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孽横生+番外 by 谦少(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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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孽横生+番外 by 谦少(4)
·“听说,是许老师介绍你到陆老师家做……做家政的”她停顿了一下,选了个颇中庸的词··夏宸点了点头,带着笑意,耐心地看着他。
他天生有这种能力,让别人觉得他是温和善意的,像在草丛里潜伏的狮子,不到扑向猎物的那一刻,绝不轻易露出锋利的爪牙··这世上,老虎和狮子都是沉默潜伏的,只有鬣狗和狼才狂吠个不停。
这样的夏宸,让柯之华更加觉得自己有些话不说不行了··“是……经济上的问题吗”她斟酌着词句:“其实学校也有相关的奖学金,你成绩不错……”·英俊的青年始终温和地看着她,让她觉得自己的眼泪都快下来了。
“为什么要去做保姆呢陆老师脾气并不好,嘉明又那么小……”漂亮的女生咬紧了唇,抬起眼睛看着他:“很辛苦吧”·夏宸笑了起来。
“并不是很辛苦·”他笑着,温和地和她解释:“而且,我已经得到了最珍贵的报酬了·”·那是,就算再辛苦,只要得到了,就可以让所有的辛苦像冰雪般消融的报酬。
就像所有的故事里,主人公跋涉过千山万水,最后得到的宝藏一样··虽然滥俗,却也幸福··-·陆之栩生气了··他这个人生起气来很奇怪,既折磨自己也不放过别人,整个下午,他就呆在房间里,手边一叠英文的法案,膝盖上放着电脑,十指如飞,敲打键盘,到晚上的时候,那叠法案已经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夏宸做好晚饭,去叫他吃饭,敲门敲了半天不开··半夜十二点,陆教授溜出房间找吃的,被守在饭厅的夏宸同学逮个正着··陆教授看见夏宸,冷哼一声,转身就走,准备再饿自己一个晚上,却被夏宸同学紧走几步,拖住了手腕。
“放开”陆教授厉声喝道,整张脸都冷了下来··夏宸不为所动··“你发什么疯放开我”·“该轮到我问老师发什么疯吧……”夏宸不紧不慢地说道。
他少有这样严肃的时候,陆教授怔了一下,随即不甘示弱地发起飙来:“你凭什么管我·”·“凭我是老师的恋人·”夏宸挑起眉来:“还是老师喜欢别的说法情人couple同居人”·陆教授被他问得脸上都烧起来,想抽出手来逃之夭夭,却被夏宸同学扣住了手腕,按在了椅子上,十九岁的青年,轻而易举地制住了他,他连站都站不起来。
“老师这样生气,是因为白天来的那个女人,对吧”夏宸直截了当地问··陆教授挣扎不开,决定实行消极抵抗,闭紧了嘴,一言不发。
夏宸伸出手来,抬起了他下巴··明明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闹起别扭来,却九头牛都拉不回··就连夏宸,有时候也拿他无能为力··“老师,你知道吗”青年握着他的手腕,轻声地在他耳边说道:“我是为了老师,才进的法学院。”
“我只想给老师一个人做饭,和老师一起照顾宝宝,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在同一张床上睡觉,在同一个房子里生活,把宝宝养大,然后我们一起变老,种点花草,一起老死在温暖的床上。
我想要和老师分享全部的人生,可是老师却连一句真实的想法都不愿意告诉我”·青年的话太过震撼,陆之栩一时之间,竟然没能反应过来··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青年已经放开了他。
他靠在椅子上,肚子很饿,椅背枕得肋骨生疼,但是他说:“好·”·他不知道自己在答应什么··或者,他们两个人,都已经知道了··☆、第 86 章·许煦是个好人。
这是C大法学院几乎半数以上的老师达成的共识,温和谦逊,彬彬有礼,不像陆之栩那样喜怒无常,也不像陈硕那样冷漠,他几乎是年轻一代的老师里最容易接近的,连几个脾气古怪的老教授对他的评价都不错。
