繁星点点,林间事物依稀可辨·出尘子不暇思索,在树林里健步如飞·也幸亏李乌二人身体强壮,才能跟得上他。
乌鸦只觉耳边风声呼呼,草木摇晃,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三人累的满头大汗,渐渐放慢了步子,出尘子把手一松,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喘着气说:“坐下歇歇吧,我师兄一时还赶不到这里。”
乌鸦和李越也都坐下,李越道:“你和你师兄是相好怎么你又躲着他”·出尘子摘来宽大的树叶,把露水收集起来清洗身体和头发,他朝李越翻了一个白眼,道:“你哪看出来我跟他是相好了”·强强·李越语塞,朝乌鸦看了一眼。
乌鸦说:“出尘子,你把我们骗到这里,有什么企图”·出尘子哼了一声:“我可一句话也没说,腿在你们自己身上,你们爱去哪就去哪儿,我管得着吗”·李越大怒,霍地站了起来,一把抓住出尘子的衣领,刚触到他的衣角,忽然哎呦一声,倒退了几步,扬手一挥,一条拇指粗细的竹叶青被摔在地上。
乌鸦抢上来握住李越的手腕,眼看上面已经有两个血洞,伤口周围乌气森森··乌鸦看了一眼李越,问道:“疼不疼”·李越面若白纸,牙齿咯咯作响,回道:“不疼,有点痒。”
乌鸦听了,已知是剧毒,转过脸看向出尘子,冷声道:“把解药拿出来·”·出尘子坦然自若地坐在地上,淡淡道:“你这位朋友话太多了,我很不喜欢,叫他吃点苦头也是应该的……”·话未说话,忽然腰身一紧,身子一轻,竟被乌鸦抱着腾空而起。
出尘子脸色一红,怒道:“放开我……”·乌鸦也不理他,一口气攀上了十几米高的榕树枝干,他自己站在最顶尖一根拇指粗细的树枝上,出尘子却被拎着后衣领,飘飘扬扬地悬在半空中,微风过处,两人的身子一起摇晃。
乌鸦道:“把解药拿出来·”·出尘子脸色发白,咬牙道:“没有·”·乌鸦的另一只手里捏着那只奄奄一息的竹叶青,他摇晃了一下蛇头,往出尘子的衣领里凑了一下,出尘子吓得哇哇大叫,说道:“在我怀里,蓝色瓷瓶。”
乌鸦这才带着他落到地面,却又倒提着他的双足,胡乱摇晃了一下,只听的叮叮当当一顿响,落下来好多瓶罐器皿·这些有的是出尘子自己的,有的却是从那位大师兄身上搜刮出来的。
乌鸦捡到那个蓝色瓷瓶,见里面是几粒药丸,他先倒出一粒,拖过出尘子的身体,往他嘴巴里灌·出尘子哇哇叫道:“药不能随便乱吃的,唔,这种药很贵的。”
停了一会儿,眼看出尘子并无异样,乌鸦这才把药丸喂到李越的嘴巴里,见他神智昏迷,吞咽困难,就找来叶子上的露水,慢慢地滴进他嘴里··李越服了药丸,身上青紫渐渐退下了,只是神色依旧有些倦怠,他朝出尘子看了一眼,笑道:“喂,你的师父有没有教过你,往别人头上拉屎时,不要把自己弄得一身臭。”
出尘子颇为讪讪,又道:“你得意什么,要不是他,你这会儿身子都凉了·”·李越神色得意,摇头晃脑地说:“用不着你提醒,我们俩是一体的。”
眼看两人又要在一些细枝末节上打口水官司,乌鸦正色道:“出尘子,你老老实实地把事情原委讲出来·不然我和李越绝饶不过你·”李越亦摆出一副要打架的架势。
出尘子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从小在南疆长大,师从于无涯派,我师父的法号叫做赤炎,是本地有名的大法师,能呼风唤雨,起死回生,本地人都叫他上仙·”眼看乌鸦和李越面露不屑,出尘子当即怒道:“我师父的法术精妙绝伦,你们这些中原莽夫又如何能懂”·乌鸦敛起笑容,点头道:“你继续讲,我们认真听就是了。”
李越又插嘴道:“你的师父要用活人练习法术,所以你才骗我们来这里吗”·“当然不是”出尘子道:“我没有想过要骗你们,你们身上的蛊我是可以解开的,但你后来又把我打成重伤,使我体力不济。
好在你二人阴差阳错地把我送回了南疆,也算是功过相抵·”顿了顿又继续讲述:“九年前我师父在魔云洞内闭关,无涯派众弟子无人约束,渐渐地放浪形骸起来。
今年五月初五是师父出关的日子,也是他老人家的生辰,因此我们师兄弟几个都从各地赶来给他拜寿,你们之前见到的就是大师兄·“·乌鸦心道,从来没听说过无涯派,想来是边疆地区的邪派魔教,倒也成不了什么气候,当下并不做声。
那李越却问道:“你们师兄弟多年未见,为何不叙离别之情,反而那样·”·出尘子瞪圆了眼睛:“那样”·李越挑了挑眉毛,含糊道:“先是易容,然后又……”做了一个脱衣服的动作。
出尘子脸颊一红,争辩道:“他不知道你二人是友是敌,只好先弄晕了·本派师兄弟间本来就没什么感情,不以入门的先后分尊卑,而是以能力强弱来定长幼的。
我杀了他,明日我就是大师兄了·若是有人能杀了我,自然又可称为大师兄·”·乌鸦点头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们二人年纪差不多,你却叫他大师兄,他又叫你小师弟。”
出尘子脸颊更红,喃喃道:“本派功夫包罗万象,棋艺书画、□□暗器,插花下蛊,武艺茶道,我只擅长下蛊,大师兄武艺高强,我自然比不过他了·”·同门相残·南疆的树林茂密且多野兽,三人一时之间出不去,又要抵御那位大师兄的追杀。
乌鸦遂对出尘子说:“请你将我二人的蛊毒解开,我们俩可以帮你抵御仇敌·”·出尘子自知能力不济,往后的日子很需他俩帮助,倒也爽快地同意了·他请二人坐下,然后从怀里取出一柄短刀、一个手掌大小的铜碗,走到二人面前,说:“请把衣衫解开。”
乌鸦解开胸前衣襟,又看向李越,李越垂着头不说话,忽然站起来要走,却被乌鸦一把拉住··“李越·”乌鸦看着他,没有说别的话,然而眼神冰冷严肃,宛如利箭。
