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篇(浮生梦4) by 尘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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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篇(浮生梦4) by 尘印(2)
·掌心猛一吐力,泥人的头颅断落掉地,碎成无数泥屑·再一掌劈上—— ·“元烈” ·沈日暖愣住,动容,看元烈一掌又一掌地打着,没有出声,没用真力,手掌不多时便擦出了血,混进泥土中。
他想上去阻止这毫无意义的举动,可怎么也迈不开脚步,只呆呆望着元烈· ·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元烈双眼,叫他辨不出他的表情,但他清楚看到,亮晶晶的水珠一滴接一滴地顺着元烈鼻翼、嘴角在流…… ·烟尘翻滚间,偌大个泥人终于化归尘土。
元烈转身,艰难地走向沈日暖,泪犹在慢慢淌落· ·第一次,沈日暖并未觉得男人为情流泪是一种羞耻,反而莫名其妙地有股欲放声同哭的冲动,却眼涩涩地流不出泪,茫茫然背起元烈,迈步前一顿,扭头对元烈说了句自己也为之错愕的话。
 ·“那个疯子不值得你为他如此……” ·元烈默然·两人相对无言中,突闻林外焦急呼唤:“谁在里面说话元烈,元烈,是不是你” ·两人一下变了面色,沈日暖脚下急纵,但一条纤长身影比他更快数倍,呼地掠进石林,拦住了沈日暖去路。
 ·“……元烈,你要去哪里” ·一撩长发,黄泉脸上喜色未褪,眼里却已浮起薄怒,带着丝不信:“你想下山” ·第十六章 ·竟然要离开他……刚刚领悟到这一点,黄泉已厉声高喊:“不准走” ·一瞥见到满地碎屑,他震惊之至:“元烈,是谁打碎泥像的你——”元烈沾泥染血的手掌映入眼帘,他嘴角肌肉都微微牵搐起来,再也接不下去。
 ·“是我·” ·元烈接口,幻想过许多与黄泉相见时的情形,以为自己会憎恨地扑上去,痛骂他,甚至撕咬他·可如今人在面前,他却连一点生气的力气也找不到。
真的,除了深深的、千丝万缕纠结心肺的哀伤和疲倦,已没有余力去恨…… ·黄泉手指死死握紧,指甲在掌心掐出了血仍不自知:“为什么” ·元烈的头似是不胜负荷地靠在了沈日暖颈中,不再说话。
沈日暖瞪圆了眼:“你还问为什么如果是你被人扒光了衣服当众羞辱,还被打断了腿,你会怎么样啊”说到义愤填膺处,呸地对黄泉猛啐一口,黄泉正呆呆望着元烈,竟未闪避。
一口唾沫正中面门,美丽容颜瞬间阴狠,沈日暖反而害怕起来,连退几步,见黄泉举起手,他一颗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未如沈日暖想象中勃然大怒,黄泉只是擦干净脸,盯着元烈低垂看不真切的面庞半天,叹着气,脸色缓和下来。
自己那日所作所为委实太过,无怪元烈忿恨·不过,现在不是懊恼的时候,得尽快医治他的腿· ·伸手朝元烈走去:“回屋再说……” ·元烈猛抬起头,声音又干又涩:“回去做什么让你再来捉弄我、嘲笑我” ·虽早有心理准备承受元烈的怒气,但当真听到一向脾气温和的元烈用如此尖刻的语调说话,黄泉还是不由自主地顿住了呼吸,手停在半途,张口结舌。
 ·心痛的感觉却慢慢从身体最深处浮出…… ·“其实你一直以来都把我看成傻子,拿我当消遣·这些我全部都清楚,可我总是叫自己忍一下,我总以为有一天能帮你忘记所有不开心的事情,能感动你。
呵,我现在知道,那是我痴心妄想·”元烈平板又飞快地说,一句句像利刃切割黄泉神经· ·“你那天说得对,我算什么东西,怎配来喜欢你。
充其量是供你发泄愤怒的工具·如今我兄嫂都已谢世,你也该了结心事了·我也没有什么再让你报复的价值了,就请你高抬贵手放过我罢·”似乎把一辈子要讲的话都说完似地长抒一口气,元烈伏在沈日暖肩头,再度陷入沉默。
 ·黄泉茫然摇头,却一个反驳的字也说不出来·胸膛涨得发痛,似有什么东西要喷出,但统统卡在了喉咙口,无法描述的难受· ·这种强烈的情绪只有以往想到天极的时候才会出现,眼下却因为元烈的一番话遏制不住地泛起。
黄泉奋力摇首想驱逐那叫自己害怕的感觉——为什么要为元烈慌乱那傻小子本就是他的玩物啊只不过是蠢得令人好笑了一点、性情温厚得出奇了一点、对他迷恋得过头了一点……可今后,元烈是不是再也不会笑着跟在他身后、痴缠他了…… ·手脚都轻轻颤抖起来,愣愣看着沈日暖背着元烈偷偷移向石林另一侧,他蓦然惊醒,大吼—— ·“不许走元烈,你发过誓绝不离开我的” ·——你说过就算死,都会陪着我的今生来世都会和我在一起的……而你现在要离开我吗 ·不要走,元烈 ·沈日暖眼前才一花,腿弯已挨了一脚直扑地面,啃了满嘴泥沙,背上一轻,元烈已被拎走。
 ·“死疯子你还要折磨他到什么时候快放他下来”沈日暖一骨碌爬起身,就骂不绝口地冲到黄泉跟前,劈面一拳。
自然不中,反被黄泉揪住衣襟远远扔出石林外,落地筋骨欲断,几乎直不起腰· ·“滚”冷冷丢下一句,黄泉托起元烈快步离去。
 ·这疯子妖人沈日暖冲着他背影连声诅咒,但也知自己根本不是黄泉对手,再追上去不过白白送死罢了,还是尽快下山再找帮手来救人要紧。
喘息一阵,捡了根枯枝作拐杖,一跷一拐地沿山石攀落· ·元烈的腿伤远比黄泉预想的严重,事后又未得医治,断骨碎屑都已扎进了肌肉筋脉里·黄泉暗抽一口凉气,深深呼吸数下平定心神,拿烈酒浸过锋锐小刀,在油灯火焰上烤着。
 ·“我要先把碎骨挑出来,再替你接骨,会有些痛,你忍一忍……” ·黄泉低着头,半晌听不到元烈回应,只好自己接了下去:“你这条腿,日后行走可能会有不便。”
 ·元烈依然没出声,却连眼睛也阖上了·黄泉默然,拿纱布在他腿根处紧紧捆了数圈,防他失血太多·咬了咬牙,用小刀割开了他腿上肌肉· ·血立即浸湿榻上锦褥,元烈剧烈抽搐了一下,冷汗涔涔。
 ··用最轻柔的力道剔出深嵌肉里的两片碎骨,见元烈仍是痛得快晕了过去,黄泉停下手,拎过床头酒壶喝了一大口,俯首欲哺入他口中·堪堪触到嘴唇,自被抱回房后始终一声不吭的元烈如遭蛇吻,出其不意地大叫起来,双手拼命推开黄泉的脸。
 ·“别再碰我走开,你走开啊————” ·——你所爱所念的人根本就不是我,也从来都没有我,为什么还要来羞辱我我已经不想再喜欢你了,为什么你还不肯放过我 ·“走开,我不配喜欢你,我以后也不会再说喜欢你的,你为什么还不放我走啊究竟你还想怎样你还想怎样”元烈激狂摇着头,几乎喊到嗓子出血。
 ·心猛然扎痛,黄泉却无暇去思索,一手捉住他双腕按在头顶,另一只手固定他下颌,贴上艳色唇瓣· ·自己正被黄泉吻着,被那个将他当作玩物诱饵的男人吻着……元烈浑身寒粒竖起,强大的恶心感在空虚胃里翻搅,死死咬紧牙关,酒水顺着两人嘴角淌落枕头。
 ·没想到温吞吞的元烈脾气一旦发作,竟倔强如斯·黄泉焦躁起来,舌尖拨开他的嘴唇,企图撬开牙关· ·男人滑腻腻的舌头在齿列间游走,恶心,好恶心…… ·元烈发出兽类受伤的哀鸣,突然用力咬落—— ·“啊~~~~~~~~” ·黄泉惨叫一声,整个弹起。
捂住嘴,血丝不断从指缝渗出·微翘眼眸刻满不可置信,直勾勾看元烈张口,吐出小半截血肉模糊的舌头· ·……他的舌头,真的被元烈咬断了……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幻觉,黄泉凄厉的叫声划破了夜空。
 ·“主人主人出了什么事主人”水千山在隔壁小屋疯一样地拍打木门。
 ·望着床前满嘴溢血痛到扭曲的人,元烈却眼神定泱泱地仿佛尚未反应过来,良久,才转了下呆滞的眸子,露出一个傻傻的笑容:“原来咬你,你就不会再来碰我了。”
 ·第十七章 ·“主人”隔屋水千山全力撞破了木门,疾冲上前,紧紧抱住黄泉:“主人,让千山看看你的伤·”颤抖着就去拉黄泉的手。
 ·“……啊……嗬……”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咿唔,黄泉脸肌痉挛,发疯似地一甩,水千山摔到地上,忍痛爬起,飞快点中黄泉晕睡穴。
 ·回身一脚将还在傻笑的元烈踢下湘妃榻,铺上张崭新床褥,才把黄泉抱到榻上,双腕抖个不停,深吸几口气勉强镇定下来,一抹眼泪,急着取药敷治· ·一阵手忙脚乱,总算止住了血继续流出,但那半截断舌却如何接得回去他咬牙切齿地走到元烈面前,狠狠踩住元烈伤腿,用力一碾-- ·清脆的骨裂声和元烈暗哑的呻吟同时响起,看着元烈满头冷汗,脸色惨白得像死人一样,似乎立即就要昏厥。
水千山慢慢收回脚,绽开一个与姣好面孔完全不相宜的残狞笑容·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这么便宜就死的·畜生,你敢伤害我的黄泉,准备下十八层地狱吧。”
 ·操起手边药箱抡向元烈脑门,血顿时流了一脸,元烈已痛得什么声音也发不出了,只张嘴微弱喘息· ·“畜生,你还很能捱啊你可不要晕,还有好戏等着你呢”冷笑着,水千山抓起元烈沾染血汗的湿发,拖着他出了石屋。
 ·崖顶的黑衣人在听到黄泉那一声惨叫时,亦已惊醒,只是不敢贸然闯入,聚在了屋外窃窃私语·水千山一勾手,领着众人进了连排石屋后的一间黑房·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将元烈推倒地上,水千山踏着他头颅问。
 ·元烈极力喘着气,看四周各种奇形怪状的刑具就知道这屋子是用来做什么的·水千山却还是很有耐心地跟他解释起来· ·“这间屋子多年前就建成,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是主人专门造来,打算抓到东丹天极那个畜生后,好好招待他用的。
现在正好用来款待你,反正你两兄弟都是一丘之貉·”提起墙上悬挂的一条皮鞭:“这可不是普通的鞭子,上面嵌满铁丝倒钩,保证每一鞭都可以从你身上撕下好几条肉丝。”
 ·放下鞭子,拿过旁边一个项圈般的铁箍:“看到没有,它后面可以收放·把这个戴在你额头上,然后再慢慢地绞紧……哈哈,用不了多久,你的眼珠就会越来越凸出,最后啪地飞出来……”啧啧两声,他蹲下身子,拨开元烈湿漉漉的头发,指尖在他眼皮上打转。
 ·“怎么样,要不要试试或者,你喜欢别的,随你挑--这些全部是主人为你那畜生哥哥打造的,想必也一定合你胃口,嘻嘻……” ·“杀,杀了我吧……”严重失血孱弱的身体仿佛正与神智剥离,心底深沉的悲哀更像无尽头的黑洞,一点点吞噬了他仅存的那丝反抗的力气。
元烈无力地轻轻摇头:“给我个痛快吧·” ·水千山凶悍的眼神冷盯他,突然揪住他的头往地面重重一撞:“你想的美,你抢走了主人,又把他伤成这样,还想我给你痛快” ·又狠狠连撞几下,看地上血印斑斑才住手。
忽似想到了什么,阴阴一笑,摸着元烈呈淡淡小麦色却肤触光滑的脖子:“你喜欢痛快吗没问题,这里每一个男人都可以满足你啊·”双手一扯,撕开元烈衣物,沿着颈线移下。
 ·赤裸的身躯因恶寒战栗,元烈本已渐渐涣散的目光居然重新回拢,浮起不可置信和恐惧· ·“……不……不要碰我……”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抗拒,他努力伸出手,想推开水千山在他胸前茱萸恶意抚弄的手指,却被水千山用力一折,听到清晰的肘节脱臼声。
 ·“再乱动,我就把你另外一手一足也折断·”水千山噙笑,手底却拧住那已有些硬挺的小小红粒往死里一掐· ·“呃……唔……”元烈拼命想遏止住不去思考那尖锐的痛,但压抑的惨呼仍是自紧抿的唇缝泄露:“不要……碰,碰我……” ·放开渗血的乳尖,水千山站起身,悠悠道:“尽管放心,你这样的货色,我还没兴趣碰。
不过嘛,他们就说不定了·” ·斜斜挑起眼角,瞅着身后那群站得整整齐齐,喉结却在暗中上下滚动的黑衣人:“你们也有一阵没下山找过女人了吧。
这畜生是普通了点,总聊胜于无,你们就将就些,拿他来压压火好了,呵呵” ·人群里有人眼睛发出了光,却迟疑着:“他不是主人的么万一主人知道……” ·“我说行就行。”
水千山截断话头,面不改色:“主人醒来,只会取他性命·你们要玩就快点,不然这畜生成了尸体,就没意思了·”慢吞吞抓着元烈伤腿足腕,将他一条腿拎高,露出茶色密穴:“你们谁第一个” ·“不……”元烈再度做着唯一的抵抗动作--摇头,微弱的声音非但阻止不了什么,反而更激起诸人兽性。
那最先发话的黑衣人咕哝一声,解开了裤头,赤红肿胀的分身早已竖得笔直,顶端溢着透明黏液·跪在元烈被强行拉开的双腿间,他握住肉具抵上褶皱紧闭的洞口,试图探入-- ·黏湿滑腻的东西在股间顶戳,元烈浑身一僵,旋即像被毒蜂蜇到般奋力弹起身子,尖声狂叫:“滚滚开别碰我” ·突然曲起没受伤的那条腿,用尽全力蹬中黑衣人胯间。
那黑衣人没想到这看似半死不活的人居然会如此大反应,竟被踢个正着,痛弯了腰·下一刻,水千山一拳也凑上了元烈面庞,半边脸顿变乌青,眼睛肿得几乎看不见。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拎起元烈头发,水千山刻意踩上他大腿断骨处,来回碾磨,恶毒笑道:“你忘记自己在主人身下怎么又叫又扭的吗婊子一个,还扮什么贞烈” ·“……别,别碰我……”吃力张开高肿的眼皮,元烈双目血丝迷离,如要泣出血来--肮脏的男人身体在面前晃悠,反胃到呕吐的感觉……全身汗毛根根竖起,他嘶吼着、猛烈挣扎着,想从水千山脚下爬开。
 ·伤口处的血汩汩染湿了水千山的鞋袜,元烈挣动间,每个人都听到碎骨摩擦的声音,可他却似乎感觉不到任何痛,只坚持着无用的扭动,嗓子越叫越低哑,最后只剩啊啊的几声,却依然在叫、在挣扎。
··四下的黑衣人虽然不说话,眼里都不自禁微露诧异和钦佩·这帮人个个是刀头舐血的亡命之徒,什么血腥场面没见过,但似元烈这般满身是伤,还如此硬气,却实在不多见,一时倒有些替他惋惜起来。
 ·众人的表情写在了脸上,水千山焉会看不出,只觉面上挂不住,恚怒更升,胡乱踢了元烈两脚,鼻孔里喷出一声嗤笑:“被主人以外的人干就叫你这么不能忍受吗嘿,你越怕,我就越想看,非要你哭天喊地求人捅你不可”矮身紧盯元烈血红双眼,森然而笑:“我水千山想做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火盆端了上来· ·水千山慢条斯理撕下条袖边,卷住自己手指,从火盆热炭里抽出枚烧得通红的细长铁针,望进元烈惧意渐起的脸庞,得意地笑了。
 ·“怕了吗哈哈,让我想想看,该把它插哪里好呢眼睛耳朵鼻子还是……” ·铁针慢慢往下滑,仿佛在找个合适的入口。
蓦地咯咯一笑:“就这里吧,嘻” ·一把捏住元烈腿间绵软的分身,铁针毫不犹豫戳进伞状肉冠,在皮肉烧焦的“吱吱”声里,对穿而过。
 ·如遭碎尸凌迟,元烈咳出一口猩红,两眼翻白晕死过去· ·第十九章 ·元烈元烈怎么能相信,眼前满身污秽伤痕的人就是那个曾时时带着微笑,像黏人的孩子一刻不停追逐着他的元烈…… ·直到将人放落榻上,黄泉的手依旧抖如寒叶,眼睛涩得发痛,如果此时有热流涌出,他确信那一定会是血。
可什么也流不出来· ·“……是,是谁……”元烈颤颤的声音透着胆怯,在榻上蜷起身子·刚服过醉梦,正在昏沉晕眩的快感里沉浮,纵使努力张大了双眼,却仍模模糊糊如隔了一层纱,只依稀辨出一个高高的影子。
 ·看不清五官,但可以确定的是,那是个很有力气的男人,从他毫不费力就将他一抱而起便知道了·可为什么把他带到床上那些黑衣人从来都是欲望一起,就幕天席地。
这个男人,应该是想出了什么新花招来玩吧…… ·恐惧在男人冰凉的指尖摸上他脸颊时升到极限,却又不敢躲开,经验告诉他,逃避最终只能换来摧毁式的拳打脚踢。