这些年来,在C城,他关系最近的几个人,是林佑栖、沈宛宜、还有陆之栩··林佑栖认识他,是因为法学院和医学院的一个联谊,C大院系之间关系隔得远,法学院和医学院之间彼此看不太起,医学院是王牌学院,自然傲气一点,法学院也是些硬脾气的家伙,所以学院关系不算太好,联谊也只是做个样子而已。
林佑栖这个人,阴阳怪气,谁也猜不到他下一秒要干什么·他懒得很,不怎么修边幅,好在天生一副好相貌,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不屑于把自己弄得西装革履的。
但是有些时候,他又勤快得很··那次联谊,他也去凑热闹,蹲在后排吸烟,看到一个清瘦的青年,在小礼堂里来来回回地走,指挥着一群男学生布置这里布置那里,大夏天的,那个人穿着件白衬衫,脸上竟然一点汗也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个用白石头雕的人。
过了很多年之后,许煦变成了陆之栩口中的“老流氓”,也学会了大夏天的穿着短裤拖鞋到处晃,熬夜熬得脸色青白,逮着不听话的学生就一顿和风细雨地修理兼调戏。
林佑栖不由得感慨:“当年那个水葱样的青年那里去了哟”·-·沈宛宜其实是很感谢许煦的··她是死心眼的人,骨子里像极了她那个当了一辈子邮政员的爸,她不是什么书香门第出身,她母亲曾经是纺织厂的工人,父亲只是个普通的邮递员,她是市井中依靠读书走出来的女孩子,她在大学的时候,也是玫瑰花一样的,又漂亮又香,可惜有刺扎手。
她未婚夫俞铮为了追到她,是花了很大的心思的··那时候R大正是风起云涌,人才辈出,那几届出来的学生,正是现在活跃在政法界的中坚力量,用沈宛宜自己的话说,她现在随便接一个案子,审判席上坐的是她学长,对方律师是她同学,就连书记员呢,也是低了她几届的学弟。
但俞铮当年是当之无愧的年纪第一,法学院毕业晚会,他是学生代表,带着同届毕业生宣誓··他开始追沈宛宜的时候已经快毕业了,周围同学都忙得焦头烂额,他也忙,但他遇见了沈宛宜。
俞铮骨子里是个意气用事的书生,不是酸腐为人,而是书生,“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的书生,书生有傲气,又固执得很·整个R大法学院都说沈宛宜好看,堪比红楼贾探春,他偏不以为然,等到在校辩论赛上真正见到了,被沈宛宜狠狠煞了一回锐气,又开始死心塌地地追起沈宛宜来。
他对沈宛宜是真好,好到十年之后,沈宛宜仍然记得他的大冬天的半夜骑着自行车在B城里到处乱窜,只为了给她买一碗馄饨··他在外面是威风凛凛的律师,在沈宛宜面前却言听计从,沈宛宜叫他往东他就往东,叫他往西他就往西,沈宛宜有时候故意捉弄他,他也好脾气地任她捉弄,顶多笑一笑就算了。
他唯一一次不听沈宛宜的话,就是卷入那个案子里··时隔十年,沈宛宜仍然记得当时他的表情,他说:“宛宜,你不知道时事有大弊,贪腐太重,会伤国之根本。
我们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学的是法,执的是法,我们不争,谁还去争人活一世,总有必须承担的责任,职责所在,不得不为”·他说完这段话之后不到一个月,就死在香港,子弹从他左颅穿进,呼吸停止,当场死亡。
沈宛宜那时候正和他置气,和他吵架的那一次,竟然成了最后一面··她去香港认尸的时候没有哭,组织C大法学院校友的时候没有哭,取证时被当地黑社会指使小流氓上门恐吓咒骂时没有哭,等到打赢了那场官司,她从B城的法庭里走出来,看到外面阳光灿烂,世界一片明亮。
她却忽然哭了··她哭的不是官司,是她的俞铮··这世界这么美好,阳光这么灿烂,她的俞铮却已经不在了··往后的无尽光阴,朝朝暮暮,她都只能孤身一人了。
-·她一直是一个人,当律师也好,开事务所也好,买房子也好,她都是一个人··她很喜欢林佑栖说的一句话··他说:我不是挑剔,你不知道,那个人出现之后,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对于你来说,都会变成将就。
他说:我只是不愿意将就而已··她也只是不愿意将就而已··她年纪渐渐大了,还是没有结婚,父母都很担心,她无法向他们解释,只能看着他们一天天老下去,白发丛生,却还为了她的幸福忧心忡忡。