李越心中一酸,慢慢坐下来,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眼睛一眨一眨地,望着自己的脚尖·乌鸦想了想,对出尘子道:“劳驾你先回避,我跟他有些体己话要说。”
出尘子歪着头,笑道:“啧啧,神女有心,襄王无梦,可惜,可惜·”这样说着,果然走开,站在一棵大榕树下面摆弄树须··乌鸦转过脸看向李越,轻声说:“我们是从去年春天离开大漠的,在一起一年多了,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不令你讨厌吧”·李越哼了一声,低声说:“你实在是非常讨厌。”
乌鸦笑了一下,说道:“我却并不讨厌你,虽然你常常把我惹生气,不过我挺愿意跟你在一起的·”·李越猛地抬起头,一双红彤彤的眼睛里露出异样的光彩。
乌鸦继续说:“就算蛊解开了,要是你愿意跟着我,我们俩可以回到楼兰,其实我喜欢那个地方,也喜欢和李苏住过的那个宫殿,咱们三个可以都住在王宫里·李苏是端庄严肃的人,他忙着处理军国大事时,咱们两个可以外出打猎,或者去天山采雪莲。”
·李越本来脸上带着笑的,但听见他说到李苏两个字,那笑容瞬间就碎掉了··乌鸦说:“很久之前我迷恋一个女人,以为她是我人生的全部。
失去她之后,我非常痛苦,就像你现在这样·李越,我希望能让你好受一些,我一点也不想伤害你·”·李越面白如纸,双目微微泛红,沉默了许久,忽然对远处的出尘子道:“你过来,动手吧。”
出尘子笑嘻嘻地走近,又点燃了一簇篝火,一面用火给刀子消毒,一面说道:“哎呦,你两位谈妥了·”他提起刀尖在乌鸦胸口划了一个口子,又把指尖咬破,往铜碗里滴入鲜血,将铜碗靠近伤口,只见胸前肌肤晃动了几下,忽然一只黑色小虫从伤口钻出,一跃跳入盆中,出尘子笑道:“好了。”
又依此法在李越身上取出了蛊虫··两人朝铜碗里探视,只见一寸厚的血泊里,似有两块血团盈盈蠕动·出尘子将铜碗盖上,扣上机关,郑重放入怀中,说道:“说不得明日大有用处。”
抬起头看了看天,眼看天色将明,郑重道:“今日是我师父出关的日子,咱们快去吧·”·乌鸦从地上抓了一把草木灰,随手在两人伤口上抹了一把,正要走时,李越拉住他,轻声说:“蛊已经解了,还理他作甚”乌鸦道:“大丈夫言而有信,咱们既然答应要帮他,怎能半途而废。”
李越听了,也只好跟在他身后··三人在林间走了一阵,视线渐渐开阔起来,远处有一座极高的牌坊,上面用红字写着无涯派三字,字迹斑驳,颇见风霜,牌坊后面是一片红墙黄瓦的房子,林林总总约有十几幢,房屋虽然巍峨,细看却十分破旧,地上散落着瓦片碎砖,青石道路上百草丛生,想来许多年没有人烟了。
李越和乌鸦大喜,他俩奔波了这几天,早已经又累又饿了·出尘子却呆呆地站住,脸上有些发白,半晌才喃喃道:“想不到无涯派竟衰落至此·”须臾,才缓缓走过了牌坊。
三人朝院子里走,忽然一股浓烈的腥臭味袭来,其中夹杂着簌簌声音··三人都是一愣,抬眼看去,只见四处青草剧烈晃动,宛如地下有巨兽一般·忽然李越尖叫了一声:“有蛇。”
出尘子眼疾手快,挥手洒出一包硫磺,在三人周围设下屏障·果然草木晃动出,涌出成千上万条绿色小蛇,口中吐涎,身体扭曲晃动,前蛇在硫磺面前止步,后蛇又翻涌而至,顷刻间成了一尺多高的蛇墙。
其中腥臭味道扑面而至,毒液四处横流,令人观止欲呕··正在惊疑不定时,远处走来一个白衣男子,三十多岁年纪,清瘦儒雅,手执长棍,不时驱赶群蛇,将四处游荡的蛇挑回蛇阵。
想来就是群蛇的主人了··出尘子见了他,哼了一声,说道:“二师兄,怎么大白天在此牧蛇”·白衣男子假作才看见他,走上来笑道:“咦,小师弟,你也来了很好呀,咱们无涯派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出尘子冷冷地看着他,并不吭声··白衣男子道:“听说大师兄被你杀了”目光朝他身后看了看,又道:“原来是找了外援,我说凭你的本事,怎么动的了他”·出尘子朗声道:“碧游子已经被我杀了,现在我才是无涯派的大师兄,摘星子,还不收了蛇阵,向大师兄磕头”·饶是危急关头,乌鸦听见这白衣男子的法号叫摘星子,还是笑了一下,李越奇道:“你笑什么”乌鸦道:“他叫摘星子,嗯,好大的口气。”
摘星子脸色阴晴不定,缓缓走上前来,那些蛇在他前后左右翻腾,却并不袭击他,想来他自己带的有驱蛇灵药,摘星子阴测测地说:“碧游子本事虽大,却有一点不好——是个色中饿鬼,我想你纵然能杀的了他,手段也不怎么高明。
你那点狐媚手段,能迷倒师父师兄,在我这里却是行不通的·”·一席话说得出尘子脸颊紫涨,勃然大怒,唰唰抽出长剑朝他刺去·摘星子口中做哨音,群蛇暴起,朝三人身上扑去。
出尘子挥剑将蛇斩做两端,那蛇却有成千上万条,哪里砍得过来乌鸦抓住李越的手且战且退,眼看四周皆是毒蛇,他忽然一跃而起,带着李越攀上了几十米高的牌坊上。
那群蛇遂攀援着柱子朝上爬行,奈何石柱被风雨打磨,十分光滑 ,爬不到半米,又噗噗摔下去··乌鸦遂对出尘子喊:“快上来·”·出尘子全身被蛇覆盖,已经力不能支,听了乌鸦的话,遂收起长剑,纵身爬上牌坊,三人勉强在石牌上安身,出尘子摘掉脖子上的几条小蛇,脱了上衣,露出后背。
李越啊地一声,几欲晕厥,只见苍白瘦削的脊背上,纵横交错着十几条青色小蛇,蛇口紧咬皮肉,涎水将皮肤浸的油光发亮··乌鸦纵然头皮发麻,也只得取出小刀,将这些蛇一条条挑落。
出尘子神色淡淡的,取出解药给二人服下,又捡起在身上蠕动的青蛇,一条条掐死,取出蛇胆服下··三人守在牌坊之上,一时间倒也难以靠近·摘星子在下面急得跳脚大骂,却又无可奈何。