他认命地闭上眼睛,等着男人渐渐移下的手扳开他的腿一举攻入· ·然而男人的手停在了他胸口,微微战栗-- ·*头上的铜环随着元烈轻颤的肌肤在动,闪出冷冷的光,像锐利的刀锋扎进他眼里。
 ·这是元烈的身体啊…… ·咽下即将冲出咽喉的腥甜,黄泉手指搭上乳环· ·“不要--”感觉乳环被牵扯,元烈全身起了鸡皮疙瘩,惊慌地向后退缩着--几天前还有个黑衣人险些扯破了他的*头。
当时痛得死去活来的情形尚残存在脑海里,他脸色惨白,乳环一转,就条件反射地尖叫起来,做好了随时晕死过去的准备· ·但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降临,只是一点点细微的刺痛,男人帮他摘掉了乳环。
 ·元烈整个呆住· ·另一边的乳环也随后被摘下了·男人很小心很轻柔地除去他分身上的铜环,因为接触的面积大,还是拉出了点血丝·但与终于能挺直腰身的舒适相比,那点痛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是在做梦吗……元烈大气也不敢出地任男人解开他双手束缚·被反绑了月余的胳膊已完全僵硬麻木,没任何知觉·男人手指有力地在他经络处推捏着,带起暖暖的血流…… ·感激的泪水慢慢从眼里滑落:“……你,你是好人……谢谢你,恩公……” ·正在推拿的手霍然顿住,凝望元烈卑微讨好的神情,黄泉使劲按着嘴,不让自己悲嚎出声,下一刹那又猛扑上去,狠狠抱紧元烈,嘴唇雨点般不断落在他额头、眉心、眼角、鼻梁…… ·那个最初一脸正气的、会为朱子烟和沈沧海不惜顶撞他的憨厚青年呢真的是如今面前畏缩着流泪的人吗 ·他的元烈,会捏泥偶送给他,会搂着他、亲吻他、安慰他的元烈呢…… ·“……呃……”低哑的像号哭一样的声音从黄泉嘴里吐出,他一遍遍地吻去元烈脸上泪痕,却又很快被自己不知何时流下的眼泪沾湿…… ·“……恩……恩公……”一言不发只抱着他猛烈亲吻的男人叫元烈忐忑不安,迟疑着道:“……恩公,能给我件衣服穿吗……”其实赤身裸体的羞耻感早就没那么强烈,只是想支开这令他又感激又有点害怕的男人。
果然,男人放开了抱得他几乎窒息的双臂· ·衣服拿来了,男人却未即刻给他穿上,而是抱他进了浴桶,仔细地清洗干净他身体每一寸角落,替他几处伤口上了药,才帮他穿戴整齐,搂着他一齐睡到床上。
 ·元烈以为男人接下去就会跟他*欢,但一直等了很久,男人都没有做出任何让他惊惧的举动,他紧张的身体徐徐放松下来,在男人的臂弯睡着了-- ·听着元烈轻弱的呼吸,黄泉唇瓣轻轻贴上元烈牙痕累累的嘴唇,眼泪再一次湿了枕…… ·怀里的人,是东丹天极的弟弟又如何他憎恨东丹天极又如何什么也比不上抓紧这个被他伤得遍体鳞伤的人更重要,让元烈重新对他笑,追着他跑更重要…… ·为什么以前都没有发现这一点只知道恨…? ·究竟是恨天极欺骗他恨自己忘不了那个欺骗他的人还是恨自己怎么会喜欢上天极的弟弟……连他自己都没有分清楚过,可是现在,他什么也不想去追究,只想抱住怀里的人,像溺水之人抓住救命浮木那样牢牢抱紧不放。
 ·如果连怀里的人也失去,他大概也就什么都没有了…… ·天未亮,黄泉就被怀里元烈急促的喘息惊醒· ·“……醉……醉梦……给我醉……梦……”扼着自己脖子,元烈身子剧烈扭动抽搐着,黑发全然汗湿,汗水和泪水糊了整张脸:“……给我……” ·忽然揪住身边男人衣衫,摸索着吻他的脸:“求求你……给我……你也应该是黄泉路的杀手,该有醉梦的……你给我啊,恩公……” ·黄泉紧按住他几近痉挛的手脚,见元烈痛苦不堪的样子,他亦如有万蚁噬心,但若真让元烈继续服食醉梦,无疑饮鸩止渴,最后势会彻底毁了他五官七觉,变成个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口不能言,连一根小指也动不了的活死人。
当下硬起心肠,用力钳制着他乱颤的四肢,对元烈声声嘶哑的哀叫只当未闻· ·--听当初传授这奇药给他的异人言,只要熬过这炼狱般的的时刻,以后每次发作时药瘾就会渐渐减弱。
虽然他自己至今也未见到有人能成功摆脱醉梦,不过无论如何都要让元烈一试…… ·“……求,求你……恩公……呜呜,救……救我啊……”嗓子已喊哑,元烈面色憋得发青,眼看哭求无济于事,他发疯似地摇头:“放开我,你放开我,放开--” ·嗓眼突一甜,一口血溅了黄泉满头满脸。
黄泉下意识地举袖拭面,手底一松,元烈顿时翻下了榻,连滚带爬往前冲,摸到了门就直奔出去· ·身体仿佛就要裂开,醉梦醉梦 ·前方隐约有两个身影映入迷蒙的视线,他一边叫,一边拖着跛腿追上去。
 ·“哈,这小子原来在这里我就说他不可能逃下山去的·”最先见到他的黑衣人得意地瞟了同伴一眼,迎上前,一把抓住元烈头发,狞笑道:“臭婊子,谁给你穿的衣服啊咦,谁替你松的绑” ·“醉梦给我醉,醉梦……”头皮都似乎要被黑衣人扯掉了,元烈疼得冒出了眼泪,却没有挣扎,反而哆嗦着凭直觉解开黑衣人裤头,捧起尚软垂的腥膻东西就舔弄起来。
 ·正自疑惑,下身骤然陷入湿热口腔,黑衣人立即舒服得眯起眼,什么疑问都抛到九霄云外·按着元烈的头,拼命将下身往他嘴里挺· ··“这小子真他妈的够- yín -荡,哈哈……”转过了头,向后面的同伴嬉笑,却见同伴戳着指,一脸惊恐欲绝地望着他身后。
 ·黑衣人回头,迎面一张宛如修罗煞气嚣天的凌厉丽容-- ·主人 ·这是他脑海里最后闪过的一个念头紧跟着,他的头就飞了出去,甚至还看见血柱从他自己光秃秃的脖子里飚上半空-- ·收掌入袖,黄泉酷寒似冰的眼神掠过边上那个抖如筛糠的黑衣人,抱起仍在不停扭动嚎叫的元烈,一步一步,缓缓走回。
 ·一直看着石屋大门在黄泉身后关起,黑衣人如弦绷紧的身体才松弛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手心尽是冷汗--原来,原来这小子在主人心里是如此重要 ·看着那脖子还在汩汩冒血的同伴尸体,他浑身发寒,似乎瞧见了自己的下场:黄泉路里,除了千山公子,谁不曾碰过元烈 ·“……救,救我……啊……” ·无法言语、难以形容的灭顶痛楚在体内冲撞,像要把他的五脏六腑统统撕烂捣碎。
元烈紧紧拧着榻边黄泉的衣袖,涕泪齐流:“求求你……给我啊……嗬啊……” ·一声比一声凄惨的哀求钻刺着黄泉耳廓,凌迟他的神经,心颤栗着,一点一点沉进了深不见底的无奈与悲哀…… ·药丸送到了元烈嘴边,黄泉深深阖上眼帘,泪水潸潸滑过面颊,无声无息地滴落尘埃…… ·风箱般的喘气声终于徐徐平复,元烈带点畏惧却又像忍不住要汲取温暖似地瑟缩着蜷进黄泉胸前,哑着嗓子:“……恩公,你真的是好人,不像他们,要我,要我用身体来换醉梦……不,不会来羞辱讥笑我……” ·“……如果……他能有你十分之一的好,我死……死都甘心了……” ·尝着不知不觉间流经嘴角的咸涩水珠,喃喃低唤-- ·“……黄泉……黄……泉……” ·第二十章 ·听着元烈低低的呼唤,黄泉已流不出泪,抬手拭去元烈挂在下颚的泪滴。
 ·微微颤了一下,元烈也就不再似先前畏惧,试探着伸出双臂抓住黄泉背心衣裳,脸贴着黄泉胸膛,享受着这一刻如置身梦境的安宁…… ·--这个突如其来的恩公,真的非常温柔,叫他几乎不敢相信黄泉路还会有这么的人存在,是新来的吧。
不过也很幸运,有这样一个人存在·他终于可以不用再在那些野兽般的男人胯下扭动呻吟,喝下连他内脏都会因之腐烂的腥臭体液…… ·绝对不能放开手,这个高高的男人已经是他将到尽头的生命里最后一点依靠了…… ·细瘦的手指加大了力道,抱紧黄泉。
呼吸到的男人体味很清爽,仿佛带着点水的清香…… ·怎么可能……苦涩地牵动一下嘴角,为自己时至今日还眷恋着那一个人的味道而悲哀。
却还是深深长长地又吸了一口--被醉梦日夜侵蚀着,过不了多久,他的嗅觉也会急遽衰退,届时即使想再闻多一缕相似的水香,也没机会了罢…… ·就在那温暖起伏的胸怀里,昏昏然又睡着了。
 ·日起日落,元烈也时昏时醒·永远是在黄泉的怀里被醉梦催醒,上演着痛苦哭嚎的惨剧,黄泉一次又一次地狠起心肠,甚至还点了他的穴道,但元烈满脸青紫扭曲、涕泪横流的模样最后总是挫败了他的决心,一回回地掏出醉梦,换得元烈片刻安静。
 ·也只有在他平静的时候,黄泉才能喂他吃下一点东西·被捆绑月余,元烈双臂血脉几近枯竭,虽经黄泉每天推拿过血,仍只能做些简单的弯伸动作·手指连个碗也拿不稳。
黄泉往往一边喂食,一边就会掉泪· ·元烈的表情却很满足,似乎只要缩进黄泉怀里就已是他的方寸天地,什么风雨也再惊不到他·他总是静静地环住黄泉的腰,眼睛始终如蒙了一层雾气,睁得大大的,但黄泉知道,他其实已经看不清东西了。
因为有几次他趁元烈睡着时出去做些粥点,回房总见元烈佝偻着身子在榻上摸索,一脸被遗弃的惶恐和脆弱,小小声地啜泣着…… ·每当这一刻,黄泉的心便似被利器削了一角,无法填补的痛,还有虚无…… ·怀里的,再也不是原本那个意气飞扬的侠骨青年,只是藏在元烈残破身躯里苟延残喘的一个软弱卑微的灵魂。
 ·不再是元烈…… ·他怎么照料呵护,都不可能再看到一个昔日的元烈·那他每天嗅着这空有元烈外壳的人散发出来的死亡气息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绝望一天天地在黄泉心里蔓延,像疯长的毒草堵得他分分都将窒息。
这时才明白人生里有许多许多的事情一旦错过,就再亦无法挽回·天地合、山棱崩,难再回 ·……一仰首,清冷眼泪慢慢溢出黄泉紧阖的眼帘。
月华似水从窗外泻落榻上,拂上他披肩长发,闪亮幽幽银光-- ·不记得是哪一天了,清早醒来,镜中人已满头银发飘摇……可纵然愁断柔肠,白尽青丝,换来的也只是怀中那一个安静得近乎温驯的人偶…… ·臂弯里蜷缩的身子动了动,喷出几声像被人掐住颈项发出的喘息,渐急渐响,那是醉梦发作的先兆,又一轮新的折磨…… ·“……恩……恩公,给,给我……”起初还会极力忍耐一下药瘾,如今却根本不想再做这无谓的抵抗,元烈伸出手,一个乞讨的姿势。
 ·轻轻摸过孱弱的臂膀,再抚上蜡黄灰暗的脸,黄泉低下头,肩头牵抽着…… ·一点又一点的水珠掉在脸上,元烈尽量张大朦胧眼眸,依旧只见到如隐在银烟白雾里的人影。
想问恩公是怎么回事,开口却是敌不过煎熬的嘶哑声音· ·“快,快一点给我……恩公,求你……呃……” ·未尽的哀求被突然扼上脖子的手封在了喉咙里,成了“咯咯”轻响。
元烈翻起白眼,手指无力地掰着那快夺走他所有呼吸的铁箍,徒劳无功· ·凝望元烈惊恐发紫的面容,黄泉泪流得更急,手下却同时缓缓收紧,再紧…… ·--心已经疲惫无望到绝顶,不要再看你在我面前摇尾乞怜,不想再看你忍受生不如死的痛楚。
如果最后的结局逃不出死亡,我宁可亲手帮你解脱· ·泪光闪耀间,看到苍穹旭日下,一身朝气蓬勃的青年笑着、挥着手朝他奔来…… ·只要再用点力,那个灿烂明朗的笑容是不是就能从此停顿住,永远不会消失…… ·手重重一收,一点血从元烈嘴角挂了下来,使劲掰弄黄泉手指的双腕随之垂落,元烈迷雾笼罩的双眼眨也不眨地瞪着前方,似乎在看什么,嘴唇轻轻翕张着,挤出微弱几不可闻的一声:“……黄……泉……”如晴空焦雷,震开了黄泉的手。
 ·浑身剧烈颤抖着,看元烈大口呼吸失而复得的空气,挣扎着滚下锦榻,一跛一拐地向前摸索·撞过桌椅却还是摸不到门在何处,在空中张舞的手越动越慢,最终垂低。
元烈慢吞吞地沿着桌腿坐下来,抱住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咬着唇,身子抖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醉梦还是因为害怕…… ·但他再也没有吐出一句哀求。
 ·月色融进黑云,元烈蜷曲的身形仍然缩在桌子阴影里,像只失去保护的负伤幼兽躲进自以为安全的巢穴,一动不动· ·这样的元烈,让他情以何堪……颓然凝视着,黄泉凄楚一笑,走上前轻轻抱起那没什么份量的身躯,才发现元烈鼻侧两道泪痕未干,人却已经睡着了。
 ·被放到榻上时,他微微一动,人未醒,眼皮底又渗出一点水迹,梦呓似地叫着:“黄泉……黄泉……” ··搂着元烈,一遍遍轻柔地抚过脊背,黄泉一直坐到天明。
 ·第二十一章 ·天边渐渐泛起青寥寥的惨白,云飘来又散去,浮游不定,晨日像血滴悬在半空· ·元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醒,平时他一醒来,就会尽量往黄泉怀里钻去寻求偎依,可如今他全身都僵硬着,脸上写满畏惧,大气都不敢透一口,惟恐惊动了黄泉,手脚却一直在轻微颤抖。
 ·看着如惊弓之鸟的元烈,黄泉茫然伸手轻抚他发顶·元烈似被针扎,一下整个团起,颤声道:“别,别杀我……我,我就快会,会死的……我……我又那么脏,会弄脏你的手,求求你,不要杀我……” ·痛了一个通宵的心再度被撕裂开来,黄泉张大了嘴巴,泪水滴满衣襟。
 ·这个人,真的不再是元烈·他记忆里那骨气峥嵘的温厚青年已经死了,或许就在他拗断元烈腿骨的刹那间,那个爱他的元烈已被他亲手杀死了。
 ·剩下的,只是一副空壳…… ·而很快地,就连这具躯壳也将彻底被毒药侵蚀、腐烂、消失…… ·什么都不会留下,那永不分离的誓言,还有他曾经拥抱过的年轻矫捷的肉体,都将化为乌有,梦了无痕。
 ·“……啊……嗬呃……” ·手指插进银白发丝,像要把痛苦从脑髓里挖出一样狠命揪着头皮,黄泉用力在榻沿撞头,嘶嚎不绝。
血泪印湿了床褥,他终于停止了毫无意义的自残,垂下手,呆呆望着贴墙蜷缩如球的元烈,是那么惶恐无助却又无路可逃,除了发抖,什么也做不了· ·如果是在往日,元烈一定会过来搂住他的肩,微笑着吻上他的唇:“……黄泉,以后都不要不开心,有我喜欢你啊,黄泉……” ·但眼下,那个叫他心暖的笑容却被层层畏缩取代,远远地躲着他, 无声颤栗着…… ·是他,亲手毁掉了自己本已到手的情意…… ·悲哀到绝望的气息弥漫在冰冷凝滞的空气里,催人窒息。
心随元烈若有若无的呼吸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刺骨的痛·良久,黄泉伸长手,不顾元烈那一点明明害怕又不敢形之于色的小小挣扎,将他抱进怀里,慢慢走出屋外· ·秋天的太阳已升得很高,半隐半现云中,依然流淌着血一般的暗红。
风卷着零星落叶自身边拂过,瑟瑟生凉,带起元烈一两丝黑发,绕上了黄泉脖子,缠缠绵绵…… ·不远处,一堆黑衣人正聚首私语,见到黄泉抱着元烈走近,纷纷面色大变逃进各自房中,谁都不想走得慢,步那天被黄泉杀死的黑衣人后尘。
黄泉却根本没留意众人来去,仍一步步踏过点缀星星草叶的黑土,登上崖顶西侧那方岩石—— ·盘腿坐定,让元烈枕着他臂弯,沐浴一缕许久未接触的阳光。
 ·蜡黄的脸在日色下竟也稍稍染晕一抹红润·这才有一丁点像原来那个健康的元烈…… ·黄泉微微笑了,低头,在元烈同样枯黄的唇上轻轻地吻着,宛如在亲吻一碰即碎的幻影…… ·元烈本就在簌簌轻颤,此刻抖得越发厉害,想躲,但遭受过连月无分昼夜折辱轮暴的身子早已记录下反抗被殴的惨痛,习惯了违背意识的顺从。
再怕,他也只能睁大眸子,试图在一团白雾里找到些什么· ·还是什么都看不清,唯一的感觉是男人拂落在他面上、颈中的头发,柔柔滑滑,如清凉的雨丝……男人的嘴唇,也凉凉的,软软的,带着梦幻般的水香…… ·好像啊……像石林中黄泉的那个吻,沾着泪,清幽似水…… ·他,居然又在幻想了……眼泪,缓缓流出眼角,滴进两人缠绕的发里。
 ·“……那一次,他也是这样吻我的……我好高兴……” ·黄泉慢慢离开他的唇,静看元烈双眸,氤氲迷离,却浮着些微亮色。