·然后就遇见了许煦··许煦的母亲是个以儿子和丈夫为生活中心的女人,她一直孜孜不倦地给儿子遥控相亲,不知道双方的父母从哪里搭上了线,把他们两个人凑到了一起。
许煦和她商量了一下,两个人订婚了,双方的老人于是都放下心来··她本来不想骗母亲,但是有次回家,看到母亲喜孜孜地在那打毛衣,打得都是很小的一件件的,她以为亲戚家生了小孩,问母亲是给谁打毛衣,母亲却说是给她未来的小孩。
母亲掰着手指给她算,等到小孩出生,母亲至少也已经六十岁了,不能替她照顾小孩了,可是母亲不放心,所以准备给孩子打好从一岁到十岁要穿的毛衣……·她是律师,见惯人间冷暖,铁石心肠,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流眼泪,却在看完了母亲打完的那些毛衣之后,躲在浴室里哭出声来。
这世上最担心你的,永远是父母·在他们心中,你永远是柔弱的孩童,他们永远担心你吃不饱、穿不暖,担心你受人欺负,担心你一个人孤独,他们永远悄悄地跟在你身后,等你不小心摔倒时心疼地将你扶起来。
等到你长大成人,他们又要开始担心你的小孩,为你未出世的小孩打好毛衣··沈宛宜和许煦说好了,如果父母年纪大了,两个人就结婚吧··这无关欺骗,只是为了让父母安心。
她不曾问过许煦:他为什么愿意和她一起演这场戏尽管后来她隐约猜到也许和许煦当年从R大退学的轰动性事件有关··她什么都不问··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是藏在心底的陈年伤口,不能触碰,不能言说。
他们,也不过是不愿意将就,而已··-·沈宛宜并不讨厌陆之栩··陆之栩似乎天生就是那种人,聪明又幸运,却又让人无法嫉妒他的好运气··沈宛宜很喜欢夏宸。
尽管这个青年眼神里有些东西很危险··她不像许煦和陆之栩,他们在学校里呆得久了,见的东西都单纯些,她是在社会上拼搏的人,见过数十年夫妻撕破脸皮,见过兄弟反目、父子成仇,她能分辨什么是恶意,夏宸眼里的东西只是危险,并不邪恶。
她记得有天,她和许煦来陆家玩,来得早了,陆之栩在睡懒觉,十点钟才爬起来,穿着舒适睡衣,睡眼惺忪地往饭厅走,夏宸脸上带着笑,给他热好香喷喷的粥,端出酱菜来,怕他一个人吃早餐没意思,又陪着他再吃了次早餐。
都市情缘·她是文科生,喜欢听歌,有句歌词很好,说:幸福,其实就是每天都有人一起吃早餐··沈宛宜喜欢早晨,阳光灿烂,世界明亮,如果有个人能陪着你吃早餐,抱怨粥太淡,酱菜太咸,说一说昨天的工作,在离开时轻吻你脸颊,绅士般帮你洗碗……·多好。
可惜不得··她想要和他一起吃早餐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她不嫉妒陆之栩,只是看着有点羡慕··所以,当许煦的那个人出现之后,陆之栩说许煦要倒霉了,她却不觉得。
至少许煦的那个人还是活着的··这世界就是这样,只要两个人都活着,事情总有一天会解决,如果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她希望,尽管她什么都没有了,她还是希望,能有一个人,陪着许煦一起吃早餐。
许煦是好人··所有的故事里,好人都会有好报,这是最简单的道理··如果连这个都错了,那我们还能相信什么呢·-·星期三的上午,李貅练完了字,跑到楼上,准备去看看李祝融在不在。
他在李祝融的卧室里发现了一个男人··他开始还以为那个男人是陈柯,结果发现不是,因为那个男人没有陈柯好看··那个男人穿着白衬衫,脸色苍白,整个人都蜷在被子里,他似乎在忍受莫大的痛苦,连睡觉时眉头都是皱起来的。
但是,他睡得很熟,似乎对床上的气味很熟悉,就像是睡在自己的床上一样安心··李貅觉得,这真是一个怪人··☆、第 87 章·李家最近很不太平·小阎王天天练字,练得心情烦躁,整个李家上下都被他弄得不能安生。
老管家觉得自己头发都快掉光了……·好在李祝融在家里呆的时间忽然变多了,李貅虽然还是一样的小阎王习气,但碍于李祝融,也不至于太无法无天··李祝融虽然不是什么严于律己的人,但对李貅,却是很尽责的。
只要条件允许,他都会尽可能地把李貅带在自己身边,自己亲手管教·所以李貅骨子和他是一模一样的性格··但是,他这样一整天一整天地留在家里,却是第一次。