他武艺其实一般,所凭借的只有毒蛇,让他跳上牌坊跟三人搏斗,那是绝无可能的··摘星子骂了一阵,又笑道:“我不信你能在上面待一辈子·反正今天晚上师父就要出关了。
哼,等我得了师父的真传,再来收拾你们·”这样说着,又指挥手下在牌坊下面铺设酒席,喝酒吃肉··强强·三人相互依靠着休息了一会儿,李越嚷着肚子饿,要跳下去,他说道:“你们是师兄弟,哪有自相残杀的道理。”
乌鸦看了他一眼,说道:“亲兄弟还要自相残杀,况师兄弟呢”·李越气得不说话··出尘子呆了一会儿,才道歉说:“连累两位了。”
又说:“我们虽然是同门,关系其实很淡·师父总是单独教我们武功,每人教的路数都不一样,或者奇门遁甲,或者暗器下毒·我们暗地里用功,待学有所成之后,才向其他师兄弟挑战,若是打赢了某个师兄,就能取代他的排名。
输了的人便会受到同门排挤唾骂,一辈子抬不起头·因此众师兄弟们虽然是同门,实则是仇敌,恨不能杀对方而后快·”·两人听了都目瞪口呆,乌鸦道:“竟有这种门派,真是闻所未闻。”
李越却说:“此法虽然跟世间的正统礼教相违背,然而却能激发众人潜力,使人人争先,不敢落后·将贵派武学发扬光大·”·出尘子笑道:“就是这个理呢。
我师父最厌烦汉人虚情假意的那一套了·他说,无涯派以功夫高低论尊卑,若是有人能打赢了他,嗯,他也会把掌教的位置让给那人·”顿了顿又说:“不过我师父的武学造诣极高,有通天彻地之能,我们就算再修炼几百年,也不及他功力的十分之一。”
·出尘子说这些话的时候,满脸微笑,顾盼生辉,十分动人··李越听了很不以为然,想说几句嘲笑的话,却被乌鸦打了一下手背,只好识趣的闭嘴了。
牌坊下面酒席已经散去,唯有毒蛇团团而立,只增不减·三人又饥又渴,正在商量突围的策略·忽然瞧见远处一红衣男子呼天抢地而来,手舞足蹈,做撕裂衣服状。
跑得近了,才看清这人竟然就是摘星子,他满脸血污,身上白衣已经被鲜血浸湿··群蛇闻到血腥味道,当即扭转身体,朝摘星子扑去·这些蛇平日凭气味识主人,如今摘星子浑身血污,污秽不堪,在群蛇眼中就宛如美餐一样。
乌鸦三人在牌坊上坐着,眼看摘星子在地上匍匐爬行,起初想捡起长棍御蛇,袖子裤脚里却纷纷钻入毒蛇,连嘴巴、眼睛、耳朵里也尽是摇动的蛇身·不多时,他整个人被一个巨大的绿色肉球包围,球身尽是涌动的绿色小蛇。
隐隐听见簌簌爬动声,吞噬骨头皮肉的声音··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一炷香的功夫,群蛇渐渐散去,地上空余一件血衣,一团头发、一双靴子而已,满地的粘液在阳光下熠熠发光。
出尘子看了他两人一眼,这才从牌坊上走下来·三人走了几步,只见从那群房屋中间,走出来一群青年男子,个个俊朗不凡,中间一人却坐着轮椅,脸色苍白,眉宇间十分温和。
众人对他也颇为恭敬··乌鸦和李越昨天夜里只看见了碧游子的裸身,如今见他衣冠楚楚地出现,一时间还不认得·倒是出尘子脸色大骇,牙齿咯咯作响,说了声:“大师兄。”
那坐在轮椅上的人自然是碧游子了·他被出尘子暗算,虽然没有丧命,下半截却瘫痪了·饶是如此,一身功力却并未废去,刚才出手杀掉摘星子,就是他随手为之。
碧游子点点头,道:“小师弟,你好啊·”·出尘子噗通一声跪下,双手垂地,连连磕头道:“大师兄饶命,小弟一时糊涂·”·碧游子哼了一声:“一时糊涂我看你是早有此心了。
你想做大师兄,本派的规矩你是知道的,出手吧·”·出尘子吓得瑟瑟发抖,待要再磕,碧游子忽然一挥手,出尘子只觉一股劲风袭来,竟是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倒退了几步。
他好容易站定,一时间无可奈何,摆出了迎战的架势,却低声对乌鸦说:“待会儿我拖住他,你们俩快逃·”·李越道:“不消吩咐,我们俩本来就是要走的。”
又推了乌鸦一把:“咱们俩把他送到此地,也算仁至义尽了·”·乌鸦对出尘子道:“你替我们俩解蛊,我们俩答应护你周全,又岂可半途而废”·李越怒道:“他自己叫我们俩走的,再说咱们三个也打不过那个人,这叫知难而退。”
乌鸦笑道:“焉有是理”又对出尘子说:“你只管跟他打,打不过就认输·若是他执意取你性命,我们俩定然出手帮你。”
李越道:“敌众我寡,你有什么良策”·乌鸦微笑道:“没什么良策,大丈夫既许诺与人,不过尽力而为罢了·”·出尘子听了他的话,心中颇为震动,走上几步,对碧游子道:“大师兄,你我师门恩怨,跟这两个外人无关。
我若是输了,请不要与他二人为难·”·碧游子怫然作色道:“本派一向行踪诡秘,本门弟子即便是对外人说出无涯派这三个字,也要立即杀了那听见的人,再自杀谢罪。
这两人得悉本派秘闻,岂有活着的道理·小师弟,动手吧·”·出尘子只得拉开步子,左手做拳,右手从身上布囊中抓出些许粉末,他擅长下蛊施毒,武艺却不及碧游子。
碧游子驱动轮椅上前,余人皆散开·碧游子知出尘子下毒功夫厉害,遂根本不许他靠近,随手嗤嗤两下,几道蓝光闪过,打在出尘子身上,出尘子翻滚几下,坐在地上,哇地吐出几口鲜血。
乌鸦见多识广,也没见过掌风里带蓝光的,又见碧游子手掌磷光闪烁,才恍然大悟,想来这人在手掌藏了药粉,才使得这一掌威力如斯·但尽管这样,能把出尘子推那么远,也算真有本事。
出尘子翻滚了几下,发带松散,长发纷飞,衣带飘扬,双目赤红,手执一把秋水剑,朝碧游子袭来·碧游子见他这般情状,倒是一愣,待回过神来,剑尖已经刺到咽喉,他咦了一声,身体一缩,推开轮椅,坐在地上,反手在出尘子腰上一击,出尘子收势不及,挨了一击,只觉气血翻涌,临倒地之时,抓起一把泥沙,朝碧游子脸上一扔,自己倒退几步,以剑拄地,半跪在地上。