 ·“我那时……以为他终于,终于被感动了……终于肯真正喜欢我了……我真的,好开心……”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并没有真心喜欢我……他心里,一定觉得我很傻、很蠢,拿我当途中消遣……可没关系,我喜欢跟着他。”
 ·干枯的唇角弯起一点弧度,他也想不到自己竟然还会笑,但就是没来由地想笑,想说,也许是怕以后再没有机会能说· ·“只要他高兴,我乐意装傻,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永远都不说破……我总在想,第一天,他不喜欢我,那第二天呢第三天呢……会有一天,我可以打动他,可以让他不再空虚寂寞,让他真正快乐起来……不管那一天要多久,我都愿意等……可,可是……” ·泪水凝在腮边:“……我现在,终于明白那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我再努力,也永远是东丹天极的弟弟,永远只配被他玩弄羞辱……” ·银发难以抑制地抖动着,黄泉摇着头,却无言也无法反驳。
伸掌接住元烈滚落的泪珠,烫入肝肠· ·元烈痴迷地望着其实什么也看不清楚的朦胧人影,突然又露出一个酸涩笑容:“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傻,很蠢……啊,我忘了,你一直都不肯跟我说话的……” ·慢慢转过头,苦笑:“是嫌我肮脏吗……我如今这个样子,确实不该再留在世上丢人现眼。
可我,不甘心就这样死啊……” ·细瘦手指用尽了全力,握起拳头,声音越来越高:“……我不恨他不喜欢我,但为什么,为什么要我背负他对我兄长的恨就因为我们是兄弟因为我不自量力地爱上他我已经决定不再爱他,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害我过连畜生都不如的日子” ·“为什么————” ·最后尖锐的叫声似利针直刺进黄泉耳膜,浑身僵冷,盯着元烈脸上深深哀痛,混杂浓浓的恨,难解难分。
他从来也不相信,会在元烈身上看到如此强烈的、令他心跳都欲停顿的表情· ·“我恨,好恨我好想看看,失去了东丹天极,失去了我,他还能真正快乐吗” ·一口气喊完,元烈也仿佛使完了所有气力,拼命喘息,面色渐渐发青,却边咳边笑:“看不到他的嘴脸,我死也不甘心。
啊……哈……我,我忍辱偷生,就是等着看他,看他……” ·周身急遽抽搐起来,痉挛的喉咙再吐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元烈扼着自己脖子,死死咬着嘴唇,顷刻皮破血流· ·黄泉已彻底震住,淬如秋水的眼眸全然呆滞—— ·元烈恨他恨到宁愿抛弃一切尊严任人恣意玷辱,只为乞讨醉梦活下去,看他的凄凉光景 ·痴凝的眼光定定移向怀里狂乱扭动的人,蓦然一手蒙住自己双目,黄泉似哭似笑的嘶吼传遍山谷。
 ·他,真正失去了元烈· ·远远的一角山岩后,水千山趴在石上,抚着胸不停喘气,大伤初愈的脸蛋益发尖削,煞气也更胜以往,怨毒地紧盯黄泉怀中的元烈,慢慢举起右手—— ·短刀在日色下折射出蓝荧荧的寒光。
 ·第二十二章 ·只需一刀,就再没有人能害主人心碎神伤…… ·狂乱灼热的目光里杀气升到顶峰,水千山轻轻地、缓缓地,刚伸出一只脚,岩上黄泉突然抱着元烈站了起来,他连忙缩回石后,满脸不甘。
 ·紧紧搂住仍在牵搐不已的元烈,黄泉踏在岩石边缘,茫茫云气在脚底翻滚,看不透,望不穿—— ··倘若就此跃落,元烈是不是就可以永远摆脱醉梦的噬心折磨他是不是也就能不再心痛…… ·黄泉冷丽面容扬起澹泊笑容,再跨一步,一足已凌空,风拂衣飞间,思绪渺缈,竟又似见到元烈紧张神情。
 ·……“别站那么前,小心——” ·青年忙着把他拖回来,牢牢抱紧他,仿佛怕他一时冲动,会跳下悬崖……用尽全力地,抱着他…… ·——元烈元烈……即使能杀尽天下人,又怎么忍心夺去你的生命 ·欲哭无泪的微翘眼眸像永远也看不够地流转在元烈的眉、元烈的眼、元烈的嘴……最终抬离,望向云雾缭绕的山径…… ·黑点一个接连一个,奇快跳跃着,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终于来了·黄泉默然转身,注视等待着黑压压的大片人群自三面包围上来,将岩石圈得水泄不通·众人高矮胖瘦,参差不齐,但均是目光锐利,两边太阳穴高高鼓起。
看到当先一人熟悉的面容时,黄泉露出一个清清冷冷地笑——要聚齐这些天南海北的江湖好手,沈日暖想必也历尽波折· ·“妖人今天你插翅也难逃天下英雄,还笑” ·沈日暖越众而出,月余未见,肌肤较先前黝黑不少,显是这段时日风吹日晒,四处奔波所致,眉眼间却也稚气大减,凛凛然透着几分宗师气度,一扬手止住身后群雄喧嚣,一指黄泉怀中痛苦扭曲的人:“快放开他。”
见元烈脸黄发枯,几乎认不出本来面目,也不知这些日子受了多少折磨,惊怒交迸,若不是投鼠忌器,早对黄泉拔剑相向· ·双手紧了紧,黄泉搂得更结实。
 ·风在呼啸,云在腾涌·纤长的身影无声对峙着一群人,俾睨天下的骄傲…… ·人群骚动了:“沈少侠说得不错,这妖人果然目空一切,将吾辈视若无物,简直比二十年御天道那姓余的大魔头还要狂妄嚣张,对付这等妖孽,也不用讲什么道义,大伙一齐上,杀了他替东丹盟主和之前死难的武林同道报仇雪恨。”
 ·冠冕堂皇的一席慷慨陈词立即得到众人附和:“就是,斩妖除魔,我辈个个义不容辞……” ·“……姓余的魔头杀人如麻,结果还不是被咱们正义之师一路围截追杀,活活累死,连御天道也被夷为平地,今日的黄泉路也一样下场……” ·群雄说到得意处,个个口沫横飞,眉飞色舞,似乎黄泉已成俎上鱼肉,只待众人宰割。
却有一人哼了声,又“噗嗤”一笑,不加掩饰的嘲讽· ·崖顶瞬时安静· ·发笑之人就在人群中,羽衣峨冠,一身仙风道骨的年轻道士,眉梢眼角却漾着说不出的风流魅惑,此时更微微挑高一边眉毛,三分轻佻、七分讥诮。
 ·“想打群架就直说,罗里罗嗦地,也不嫌口水太多·” ·群雄继续沉默,片刻后,反唇相讥—— ·“玄机子,你怎么吃里扒外,居然帮黄泉路的人说话难不成你暗中收了这妖人的好处” ·道士高傲地仰脸,神情倒似钟鸣鼎食的世家子弟在训斥下人:“早知道上山是来听一群疯狗乱吠,贫道还不如在涟漪小居看花魁玉奴莲上作舞来得舒服。”
 ·一拂衣袖,充耳不闻沈日暖的打圆场,潇潇洒洒就下了山· ·人群再度寂静,半晌,才有人挤出一句:“什么鬼出家人” ·扭头,所有的恼羞成怒都指向岩上飘然挺立的银发男子,刀剑齐鸣,寒光映日。
 ·“诸位且慢,东丹公子尚在他手上,不可轻举妄动·”沈日暖焦急地阻拦徐徐推进的众人,但群情激愤,哪里控制得住他怒视黄泉,大吼,色厉内荏:“快快放了他,厉黄泉——” ·黄泉元烈兀自扭动的身躯陡然静止,手指颤抖着,一点点摸上黄泉的脸庞五官……蓦地凄声尖叫,刺痛了每个人的耳膜。
 ·是黄泉,这默不出声的抱他吻他的“恩公”竟然就是黄泉难怪那一身水香如此熟悉……意识刹那崩溃,他脑海顿变空白,只知道拼命地挣扎、拼命地狂叫,拼命地想逃脱那双紧抱他的手臂。
 ·周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唯一想做的就是逃离,逃离他所有不幸的源头· ·手指扳不开那铁箍也似的双臂,他就用嘴,狠狠地咬,腥咸的热液流进嘴里,他仍然用力地往下咬。
 ·黄泉却屹立依旧,只微蹙着细长的眉,眸子里除了哀伤,还是哀伤…… ·“死贱货住手住手啊”水千山怒叫着从石后冲出,推开正瞧得目瞪口呆的群雄,奔到山岩下,满眼充血:“主人,为什么到现在你还不放开他我早说过,他一定会害你的,他会害死你的啊——” ·猛地回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直盯那连排门户紧闭的石屋:“你们还缩在屋里干什么还不出来帮主人退敌快滚出来” ·门应声而开,黑衣人三三两两走出,却目光闪烁游移,彼此犹豫对望,一点上前动手的意思都没有。
 ·“你们还看什么”水千山震怒,一挥手中短刀:“难道想等他们杀了主人,再来取你们的命” ·“就算他们不来,迟早咱们弟兄也都会死在主人手里。”
一个黑衣人突然开了口:“千山公子,你也看到了,主人根本就把那小子当宝,咱们曾经那样作践糟蹋他,主人岂会饶过咱们不如乘机离开黄泉路。”
 ·余人纷纷点头,生死攸关,誓死效忠也不过是个苍白可笑的谎言· ·水千山瞠目结舌,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见黄泉路忽起内讧,群雄幸灾乐祸地轰天大笑。
黑衣人个个涨红了面,但还是飞快沿山路奔路,转眼已散了个干干净净· ·水千山脸色血红又转惨白,挡在山岩前,握紧短刀· ·黄泉却似丝毫未留意身周一切,直勾勾望着怀中一脸疯狂恨意,犹咬着他手臂死死不放的元烈,慢慢地,微微地,笑了。
 ·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亦同时跌落尘埃,花萎,玉碎· ·用最轻柔的力道掰开了元烈牙关,轻飘飘跃下岩石,径直走向沈日暖,看到少年绷紧了神经却未退缩,仍昂首站立面前,黄泉又淡淡一笑—— ·如果,如果那晚没有拦住他们,让元烈随这少年离去,是否之后所有的惨剧都不会发生…… ·如果没有拦下元烈该多好…… ·早该明白,背父弃国满身罪孽的他,怎配拥有幸福可他,却奢望着想抓住那一份已蜕变的爱,注定万劫不复…… ·笑着将元烈递给沈日暖,笑着倒退回悬崖边,黄泉一掌斜劈,震落一大块山石。
 ·群雄情不自禁都悄悄退了两步·黄泉仍在笑,抽出衣带把石头牢牢捆在自己腰间,登上那方山岩· ·突然领悟到黄泉要做什么,水千山魂飞魄散地大叫起来,猛扑过去,却被黄泉宽袖一拂,远远跌了出去。
 ·“不要啊,黄泉————” ·凄喊着爬起,手来不及伸出,那纤细修长的身影已直挺挺地往后一仰,从众人眼前融入天地白雾之中。
 ·水千山撕心裂肺的哭叫穿破了崖顶的云,黄泉却已听不到,身子不停坠,只有风呼呼自两耳刮过,如刀割面—— ·熟悉的感觉啊……没料到十六年后会再重温这血肉心魄都似飞散的痛。
但应该再也不会有第三次了…… ·十六年前救他的人不会再在崖底,那潭湖水或许也会干涸,纵使一切都未改变,腰间那块大石已足以让他永沉潭底· ··也许,这本就是他的归宿…… ·上苍却垂怜给多了他十六年的光阴,尝遍刺骨锥心的恨,还有那一丝短短的甜…… ·可惜,尚未细细品味,那丝缕甜蜜就要从指缝漏走了……闭起目,滚热的泪水自眼角飞洒空中—— ·我唯一的遗憾,就是没办法亲口对你说一句:我其实,爱着你…… ·第二十三章 ·“黄泉,黄泉————” ·水千山惨厉狂叫还在崖顶盘旋,元烈痉挛的身体一下僵直,努力张大模糊不清的双眼,抓紧了沈日暖的衣服:“发,发生什么事了” ·“那妖人他,他……”被黄泉坠崖那份凄艳决绝所慑,沈日暖和群雄一时间都未回过神来,结结巴巴语不成文。
水千山却“呼”地转过脸,披头散发,眼角竟依稀渗着血丝,持刀向沈日暖臂弯里的元烈直扑过来—— ·“臭婊子,都是你咬断了黄泉的舌头还不够,现在又逼他跳下悬崖。
畜生贱货你跟东丹天极都是禽兽不如的东西,我杀了你,杀了你——” ·荧蓝短刀疾划元烈脖颈,快则快矣,但心神混乱下全无章法可言,沈日暖抡起一脚,正中他胸口,水千山登时似断了线的纸鹞直飞出去,落地手脚乱扭,怎么也爬不起身,嘴里仍骂不绝口。
 ·沈日暖一击得手,低头看元烈是否有伤到,却见他面如白蜡,眼珠定定地没一丝转动,竟如痴呆一般,不由大惊,拍打他脸颊:“元烈,元烈……” ·他拍得再大力,元烈也不觉疼,头脑里轰轰狂鸣,尽是水千山切齿吼叫—— ·“……跳下悬崖……跳下悬崖……” ·黄泉,跳下悬崖…… ·脑髓仿佛突然间被挖空,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只有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气硬生生钻进头顶,像根冰针插过他头颅、插过他咽喉,一直插进心脏,还在继续往下刺,宛如要将他整个人刺穿…… ·“……黄……泉……” ·呓语般地喃喃吐出在心底积压了许久的两个字,全身的血和肉似乎也随这一声呢喃从身体里剥了出去。
那根冰冷的针却还插在体内……痛好痛比醉梦更厉害千万倍,把他五脏六腑都拖出狠狠踩、狠狠撕的巨痛 ·“啊啊啊啊~~~~~~~~~~~~~~~~” ·抱着头,元烈的尖叫几乎震聋了所有人的耳朵。
身子扭了两扭,猛咳一口血,周身剧烈抽搐起来· ·什么怪症沈日暖骇然,忙托着他奔进黄泉的石屋,放落榻上,贴掌牢牢按住他胸口,防他胡乱挣动,一边徐徐送上真气,总要先让元烈安定下来才好带他下山就医。
 ·外面群雄面面相觑,众人乘兴而来,正想放手大干一场,孰料黄泉居然投崖自尽,顿觉意味索然,也没了逗留兴趣,三三两两结伴下山·有人经过水千山身边,只觉杀这无名小卒未免有失自己大侠风范,踢他几脚就走了。
 ·一时崖顶已恢复平静,仅余水千山的咒骂和石屋里间或飘出元烈几声喘息嘶叫,短促凄厉· ·山脚下,一路频频回头的黑衣人终于松了口气,人人脸上方绽开一半笑容,骤然僵硬—— ·前方小径上,一人背向屹立,黑袍、佩剑。
 ·只是简简单单站着,肃杀凌厉的剑气已如波层层逼近众人,强大的气势像堵无形高墙隔断众人去路·蓦然回首,全神戒备的黑衣人齐齐一震后退,立掌于胸,如临大敌。
 ·黑袍人却笑了,唇红齿白,亲切异常,眼睛亦微微眯起,这时众人才发现这英俊的男子眼角已略有皱纹,不再年轻·但那一笑,却神采四溢,俨然一风度翩翩的俏郎君。
 ·“你们要去哪里”黑袍男子笑问,不等众人回答,又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黄泉路正遭围歼,你们不在山上杀敌护主,却私自逃离,恩”笑容不减,眼里却升起冰寒杀气。
 ·“锵啷”,剑出鞘,直指众人:“卖主求荣,该杀” ·杀字甫脱口,剑气如虹贯日,血光乍现,已劈倒站得最前的两名黑衣人。
 ·惊叫声中,黑衣人四散奔逃· ·“敢弃他不顾者,谁也休想活命” ·黑袍男子冷笑,剑过处,血染长天。
 ·石屋里,元烈叫声慢慢低了下去· ·放开手掌,沈日暖擦了擦元烈满头冷汗,见他嘴唇干涩得都有血丝裂出,一阵难受,低声道:“要不要喝点水”下榻走去桌边倒水。
 ·元烈喘着气,醉梦的毒性暂时被压制,可锥心的痛越来越剧烈·双手在四周摸索着,脸痛苦地皱成一团—— ·是在黄泉的榻上,这张湘妃榻上,他和黄泉度过多少狂热靡丽的销魂时刻他永远都记得,那个美丽邪魅的男子如何一次又一次地进入他,像怎么也要不够似地冲进他最深的地方,把所有的热情都尽数留在他体内,然后看着气喘无力的他,轻轻笑,好美…… ·“唔呜……”头涨得似要碎裂,元烈拼命抓着头发,在被上,褥上碾磨—— ·也是在这张榻上,那个突来的“恩公”默默无声地抱着他度过多少个日夜,总是静静地,在他以为光阴已胶凝的时候,会有冰凉的水珠落在他面上,一滴、一滴…… ·他现在知道,那应该是黄泉的眼泪…… ·是为他在哭吗不是不爱他,只把他当报复的工具,可以随意玩弄、随意折断他的腿骨,随意任他被关进刑室受尽非人凌辱,一个多月都对他不闻不问的吗 ·为什么还要为他流泪 ·“啊,啊嗬……黄泉啊……呃……”用力敲打着快爆炸的脑袋,元烈咬着被子呜咽,泪迅速濡湿一片。
 ·“元烈”沈日暖又惊又急,端茶近前:“先喝点水——” ·手搭上元烈背心,就被猛地拍开。
 ·“不要碰我”元烈缩进墙壁,随手抓起被褥枕头乱丢·沈日暖左躲右闪,极是狼狈,不知道这些时日元烈究竟受了什么刺激,竟对他也充满敌意。
 ·丢光了手边所及,元烈抖着手不甘心地继续摸,突然,停了下来—— ·缓缓从靠墙的角落里捧起两个小小的物什,指尖颤栗着抚过…… ·是他送给黄泉的那对泥偶。