虽然大部分时候他都在书房里,但也已经够反常了··当然,最反常的,还是李家忽然多出来的那个叫许煦的男人··那男人和李家华丽却肃杀的环境一点也不适合,他很温和,像是受过高等教育,温文尔雅,笑起来的时候,让人不自觉地放下警惕。
他也是李小阎王变得暴躁的原因之一··这么多年来,李祝融身边来来去去的人不少,都是绝顶漂亮的,但她们中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睡进李家的主卧室里··就连陈柯,也只是在李祝融公司办公室里睡了一夜而已。
这个叫许煦的、温和的男人,让李小阎王本能地感觉到了威胁··最让李貅愤怒的,是他爸李祝融的态度——他竟然自始至终都没有向李貅解释一句··李貅绝对是个早熟的小孩,他智商很高,心机也深,李祝融向来都是把他当一个小大人看的,一般家里发生点什么都会告诉他。
只有对这个叫许煦的男人,李祝融非但没和李貅打招呼,连他自己,对许煦都是时常无视的,好像家里完全没有这个人一样··这彻底地激怒了李貅··所以,这些天来,他就像一只小狮子一样,愤怒地提防着这个入侵者,整个人都变得十分暴躁,极具攻击性。
日子就在李小阎王的高度警惕中,一天天地过去了··除了被李祝融规定以后不许再随便上楼之外,李貅的生活并没有什么改变··但是,另外一边,陆嘉明宝宝的生活,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十一月二十七日,是节气中的小雪··温度彻底地降了下来··外面下了霜,夏宸早上不让宝宝出门,怕他在外面滑倒了··陆之栩起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九点了,陆教授穿着毛绒绒的白色毛衣,袖口盖过手背,像游魂一样飘到了客厅,宝宝坐在地毯上抱着小猫玩,对这状况习以为常。
·夏宸系着围裙在厨房做早餐,没有课的日子,陆家已经养成了在九点左右吃早餐的习惯,陆之栩不怎么喜欢甜食,他喜欢带点咸味的东西,比如说南瓜饼,比如说紫菜饭团,比如说放了虾仁和海带芽的粥……·夏宸今天早上做的是皮蛋瘦肉粥,这些天来,陆教授脾气好了不少,至少夏宸已经可以在粥里放姜片了。
这样冰冷的早晨,能慵懒地坐在温暖的房子里,和家人一起,喝一碗热乎乎的粥,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何况夏宸做的粥,还是能让人满足到愿意在这么早从床上爬起来的那种。
可是今天陆之栩的情绪却不是很好··吃了早餐之后,陆教授就占据了客厅的沙发,在上面翻来覆去了将近半小时,最后,他趴在沙发上,问正在玩猫的陆嘉明宝宝:“嘉明,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宝宝大睁着猫眼,无辜地看着他。
陆之栩无奈地缩了回去,继续在沙发上翻来覆去··最后,夏宸同学拿着羊绒毯子盖在了陆之栩身上,伸手揉了揉陆之栩一团乱的头发,在陆之栩炸毛之前笑道:“老师别睡着了,会感冒。”
陆之栩把毯子卷成一团,继续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夏宸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替陆之栩掖好了毯子··陆之栩不说,他也不问,只是抚摸着某人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脊背,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陆之栩的头发和宝宝一样,鸦羽一样的黑,发尾细碎,脖颈纤细,看起来十分脆弱··坐到中午,夏宸起身,准备去做饭,却被陆之栩拖住了手腕··“再坐一会,”陆教授这样请求着:“我还不饿……”·“可是宝宝总不能不吃中饭。”
夏宸替陆之栩理了理头发,他并不想知道让陆之栩辗转反侧的秘密是什么·该你知道的总会知道,不该你知道的,也不需要刻意去探听··秘密被揭开这种事,于别人而言,也许只是满足了一时好奇,可对于当事人而言,却好像被扒光了衣服站在阳光下一样。