碧游子一时轻敌,被打落轮椅坐在地上,颇失颜面,他胡乱擦掉脸上灰尘,双手撑地,坐回轮椅,笑道:“嗯,九年不见,就学了这点本事·”·出尘子却不站起来,手一松,跪坐在地上,脸上却笑着说:“师父说,功夫没有高低贵贱,但凡学到极致,一草一木皆可杀人。”
乌鸦和李越忙走上来扶出尘子,却觉察尘子双腿僵硬,宛如死物·乌鸦只道是被碧游子打伤,遂大声说:“他已经输了,不要打了·”·碧游子好整以暇地坐定,说道:“既然认输了,乖乖给师兄磕三个响头,做师兄的或许能饶你不死。”
出尘子笑道:“我打不赢你,可你也未必敢杀我·我最擅长下蛊,你以为我的功夫是白练的”又对乌鸦说:“昨日帮你二人解蛊,幸好没把蛊虫扔掉,今日倒是派上用场了。”
碧游子听了,忙撕开衣服,扒开毛茸茸的胸毛,果然一条青丝线缠绕在心口,登时脸如死灰,作声不得··乌鸦和李越听了,又惊又喜,连声说:“真有你的。”
郎心似铁·先时,碧游子对出尘子欲行非礼,出尘子以□□弄伤了碧游子,致使他双腿瘫痪,现在两人中了生死相许的蛊毒,身体同气连枝,以至于碧游子便不能加害他了。
碧游子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计可施,虽然他武艺比出尘子高上许多,解蛊的能力却很不如他·周围那些师兄师弟们亦各有所长,却对这蛊无可奈何··出尘子一脸无辜地坐在地上,说道:“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呀。”
碧游子举起手掌,直直地看了他一会儿,又重新放下,半晌,笑道:“小师弟,我喜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杀你呢·”·碧游子脸上殊无惭色,倒是其他人听得有些发愣,连出尘子脸上也微微一红,随即垂下眼皮,笑道:“嗯,那么大家心平气和地说话好不好。”
·碧游子点头称是,却朝其他人递了眼色,众师弟当即摆开姿势,朝出尘子身后靠拢·乌鸦早有防备,一把抓住李越的手往后撤,忽觉脑后呼呼风声,身体骤然一紧,被什么东西缚住了似的,手脚竟也施展不开。
其时暮色正浓,只见他二人身上黏着细白色的银线,乌鸦用力挣脱了几下,竟然纹丝不动·碧游子才笑起来,对出尘子道:“师弟,你朋友现在被雪蛛丝缠绕,过不了一时三刻,就要被蛛丝勒死了,你要是识相呢,就早早把蛊毒解了。”
出尘子翻转眼珠看了看,淡淡道:“这两人跟我也谈不上朋友·”·李越听了大怒,骂道:“你这臭妖精,我们俩好心帮你,你竟如此待我们。”
碧游子道:“既然不是朋友,那就顾不得了·”朝旁边人递了眼色,那人举起雪亮钢刀,就要朝乌鸦头顶招呼·李越破口大骂,出尘子望了望天边,然后说:“啊呀,时候到了。”
径自往山上走,碧游子捂着胸口,蹙眉道:“你说什么”看了一眼天边晚霞,大惊道:“啊,师父出关的日子要到了·”当下与众师弟们一拥而上。
出尘子临走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火折子扔给乌鸦··乌鸦伸手接过,明白了他的意思,打开火折子,引燃丝线,那雪蛛丝当即寸寸断裂,落在地上·乌鸦看了一眼李越,李越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被勒疼的手臂。
眼看四周没人了,乌鸦道:“咱们是就走呢,还是跟着去山上看看”·李越是个淘气的,马上说:“我想瞧瞧他们的师父是什么样子 。”
乌鸦点点头,又说:“不过咱们要悄悄地上山,这群人古怪狠毒,防不胜防·”·李越哼了一声:“就是呢,那个出尘子真是坏透了,咱们好心帮他,他却不顾咱们的死活。”
乌鸦笑道:“那只是权宜之计,再说出尘子若是受大师兄要挟,真给他解了蛊毒,那个大师兄也未必能饶了咱们·”·李越道:“你这人一向好心,爱替人开脱。”
一面说着,两人也沿着山路往前走,这山高大巍峨,山道极是崎岖,走了半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下来,山林里鸟兽齐鸣,山风阵阵,李越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牙齿咬的咯咯响。
乌鸦笑道:“你在西北那样霸道,怎么到这里却这样没用·”虽然这样说,还是捉住了他的手,轻轻握了一下,笑道:“好凉·”·李越一怔,心口噗噗乱跳,只觉他的手温暖有力,一时间竟不愿意挣脱。
前面几百米处亮起了火把,不时夹杂着吵闹之声,想来是无涯派众弟子在说话,转过了几道巨石,众人来到一处开阔的平台前,将火把插在四周石缝里,面向一堵石壁,纷纷跪下,口中颂道:“恭迎师父出关。”
乌鸦和李越躲在远处的巨石后面观看,只见那石壁完整光滑,与周围山体密不可分,那些弟子们却对石壁敬若神明,连头也不敢抬·两人心中自是诧异,不知道那石壁有什么古怪。
过了片刻,只听见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像是发声之人就在耳边·乌鸦看了看李越,李越看看乌鸦,都觉得毛骨悚然,一起转过脸看向身后,夜色苍茫,旁边是万丈深渊,哪里有什么人影。
两人正在惊疑不定的时候,忽然听见喀拉拉声响,足下山石隐隐晃动,乌鸦心道,不好,地震了·正要拉着李越逃走,却见那些弟子们一动不动,面向石壁,脸上露出惊喜畏惧的神色。