以为早被扔掉了,原来还在……一直都在黄泉的榻上…… ·眼泪扑簌簌地滚落—— ·黄泉,黄泉…… ·……“小孩子的玩意,有什么好的” ·清晨旭日里,男子似乎不屑一顾地转过脸,叫他失望地低下头,可很快,他发顶被轻轻摸了一下,抬眼,就见一个动人微笑…… ·“我喜欢大一些的……” ·那个笑,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黄泉……黄……泉啊……” ·泪水噎住了一切,元烈紧握泥偶,下了榻,磕磕绊绊地冲出石屋。
沈日暖着实一愣,忙跟出去,却见元烈一瘸一拐地拖着右腿往前走—— ··前方是悬崖…… ·“喂,你小心啊,别再向前走了——”沈日暖边喊边冲过去,元烈的眼睛好象有点瞧不清东西,得尽快拉开他。
 ·是悬崖啊……黄泉坠落的地方……元烈反而走得更快,眼泪不住掉—— ·……“知道下面是什么吗是个深不见底的水潭,还有许多尖石碎砾……” ·“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会逼他跳下去吗……”黄泉讥笑里含着无穷酸涩。
 ·“怎么可能我宁可自己跳下去,也不会伤害你的啊,我喜欢你啊,黄泉……” ·…… ·“我喜欢你啊……黄泉……”一直、一直都以为自己是喜欢你的,可我,却逼你又一次跳下了悬崖…… ·我其实,真的不配说爱你…… ·泪还在落,唇角却勾起笑,没有犹豫地往前走。
 ·“元烈” ·沈日暖脸色大变,一顿足朝前飞纵,脚刚离地,陡然腿上一紧—— ·“你想救那个贱货我不会让你如意的,啊哈哈……”原本匍匐脚边的水千山不知哪来的力气,用尽全力抱住沈日暖的腿,狂笑道:“我绝不放手的,要不是爬不过去,我早过去杀了他,要他给黄泉偿命”低头连牙齿也用上了,狠命咬落。
 ·这个疯子,简直比黄泉还不可理喻沈日暖狠劈一掌,水千山一条胳膊立即骨断,他尖叫一声,仍死不松手·沈日暖怒吼着,再一拳,终于将他打晕过去。
扭头,不禁心胆俱丧—— ·元烈离悬崖只有一步之遥,一只脚正静静跨出· ·“不要再走——啊啊——————” ·沈日暖拖长的大吼中,那一脚也踏空。
蹒跚的身影无声无息,从他眼前消失· ·第二十四章 ·整个世界都颠覆盘旋,山风似刀,凌迟着他身上每一寸肌肤,几乎将他的心肺肝肠都从胸膛吹了出去,空荡得支离破碎的感觉。
猛地“啪”的一声巨响,身体撞到如要四分五裂,头像被千斤重锤狠狠砸过,白蒙蒙的眼前却奇迹般地亮了起来,一片深绿,但随即陷入软软冰凉的黑暗中—— ·真的是有一个很深的水潭啊…… ·元烈轻轻笑着,慢慢往下沉。
好柔的水…… ·不谙水性,他从来见到大江湖泊便尽量退避三舍,可这潭水却温柔得叫他甘心溺死其中·像黄泉在抱着他……前后、左右、上下都是黄泉淡淡的水香…… ·他和黄泉,在同一个地方…… ·睁眼想寻找那纤长的身影,入目只有无边无垠的黑,窒息如恶兽攫住他脖子越掐越紧。
 ·意识分崩离析的刹那间,腰上突然一紧,长长水草般的东西缠了上来,一股大力将他直拖向上—— ·“豁喇” ·身体飞出潭面跌落岸边草地时,灼亮的阳光一下刺痛了元烈双眼。
一人儒巾随风,宛如天神逆光而立,微笑着收起卷在元烈腰间的缎带:“今天是什么日子一个接一个地跳……” ·接下去的话元烈已经听不清楚,只闭起眼再张开,惊讶万分——他久遭醉梦侵蚀的双目居然能看清东西了难道是刚刚掉落水面时那巨大冲力刺激了脑部经络,竟震散了他脑中淤积的毒素 ·但没有再想下去,挣扎着站起身,面对那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子,颤声道:“你,你说什么一个接一个的他,他人呢你有没有救,救他” ·“既然救你,又怎会不救他”男子依旧带笑,眼光历经沧桑却仍温和宜人。
元烈心中激动实是难以言状,想要说两句感激话语,竟痉挛着出不了声·狂喜之余,全身反而没了力气,瘫坐地上,捂着嘴呜呜痛哭起来—— ·黄泉,黄泉,还好你没事…… ·男子静静地任他哭了良久,才拉起他:“我带你去见他。”
一瞥元烈面色,清扬的眉微微皱起:“怎地中了这么深的醉梦” ·他声音极低,仿佛自言自语,元烈又情绪澎湃,也没留意他说什么,只手忙脚乱稍稍绞干衣衫,踉跄着跟男子走向依崖而建的两间小屋。
推开门,男子停了脚步:“他撞到潭底碎石,受了些伤,你别太大声吵到他·”摇摇头,走开一边· ·黄泉元烈愕然望着床上全身裹在薄被里的人,唯有冷丽苍白的面容露在外面,可为什么那散落枕上的竟是一头银发 ·颤抖着抓起一缕,不是眼花,黄泉真的未老先白了满头青丝…… ·紧紧握着掌心银丝,元烈跪在床边,极力压抑几欲破喉冲出的号啕,双肩抖得像残冬碎叶—— ·“……想不到时隔十六年,你又跳了下来,还抱着石头,怕死不成么”男子不知何时悄然走近床侧,轻声喟叹。
凝望黄泉,神情说不出是惋惜还是无奈:“我当年从潭中救起你,又教你武艺,是要你好好活下去,你却如此轻贱自己性命枉费我一番苦心,还不如当初不救你。”
 ·元烈懊愧难当,抽噎道:“都,都是我害的,我咬,咬断了他的舌头,还逼得他跳崖·我,我真的不配,不配喜欢他·”直想放声大哭,却又恐惊醒黄泉,咬唇呜咽不已。
 ·男子眼底倏忽掠过一丝冷锐,目注低头暗泣的元烈,浑身杀气一盛,但稍纵即逝,须臾又恢复那副温和的儒生模样,淡淡道:“既然你将他害成这样,就合该你来伺候他养伤。
桌上的伤药,记住半个时辰就替他换一次·”一拂袖,扬长而去· ·元烈正欲请教他姓名,男子已转去隔壁小屋,关上了房门·元烈怔了半晌,回头轻轻掀起薄被,被下黄泉身无寸缕,胸腹,膝盖处都缠着厚厚纱布。
他眼一酸,又似要掉下泪来,急忙忍住,环目四顾,均不见有食物,到时黄泉醒来,却拿什么给他充饥 ·拖着腿走去隔壁,小心翼翼地敲门:“前辈,可否给些食物晚辈” ·“我在这谷底二十年,从来未动过灶。
潭对岸的果树一年四季都有果子,你自己摘吧·想吃荤腥,潭里有鱼,要生火的话,离我远些·我最闻不得烟火味·”屋里人不冷不热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说完便再无动静。
 ·元烈极目望去,果然对面一片葱郁·他慢慢绕到对岸,树上结着不少叫不出名字的果实,但离地甚高,若在从前,哪难得倒他·可在刑室那段时日,他双臂已被折磨得血脉近枯,身体更是孱弱到极点,根本使不出以往半分武功。
勉强踮起脚尖,伸长了手臂仍是够不着·实在无计可施,只得从地上捡了石子奋力向枝叶间的果子扔去· ·被树身弹回的石子砸得他生疼,他一声不吭,捡起再扔,忙碌半天,终于打落了几枚果子。
一屁股坐下,已是汗流胛背,堪堪被风吹干的衣服又已湿透·抱着膝,元烈无法遏制地啜泣着——现在的他,跟废人有什么区别纵使能出得这似井深渊,他又能做得了什么 ·莫说再像原先那样跃马江湖,即便是周游各地的愿望,也恐怕实现不了,只会成为路人的笑柄。
何况还有醉梦,如附骨之蛆纠缠着他· ·真想就此投入深潭,也好过如此屈辱痛苦地活着·可是,黄泉怎么办…… ·仰望天色,该回去给黄泉换药了罢。
抹去泪痕,拿衣摆兜起果子,一瘸一拐往回走· ·门一开,黄泉竟已坐起床头,裹着被子发呆·听到脚步声猛地扭头,眼里满含戒备—— ·第二十五章 ·“……黄泉……”元烈颤声轻唤,心里一阵慌乱,为什么黄泉看他的眼神那么陌生又不可思议小心翼翼挪到床边,放下果子:“我,我是元烈啊……你不,不认识我了……” ··元烈……自己不是跃落悬崖深潭中么怎么还能再见到元烈黄泉紧盯他泪光隐现的眸子,堪堪苏醒尚混乱一团的头脑渐渐清醒起来,目光由迷惘转至震惊——元烈可以看清东西了他,也随之后跳下悬崖吗他们如今,是在地府相见…… ·突然伸指入口,用力一咬,皮开肉绽的剧痛告诉他此刻并非梦中。
黄泉浑身战栗,猛地一把揽过元烈,牢牢地,像要将他整个人都塞进自己胸口,下颌一遍遍摩挲着元烈发顶,张嘴想笑,眼泪已难以自控地直直滚落—— ·“……啊,元……呃……啊啊……” ·口齿不清地呼唤着,黄泉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只是托高元烈的脸,频频吻过他眉眼口鼻,眼泪沾了元烈满脸—— ·傻瓜,傻瓜为什么要跟我一齐跳下来世上怎会真有你这样的傻小子元烈…… ·肋骨被黄泉的大力拥抱勒得生疼,元烈几乎连气都透不上来,咧着嘴,却高兴得快要疯了,黄泉在抱他,在吻他 ·费劲将双手从黄泉臂弯里抽出,搂上黄泉脖子,呜咽道:“对不起,我,我不该咬断你的舌头……不该逼得你跳崖,呜……幸亏,幸亏你没事,啊嗬……黄,黄泉,我真的对,对不起……” ·舔去黄泉颌上挂着的晶莹泪滴,仰望那双含泪微翘的妩媚眼眸:“其实你也有喜欢我的,对不对,黄泉不然你不会留着我捏的泥偶,你也不会把我从刑室救出来,是我太蠢,我,我——”再也说不下去,他握起黄泉还在滋血的手指,替他吮着伤口。
 ·除了落泪,黄泉已想不出能做什么,任由元烈舔尽他指上血迹,又举袖抹着他满面泪水· ·拭干净眼泪,元烈才想到该给黄泉换药,拿过桌上的药膏,无力的手却怎么也拧不开关得密实的盒盖。
黄泉连忙抢过打开盖子,嗅了嗅药味,好熟悉—— ·“跟当年一样的味道吧伏离,相隔十六年,居然又派上用场了·”温和的嗓音突兀响起。
男子负手踏进屋内,接到黄泉惊喜的眼光,他摇首微笑:“幸好我还在崖底,否则你和他都难逃一死·痴儿,你这回又是为何难道又有人逼你么”眼角忽朝元烈一瞥,爆开一抹精光,冷厉如电。
元烈情不自禁打个寒颤,吓出一身冷汗· ·这看似温和斯文的中年人,虽然始终笑脸吟吟,却时不时会逸出一丝叫人惊到无法呼吸的凛冽杀气,比他至今见过任何一人都来得可怕。
 ·惧意经由元烈微抖的手传到黄泉·他轻轻捏了下元烈手掌,示意他莫惊,一手拎着薄被翻下床,拉元烈一并跪倒,向男子连磕几个响头,伸出纤美修长的手指在地上比划。
 ·“你要我帮他解除毒瘾” ·男子看黄泉写出醉梦两字,心下了然,摇摇头:“我传醉梦于你时,就说过此毒无药可解,除非中毒者有足够意志熬过药瘾折磨。
能不能过那一关,就看各人造化了·”淡然一笑:“当日我御天道的下属也均服下醉梦,供我驱策·千人万人之中,也仅有一人最终摆脱此毒羁绊,离我而去。
此中痛苦,却不是你我常人所能想象的·” ·面上浮起几分追忆恍惚,男子微微闭目叹息,怔忡半晌,返身出了屋子:“你受得只是皮肉伤,好生休养个十天半月,便无大碍。
有什么事,我就在隔壁·” ·黄泉仍跪在地上,听他都解不了醉梦,失望之极·倒是元烈扶他坐回床上,安慰道:“既然有人成功过,我自然也可以……黄泉,先换药要紧。
啊,对了,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吃个果子”挑了个最大的送到黄泉手中,看他咬了口·元烈一脸期盼:“甜不甜要不我再去摘过” ·很甜,甜得仿佛把心都融化蜜里……黄泉忍住流泪的冲动点着头,又咬了一口,拉过元烈,将多汁的果肉渡入元烈嘴里—— ·甘美的汁水沿两人唇角渗出、流淌……果子滚了一地,薄被掉落床边,没人去捡…… ·他和他,都只沉醉在彼此甜美的唇齿间,不依不舍地汲取着对方的味道。
 ·“……唔,够了……你,你还没换药……”黄泉的唇终于离开,元烈刚抓住空隙支起身去拿药,蓦然又被按回床上。
纤长的手指滑进衣内,轻轻抚摩着瘦弱的胸膛· ·原来的元烈,曾有一副矫健柔韧令他着迷的好身躯,可眼下,触手处尽是嶙峋肋骨……酸痛一下从心底直冲鼻腔,黄泉推高元烈衣衫,凝望那没什么光泽的肌肤,慢慢低头,含住一侧乳尖抚慰似地轻吮着,像是想要舔平上面穿孔遗留的丑陋疤痕。
 ·从未试过的温柔缓缓扩散,元烈睁大了双眼又阖上,抱紧在他胸前游移的头颅,指缝间漏过黄泉的发丝,柔凉若雨……可一个个印落的吻却在他身上燃起簇簇火苗。
仰着脖子,一连串无意识的吟哦随着黄泉时轻时重的吮吸流露—— ·隔壁的人会听到吧·咬住嘴唇,元烈极力不让喘息泻出·黄泉微微一笑,牙齿衔着那已有些发硬的*头轻碾,立刻收到身下元烈一个剧震。
他眼里笑意更深,在他面前,元烈还是同从前一样敏感怕羞…… ·想看那久违痴迷样态的冲动比以往任何时刻都强烈,突然褪下元烈贴身亵衣,捧起蜷伏在毛发里的小东西毫不犹豫一口含进—— ·“……黄,黄泉……” ·元烈失措惊叫,黄泉竟会纡尊降贵为他做这种他自己都觉得万分羞耻的举动震骇地抬起上身,对上黄泉微翘眼眸——漾满情欲越发妖媚动人,轻轻地,在笑…… ·鼻子酸涨得厉害,他推开黄泉,转过脸:“……不要了……我,我那里早已经没,没感觉了……我都算不上是,是个男人……”并起双腿,不想再让黄泉见到他布满耻辱印记的部位。
 ·黄泉倏地僵住,看元烈背对他缩起身子,无声颤抖着·心似乎也随之怵动、疼痛……良久,将战栗的人搂进怀里,慢慢地,深深地吻着元烈发顶。
 ·无关欲望,只想就这样抱着他,不管他变成怎样,无论地老天荒,就如此静静相拥,再也不愿放手…… ·如果我不曾哭泣,是因为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多寂寞. ·当我泪流满面的时候,才发现其实很多事都是没办法的。
 ·第二十六章 ·长夜漫漫星河隐,晨风萧萧东方白·翌日第一缕阳光穿破云层照进崖底,在碧玉般的潭面洒下点点碎金,斑驳陆离,映出岸边相偎而坐的两个人影…… ·“好安静啊”元烈枕在黄泉肩头,望着果林中忙碌穿梭飞舞的鸟雀,好羡慕这些小生灵的单纯快乐。
伸手轻拨碧水,捣碎了一潭宁谧,在满眼摇乱的光影里徐徐闭目:“……黄泉,我真想今后都别再回上面去了·我们就在这里住下来,再没有人会来打搅,再也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黄泉笑着点头,卷起一撮银亮发丝轻扰元烈耳背,元烈不依地咕哝着,挣不开黄泉环在他腰间的手臂。
正闹成一团,空中两声长鸣,黑漆漆一个大物直扑下来—— ·两人嬉笑顿止,齐齐抬头,原来是头体态凶猛的黑鹰,双目却血红如琥珀,在两人头顶盘旋一周,扑翅飞向小屋。
那中年男子似乎早听到动静,推门伫立,抿唇轻啸,那黑鹰敛翅停落他肩上,毛茸茸的脑袋蹭着男子面庞,状极亲密,显是豢养熟了· ·“这个月又有什么好消息带给我”摸摸黑鹰脑袋,男子从它脚上解下一个折得十分仔细的羊皮小卷,展开才看了两眼,笑吟吟的脸全然变色,阴晴几度变幻,最终手一搓,羊皮登成碎屑飘飞。
他似喜似怒喃喃道:“二十年了,我终于找到你了,找到你了” ·骤然一掌凌空拍出,奇异的尖利风声裹着潭水急遽旋转上升,直直冲至数丈高空方炸开一道水帘,“哗啦啦”将躲避不及的黄泉和元烈淋得湿透。
一甩发,男子大笑在水中分外清晰· ·“你终究是逃不过我的天下没有我余幽梦得不到的东西,你也不例外” ·双臂一振,已快如电光贴崖攀高,转眼一人一鹰便消失云雾之中。
 ·黄泉呆了好一阵,当年在崖底随男子疗伤学艺也颇有时日,却未曾见过男子情绪波动得如此激烈·摇摇头擦着满脸的水,又抬袖去拭元烈的脸,便见元烈面孔憋得青紫,死命咬着嘴唇—— ·醉梦又发作了。
 ·细瘦的手指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用尽全身气力揪着他的衣摆,青筋毕露·血,自紧咬的唇角渗出,一丝一丝…… ·仿佛自己也同受醉梦折磨,黄泉牙关紧闭,猛然用手指撬开元烈齿列,探进他口中。
 ·“呜……不……”意识到他的意图,元烈拼命挡开黄泉的手·他怎能借咬黄泉的手指来转移痛楚身体抽搐到经络纠结,他凄叫着,张嘴狠咬自己手背。
黄泉又如何忍见他自残一指封住他穴道,抱起周身肌肉仍不断颤动痉挛的人,吻去他额头细泉般流淌的冷汗,又转而轻轻舔舐着元烈嘴边血渍· ·忍耐一下,挺过这非人的煎熬,就可以在崖底与世无争地度过余生了……再忍耐一下…… ··“妖人不许碰他————” ·一声愤怒的大吼从天而降,震断黄泉所有思绪。