夏宸很少去追问别人的秘密··非礼勿听,这是他从四岁起就明白的真理··但是,这一次,却是陆之栩自己泄露的··-·吃中饭的时候,陆之栩根本没吃什么,碗里的饭几乎没动,宝宝刚刚喝完汤,他就离了席,钻进自己房间里,半个小时之后,拎出一个fendi的包来,对着夏宸宣布:“我要出去两天,后天回来。”
夏宸有点惊讶地站了起来··“老师要去哪里”·“回老家一趟,可能顺便还去见一下许煦·你带着宝宝在家里,晚上记得关好门,我很快就回来。”
宝宝扔下碗,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跑到客厅,抓住陆之栩的裤腿:·“爸爸,我也要去·”·陆之栩蹲了下来,摸着宝宝的头··“乖,爸爸带着嘉明不方便,今年爸爸一个人回去就行了,嘉明要听哥哥的话,爸爸很快就回来了。”
“嘉明很乖……”·陆之栩朝夏宸看了一眼,示意他把宝宝抱回去··夏宸抱着宝宝,送陆之栩出门,他把宝宝放在房子里,换了鞋,一直送到车库,陆之栩去开车,他提着包在门口等,等陆之栩开着那辆斯柯达出来了,他把包从窗口递了进去,顺势抓住陆之栩的下巴,在陆教授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路上小心·”·陆教授“嗯”了一声,别过脸去看后视镜,露出通红的耳朵··-·陆教授的老家是N市,是个县级市,景色漂亮,满城的香樟树,陆之栩每年都回来一次,对路况还算熟悉,熟门熟路地下了高架桥,直奔自己父亲当年教书的大学去了。
入了冬,路边的树还是郁郁葱葱的,满地枯黄叶子,大学里景致不错,从南门进去,穿过南校区,就到了陆家和许家一起居住过的家属安置小区··陆之栩和许煦在这里渡过了整个童年、少年、和一部分的青年。
陆之栩的姐姐当年也是从这个小区出嫁的··陆家和许家住在同一栋楼里,当年是整个小区最新的红色楼房,现在随着居住者的退休,也都颓败下来··楼下有孩子在打闹,听说小区今年又新搬进了一批老师,这大概是他们的孩子。
陆之栩在楼下停了车,下车,锁门·老式的小区里没有停车场,老师的车都停在路边··小孩们都不认识这个穿着西装的漂亮男人,纷纷停下了动作,好奇地看着他。
陆之栩忽然想起,自己小的时候,也曾这样在楼下打闹,他是陆家娇生惯养的小儿子,又长得漂亮,别家的小孩都让着他,许煦更是经常照顾他,那时候,楼下的树似乎还没这么矮,矮得垂下的枝条几乎碰到自己头顶,楼道也似乎并没有这样暗,暗得他好像不是在往楼上走,而是陷入了回忆的沼泽里。
他其实很怕回来··有些记忆,并不算可怕,也不算残酷,只是你不愿想起·因为那记忆里有你血脉相连的亲人,有你的父母,你看着他们死去,变成冷冰冰的墓碑,从此这熙熙攘攘的世界中,只留你一个人孤独前行,从此再没有人为你等到夜深,跟在你身边唠叨,让你多吃点饭,多穿点衣服,早点回家,不要在外面疯玩。
父母不在了,家又在哪里呢·每一个老人,每一对父母,最终都将死去··这是每个儿女都必将经历的锥心之痛··那双牵你走过整个童年的手,那个让人可以趴在上面安心睡着的温暖脊背,每次考试之后都让你忐忑的叫父亲的人,给你做美味的汤,做你喜欢吃的菜的叫母亲的人,你恨不能一辈子都和他们生活在一起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这是无论爱人、子女、朋友,都无法填满的空白··陆之栩今年二十七岁,他父亲过世已经快五年,母亲过世已经四年··他有四年,不敢独自回来这栋楼里。
他是幺儿,被捧在手心里疼,有一天他从大学回来,发现父亲不在了,有一天他去厨房给宝宝冲奶粉,听见卧室一声闷响,他母亲脸色青白地倒在了地上··他从天堂掉到地狱,在一年不到的时间里。
他带着宝宝活了四年,赚钱,买房子,吃饭,睡觉··然后遇见夏宸··然后在某年某月,某个下午,他回来了,一个人回来··他陷进积年的梦魇里,又一点点挣扎出来。
他说服自己,一切都没有什么大不了,死者已矣,活着的人有自己的生活··但是他还是不敢走进那所房子,他的勇气只够支撑他将灯打开,房间里一片明亮,当年全家坐在那里吃过饭的饭桌、看过电视的沙发,乘过凉的阳台都还在那里,母亲亲手织的灯罩,父亲喜欢坐的藤椅,还有姐姐出嫁那天置办的塑料花,也都在那里。