那石壁像是被无形的外力拉扯,一寸寸碎裂,只听轰隆隆响声过后,石壁坍塌,烟尘中显出一个高大身影,后面是一个极小的石室·那人一身灰衣,不辨颜色,往前走了几步,火光照耀下显出一双极清澈的眼睛,此人年约四五十岁,虽然胡子拉扯,然而神清骨秀,仪态高雅,宛如神仙。
众弟子大叫师父,原来此人就是无涯派的创始人赤炎·赤炎缓缓走了几步,目光在众人身上一扫,点点头,笑道:你们来的很齐整,虽然多了两个外人,嗯,算了。”
众人听得大惊,转过脸朝四周看,哪里有什么人影·乌鸦和李越听了也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所幸赤炎也并没有再提,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出尘子身上,道:“尘儿过来。”
·强强出尘子身子一哆嗦,慢慢起身,走到他身边·赤炎身材高大,宛如大树一般,将手臂搭在出尘子的腰上,笑道:“几年不见,越发地清俊了·”·其他人低下头,脸上却露出嫉恨羡慕的神色。
出尘子轻声说:“师父,请更衣吧·”·赤炎这才放开他,双手伸开,立刻有弟子围拢上来,将他的旧衣服除去,旁边又有人举着一袭五彩斑斓的拖地长袍,赤炎穿上这件衣服后,当即焕然一新,真如朝霞明月一般,众弟子们也是夸赞不已。
然后有人端来热水,毛巾,剃刀等物··赤炎拂了拂袖子,端坐在石头上·出尘子挽起袖子,将一块布围在赤炎的颈间,双手浸入盆中,绞了湿毛巾,在赤炎脸上擦拭了一把,然后拿起剃刀,刀刃锋利,在火光照耀下熠熠发光。
剃刀在赤炎的脸上游走,出尘子双目低垂,神态谦和,其他弟子亦垂首侍立在身边·赤炎神态悠然,笑道:“还是小尘儿的手艺好,别的人我也信不过·”·出尘子微微一笑,手上不停,温言道:“是师父□□得好。”
一语未毕,手腕下沉,刀刃没入赤炎喉间,鲜血飞溅··赤炎脸上笑容凝固,大喝一声,一掌拍飞了出尘子,袍袖一挥,倒退几十步,伸手按住颈间血管,口中咯咯作响:“逆徒”其他弟子也不答话,纷纷抄起火把,就往他身上扔去。
火星落在赤炎的衣袍上,只听轰地一声,那衣服上仿佛洒了药粉似的,沾火即燃,发出绿幽幽的光芒,顿时将赤炎彻底包围住了··众弟子不敢松懈,手持兵刃,盯着那团火焰。
乌鸦和李越赶过来查看出尘子的伤势,只见他眼耳口鼻内鲜血直流,身体绵软,肋骨全断,眼看是活不成了·乌鸦和李越俱感惊惧,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忽然火光四溅,两人俯下身子,只听得耳边嗖嗖作响,夹杂着众弟子的惨叫声音。
抬头看时,却见赤炎浑身□□,头发焦黄,那衣服却已经化作碎片,将一众弟子击杀在地上··赤炎脸上呆呆的,并无太多表情,他俯下身去,揪住一名弟子道:“青松,为什么要杀师父,嗯”·那弟子满身鲜血,眼看没有活路,遂大声道:“我本来是进京赶考的书生,是你强行将我掠来,供你取乐,我恨不能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其余人亦大声咒骂呵斥,又说自己妻女俱被赤炎所杀,有的说自己多年未能与父母相见,都是因为被赤炎相中,强行抢到了山中··赤炎直起腰,目光沉沉地掠过众人,开口道:“我虽然将你们掳来,但这几年来对你们极好,你们嘴上说敬我爱我,却原来心里那样憎恨我,真是……难为你们了。”
说完这话,抬手抓住一名弟子的肩膀,随手一扔,掷入了黑暗中的深渊里·其余人吓得瑟瑟发抖,或者大声咒骂,或者低声求饶,却无一例外地被扔进了深渊里。
眼看地上只剩下三人,赤炎缓缓朝他们走去,凝视了一会儿,说道:“你们是尘儿请来的帮手”顿了顿,又说道:“他却是我亲手抚养长大的,想不到也要置我于死地。”
抬手在颈间摸了一把,这个时候他身上流出的血已经将大半个身子都染红了,他却浑不在意··乌鸦和李越见了此人,不由得浑身战栗,从心底里感觉害怕。
李越没有吱声,乌鸦颤声道:“这位大师,出尘子并不想冒犯你,他心里一直惦记着你·”·赤炎冷冷道:“惦记着让我死·”大手一挥:“你们让开。”
乌鸦和李越不由自主地倒退几步,坐在地上,竟不敢上前··赤炎俯下身,托住出尘子的后背·出尘子本来已经昏厥,此时却忽然醒转,虽然目不能视,脸上却微微笑了一下。
赤炎道:“尘儿,为师白疼你了·”·出尘子怔了一下,开口道:“师父,我快要死了·”·赤炎盯着他的脸,说道:“你中了蛊毒,又被我拍了一掌,自然是活不成了。”
出尘子嗯了一声,又说:“那要是我死了,师父你会难过吗”·赤炎蹙眉,神色古怪地看着他··出尘子微笑道:“师父你今天喜欢这个师兄,明天又喜欢那个师兄。
我却只喜欢师父你一人·我心里想着,要是活着不能跟师父在一起,那么死在一起也是好的·”他说这话的时候,鲜血从眼睛里流出来,语气却十分婉转娇媚。
赤炎不答,出尘子又道:“师兄他们密谋要杀您,我虽然也参与了,却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能死在师父的手下,我心里其实很欢喜·”笑了笑,把脸埋在赤炎的手掌里,低声咕哝道:“我很想念您,您闭关九年,我每天都在想您,现在终于见到了,我死而无憾。”
说着说着,语气几不可闻,终于没了声音··赤炎低头看着他,半晌才轻轻把他放在地上,手指掠过他额间碎发,说道:“傻孩子·”顿了顿,才又起身,脚步踉跄了几下,走向乌鸦和李越,声音极是低沉沙哑:“你们偷听了本派秘事,本该受万蛇噬咬的苦楚,但你们又是那孩子的朋友,看在他的份上,本尊就给你们留个全尸。”
说完这话,手掌提起,只觉一股劲风被吸入掌中,周围树木纷纷摇动·眼看这一掌后再无活路,乌鸦和李越抱住彼此肩膀,双目紧闭,瑟瑟发呆·半晌,二人却察觉不到掌风落在身上,他俩抬起头,只见赤炎还站在原地,双目圆睁,手掌提起,一动不动。