寻声望去,云深缭绕间,竟刷地荡下长长一条绳索,沈日暖沿绳飞快滑落,足一沾地就拔剑飞刺黄泉眉心,双眸怒火狂烧·这妖人身绑大石跳崖,竟然未死,还在凌辱元烈幸亏他抱着生见人死见尸的念头,震痛过后恢复理智,连夜搜遍整个黄泉路,找出所有布料绳子结了条长索,下崖看个究竟。
否则不知道元烈会被折磨成什么更凄惨的模样 ·这一次,一定要将元烈救出魔掌 ·剑锋夹带冷光迫近眉睫,若在平时,这一剑根本不在黄泉话下。
但膝盖有伤闪避不便,他百忙中一仰身,剑从鼻侧贴面掠过,指甲一划沈日暖脉门,剑叮啷坠地·怀里一空,元烈亦被夺走·他刚要伸手去抢,却忽略了沈日暖突来一脚,正扫中膝盖伤处,痛彻心肺,抱膝滚倒在地。
 ·紧紧抱牢元烈,沈日暖估不到竟这么容易就抢到了人,只怕是黄泉故意使诈,无心恋战,奔到崖边,抓绳疾攀而上·听身后传来黄泉凄厉尖叫,他头都不敢回,手足并用又爬高数尺,突然一只脚呈现面前,吓了一大跳。
 ·看清脚的主人,他惊怒交加:“你这疯子,怎么也爬下来了” ·眼前披头散发的人正是水千山混乱的目光瞥及沈日暖臂弯里的元烈,立时染上噬血狂热,咯咯大笑:“我要不是一直装晕,你会对我放松警惕么”蓦地拔出短刀向元烈胸膛奋力扎落—— ·“死贱货,我杀了你” ·“滚”沈日暖一拳砸中水千山下巴,力道极猛。
水千山痛得眼泪也冒了出来,捏不住绳索,直往下跌,身体在岩壁上连撞几下,摔到草地,几乎骨断筋折· ·沈日暖摆脱纠缠,不停手地一路攀高· ·眼看元烈的身影越来越小,黄泉叫到喉咙都似嘶哑,用力一撑地,不知何处来的力气竟勉强支起疼得像断裂的双腿,踉跄着冲过去。
手指还没碰到绳索,蓝光一闪,水千山已割断了绳子· ·按着胸腔折裂的肋骨,水千山一边笑,泪水泉涌:“主人,你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清醒过来死了两回,你还是对东丹家那两个畜生执迷不悟吗”比划着心口,泣不成声:“我一心一意地爱着你,爱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你看都不多看一眼呢啊,黄泉……” ·情字如果能简单说得清,又何来十余年的爱恨参商黄泉无力地一摇首,他自己都参不透的东西,如何来释别人疑团轻轻推开水千山,去够头顶绳索。
陡然耳边响起水千山惨厉绝望的一声尖笑,背心微微一凉—— ·只是仿佛一点点清冷的雨丝,飘湿了他的背……从脊柱凉到胸口……可他伸高的手,再也没力量抓住那就在手边的绳索,反而慢慢地垂落…… ·头也慢慢垂落,看见绣花绸衫的衣襟突出一点蓝荧荧的光…… ·倏忽,蓝光隐没,血花顺着短刀抽离如箭溅射,洒上一地青草。
纤长的身躯缓缓软倒,跌进身后怀抱·黄泉努力别转头,入目是水千山模糊的泪脸—— ·“……黄泉,黄泉……我才是最爱你的啊……我不要什么天极、元烈来伤害你……”密密吻着正在迅速失去血色的艳色唇瓣,水千山扶着他一齐跪坐地上:“千山不想失去你,真的不想啊。”
 ·狠狠一刀,用刚沾染黄泉鲜血的短刀贯穿了自己胸膛,热热的血从胸口涌出·他却觉得好舒服、好满足…… ·他的血里,混着黄泉的血…… ·“千山永远,永远也不会离开你的……死都会陪着你,永远……” ·梦呓似的低吟掺着血,交织萦绕在空气里。
黄泉仰面摔倒,妩媚的眼波凝望云中艳阳—— ·阳光,很美,很暖…… ·像他认识东丹天极的那一天,也是艳阳高照·他,还是个青涩无知的王子,在树下,吹着忧伤悱恻的曲调,怀念早亡的母后…… ·然后,就遇到了那个唇红齿白的青年,然后,就一切无法再回头…… ·泪珠慢慢自眼角滑出,天地朦胧飞旋间,似乎有个淡淡的人影走到他面前,俯首相望—— ·唇红齿白的翩翩俏郎君,在朝他,微微地笑…… ·熟悉的哀伤的曲子,又一次轻轻在他周围回旋…… ·他快要死了,才会看到如此真实的幻影罢——凄然笑着,黄泉阖起了眼帘。
 ·早知道,他是不配拥有幸福的人· ·第二十七章 ·血一丝一丝在流,意识渐渐破碎、飞散……感觉整个身体都轻飘飘浮了起来,像在温暖的水里浸泡着,儿时黑甜的梦乡—— ·稳稳平托起业已晕死的黄泉,黑袍男子弹指间封住他前胸后背伤口周围数处要穴,手指轻柔地滑进他长发,撩起一捧银亮发丝,怜伤的目光如怎么也看不够似地逡巡流转,仿佛要将黄泉的每一根头发,每一分容颜都镌刻进瞳孔中。
 ·他尚发黑如墨,他却已先白了头,岁月无情似飞刀,刀刀催人老,断人肠· ·“离儿,跟我回中原吧·这次,不是骗你的……” ·宛如一个盟誓的仪式,男子举高黄泉柔软的发丝,轻轻吻上,如痴如醉地嗅着那淡淡水香。
突然衣摆一紧,一只沾血的手掌揪住了他—— ·“你还没死啊”男子脸上温柔尽褪,低头望向脚边奄奄一息的水千山,像看一堆垃圾,微微冷笑,猛地一脚踢开水千山:“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就乖乖等死吧。
葬身在这湖光山色,你也算不枉了·” ·水千山咳血不止,挣扎着伸出手,想拉住男子,却无力再移动半分,眼看男子转过了身,他惨叫道:“不要带他走,不要东,东丹天极,你我约定用假,假人头移花接木骗过,骗过黄泉,你从此不再让黄泉找到你,你竟然毁了誓约” ·男子回头,面带无限嘲讽:“好笑你也未曾依约救出元烈,我何来毁约之说” ·“我,我本来已经将他和沈日暖放出牢房,是,是他们自己拖延,被主人截下的。”
水千山急着辩驳,瞪大了眼神逐渐涣散的眸子:“后来,他咬断了主人的舌头,我,我当然不会再放他走,我——”声音越来越微弱,头徐徐垂了下去。
 ·黑袍男子咦了一声,脚背抬起水千山下颌,见他瞳孔放大已绝了气息,他勾勒出一个轻蔑笑容:“我只是答应你不让黄泉找到我,又没说不会来找他,呵·你也真够笨的,居然想出这么个馊主意来让黄泉忘了我么蠢材” ·踢倒水千山尸身,他摇着头:“就算离儿真能如你所愿忘掉我,不再纠缠于往事,也不见得会喜欢上你啊。
何况,离儿心中,永远都不可能忘记和我在一起的日子……” ·讥笑到了最后已变悠悠叹息,他抚过黄泉惨白丽容,喃喃道:“你说对不对离儿。
因为我也一直没能忘记你·” ·——年轻气盛时,曾以为岁月沉淀,会帮他慢慢磨灭心中的愧疚,可当一次又一次从同样的噩梦中惊醒,他终于明白了有些东西即使灰飞湮灭,烙痕却永远也无法消失,反而随着时光流逝日益鲜明。
 ·就像十六年来的每一个梦里,都是少年的影子,美丽的、青涩的、颤抖的、愤怒的、绝望的……层层叠叠,如一张网,将他牢牢捆缚,怎么也挣不开那陷入肉、嵌入骨的丝线。
每一次刻意地想遗忘,只是让自己勒得更痛· ·他,终究还是忘不了他…… ·所以,绝不再让他自眼前消失· ·“离儿,离儿……” ·呼声似真似假,但唇上传来的酥麻却暖洋洋的,又一点点移过他的眼睑、额头。
黄泉吃力地张开眼皮—— ·眼前放大的俊逸面容正惊喜注视着他:“你终于醒了,离儿·”久悬的心也方始落地,东丹天极含笑从床上抱起僵如泥塑的黄泉,揽进怀里,亲着他鬓角银发:“我是天极啊,我没有死,离儿,你不用怕。”
 ·捏着黄泉冰冷发抖的手摸上脸颊:“你摸摸看,我是活生生的人,你之前见到的那个人头只是个替死鬼·” ·指尖被东丹天极拖动着,滑过温热的肌理。
黄泉却连嘴唇都难以控制地战栗起来,呆滞的眼波掠过四周,不是崖底,也不是黄泉路,他置身处是间装点得美仑美奂的精致雅筑,四面墙壁挂满图桢,连屋顶也贴得不留一点空隙。
大大小小,少说也有千来幅,但画得赫然是同一人—— ·一个长发飘舞的俏丽少年· ·或坐、或立、或行、或眠、或喜、或嗔、或悲……千种姿态,万般风情,都只是那一人。
 ·不知是画的人痴,还是看的人痴·床上的两个人,目光落在墙头,再也移不开· ·久久,东丹天极苦涩的低笑打破沉寂:“这些年来,我都以为你已经,已经不在人世了。
每回想起你,就会来这里画一幅像·十六年,一共三千四百七十三幅……” ·“如果不是最近知悉你还活着,还是黄泉路的当家人,或许我会一直画下去,画到我死的那一天,离儿……”长长喟叹着,他用力搂紧怀里似乎已傻掉的人,却细心地半点也没触到黄泉刀伤,嘴唇微微拂过黄泉耳际,火一样热烈的呼吸。
 ·“离儿,答应我,我们重新开始·我知道从前伤你太深,我不求你原谅过去的东丹天极,可现在的我,绝不会再欺骗你的·” ·重新开始 ·一甩长发,黄泉慢慢扬起艳色唇瓣,无声一笑,冷艳凄绝。
东丹天极气息却遽然停滞,凝望黄泉,只觉刹那日月失色,天地茫茫也仅得这夺人心魄的笑容—— ·那是他的离儿,却又完全不是·十六年的时光,足以将天真无知的少年磨砺成一个成熟男子,凌厉不逊于他,魅惑却更胜往昔。
一个比当年的伏离更千百倍吸引他的男人· ·浑身热血瞬间沸腾,东丹天极甚至不及思索,一手按住黄泉后脑,就朝他唇上吻落·将触未触,肩头剧痛钻心,他一声闷哼,砰得将黄泉推下床,肩膀火辣辣地,已被咬了个深深齿痕。
 ·“离儿你——”怒气一冲又复压下,他叹口气拉起黄泉,指了指肩头,苦笑:“你恨,就再咬多几口,我不会反抗的·” ·他的慷慨却没有换来任何期待中的反应。
黄泉冷冷瞄他一眼,甩开手,漠然转身· ·东丹天极愣住、随即震惊·纵然被黄泉撕咬成碎片,也比不上这彻底的忽视来得伤人·完全地无视他的存在…… ·他居然可以如此对他不屑一顾 ·一股狂怒如浪潮席卷全身,东丹天极双手疾伸,钳住黄泉肩膀硬把他扳过身来,面对自己。
愤懑欲狂地注视黄泉冷漠略带讥诮的神情,缓缓地,却也绽开一缕森然微笑· ·“我明白了,你是喜欢上元烈那小子,才喜新厌旧,对我不假辞色罢·可怜啊可怜。”
 ·喀喀假笑两声,嫉妒和不甘在腹中急速膨胀,笑容却越发阴毒,瞅着黄泉,慢吞吞,又清晰异常地道:“你想必还不知道,元烈他其实根本不姓东丹,而是你的亲弟弟,啊哈哈——” ·第二十八章 ··像被狠狠划了一刀,黄泉冰冷表情完全裂开,瞪着东丹天极,满脸震骇。
 ·“别这样看着我,离儿·”在心底埋藏了多年的秘密一旦揭露,东丹天极反而有种邪恶的快感升腾而起,抚摸着黄泉凉凉的面孔:“你是射月国的大王子,该记得自己除了个妹妹,还有两个异母弟弟吧。
呵,那个最小的弟弟叫伏遥,母亲雪弥妃是你父王偶经江南游历,一时兴起掳来的汉家少女,对不对伏遥出生没满月,就和他的母亲一块被娘家人给救走了,你父王怕有失颜面,对外便称他们母子突染恶疾病故。
那时,你大概才十一二岁吧·” ·长长一串说完,黄泉大张的眼眸再也无法转动,身上却越来越冷· ·死一般的冷寂里,响起咯咯几声,是他的牙关在振—— ·“离儿,你太紧张了。”
东丹天极怜惜地将他按回床上坐定,言语则是和面上温柔截然不同的无情,继续撕裂黄泉耳膜· ·“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会知道得那么清楚实话告诉你,雪弥妃本是我指腹为婚青梅竹马的妻子。”
 ·又一个晴空霹雳似的惊人秘密,黄泉身躯抖了抖,脸白如雪· ·东丹天极沉默一阵,苦笑道:“我原先只不过是个普通的秀才,十七岁那年,两家就张罗着为我和未婚妻完婚,谁知飞来横祸,大婚前夕她被你父王劫回射月国。
离儿,你可知我当时有多悲愤伤心” ·知道黄泉不会也无法回答他,他怅然叹息一声,自己接了下去:“我急得跟疯子没什么区别,可凭我一人,根本就不可能救回她。
我就四处告求,奔波了大半年,总算老天开眼,竟让我机缘巧合拜入当时的白道武林盟主阮烟罗门下,还求得师尊他仗剑万里,前去射月国营救我未婚妻·” ·他提起那阮烟罗,脸上现出黄泉从所未见的景慕之色,显是对这师尊极为敬重。
但很快被阴郁掩盖,涩然道:“我日盼夜盼,师尊终于把未婚妻带回我面前,可她怀里,居然抱了个小小的男婴,嗬——” ·凝视黄泉不停颤动的唇瓣,东丹天极静静道:“你也该猜到了,那个男孩就是你弟弟伏遥。
虽说她是遭你父王蹂躏,无奈生下了这孩子,可她却怎么也不舍得丢掉这孩儿独自回中原,师尊只好将他们母子一起救了回来·” ·苦苦一笑:“我固然讨厌这孽种,但为了她,终是将孩子留下了。
为掩人耳目,我把孩子转托给我双亲抚养,谎称是在路边捡来的弃婴·我双亲是殷实善良之人,直到过身,都当孩子如自家骨肉般疼爱,还替他取了个名字,元烈·” ·熟悉的名字如两枚毒刺深深钻进黄泉心里,吐出无力呻吟,他支持不住地瘫倒床上,手脚像浸在冰水中,温度一点点流走—— ·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因为执着的恨,狠狠地折磨那个只是单纯爱着他的无辜的人,已经是一种永远也褪不了色的愧疚,牢牢盘踞体内· ·但如果报复的对象错了呢那他以前所做的一切折辱又是为了什么元烈所受的一切忍耐和屈辱更是为了什么 ·元烈,原来是他的弟弟…… ·紧紧抓着衣襟,透不过气地急遽喘息,这时,才发觉前胸后背的刀伤一齐狂嚣肆虐,痛不可言。
 ·“离儿离儿” ·黄泉急喘一声高过一声,仿佛即刻就将晕去·东丹天极一惊,轻拍黄泉冷汗涔涔的脸庞,将他抱进怀中,用体温暖着黄泉冰柱似的身子。
 ·“……你一时的确接受不了·可倘若不是你父王造的孽,又怎么会生出这么多事端不过,若非如此,你我也无缘相遇了,离儿……” ·炽热的嘴唇贴了上来,彻骨寒气却随着呢喃冲进黄泉五脏六腑,他仰望东丹天极,抖得益发厉害。
 ·十六年前的天极,一定是挟着复仇的怒意来到他面前的,之后所有的所有,都是一个圈套·而他,意乱情迷地跳了进去,从此回不了头· ·害了自己,害了……元烈…… ·尖叫着想挣出那个可怖的男人的怀抱,反被搂得更紧。
过去、现在,他还是逃不开· ·双肩一懈,终于放弃了挣扎,任湿热的唇游遍他眉峰、鼻尖…… ·那份似曾相识的柔顺将东丹天极的思绪也拉回到了从前,声音变得更温柔,微微笑:“离儿,我真的不后悔认识了你。
确实我最初对你父王恨得要死,我在未婚妻面前发誓,务必割下那狗王人头,替她报仇雪耻,才迎娶她过门·所以等数年后我剑术略有小成,就立即潜进射月国宫中想刺杀你父王。
可惜我太高估自己,又敌不过侍卫围攻,急中生智跑进丹房大肆破坏,让他们以为我只是来盗药的,即使被擒或许还能免去一死·” ·“当然,最后是离儿你救了我。
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忘记的·” ·——所以就欺骗我,逼我跳落千丈悬崖黄泉闭着眼,难以遏制地大笑。
 ·东丹天极自然明白他在笑什么,神色间带上几分狼狈、歉疚,低低地半哄半求:“别这么笑我,离儿·当年在悬崖上是我昏了头脑,我怕你回去向你父王一哭诉,你父王决不会善罢甘休。
派人抓到我没什么,顶多一死·可万一被他发现了我和雪弥妃的关系,我却绝不能再让她落到狗王手里受糟蹋·我,我实在是没办法,才,才逼你的……” ·终究心中有愧,他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不可闻。
 ·雅筑里,静寂如坟,唯有两人呼吸此起彼伏· ·半晌,东丹天极低头亲着黄泉额头:“你不在我身边了,我才发觉自己是真的喜欢你的·回中原的一路上,我张眼也好,闭眼也好,都是你的模样。
一静下来,就会忍不住哼你教我的那首曲子·就算成了亲,我唯一会梦见的人依然只有离儿你一个·” ·生怕黄泉不相信,他凑在黄泉耳边,轻轻地哼了起来。
 ·黄泉浑身一个剧震,重重连喘几口气,猛地一头撞向他下巴· ·东丹天极猝不及防,竟被撞倒·黄泉一弹而起,疾冲门外· ·第二十九章 ·一掌震开屋门,房外无声无息竟始终站着一人,壮如铁塔。
黄泉收不住脚,撞上那人胸膛,伤口剧疼·那壮汉却只是摇了摇,一言不发仍挡着出路·一耽搁间,他头皮骤然一紧,被拖了回去· ·“这里没你的事了,退下。”
东丹天极挥退壮汉,闩上门·将纤长的身影往床上一推,缓缓抹着嘴角血迹,一脸沉痛:“离儿,你就一点也不肯相信我吗” ·黄泉抿紧唇,美丽的脸全然不见以往冷艳,只有无尽凄凉。