他跌坐在玄关的地上,不敢再前进一步··他只是陆之栩,一介凡人,即使他言辞嚣张行为妖孽,即使他飞扬跋扈没心没肺,他也只是个人而已·他一样会痛,一样会哭,他仍然记得他第一次带宝宝回到这里,他连楼道也不敢上去,他抱着宝宝站在楼下,香樟树落下叶子来,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但是他告诉自己不能倒下去,宝宝还在他怀里。
他像个自虐狂,每年他都要带着宝宝回来,每年都不敢进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也许他只是怕,如果有一天,宝宝问他:“我妈妈去哪了”他该怎么回答。
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窗户外面完全黑了下来,他全身都在发抖,却仍然站不起来··都市情缘·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像投入水面的石子,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他动作僵硬地接起电话,哑着嗓子“喂”了一声··电话那边是青年清朗的声音,他说:“老师,我和宝宝在N市,宝宝一定要去找老师·老师现在是在自己原来的家,对吗”·☆、第 88 章·夏宸下一个电话打来的时候,陆之栩已经下楼了。
他站在家属楼下,已经是午夜了,万籁俱静,天地之间一片漆黑,天上有几颗星星,很冷,他几乎要发抖了··然而很快,有明亮的光穿透黑暗,一直照到他脚下。
黄色的出租车停在他面前,穿着大衣的青年抱着宝宝从后座出来,抬头看见犹在发怔的陆之栩,笑了起来··夏宸好像天生有这种能力——他笑的时候,好像周围的光线都整个明亮起来。
“师傅,这是车费,麻烦了·”夏宸给了出租车费,黄色的出租车很快沿着来时的路回去了,尾灯的余光里,夏宸抱着宝宝走到了陆之栩面前··他走得有点太近了。
宝宝被夏宸用小毯子裹成一团,在他怀里睡着,夏宸伸手牵住了陆之栩的手:“老师,先回旅馆吧,我来开车·”·陆之栩任由他拖着,走到停车的地方。
青年的手攥得很紧,他是宽肩窄腰的身材,穿的是剪裁合身的驼色大衣,陆之栩看着,忽然就安心下来··夏宸一直没有回头,只是牵着陆之栩的手一直走,如果陆之栩能看到他的表情,也许就能明白,其实,只要这个人在,一切都没有什么大不了。
四周的黑暗侵袭上来,夏宸一直往前走,他的脚步坚定,神色从容·他是这样的慎重而珍惜,好像他怀里的孩子加上他牵着的人,就是整个世界··-·“老师,先喝点汤,这是在外面买的,你手很冰,别感冒了。”
旅馆的房间里,夏宸把保温瓶里的汤放到台子上,伸手理了理陆之栩因为晚上的霜气而有点湿漉漉的头发··陆之栩坐在床上,保温瓶里的汤散出温暖的香气,但他只是怔怔地,没有动作。
夏宸打开了暖气,回头看见陆之栩还在发呆,又回到床边,坐了下来··陆之栩的眼神空荡荡的,像是还未从积年的梦魇中清醒过来··他并不是脆弱的人,只是人活一世,总有些事是你无法释怀的,你是教授也好,是父亲也好,那些事都是你心头软肋,一经触碰,便疼上半天,谁也治不好。
即使已经离开那所房子,坐在温暖明亮的旅馆房间里,他仍然觉得冷,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某样温润的东西触碰他嘴唇,青年像在哄着孩子般温声道:“老师,张嘴。”
汤喂完之后,夏宸把保温瓶放回去··“老师,去洗个热水澡吧,旅馆是淋浴,东西都很干净·”·他像个知道孩子犯了事的家长,虽然知道,却一字不提,若无其事般。
这间旅馆就在学校外面,是新开的,有些房间还没被人住过·这间房间就是没住过人的·浴室里很干净,橙黄色的灯光,干燥的地板上都透着暖意··夏宸替陆之栩取了外套,二十七岁的教授瘦得惊人,Dior的衬衫贴在肋骨上,只是看着,就已经让人不忍。