两人看了半晌,乌鸦走上去,碰了赤炎的肩膀,赤炎随即倒地,一动不动,原来已经断气多时了··两人劫后余生,均觉得十分庆幸,眼看天色将亮,地上血水干涸,只留下赤炎和出尘子这两人的尸体。
乌鸦想了想,把两具尸体搬入石室内,并排放置,然后又用碎石掩盖,旁边石壁上刻着:无涯派师祖赤炎及弟子出尘子之墓·李越笑道:“这真是生不同床死同穴,那个小妖人若是在天有灵,心里也必定高兴。”
乌鸦叹道:“世间竟有这样痴情的人,倒也少见·”·李越盯着他的脸颊,说道:“痴情的人很多,你瞧不见罢了·”·乌鸦听了,咳嗽一声,径直走了。
两人下了山,在树林里行走几日,买了两匹骏马,一路往北走·一路上倒也没什么阻碍,待过了河北地界,天上飘起纷纷扬扬的大雪,两人骑马而行,乌鸦用手掌托着雪花,说道:“有一次我跟他在帐篷里过夜,也是这样的大雪,当时身上只盖了一层毡布,竟然不觉得寒冷,真是有趣。”
脸上显出淡淡的笑意··李越心口泛酸,开口道:“你当初舍他而去,现在又厚着脸皮去找他,不怕他打你耳光吗”·乌鸦笑道:“我那时太年轻了,不知道自己心里有多么爱他,等见了面,他打我几下也是应该的。”
朝李越看了一眼,说道:“你答应我不跟他为难的,还记得吗”·李越沉下脸:“你自己那样说的,我没答应你·”·乌鸦勒住马头,转过脸看他,李越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只好垂下眼皮,哼了一声:“我现在没有一兵一卒,怎么跟他作对啊。”
乌鸦点头笑道:“那就好了·”·两人往西行了几十天,入眼皆是一望无际的沙漠,路过三不管时,那里已经被沙漠覆盖,成了个巨大的沙丘,乌鸦感慨了许久,又往前走了数日,在路边瞧见许多白骨,乌鸦心里隐隐有不好预感,李越安慰他道:“沙漠里常有迷路的旅人饥渴而死,不必大惊小怪。”
两人沿着丝绸之路又走了几日,在本该是楼兰国的地方,只看见一座被风沙覆盖的废弃城堡,城外的河床干枯,积满泥沙·两人骑马绕城一周,心中惶惶不安。
乌鸦忍耐不住,跳上城楼,只看见城内房屋倒塌,空无一人,黄沙覆盖住了红墙黄瓦,满城萧索·乌鸦大声喊道:“李苏,我回来了·”他向着王宫的方向奔跑,只见宫门大开,里面花树枯萎,水池干涸,屋内空空荡荡,宛如被洗劫似的。
乌鸦在王宫里转了半晌,走出宫门,迎面撞上了李越·李越也是满脸迷惑:“人都到哪里去了”·两人面面相觑,乌鸦问道:“会不会是集体搬迁了”·李越呆了一会儿,说道:“我在楼兰生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听说过搬迁这种事情。”
顿了顿,又醒悟道:“不过那也说不准,几年前我父王和臣下商议,说城外河流水量逐年减少,要及早筹划搬迁事宜·”·乌鸦想到李苏只是搬走,并没有生命危险,这才放下心来,然后又说:“咱们今晚暂且休息,明日再跟牧民打听他的去向。”
李越看了他一眼,慢慢说道:“西域广阔,他们若是一去几千里,你哪里找得到·”·乌鸦笑道:“不至于·”顿了顿又说:“总能找到的。”
李越咬着嘴唇,歪着脑袋看他:“那要是一辈子找不到呢”·乌鸦低头笑了一下:“不会·”·李越挑挑眉毛:“会。”
乌鸦遂不再理他,两人当天夜里在城内空房里睡了,第二天早上吃了一点干粮,走出城门几公里,看见一个羊倌,乌鸦大喜,走上去问了几句,羊倌是附近的牧民,恰好知道楼兰国的去向。
李越又恨又气,冲上去只想把这个羊倌打死,还是乌鸦拦住了他,又对羊倌说:“你继续讲吧,我这个兄弟精神有问题,喜欢乱咬人·”·羊倌听了,就走远了一些,然后说,今年立春后,楼兰城外的河彻底断流,国王没奈何,只好率领全国人民往西搬迁,去往天山脚下,据说那里河流丰沛,风景宜人。
羊倌说完后,又得了赏钱,就挥舞着鞭子离开了··乌鸦举目四望,天界尽头,隐隐现出一圈云雾缭绕的峰顶·乌鸦笑道:“他倒是很聪明,咱们这便启程吧。”
李越一甩手,大声说:“我不去了·”·乌鸦笑道:“那么咱们就此别过了·”朝李越一拱手,径自去了·还没走出几步,忽然身后被撞了一下,腰身被紧紧抱住。
乌鸦呆了一下,只得说:“好了·”耳听见李越有些急促的喘气声,乌鸦反手慢慢摸住他的肩膀、下巴、脸颊,试图推开他,又轻声说:“好了李越,不要抱我了。”
李越不吭声,死死地抱着他不放,半晌才说:“你知道我喜欢你吗”·乌鸦一呆,有些哭笑不得:“我知道啊,你和我说过。”
李越无话可说,只好慢慢地松开了他,眼睛直直地望着他,目光漆黑发亮,半晌才轻声说:“要是我跪在地上抱着你的腿,求你不要找他·你会不会留下来。”
乌鸦苦笑:“不会,你也不会做那种事情·”·李越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那我陪你一起去吧·”·乌鸦见他脸上泪痕俨然,心中不忍,轻声道:“其实你不必勉强自己。”
李越忽然换了怒容,道:“我见了他,先把他一刀宰了·叫你们做一对鬼鸳鸯·”说完这话,径直走了··乌鸦不知他说的是真话还是气话,也只好快步跟上去。
心碎·两人一路往西行走,出了荒漠之后,地面渐渐有了植被,沿途有许多穿着异族服饰的游牧民族,虽然语言不通,却十分好客·两人连比带划地打听,竟能探听到楼兰王的去向。
原来李苏率领数万人民迁移,一路上颇经风霜,臣民死伤大半,终于来到了高昌国边境·高昌国王本来是不愿意接纳他们的,后来不知为何竟同意了··两人进了高昌国,只见男女皆穿兽皮,袒露着四肢在街上行走,间或有一两个穿着丝绸长袍之人,畏畏缩缩地在街边兜售商品,或者搬运货物,这些人便是楼兰人了。