 ·他的离儿,永远都是那么美……痴痴望着,怒火不知不觉消弭无形·东丹天极跪在黄泉膝前,双手捧住了黄泉的面庞,轻轻爱抚着同当年一样柔滑的肌肤。
 ·“离儿,我没有骗你的·你想想看,我本该有多厌恶烈儿的,可自从射月国回来后,我真是把他当自己弟弟、儿子般疼爱、教养,就因为他是你的弟弟啊。
我,我一直都在为自己赎罪啊·” ·“你一定觉得我说这些话很虚伪,可我还是要说·我好多次都想回悬崖下面去找,找回你的尸骨,却总是没有勇气。
离儿,你不要笑我,这些年来,我怎么也睡不安宁,常常会半夜惊醒·我拼命地做善事,想减轻一点罪孽,可是,无论怎么做,我都无法忘记你·” ·平静的语调渐渐激动起来,他抱住黄泉,嗅着如水发香:“你知道吗早从你第一次进入我梦里那天起,我就再也没跟雪弥妃同过房了。
因为只要再跟她在一起,我就会觉得你在背后看着我·我真的好害怕……就算雪弥妃为这事跟我闹翻多少次,我都没有再抱过她·” ·黄泉惊讶的眼神明显告诉东丹天极他的不信。
历年来黄泉路杀手打探的消息和他自己在江湖上听闻,都道东丹盟主夫妇情深,只羡鸳鸯不羡仙·难道全是谣言 ·东丹天极摇头苦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离儿,那些都是装出来。
毕竟我好歹也已经当上了武林盟主,不愿被人指点笑话·而且我也确实愧对雪弥妃,所以除却闺房之乐,只要我力所能及,我都会千方百计满足她的·可,可是,我没想到,她,她——” ·连说几个她字,英俊面容终于扭曲起来,一拳打在床沿,支架齐摇:“我没想到那个贱人,表面对我恭顺,背地里却寂寞难耐,背着我到处偷汉子。
我始终顾及着她是烈儿的母亲,装做不知·她却越发变本加厉,最后一次,居然跟家丁私通,还怀上个野种·贱人·” ··鼻翼翕张着,良久才压下胸中愤恨,目光森冷盯注角落空虚处——那种任何男人都无法忍受的耻辱至今仍深刻脑海。
相较之下,他昔日为了这- yín -贱女子逼死那个美丽痴心的少年是何等愚蠢是以当水千山暗中找来,告诉他伏离未死并同他商议计策时,他狂喜之余立即对自己发誓,不论花多少代价也要挽回离儿的心。
 ·不过黄泉恨他之心也显然易见·于是他急急地闭关练剑,实则是在思量如何布局一举夺回黄泉·元烈偷偷离家,还巧不巧地邂逅黄泉被带回黄泉路,却是他始料不及。
但沈日暖前来搬救兵,他反而窃喜,决意乘机杀了雪弥妃和那个女干夫,再将那男子的人头割将下来,易容成他自己的模样,料定沈日暖必会将人头带上山·届时黄泉心神大乱,估计也分不清真假,让黄泉以为他已死,放松了警惕,他日后潜入悬崖也定然轻松许多。
 ·这计谋水千山自是赞成,还摹仿黄泉笔迹写了张追魂贴,飞书给他,把个杀手寻仇的凶案做得十足十,果然瞒过了一干老江湖的耳目·一石三鸟,本是天衣无缝,但惟独没算到水千山并未依约救出元烈。
他苦等多日,仍不见元烈归来,沈日暖逃离悬崖后又在江湖四处求援,说起黄泉对元烈的诸多暴行·东丹天极终究坐不住,悄然尾随第二次攻打黄泉路的群雄上了路…… ·而后的一切可说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黄泉断了舌,跳了崖,喜欢上了元烈……一个接一个的意外震得他乱了方寸·明明见沈日暖抱走元烈,他在暗处竟犹豫着不愿露面· ·想到此,心头微微抽痛。
但望见怀里的人,还是如释重负地抒出一口长气·不管如何,黄泉,最终回到了他的怀抱· ·压着黄泉往床头一倒,低头便覆上艳润唇瓣细细亲吻·吸取了方才教训,他再不敢大意。
嘴上施尽温柔,手掌却似一副铁钳,牢牢扣住了黄泉手腕和下颌,防他突然发难· ·黄泉却似已麻木,看着头顶密密麻麻的画像,动也不动·东丹天极又惊又喜,直吻到黄泉嘴唇都略略红肿,才依依不舍地移开嘴,凝视那双微翘眼眸,却惊觉已泪光盈盈。
 ·“你哭了,离儿” ·初初的错愕转眼化作了然和爱怜,他伸舌舔去黄泉眼角凝聚的一点泪水:“别哭,今后我绝不会再骗你的。
离儿,你就忘了烈儿吧·莫忘了你们是亲兄弟,你,也不想让烈儿再受刺激吧·” ·最后一句溢满浓浓威胁意味,黄泉迅速看了他一眼,身子战栗着。
 ·形之于外的脆弱叫东丹天极心跳都瞬间漏了几拍,但为让黄泉彻底断念,还是硬了硬心肠,面无表情地道:“烈儿最重亲情孝道,如果他知道竟和自己的亲哥哥作出禽兽不如的乱*秽行,只怕真会一头撞死谢罪。”
 ·手指划过黄泉冰冷惨白的唇,东丹天极尽量绽开一个温和笑容,但瞧在黄泉眼里,仍比恶魔更可怕—— ·“你若还想去找他,那我也只好将所有的秘密都告诉烈儿,让他自己决定,是不是还要和你这亲哥哥相爱到老。”
 ·嘿嘿一笑:“他是生是死,就在离儿你一念之间了·”  ·第三十章 ·笑容背后的无情和冷酷如锐箭穿过黄泉胸臆,逸出一声冰凉叹息,黄泉凄楚的目光透窗望着院中枫树。
红艳的叶子碎碎摇摇,映在眸间,靡华似血· ·他太了解东丹天极了·这个人,可以逼死痴恋他的无辜情人,杀掉青梅竹马的妻子,还会在乎一个毫无血缘的名义上的弟弟 ·元烈那已经受尽摧残,脆弱得像风里红枫的性命,就捏在他的手里。
他一个摇头,一点表情,都可能会激怒东丹天极·而那代价,或许便是元烈永远的消逝· ·这一注,他赌不起·更输不起· ·如何忍心让那善良又可怜、几已失去一切的人儿连最后生存的机会都因他而破灭 ·慢慢地收回视线,用唇形对东丹天极无声说:“你赢了。”
 ·黄泉,便在这屋子住了下来· ·像是为了补偿十六前的伤害,东丹天极对他千依百顺,只消黄泉一个眼神,他就问上几十句,一样样猜黄泉需要什么。
屋子里不久便堆满了各种珍奇古玩,字画花卉·尽管黄泉从未正眼看过,东丹天极依然乐此不疲· ·随着黄泉伤势一天天好转,东丹天极也不再限制他的活动范围。
除了不让黄泉出大门,整个宅子都由得他跑·很快,黄泉便已得知,这大宅除却他与东丹天极,以及那个铁塔般的壮汉铁生,其他的仆役在东丹天极设计杀了自己妻子后都已被遣走了。
外人眼里,这东丹大宅的主人家已死,跟废院没什么区别·谁也不会想到,白道的武林盟主会和黄泉路的杀手头领同住一个屋檐下,甚至一张床上· ·不过,东丹天极并没有碰他。
 ·起初是因为黄泉的刀伤,但伤愈后,东丹天极仍然表现得很有君子风度·他在等,等黄泉回心转意的接受他·可慢慢他就发现自己错了,他所做的一切,根本就没有映进黄泉眼中。
黄泉并未拒他于千里之外,他却觉得始终遥不可及·黄泉也会对着他笑,但那迷惘的目光永远是越过透明的他,投在不知名的远方· ·他留住的黄泉,只是躯壳。
 ·黄泉只有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才会露出一点真正的笑容·艳色唇瓣微微翕张着,无声地说着什么·东丹天极偷偷地窥探了很多次,终于发现,那唇形其实是两个字:元、烈。
 ·嫉妒自那以后,就分分秒秒蚕食着他的内脏·原想从此都不让元烈再进入黄泉的视野,可他清楚,元烈,是横在黄泉和他之间的一道铁索· ·不斩断,他始终得不到黄泉的心。
 ·于是,这一天,他吩咐那壮汉铁生,快马加鞭去姑苏沈家剑庐把元烈少爷接回来· ·铁生找上剑庐时,元烈已在沈家盘桓了颇有一段时日·原本对沈日暖当天自作聪明地硬将他从黄泉手里抢走甚是气恼,但终究是人家一番好意,也不便拉下脸责怪。
一五一十将他在黄泉路上的前前后后都说了个清楚,沈日暖总算明白个大概,讪讪地极不好意思·但听元烈字里行间对黄泉爱到极点,他心里满不是滋味· ·依着元烈,他早就要再回崖底去找黄泉。
沈日暖哪肯答允,劝说元烈先设法戒除醉梦的毒瘾,再陪他回去·元烈虽不乐意,却也无可奈何·盼着能早一日见到黄泉,自是发了决心要熬过醉梦煎熬,兼之有沈日暖襄助,他毕竟不像黄泉太过心疼元烈,每每狠不下心地拿醉梦给他。
一看苗头不对,他就封住元烈穴道·十多天下来,大见成效·醉梦发作的次数渐渐少了,痛苦亦不似原先那样强烈·元烈蜡黄的面孔也稍微有了点血色。
 ·     ·见到铁生,元烈惊讶多过喜悦:“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铁生凑在他耳边低声道:“是大东家叫小人来找少爷回家的。”
 ·元烈啊的一声,险些跳了起来——兄长居然没死那天见到的人头却又是怎么回事但知道铁生从不撒谎,他定定神,登觉归心似箭。
已半年多没见兄长了,哥哥一定急坏了· ·当下向沈日暖告辞动身·有家仆相随,沈日暖也没借口再拦他回家,依依不舍地送出里余,才没精打采回剑庐。
离门口还有十几步,就见台阶下一个极高的男子,黑发长及足跟,一张雪白的脸美得挑不出半分瑕疵,竟让人生寒,手里正推着辆轮椅—— ·“大哥————” ·沈日暖惊喜过望,急奔上前,抱住轮椅上那清柔可入画的男子:“大哥,真的是你你不是被那什么雍夜族的家伙给带走了吗怎么,怎么”蓦然想起元烈曾向他描述过的那雍夜王的样貌,他急忙仰头,一望那颀高男子,果真左眼玄青,右眼绚紫。
 ·     ·“我就是你说的那家伙·”男子轻笑,如花开冰原,奇丽夺人心魄·低头望着轮椅上的男子:“沧海,这就是你常常提起的弟弟呵,有点意思。”
 ·这家伙,何时与大哥如此熟稔沈日暖瞪他一眼,就去推轮椅·却被雍夜王轻描淡写挥开· ·“沧海的事,不需外人插手。”
 ·“我也算外人”沈日暖怪叫:“大哥,你回家是好,干嘛带上这外人啊”针锋相对,丝毫不肯服输。
 ·雍夜王傲笑不答,倒是沈沧海脸微微一红,清柔略带鼻音的声音细如蚊蚋,居然有些腼腆:“暖弟,他,他不算外人,这个……”见沈日暖双眼越睁越大,他吞吞吐吐地说不下去。
 ·见他窘态可掬,雍夜王笑了笑,替他解了围:“沧海已是我族未来的王妃·这次返中原是专来看一下故居,顺便找你一同回族观摩我同沧海的大婚·” ·手指从沈沧海又指到雍夜王,沈日暖嘴张得再也关不拢,看沈沧海红着脸颔首,他泄气地一低头,乖乖让雍夜王推着轮椅走在了前面。
··马停在门口,铁生扶着元烈下了马,走进大宅·绕过个小小池塘,一指枫林前的雅筑:“大东家最近都住书阁,少爷请·” ·元烈怔了怔,兄长的书阁一向不许任何人擅入,记得小时候有一回嫂嫂想进去,还被兄长斥责一顿。
倒有点拿不定主意,拖着腿慢慢走到雅筑前,叫了声哥哥· ·屋里,正在床上闭目养神的黄泉骇然睁眸,砰地坐起,盯视身边东丹天极· ·“你没有听错,离儿。
是我把元烈找回来了·”东丹天极支起身,微笑着抚摸黄泉痉挛的丽容:“你不是一直都在念着他么我现在就让他进来认一下你这个亲哥哥,你说好不好,离儿” ·恨恨握紧拳头,黄泉周身发抖,突然一拳直逼东丹天极鼻梁。
 ·后者却早有防备,侧身闪过,反顺势擒住黄泉手腕扭到背后,另一只手捏住了黄泉鼻子·张口呼吸的一瞬间,一粒药丸飞进黄泉口中· ·什么 ·小腹迅速腾起一团炽热,熊熊烧进四肢百骸。
黄泉眸里震怒翻腾——久经风月,他如何不知东丹天极给他吃的是催青*药而且还是药性极烈的一种· ·东丹天极的手只不过在他腰间摩挲几下,他全身顷刻瘫作春水,怒吼堪堪冲出艳红的唇,便不由自主地化为颤抖呻吟。
推拒的手不受大脑控制,紧紧攀上身后男子的臂膀· ·“离儿,你还是跟当年一样热情……”轻咬黄泉滚烫的耳垂,东丹天极嗓音也渐渐沙哑,猛然扯落黄泉衣衫,摸上胯间已经湿润抬头的欲望,缓缓有力地爱抚起来。
 ·“唔~~~~~~~~~~” ·指腹的薄茧摩擦着,强大的刺激从下身直通脑髓·用尽残余一丝理智,黄泉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耻人吟哦·可东丹天极显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手指加快了节奏,一面扬声高喊:“进来,烈儿” ·黄泉大惊,拼命扭动着想摆脱身下邪恶的掌控。
东丹天极一笑,无视黄泉徒劳的挣扎,反而抱他转向门口,将他双腿拉得更开—— ·门打开了,元烈满脸的喜悦瞬间冻结· ·那妩媚得如要滴出水来的微翘眼眸里是他怎么也无法形容的魅惑痴迷。
汗湿的银发贴在面上、唇边·被兄长握在掌中的欲望顶端,流溢着透明黏液,闪亮的银光,像利刃反光扎刺他的眼珠…… ·这个在兄长怀里柔若无骨的人,真是黄泉…… ·“啊——”黄泉此刻,已完全明白东丹天极的用心。
他是故意要元烈看到这一幕的……从未像如今这样痛恨东丹天极,他扭过脖子一口咬上天极面颊· ·“你咬罢”东丹天极竟不闪避,反轻轻笑,用只有黄泉听得到的声音威胁:“如果你不怕让他知道真相,不怕我对他不利,你就只管发狠好了。”
 ·紧咬他面庞的牙关倏地一僵,慢慢松开了· ·东丹天极布满情欲的脸露出胜利的得意笑容,扳过黄泉的嘴,激烈吮吻咬噬,在上面留下他的烙印。
他的离儿,永远都只能属于他,不会让给任何人…… ·“……黄泉……” ·泥雕木塑般呆立的人终于开口,颤抖得似乎立刻就会晕过去:“为,为什么……黄泉,你,你在悬崖下答应,答应过我,我们再也不分开的……你忘记了吗黄泉……” ·没有没有忘记只是…… ·“他没有忘记,只是他爱的并不是你,烈儿” ·放开黄泉淤肿红唇,东丹天极笑望元烈:“他喜欢的始终都只有我。
之前,他不过是因为可怜你为他成了残废,才哄着你的·可如今发现我并未死,离儿他当然回到我身边了·”转注黄泉,手一分分握紧激昂勃发的欲望:“离儿,我说的可对” ·微眯的双眼,透着黄泉才看到的浓浓杀气…… ·他还有否认的选择吗 ·茫然一点头,看见晶莹的泪珠从元烈眼里扑簌簌滚落。
盘踞下身良久的情欲在东丹天极一个大力捏放下迸射,- yín -靡的白液滴洒空中、地上、床头、他自己的身上…… ·无力倒进身后的怀抱,黄泉闭目,再不敢看元烈一眼。
 ·原来,回到兄长怀里的黄泉,连怜悯的目光都吝啬给予·心,越跳越慢,最后几乎停顿·元烈涩然,一步步退后—— ·“我知道了,我不会再来缠着你的,黄泉。
我,我还想过等醉梦解了,我就回去悬崖下,和你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我要在潭边再堆两个很大很大的泥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是我……嗬……” ·但那已是永远实现不了的妄想…… ·眼泪模糊了一切,他低头飞奔逃离。
 ·“……烈,烈儿”踉跄的身形令东丹天极心头猛一抽搐,怔忡半晌,从床上一跃而起,追了出去· ·…… ·冲过枫林,元烈扑倒池塘边,嚎啕大哭。
 ·水面映出的人,发枯脸黄…… ·美如黄泉,也确实只有兄长那样的人中龙凤才配相伴左右·而他元烈,算什么就凭这伤痕累累残破无用的身躯,也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啊呃……黄,黄泉……我不要啊……” ·——我是配不上你,可我也是真的喜欢你,绝不会逊于任何人啊…… ·我总以为,有朝一日能感动你,让你真正爱上我。
但最终,你选择的,依然不是我你,就这样不要我了 ·东丹天极走近,就见到哭得天昏地暗的元烈·他慢慢伸手,抚摸元烈头顶。
 ·元烈抬起红肿的眼睛,望着从小到大像慈父般疼爱他的兄长,却也是夺走了他此生至爱的人:“哥哥,你就,就非要他不可吗我,我不能失去他啊,哥哥……” ·小时候,每次他叫着哥哥央求,兄长总会满足他的要求,哪怕再荒唐无理。
但这一回,东丹天极面无表情,声音平平地钻进元烈耳朵,像冰针· ·“烈儿,你别再自欺欺人了·你看看自己的影子,根本就已是一个废人,黄泉怎么可能会真的爱你呢” ·拉起元烈,喟叹着,取出一叠银票塞入他衣襟:“这些银两,够你在小镇买个铺子,做点小本生意养活自己。