想必他们虽然融入了高昌国,地位却并不高,常常受人欺凌··李越看得大为恼火,恨恨道:“我哥哥也忒无能了,把自己的子民送给人家当奴隶,他自己倒逍遥快活。”
乌鸦还没看到李苏,当即不发一言··两人傍晚在客店里投宿,那客栈只是几间土坯房子,房间里堆放着几堆稻草,就算是床了,店老板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不动弹,倒是一个楼兰人打扮的少年在店里忙前忙后。
这少年骤然见了李越,呆呆地说不出话·李越也瞧着他很眼熟,只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那少年也没有说什么,自顾自地去忙碌··强强·李越和乌鸦在房里休息了半晌,因嫌饭店里食物粗糙,就去外面买了面饼、酱羊肉、酒等食物,铺在地上,大快朵颐。
忽然外面传来细细的声音:“二殿下,方便说话吗”·李越一愣,当即起身,将房门打开一条缝,瞧见了那少年·李越上下打量他,那少年忙说:“奴才先前在宫里当差,见过殿下几面,殿下却不记得奴才。”
李越点点头,闪身让他进来·少年进门后才跪下磕头,说道:“外面都是高昌国的人,奴才未能及时行礼,请殿下恕罪·”·乌鸦笑道:“你们连自家国土都没了,还讲这些繁文缛节,快坐下一起吃饭。”
那少年推辞再三,直到李越开口,他才坐下·他在高昌国做下人,难得见到荤腥,当下吃的头也不抬·李越和乌鸦虽然急着打听李苏的下落,此刻倒也不好催促。
眼看地上的馒头酒肉都见底了,少年才摸摸嘴唇,道了声惭愧,说道:“咱们国家的人来到此地时,已经死伤大半了,剩余的又染了病,也是凶多吉少·高昌国王关闭城门,不许我们进城,还放箭射我们。
后来大王独身去见高昌王,不知道说了什么,高昌王竟然同意打开城门,接纳我们入城,还找了医生给我们治病·”·李越奇道:“他一向拙于辞令,又是怎么说服高昌王的”·少年叹气道:“我们在城内治好了病,又各自寻找谋生的手段,因为是异族人,难免受本地人排挤,却也无可奈何,本来还指望着大王能为我们出头,谁知高昌王又颁布了圣旨,说是楼兰王自愿降位为臣,服从高昌王的统辖。”
李越哼了一声,十分不屑·乌鸦却说:“他为了保全自己的臣民,甘愿做亡国之君,真是可敬可佩·”·少年垂泪道:“咱们的子民并不怨恨大王,大王下葬那日,全城的楼兰人都出来送葬,街道上到处都是哀哭之声。”
乌鸦和李越都愣住了,李越道:“谁谁下葬”·少年道:“二殿下还不知吗大王来到城里没几日,水土不服,暴毙身亡了。
他的陵墓就在城南,坟上的泥土还没干呢·”·李越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他虽然恨李苏夺走了他的一切,但也从来没有想过李苏就这样死掉·呆了半晌,他才去看乌鸦。
见乌鸦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并没有什么情绪··李越推了乌鸦一下,说道:“哎,你别这样,想哭就哭出来吧·”·乌鸦表情如梦似幻,他看着李越,轻笑了一下,问道:“我为什么要哭”·李越道:“因为李苏死了啊。”
乌鸦疑惑道:“谁谁是李苏·”·李越大声道:“我大哥,楼兰王,你的爱人·”·乌鸦点点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目光散乱,茫然地往外面走:“我还要找他,他一个人在沙漠里,孤孤单单的,太可怜了。”
身子竟轻飘飘地出去了··李越见他有些神智失常,当下也有些发慌,只得跟在他后面·两人出了客栈,外面朔风凌厉,雪花纷飞·李越身上穿了熊皮袍子,依旧觉得寒冷彻骨。
乌鸦浑身只穿一件单衣,脚上鞋袜丢了一只,却健步如飞,径往城外跑去··李越恐他冻坏了,只好在后面拼命拉他,又劝道:“你要去哪里”·乌鸦脸颊微红,双目熠熠发光,轻声说:“我去楼兰,我要见李苏。”
他脚步虚浮,沿着街道飞奔,然而心智迷失,不辨方向,徒然在城内转了几个圈·李越抓住他的胳膊,见他身体冰凉,气息紊乱,只好强行拉进客栈里,又大声说:“李苏死了,你哪儿也找不到他。”
乌鸦咬紧牙关,手扶门框,脚步虚浮,咕咚栽倒在地,身子慢慢蜷缩起来,两手抱着头脸,剧烈哆嗦起来··李越坐在他身边,只听见他大口大口地喘气,牙齿咯吱咯吱地作响,也不知是哭泣还是害冷。
李越将他强行拖到稻草上,又把一床棉被盖在他身上,好言安抚了许久·见他始终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半句话也听不见似的,只好自去睡觉··李越和李苏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虽然感情不怎么深厚,终究是朝夕相处过的。
骤然听到李苏离世,李越心中也很是感慨,长吁短叹了许久才睡下··第二天李越先起床,他爬到乌鸦身边,只见乌鸦坐在一堆稻草之中,双目圆睁,容颜憔悴·李越叫了他几声,乌鸦才回过神来,木然道:“嗯。”
声音沙哑干涩··李越料想他心中悲痛,却不知该如何解劝,想了想才说:“我们去看看我大哥的陵墓吧·”·乌鸦慢慢躺下,用棉被盖住头,低声说:“不去。”
李越只觉得李苏死得很蹊跷,一定要往陵墓里看看才觉踏实,他吩咐店伴照顾好乌鸦,自己则出门南行,走了一个多时辰,果然瞧见一处陵墓,旁边有石头雕刻的瑞兽,又有一座庙宇,庙内供奉着楼兰王的塑身。
这架势倒也有一国之君的风范··李越蹲在坟前看了看,因为天气寒冷的缘故,案桌上的祭品尚未腐烂·他一时间也瞧不出什么结果,眼看四下里无人,便从庙宇里找来一把铁锨,去挖那坟墓。
此处土地松软,很快就露出了暗黑色的棺木,李越胆气壮,也不怕什么忌讳,随手撬掉钉子,推开棺木,定睛一看,只见里面铺设了层层绸缎珠宝,又有一束黑发横卧中间,唯独不见李苏的尸身。
李越伸手在里面扒拉几下,确定李苏不在棺材里,心中又是惊讶又是疑惑,呆了半晌,将棺木重新合上,用黄土掩盖住··他在坟前静坐了许久,心想:我大哥没死,这自然是好事情,但是乌鸦若是知道他没死,必然不顾一切地去寻他。
我心里又要很难过了··天色黯淡的时候,李越才终于起身,只觉手脚麻木,浑身冰凉,他回到城里,在街上吃了一碗羊肉泡馍,又买了几个烧饼,这才若无其事地回到客栈。
少年伴当悄悄过来跟他汇报道:“您的朋友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我叫他,他也不理·”·李越点点头,径自回到房间,看见乌鸦依着墙角坐下,脸色蜡黄,形容枯槁。
李越走上来,从怀里掏出一沓牛皮纸包着的烧饼,放到他面前,说道:“你别总这样呆坐着,是要寻死呢,还是要活着,尽早拿主意·”顿了顿又说道 :“你跟我大哥认识了终究没几天,要是为了他殉情,其实很不值当。”
李越只顾拣一些没紧要的话来讲,企图分开乌鸦的心神,免得一味地伤心下去··这样唠唠叨叨地讲了许久,乌鸦的眼珠子忽然动了动,看向李越,问道:“李苏真的死了吗”·李越点头:“死了。”
“你看见他的坟墓了”·李越垂下眼睑,说道:“看到了,那是个新坟,布置得还算华丽,旁边又有庙宇,也算对得起他的身份。”
乌鸦半晌不做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垂下眼皮,拿起地上的烧饼,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李越心中一喜,忙道:“你想开就好,我给你盛点面汤·”·乌鸦狼吞虎咽,脸上并无表情。
李越把汤碗递给他,刚说了一句:“小心烫·”乌鸦端起碗一饮而尽,将汤碗放下,又把几十张烧饼吃的干干净净,这才站起来,说道:“我想出去走走。”
李越忙道:“我陪你出去吧·”·夜里的高昌国竟然非常热闹,城墙上放着五彩的烟花,百姓们提着灯笼走在街上,又有一些青年男女在城墙上放孔明灯。
他们俩入乡随俗,也拿了孔明灯去燃放,只见夜幕深蓝,几百盏灯笼飘飘摇摇地升入天际·两人并肩朝远处看,一片人声鼎沸中,李越在他耳边大声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乌鸦神色木木的,嗯了一声。
李越握住他的手掌,只觉触手一片冰凉,再抬起头时,只见乌鸦的脸上一片亮晶晶的泪痕,他一动不动,只是仰起脸看着夜幕,那泪水一滴一滴地从脸上落到衣服上,打湿了衣襟。
李越不吭声,安安静静地陪在他身边,心中却想:“我愿意永生永世地陪伴着他,只要我有这个机会·”·和城楼遥遥相望的高山上,也有烟花燃放·旁边人议论,说是皇家寺庙,庙内供奉着德高望重的喇嘛,前几日又有一位皇室贵胄出家,高昌国王赏了许多金银,因此比往年更热闹些。
乌鸦忽然开口说:“我想去寺庙里看看·”·李越笑道:“那有什么可看的,无非是一群老和尚罢了·”·乌鸦不语··李越又道:“那好吧,咱们明日一早去庙里上香。
不过那是皇室寺庙,不晓得许不许咱们外人进入·”心想,陪他散散心也好··两人一起下了城楼,在街边吃了东西,又回到客栈睡觉·乌鸦倒头就睡,并无一点异状。
李越渐渐放下心来,想:他毕竟是个七尺高的汉子,不至于一点挫折都受不起·等他心情好了,我们再找个安静的地方生活,嗯,草原上很不错,我们去放羊打猎·他顿了顿又想,要是李苏没死,此刻又在哪里呢。
大概被高昌王软禁起来了吧·呸,我关心他做什么,·第二天两人一早起床,街上早点铺子刚开张·乌鸦没什么情绪,只随便吃了一碗奶茶,李越点了一笼羊肉包子,又要了一碗牛杂汤,吃的不亦乐乎。
乌鸦淡淡看了他一眼,说道:“胃口很好啊·”·李越呼噜呼噜地吃着包子,抿嘴一笑··乌鸦垂下眼皮,心道,他们弟兄俩的关系果然寡淡得很。
·吃了早饭,两人并辔而行·李越左顾右盼,说道:“今天这种日子,很适合放风筝,可惜本地没有卖风筝的,你能帮我做一个嘛”·乌鸦转过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李越摸摸后脑勺,问道:“你看我做什么,我说错话了吗”顿了顿又撅着嘴巴说:“我想让你高兴一点嘛·”·乌鸦目视前方,轻轻叹气:“我高兴又怎么样,不高兴又怎么样”言语间颇有避世的念头。
李越心中一沉,偷眼看他,放轻了语气道:“乌鸦,你不会是要出家做和尚吧·”·乌鸦呆呆地说:“做和尚又怎样,不做和尚又怎样”·李越见他神色迟钝,更不敢再问,只得默不作声地跟在他左右。
去也终归去·两人走了一个多时辰,来到山脚下,此山遍布红石,山上多榆树,并不十分巍峨陡峭,偶尔有几个小喇嘛挑着木桶往山下取水·两人行至庙门前,见上面写着藏语,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庙内许多穿着袍服的喇嘛,或者浇花扫地,或者打坐参禅·虽有外人进入,竟是目不斜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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