日后如有困难,你就找铁生说,不要再进宅子来了·” ·眼神由震惊渐转呆滞,元烈手脚发冷,牙齿轻振——兄长在说什么要他离开宅子吗 ·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一丝丝抽离了,轻轻地问:“哥哥,你是要赶我走吗” ·东丹天极一窒,没承认却也没否认。
 ·元烈等了好一阵,都听不到回答·他默默地坐在塘边,抱着膝盖蜷成一团,仿佛不胜秋风萧瑟· ·泪水,无声无息地掉落,砸碎了平静池水。
 ·“……哥哥,连你也不要我了么……” ·心头杂乱如麻,东丹天极不知道自己该对元烈再说些什么,但若要他重复一遍先前讲过的话,却万万说不出口。
咳嗽一声,慌慌张张地掉头离去· ·死一样的冷寂弥漫在秋天凉空,什么都似乎胶凝了·拨着水中倒影,元烈低低道:“他们谁也不喜欢你,不要你了……” ·你根本,就是个多余的废人。
 ··东丹天极在枫树下站了很久· ·他本该欣喜的,以他对元烈脾性的熟稔,他确信刚才那番话绝对已打消了元烈心底最后的幻想·元烈势必不会再留在宅子里了。
可他,一点点扫除障碍的得意也没有,胸口反而闷得像压了块巨石,几乎无法呼吸· ·眼前摇来晃去的,尽是元烈哀伤凄然的脸·记忆里,元烈从未在他面前哭得如此伤心。
从来没有…… ·唯一有一次,元烈还是刚刚在学走路的小娃娃,跟不上他的脚步,就开始哭,哭得好厉害·他实在忍受不住了,便去买了个拨浪鼓逗他。
那满脸眼泪鼻涕的孩子立刻笑了,一头钻进他怀里,牙牙地直囔着要哥哥抱· ·元烈,一直当他是世上最好的哥哥· ·酸涩的滋味从鼻腔慢慢往眉心涌去,凝聚。
感到心似乎脱离控制地发软,东丹天极仰天深深吸气,压下那一丝蛊动—— ·不能心软·要想让离儿永远和他在一起,就一定要狠心赶走元烈,不让他们再有见面的机会。
他也知道自己这样做,有多卑劣,可是,执念一起就再难扑灭,就像星星之火,非燎尽整个原野誓不罢休· ·“烈儿,你别怪我……” ·东丹天极对着空荡荡的林子自言自语,仿佛如此就可以减轻心头的愧疚。
他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同样的话,说了好多遍,终于停下来,呆呆坐到了一段树根上,听枫叶在沙沙摇,已是深秋·萧凉风过,依稀夹着低低呜咽,是元烈的声音· ·他,是不是做错了…… ·不安如同滴在白纸上的一滴墨迹,渐渐地扩散晕染。
他再也坐不住,负手在树下来回渡步,试图说服自己紊乱的心绪·尽管对元烈和黄泉而言,他的所做所为的确有些残忍,可也是为他们好· ·“你们是亲兄弟,本就不该在一起的。
况且凭你现在的模样,你怎么去照顾离儿,反会拖累他的·只有我才可以保护离儿啊·有我在他身边,就算他日那些自命侠义的江湖客发现黄泉尚在人世,也不敢轻易动他一根汗毛,烈儿,你说对不对” ·当然没人回答他,只闻断断续续的抽噎。
等了很久,啜泣声也徐徐低落,轻得再也听不到了· ·太阳一点点沉了下去·枫叶在暮色里瑟瑟抖着,暗红的颜色,像干涸凝结的血块那样刺眼…… ·元烈还不肯从枫林后出来,他在做什么是在无声流泪,还是已经哭得累了睡了 ·鼻子酸得发疼,东丹天极涩然揉着眉头,终是叹着气,慢慢走回池塘边。
就先送烈儿回房休息,等明天,再好好跟他说清楚其中利害,劝他离去罢…… ·元烈却不在,唯有池塘静静地浴在最后一丝落日余辉里,水面也泛着诡异的红,宛如染了一层血。
 ·风拂过面庞,夜的凉意随之透过肌肤,渗进骨骼,阴寒的,有淡淡的腥味· ·心猛然剧烈跳动,似要破膛而出·东丹天极一个箭步冲上前,在塘边顿住,嘴角失控地牵搐起来—— ·那薄薄一池红褐,真的是血 ·意识刹那空白,听见塘中水草下哗啦一响,几尾鱼儿被他脚步声惊散游离。
水草晃了晃,漂浮开去,露出一张惨白得骇人的脸,一侧面颊却已被鱼儿咬破,细细流着血…… ·烈,烈儿 ·恐惧像鬼爪一样从四面八方伸来,勒住了东丹天极的脖子,他死死瞪着池塘里半浮半沉的的元烈,嘴唇在抖,手在抖,脚在抖,全身上下,每一寸地方都在抖。
膝盖不停地颤栗,身体软泥般地缓缓瘫下· ·“不,我没有,没有想要你自尽的,烈……儿……我真的,没有……” ·可元烈已经什么也听不到了。
真的,假的,都不再有任何意义·他的时光,他的世界,已然停顿· ·只有活着的人,才会害怕死亡·因为那意味着永远的失去和无可挽回· ·“烈儿,你,你回,回来……哥哥不要你走啊……” ·眼泪破天荒滚出的一刻,他终于明白了先前元烈哭泣时,是如何一种滋味。
 ·白茫茫一片里,他看见元烈就在他面前,抱着膝,无声掉着眼泪:“……哥哥,连你也不要我了……” ·如果他当时肯多看一看,多想一想,不要那么决然地转身就走,元烈还会死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小时候最爱缠着他撒娇,长大后最崇拜信任他的弟弟已再不可能追着他,叫他哥哥了。
 ·突然一股强烈的撕心裂肺的痛楚在胸口胡乱翻搅,眼前一阵血红又一阵黑暗,他半刻也无法再在这里待下去·手臂一撑地,爬起身就往林外冲,一连撞倒几株枫树。
 ·屋子里,阳光敛去,多了几分寒气· ·药力已经渐退,黄泉却仍卧躺床上,任暮风吹过他裸露的身体,激起细微寒粒,也不拉被子来盖·倒不是因为腰还麻痹,而是真的不想动。
 ·所有的力气,早在欲望释放前就已随着元烈奔涌的泪水流尽了…… · ——答应过不会再跟元烈分开的,可他,终究做不到·他可以当自己永远没听过元烈是他弟弟这个秘密,却不想再让元烈因为他受到任何伤害。
 ·如果今日的绝情能换元烈将来一生平安,他宁愿做个负心人,让元烈恨他一辈子· ·     ·只因他,已经不再奢望能得到幸福,可元烈,还有长长的人生路可以走。
在黄泉路时他就看得出,那个叫沈日暖的少年对元烈有着一份异常的关心,不然也不会几次三番来救人了· ·木然笑了笑,回头就让天极把元烈送回姑苏剑庐罢。
岁月无情,总有一天,再激烈的情感也会消磨殆尽·元烈,也将忘了他,开始新的生活· ·没有他, 元烈也不会再受那么多的罪孽,一定可以平平淡淡地过完余生。
 ·“哐啷”一声巨响,门板倒地· ·东丹天极披头散发,像被人追杀了三天三夜,扶着撞烂的门框拼命喘息,面色惨白如死,满头冷汗·直勾勾看着黄泉慢慢坐起,捞起掉在床脚的绣花衫子,又慢慢地穿上。
 ·雪白的身子尚余留着情欲的痕迹气息,可黄泉微翘眼眸却清澄得如水里洗过的黑色琉璃,冷冷地,略带讥诮地望着他,没有一丝一毫适才的迷乱和媚态…… ·激狂褪去,那个娇娆热情的离儿也就消失了,黄泉还是黄泉。
 ·黄泉确实不再爱他·至今仍在痴迷不悟的,其实是他· ·     ·为了十六年前那一个美丽的影子,他狠心斩断了一切,结果,影子永远都不会变成真实。
他看得见,甚至摸得到,可永远抓不住· ·“……啊,哈哈……哈哈哈……报应,是我的报应,啊嗬嗬……” ·反常地疯狂大笑起来,将惊愕的黄泉拖下床,就往回奔。
 ·“烈儿,烈儿,我不会抢你喜欢的东西了·你不要走,哥哥把他还给你,这就还给你” ·大喊大笑着一口气穿过枫林,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一钩残月半悬枝头,照着冷幽幽的池塘,也照在那惨白的、浸得微微有点浮肿的尸体上…… ·周围所有均凝固了、静止了。
 ·什么也听不见,感觉不到·黄泉双眼里,只看见元烈放大到极至的惨白面容,黑发,在水里轻轻地飘着…… ·一声尖锐的惨叫划裂了夜空,狠狠地甩开东丹天极的手,黄泉跃进池塘,把元烈抱回岸上。
揪着他的衣服用力摇晃,又不断敲打他鼓胀的肚子,想让他呕出腹中积水·敲到手酸,冰冷僵硬的尸体当然没有半点动静·黄泉不死心地叫着,凑上元烈灰白发肿的嘴唇,一遍遍地向他渡气。
 ·元烈还是没有动· ·黄泉的号叫终于渐渐淹没在哭声里· ···“……我已经把离儿还给你了,你还在生哥哥的气,不肯回来吗……” ·东丹天极站在一边,喃喃自语。
 · 那一夜,东丹家附近的村民,都听到那座大宅里悲嚎哭叫,彻夜不绝·翌日有人壮着胆子上门去问那唯一的看宅人铁生,却被一句听错了赶将出来·村民越发觉得蹊跷,加之先前这大宅又有血案发生过,私下议论着,都说东丹家闹鬼。
一传十,十传百,宁可远远绕上个圈子夜也再无人敢经过大宅门口· ·不出两月,东丹家门庭外已是杂草丛生·那铁生也从不打扫,只是偶尔自边门出去一两次,采购些食物。
也惟独每天从围墙里飘出的炊烟,向人宣告着这废院似的宅子里还有人居住· ·门口的野草一天高过一天·这日大寒,凌晨时分落了一场薄雪·到得晌午,已融了七八成。
半露泥泞的地面上,两排浅浅足印一直延伸至大宅正门口,中间还有两道轮痕—— ·“怎么会这样” ·沈日暖吃惊地仰望蛛罗密布的门匾,确信自己没有走错地方,也就更奇怪了:“难道东丹家的人都搬走了”一低头,瞅着轮椅上的沈沧海,说不出的沮丧。
 ·那天他和大哥重逢后,兄弟俩自是喜不胜收,畅谈数日,聊了不少别后情形·终究还是挂念着元烈,便鼓动大哥一同前往东丹家探望故人·沈沧海自然欣允,念及雍夜王是初次涉足中原,有心带他多游历些中土风光人情。
三人一路上游山玩水,缓缓行来,竟走了将近三个月·东丹家似已无人居住· ·沈沧海也哎呀一声,甚是失望·雍夜王来路上都极少说话,越近大宅脸色也越凝重,此刻反轻轻吐了口气,那张美得不似人类近乎妖异的面上微绽笑容:“既然已经搬走了,那就走吧。”
 ·刚将轮椅掉了个头,沈日暖眼尖,见墙内烟起,嗅了嗅鼻子,喜道:“好香的米饭,原来还有人在·”在满是灰尘的大门上拍了一阵,都不见回应。
他一急,就从墙头跳了进去· ·雍夜王无奈地摇摇头,抱起沈沧海也跟着跃入· ·墙内也铺着层白雪·院子角落里一棵光秃秃的老树下,一人背对众人,静悄悄地伫立着。
宽大的绣花绸衫在寒风里飘舞,更显得那人纤长单薄· ·     ·“黄泉” ·沈日暖忍不住惊呼·那一头银发他决计不会认错。
只是怎么也想不到,黄泉会从悬崖底来到了这里· ·银发一动,似乎听到他的叫声,那人慢慢转过身,果然是黄泉·对着三人笑了笑,眼里却尽是陌生,好象只是在和不相识的路人打招呼。
 ·他的臂弯里,抱着个裹了条薄毯的人·那个人从头到脚都被裹得很严实,连丝头发也看不见·黄泉一笑后,就垂首去看怀里的人,满脸爱怜横溢,又小心翼翼地掖着毯子,似乎怕冻坏了那人。
 ·看毯子下的细瘦体形,应该是个女子吧·沈日暖挫了挫牙,不禁替元烈大叫委屈·怒气一升,冲上前劈头就骂:“你这见异思迁的妖人,枉费他那么一心一意喜欢你你,你,——”一顿臭骂,喘了口气:“元烈呢他人在哪里”说完猛拍一记脑门,竟然忘了黄泉无法说话。
 ·黄泉无动于衷地听着他谩骂,最后一句听到元烈的名字,他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微笑着沈日暖比了个噤声的动作,指了指毯子,又做个睡觉的姿势· ·“你,你说这个是元烈他睡着了”沈日暖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他臂弯里的纤细人影,倒也不知不觉压低了嗓门:“我就看他一眼,不知道他的毒全部解了没有” ·边说已边伸手去拉毯子。
刚碰到一角,黄泉顿时怒吼起来,一掌推开了沈日暖·拉扯间,那毯子半边掀了开来—— ·“啊————” ·两声骇叫先后从沈家兄弟嘴里发出。
沈日暖一屁股跌坐在地,浑身凉透· ·毯子里,是一具森森白骨·黑漆漆的两个眼窟窿正朝着他,仿佛在看着他…… ·忿忿地瞪着沈日暖,黄泉飞快替骷髅裹好毯子,抱得紧紧地转过身,半蹲下去。
 ·这时,众人才看到树底下堆着两个泥偶,尚未完工,仅得半人高,是以适才被黄泉高挑的身影掩住了·拂掉泥人身上积雪,黄泉开始慢慢地用手扒开地上的雪,挖泥来堆。
 ·天地静静地,只听到雪在黄泉手下簌簌的响· ·“……那,真的是,是元烈怎么会死的”沈日暖颤抖得不寻常的声音打破死寂,脸发青:“黄泉他,他是不是疯了” ·沈沧海轻叹着,清柔如水,蓦然扭头,仰望雍夜王紫青双瞳:“你开始就不想我们进来,你早知道是这情形了,是么” ·雍夜王淡淡一笑,凝视黄泉背影,怜伤地轻声道:“早在黄泉路,你要我看他的命数,我便已见到今日景象。
伏离,我虽然可以堪破天机,却什么也改变不了,帮不了你……”遮目长叹:“有时,我真恨自己为何要生这样一双眼睛·” ·黄泉还是一点一点地捏着泥人,根本没理会三人在说什么。
 ·沈沧海在去黄泉路的途中,也算看着黄泉与元烈相爱一场,此刻不由恻然,求雍夜王道:“他终究是你的朋友,你不想想法子,带他求医” ·“医好他的疯病,他岂非更痛苦”雍夜王妖瞳流转,看透尘寰的明锐和无奈,又轻轻笑了一笑。
 ·“他现在,终于能和自己所爱的人在一起,或许对他而言,如今才是他此生最快乐的日子·你我又何苦去扰了他的美梦呢” ·抱着沈沧海飞身越过围墙。
沈日暖眼圈红了半晌,泪水终是滴落,在雪里融了一滩—— ·不再想追问元烈是如何死的,也更不承认那具嶙峋白骨就是从前那个侠气飞扬的厚实青年·他只知道,今后的岁月里,他都不会忘记,在湖岸边,如果那笑咪咪、温吞吞的青年没有多管闲事地救下了他,没有护送他回剑庐,就不会碰到黄泉……兴许也就不会死…… ·“元烈……”倘若时光可以倒退,但愿你当初不要救我…… ·狠狠一咬牙,越墙发足狂奔,发誓,这一生的眼泪,都将只为你而流。
 ·人去院空,饭菜的香味却渐渐从厨房那边飘了进来·一身黑袍的英俊男子端着食盘走向树底—— ·“离儿,吃饭了。”
 ·黄泉专心地捏着一个泥人的手臂,罔若未闻· ·将食盘放落黄泉身边,东丹天极拿了碗饭送到他面前:“你不吃,哪有力气继续堆泥人啊你一天堆不好,烈儿他就不开心,装睡不理你。”
 ·像之前的每一天一样,黄泉果然停下来,对怀里的白骨望了半天,又歪着头想了想,高高兴兴地抢过饭碗· ·半碗饭落肚,他眼皮也缓缓耷拉下来,打个呵欠,搂紧了骷髅,就倚着树身睡着了。
 ·每天,东丹天极就靠饭里拌的迷药让黄泉睡上几个时辰·因为黄泉即使夜间,也从来不睡,所有的时间都在这树下捏泥人,或者抱着元烈一看半天,不断地微笑。
 ·为黄泉擦干净唇上的饭粒,东丹天极回头,对泥偶连劈几掌,将黄泉刚新捏好的地方又毁了去· ·当日是他哄骗哭了整整一夜的黄泉,只要堆好泥人,元烈便会醒过来。
所以,黄泉堆,他就毁·黄泉就可以一直堆那两个永远也不可能完成的泥人,不会再哭到泣血· ·     ·风似乎大了些,凉飕飕地,几点雪屑从枯枝吹落。
 ·皱了皱眉,他奔出院子又很快返回,手里多了条薄被· ·被子是给元烈盖的·仔细地塞好被角,他笑着一摸骷髅的头颅:“烈儿,哥哥对你好不好你笑一下给哥哥看啊。”
 ·慢慢从袖里掏出个很旧很旧的拨浪鼓· ·轻轻地,摇着· ···全文终 ·番外 与你同行  ·连着两天的暖冽冬日,地上薄雪已经无影无踪,院里的草却枯死了大片,混着数月来堆积腐败的枫叶,踩在脚下,腻腻的,极不舒服。
铁生一早就拿了笤帚来打扫·  ·慢慢地扫过了大半个院子,墙角老树下,那个银发披肩的人还是蹲在两个永远也堆不好的泥偶前,呆呆地,似乎在看什么·时而又低下头,对怀里的骷髅笑一笑,摸一摸,嘴里含糊不清地念着。
铁生也从来不想去听明白,因为他知道,这很美的男人是个哑巴·  ·他还知道,这哑巴叫黄泉,大东家却喜欢叫他离儿· 离儿这个名字,他也并不陌生。
从小和大东家一块长大,几乎什么事大东家都不会隐瞒他·他听大东家许多次酒醉后说过,离儿是大东家最爱的人,胜过喜欢女主人·  ·他的一生都献给了东丹家,最大的心愿就是尽心尽力伺候好对他不薄的大东家。
甚至为此都没有想过要成亲,当然他私下里很渴望有个女人,有个家·所以他不懂为什么大东家十几年来放着温柔似水的妻子不碰,却总在夜深人静时念着离儿、离儿。
 ·不懂归不懂,他绝不会试图去纠正大东家的想法·即便那一天,大东家杀了女主人,他也没有露出一点不满,反而暗中叫了声好·只因那女主人居然红杏出墙,给他最敬重的大东家蒙羞,着实该杀。
那个女干夫就更加罪不可赦,只是他怎么也不明白,为何大东家竟斫下那女干夫头颅,还要他将人头化装成大东家的模样·  ·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默默搬出年轻好奇时跟村里仵作学来的本事去完成大东家的指示。
虽然不是行家,但替死人装扮要比活人容易得多,再加上些伤痕血迹,乍然一望,极为逼真·  ·自然他不会追究大东家要这个派什么用场,也不会刨根问底这么做的原因。
他心目中,大东家是永远不会错的·  ·可是这一次,他觉得大东家真的做错了·  ·这个哑巴男人,再美,也已经疯了·大东家不该再留着他,还陪着他一齐疯疯癫癫。
 ·心里想着,眼睛已瞥到大东家端了饭菜过来,轻声细气地哄哑巴吃饭·  ·这情形,他天天看,却依然天天难过·大东家,就被这哑巴拖累着,足不出户,样子一日比一日憔悴。
 ·心隐隐作痛,铁生黝黑的脸牵了牵,扔下扫把,走去边门·  ·实在看不下去,他还是离开的好·前一阵购买的食物也将告罄,该去小镇采办点粮食布料,再过月余,便是年关了。
 ·*******************************************************************************  ·买完年货,已是日薄西山·铁生扛着沉甸甸两个布袋返村,没有直接回东丹大宅,而是穿过阡陌田埂,差不多走到村尾,天色全黑,才在孤零零一间亮着昏黄油灯的小茅屋前停步。
 ·“小少爷,是我·给你送点年货来了·”  ·简陋的木板门应声半启,开门的青年脸色发黄,透着病容·见到铁生还是微微露出一点笑:“你上次买来的,我都没吃完。
辛苦你了,又送这么多东西过来·”拖着腿,慢慢一瘸一拐,领铁生进了屋·  ·屋里的木桌上,放着一盆水,还堆着些泥巴,泥上赫然插着几把小刀。
铁生一惊,瞪着青年:“小少爷,你哪来的刀”  ·“几天前跟邻村的小孩子用泥娃娃换的啊·我答应那帮孩子,以后做了泥娃娃就给他们拿去镇上卖,他们也会给我送些柴米油盐过来。”
青年平静地笑笑,拔出一柄小刀,修饰手头刚捏好的一个泥偶:“我最近发现,用小刀来勾泥娃娃的五官,比手工做更细致呢·”  ·“……小少爷……”铁生将一袋年货放妥,回头见青年仍在油灯下一刀刀刻着这小孩子的玩意,专注的神情让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勾勒完五官,青年搁下刀,揉着酸痛的手腕,对一脸忧伤的铁生笑了一下:“你放心,我不会拿刀来自寻短见的·我已经在鬼门关走过一回,再自尽,也对不起你那天赶来救我,还费心思为我找了具尸体做替身。”
 ·轻轻垂下头:“元烈已经死在了池塘里,世上也没什么事情能再让他伤心绝望了·他不会再死第二次的·”  ·  · 作者: liviachen   2005-8-22 23:59   回复此发言    ·--------------------------------------------------------------------------------·61 回复:浮生梦之黄泉篇  ·听元烈这么一说,铁生黝黑的面孔反而发红,讷讷道:“小,小少爷,你折煞铁生了。
其实,是小人,小人私心,那天一回宅子,就去坟地挖了具身材相似的新尸,整成小少爷的模样,准备骗大东家的·正巧小少爷投水,小人便将计就计……”  ·元烈双眼诧异一张,很快镇静。
了然于胸地点点头:“我也猜你是早有预谋的,否则哪有那么迅速我刚走进池塘,你便来救起我,片刻后就弄来了尸体·只是,你为什么要骗,骗他”兄长两字在舌底盘旋,终是没有说出口。
 ·“小人奉命请小少爷回家一路上,就怕大东家一时冲动,对小少爷不利,说不定还会痛下杀手·可小人知道大东家其实是最疼小少爷的,他日清醒过来,一定会后悔。
小人不想让大东家铸成无法挽回的大错,只好出此下策,让他以为小少爷已死,就不会再继续错下去·况且,小少爷也是铁生亲眼看着长大的,小人怎能看着你死”  ·铁生一口气说完,眼角竟隐约泛泪。
尽管他一开始就知道,元烈是大东家抱来的孩子,并非老主人的亲骨肉·日前在雅筑外守侯时更听得清楚,元烈原来是那个哑巴的弟弟·但看着元烈从襁褓中的小婴儿长大成人,这份感情不亚于人父,早将元烈当自家骨肉般疼爱。
在剑庐时见元烈跛了一足,已是心痛之极,是以途中绞尽脑汁,才想出这计策·  ·果然,那易容过的尸体换上了元烈衣衫,再加上故意划花了脸,又浸得浮肿,大东家和那哑巴一见,已失魂落魄,居然都未辨出真伪。
 ·元烈的性命确实保住了,可大东家如今的样子,显是后悔过头,忆弟成疯·他原本以为假以时日,大东家会渐渐好转,但眼下看来,却似疯得越来越厉害。
 ·一咬唇,突然跪地,对元烈连磕几个响头·  ·“铁生,你”  ·元烈大吃一惊,过来扶他,却怎么也拉不动。
 ·铁生又磕了数下,才将今日在心底转了一天的念头说出口:“小人想请小少爷回大宅去看看大东家·”  ·一怔后,元烈叹息:“他都不要我再跨进宅子,我还回去做什么”  ·垂眸,昏暗灯焰映着他颤抖的睫毛,在鼻翼两侧投下深深阴影。
微微一笑,涩然而酸楚·  ·好不容易,才强迫自己学会慢慢地,一丝丝遗忘过去,忘记意气飞扬、好打不平的江湖岁月,忘记那个美丽的,也是永远追逐不上的修长身影。
决心在这村间小屋,开始过个平凡人的生活·  ·槁灰死水的心,无意再起波澜·  ·“他们现在都过得好好的,我只是个多余的人,何必再去扰人清净”  ·幽幽低语着去拉铁生:“天色不早,你也该回去了。”
 ·铁生布满沧桑的脸一阵抽搐,捶地嘶吼:“不好,不好小少爷,算铁生求你,你就去看一看大东家吧,让他别再疯下去了·”  ·元烈呆了呆,还没来得及细想铁生话里意思。
身子一轻,铁生已将他抱了起来,剩下那一袋年货也不拿了,撒开大步出了门·  ·*******************************************************************************  ·站在洒满清冷月光的院子里,元烈凝望远处树下默默无声堆着泥人的背影,震讶地抓住身旁铁生衣袖:“……这,这,他是在干什么……”  ·“小少爷,你也看到了,他在堆泥人啊。”
铁生轻轻扶着元烈往前走:“自从他见到那具尸体后,就变成这样了·每天抱着尸骨在院子里忙碌,因为大东家告诉他,你只是在睡觉,只要他堆好泥人,你就会醒过来——”  ·头脑嗡嗡响做一团,元烈已根本听不清铁生在说什么,瞬息不眨地盯着黄泉肩头银灰波动的长发,看他纤美的长指粘满了泥,一点点地捏着泥人的脸——  ··方方的下巴出来了……再上去,是略厚的嘴唇,挺直的鼻梁……  ·熟悉的,元烈自己的容颜……原来,黄泉竟记得如此深刻……  ·曾以为早已干涸不会再流泪的眼湿润了,元烈战栗着,拂开铁生的扶持,一步步走上前,越来越快,心也越跳越厉害,似乎立刻就要从嘴里蹦了出来。
 ·“……黄泉……”  ·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从痉挛的喉咙里吐出轻轻两字,怕黄泉听不见·但黄泉却一僵——  ·是元烈在叫他  ·几乎同时就旋身,银发在月色下扬起绚丽弧光。
 ·微带血丝的眼波凝滞了,又缓缓转动,望望裹在毯中的骷髅,再转回元烈身上,便再也没有移开·  ·狂喜像滔天巨浪湮灭了一切,他大叫着,丢下怀里尸骨,冲上去,狠狠抱住元烈,狠狠地捏他的脸,捏他的手……  ·软的,热的,眼前的,是个活生生的元烈。
 ·他的元烈,终于肯醒过来了·  ·积压了数月之久的痛苦、忧郁、无助、孤独、委屈在刹那间急遽迸发·黄泉放声大哭,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用力捶打元烈,又狠狠托起他的下颌,把元烈所有的声音都锁进了唇间。
 ·滚烫的泪,剧烈的吻,打在身上的拳头再重,再疼,元烈也感觉不到,整个世界里,只有黄泉的呜咽和拥抱……  ·从来没有见过,甚至不敢想像,黄泉那么孤傲冷丽的人,竟会哭得如此悲恸而不加掩饰,像个被抛弃的孩子,终于见到了亲人……  ·一遍遍抚摩黄泉颤栗的背心,吻着满脸泪珠:“黄泉,别哭,别哭,我就在这里,就在你身边啊”  ·泪水慢慢止了,黄泉紧抱元烈的双臂却收得更紧,仿佛一放松,元烈又会消失不见。
在元烈面上亲了又亲,破涕为笑,艳丽不可方物·  ·“烈儿————”  ·被黄泉的大哭惊醒,东丹天极披衣入院,望见月光下相拥的两人,骇然大呼。
 ·元烈真的复活了还是鬼魂  ·脑间一时混乱到几欲爆炸,他捧着头踉跄后退,喃喃道:“烈儿,我那天没有想逼死你真的,真的没有”  ·脚底蓦地喀嚓几声脆响,却是踩碎了骷髅,他惊得寒毛直竖,狂声尖叫:“我不是有意踩毁你尸骨的,烈儿,烈儿,你不要生气。”
 ·元烈不由心悸,忙道:“哥哥,我不是鬼·那个尸骨不是我,你别怕·”  ·黄泉和东丹天极都是一震,瞪视元烈·  ·“是啊,大东家,小少爷没有死,池塘里的那具尸体是小人找来的替身。”
铁生也忙不迭跪倒,半点不漏地将他那移花接木的计策尽数倒出·  ·  · 作者: liviachen   2005-8-22 23:59   回复此发言    ·--------------------------------------------------------------------------------·62 回复:浮生梦之黄泉篇  · 黄泉与天极两人均是绝顶聪明之人,只是关心则乱,兼之事发当日都对元烈做了违心之举,愧疚于怀,才会一见浮尸便心神大乱,如疯如魔。
此刻听铁生一说,须臾顿悟,不约而同狠瞪铁生一眼·  ·瞪归瞪,黄泉心里还是感激多过气恼·若非这铁生相救,元烈可是真的做了水中冤魂·思及不觉后怕,牵起元烈,朝铁生点了点头,就往墙外飘去。
 ·“慢着——”  ·东丹天极也不知道自己是想阻拦哪一个,但见两人要走,登时红了眼,飞身挡在两人面前,双臂一张:“你们不许走”  ·黄泉生生顿住,恨得咬牙切齿。
东丹天极看在眼里,方自一怵,又听元烈道:“哥哥,就请你放过我和黄泉吧·”  ·“不——”生命里仅存的两人就要从此离他远去,东丹天极不假思索地一口回绝,慌乱中想都不想,脱口道:“烈儿,你们不可以在一起的,离儿他才是你的亲哥哥——啊————”  ·长长一声惨叫,他怔怔望着伫立身前,同样表情呆滞的黄泉,徐徐垂低目光——  ·黄泉的十指,深深扣进他胸口……  ·“……你,你真的杀,杀我……”东丹天极嘴角扭曲着,绽开一个笑容:“原来我怎么忏悔弥补,你终是不肯原谅我,离儿……”  ·黄泉浑身开始发抖,他没有想到自己真会下毒手,可听到东丹天极吐露秘密时,他什么也忘了,唯一的念头就是要阻止东丹天极,绝不让他说出来。
当神智恢复,他的手已经插进了那一个曾经偎依缠绵过的胸膛·  ·惨白着脸,猛然撤回双手,摇摇欲坠·  ·元烈此时才从震骇中惊醒,大叫着扑上前,搂住东丹天极颓然倒地的身躯,拼命用手按着他伤口,胸腔急涌的鲜血瞬时染红了手掌。
 ·“哥,哥哥……你刚才说什么黄泉,黄泉他怎么会是我哥哥啊……”  ·东丹天极凝望着他,没有回答。
 ·热乎乎的血不断地冒出来,臂弯里的身体似乎在一分分失去温度·元烈用力抱着他,用力摇:“哥哥,你不要死,不要死啊……啊嗬……”  ·从小陪他玩骑大马、捉迷藏的哥哥,教他识字、教他练功的哥哥,宛如神坻一样不可挫败的哥哥,竟然就在他怀里消逝吗  ·“不要啊,哥哥……”  ·眼泪雨点般滴落东丹天极面上,烫得灼人。
轻轻地叹着气,东丹天极伸手擦着元烈泪水,微微一笑:“傻烈儿,哥哥骗你的,离儿当然不是你的哥哥·咳,你,你是我最喜欢的亲弟弟啊·烈儿……”  ·拍了拍元烈颤抖的手:“以后哥哥都不能再照顾你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啊……还有,还有离儿,你千万不要恨他伤了哥哥。
这条命,是哥哥十六年前就欠他的,现,现在还给他,我毫无怨言·”  ·声音越来越低,努力偏首望向一旁苍白轻抖的黄泉,东丹天极温柔地笑了笑,唇红齿白,神采四溢——  ·“离儿,烈儿就交托给你了。
你们从此,从此就远走高飞,好好地,过一辈子……”  ·眼帘渐渐阖起,笑容却仍凝结在唇角,如毕生心血浇灌的情意和爱,灿烂绝伦·  ·元烈和铁生抚尸痛哭。
黄泉茫然相望良久,终于跪倒,执起东丹天极冰凉的手,轻轻一吻,眼角跌落一滴清泪·  ·*******************************************************************************  ·晨雾萦绕间,健马嘶鸣,昂首待发。
 ·鞍上两人,却尚在为去向争执·  ·“我们就一路直返悬崖吗可我还想玩遍天下名山大川呢,黄泉·”元烈倚靠身后宽阔肩膀,卷弄着银亮发丝,半撒娇半耍赖。
虽然当日是他提出要在崖底平静度日,但怎么舍得浪费与黄泉浪迹天涯的乐趣·此刻,也算是体会人心贪婪·  ·黄泉挑起妩媚眼眸,瞪着元烈,蓦然扬唇一笑,指尖在元烈手心写着字——  ·“陪你玩也行,不过,先要跟我回射月国去见家人……”  ·元烈还没念完就腾地涨红了脸:“不去,不去,要是你家人问起来,我算什么”  ··你其实,是我亲弟弟,所以才想带你回射月国,悄悄见一见你我的父王……黄泉凝视元烈羞赧喜悦交错的神情,艳色唇瓣勾起一缕魅惑微笑,叫元烈看直了眼。
 ·低头轻咬元烈耳轮,手指潜进元烈衣内,在他光滑的大腿内侧,慢慢一笔一划,每一次都故意扫过花*根部·  ·“你这傻小子,你自己说,算是我的什么人”  ·挣扎着读完,元烈声音已微颤。
被黄泉的手指不温不火地撩拨着,毫无反应的分身居然有了一丁点细微的麻痹·加之从他脖颈越吻越下的湿热嘴唇,全身的热量一下提升到及至·  ·骤然升温的肌肤和呼吸自然传导给了身后的人。
一声低笑,黄泉突然抬高了元烈的腰——  ·久违的坚挺深深进占,带起火热的充实感·元烈惊叫着,软倒在黄泉胸怀里,眼睑都泛了红:“你,你疯了我们是,是在骑马啊,啊……啊……”  ·两记大力抽送成功阻止了元烈的牢骚。
一手搂紧元烈腰身,黄泉一挥马鞭,骏马立即撒蹄飞驰·  ·连串遏制不住的呻吟随马儿韵律奔跃有节奏地起伏着,绵绵飘扬风中·  ·——如果能与你相伴到老,即使为你疯狂又有何妨  ····《浮生梦之黄泉篇》作者-尘印 ·第一章 ·蝶飞,花舞。
草如碧丝,湖似明镜· ·华丽画舫徜徉湖心,长风临水,吹起遮窗雪白纱幔—— ·舫内是与外形截然相反的朴素:一几、一毯,四壁萧然别无余物。
 ·一人长发披肩,静静跪坐几后·宽大轻软的绣花绸衫在风中微微拂动,一缕发丝被风扬起,横过艳色嘴唇—— ·人,依然如蜡像纹丝不动。
只有双眼波光流转间,若有所思· ·蓦然抬头,透过飘舞的纱幔遥望湖岸,眼底飞快闪过一抹冷厉寒芒—— ·“来了·” ·对着空荡荡的周围轻轻吐出两字,一弹指,舱底倏地传来一阵微震,画舫四周的水面顿起波丘。
两道水纹迅速朝岸边涌去· ·…… ·岸上,人来人往·小贩吆喝着叫卖糖果,几个胖妇人围住了首饰摊讨价还价,为一个铜板争得面红耳赤,还有三两顽童,踢着毽子,玩得正欢。
 ·元烈边走边看,眼里满是笑意·那些市井小民的快乐总是能叫他从心底轻松舒坦起来,所以每到一处,必少不了游逛集市·为此,从小到大没被对他寄望极高的兄长少训斥过。
但他天性懒散,向来听过即忘·这一回,干脆趁兄长闭关修炼来个不辞而别,打算一口气遍游各地,玩他个痛快·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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