他穿着旅馆的新拖鞋,站在浴室里,忽然转过头来,看镜子里的自己·夏宸在给他把莲蓬头里那一段冷水放出来,看见他这样子,笑了起来:“老师在看什么”·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发尾都贴在脸上,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冰里刨出来的,但是他身边站着的青年,却像是带着阳光般温暖,陆之栩抬了抬手,发现自己已经没有那么冷了。
“虽然很想继续留在浴室里……”青年露出一个促狭的笑,把毛巾放在陆之栩手里,道:“睡衣在外面,老师洗完了叫我,我递进来,放在浴室里会打湿的。”
他不等陆之栩回答,就走了出去··“老师,有事可以叫我·”·-·夏宸给陆之栩递睡衣的时候,陆教授已经恢复正常了··这件从家里带来的睡衣是干净的米白色,中间用带子系着,露出苍白胸膛,陆之栩在这方面迟钝得很,顶着湿头发就出来了,夏宸扫了他一眼,眼神幽深起来。
陆之栩后知后觉地坐在床上,夏宸拿了吹风机帮他吹头发··他的头发墨黑,沾了水十分柔软,夏宸用手指夹着头发帮他吹,那些柔软的发尾从指缝里滑过,像是在人心上触碰着。
“老师坐到被子里来,别着凉了·”·陆之栩依言坐到被子里,他在冰冷的地上坐了大半夜,冷的时候还不觉得,一旦暖和了,就昏昏欲睡起来·又不甘心这么睡过去了,头一点一点的。
夏宸看着好笑,替他吹干了头发,也躺进被子里··旅馆的双人床很宽,夏宸怕陆之栩压到宝宝,所以把宝宝放在了自己左手边·自己睡在中间,一手揽着一个。
等他伸手关灯的时候,陆之栩已经睡熟了··明明是快三十岁的男人了,睡着的时候,却像一个无辜的孩子般,习惯性地瑟缩着,恨不得整个人都躲进被子里··夏宸替他理了理头发,亲了一下他额头。
“晚安,老师·”·-·陆之栩做了一个梦··他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却逃不出来··四周都是灰色的沙漠,他站在这片沙漠里,看着自己的亲人在前面走着,他的父母,姐姐……他们都在前面走着,言笑晏晏,陆之栩大声呼喊,跟在后面追,他竭尽了全力,却连他们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因为,即使是睡着了,他也记得,自己的父母、姐姐,都已经死了··他并不想要一个什么结果,他只想追上去,看看他们的样子,和他们说说话。
他不是文科生,他只记得一首词,是苏轼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每次读到,倍添凄凉··还不到十年,他已经快不记得他们的样子了··他从不在家里放他们的照片,他本能地逃避回忆,像是从来没有过亲人,也从来没有过那样痛彻肺腑的失去。
从梦中惊醒的时候,身上很热,有人抓住了他乱挥的手··“老师,做噩梦了吗”·青年的脸,因为没有开灯,轮廓都有点模糊起来,然而眼神却是一如既往地关切。
陆之栩带着一身大汗坐起来,喘着气,他先看清了周围的环境——是在旅馆里,宝宝在床的另一侧安稳地睡着,埋在被子里,像个小土豆··“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七点了。”
夏宸抬起手看了看手表,“老师昨晚睡得太晚了,再睡一下吧·”·“你去哪里”陆之栩看着他··青年坐在床沿,穿着一件薄薄的衬衫,下面是黑色裤子,显然是刚起床。
然而,在陆之栩殷切的目光下,他又躺了回去··“没事,老师你睡吧,我就在这里,哪都不去·”·因为拉上窗帘而分外昏暗的房间,重又安静下来,可以听见宝宝小小的呼吸声,一切都恰到好处。
陆之栩翻了个身,侧身看着夏宸··他并不准备睡觉··其实很多时候,他赖在床上,其实也不是在睡觉,而是在想事情··人在刚醒的时候是很奇怪的,思维方式和清醒的时候很不一样,陆之栩很喜欢在床上静静地躺着,什么也不做,缓慢地想一些漫无边际的事,像一只躺在沙滩上晒太阳的海龟。
“老师在想什么呢”夏宸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陆之栩抬起眼睛,看着这个自己喜欢的青年··“我在想,死去的人,到底去哪了……”·夏宸伸出手来,替陆之栩把脸颊上的头发拨到耳后,用食指划着他脸庞的轮廓。
“许煦说,你父母也不在了,你有时候做梦也会梦到他们吗”陆教授喃喃道··夏宸抿了抿唇··这些年来,他一直是温良坚强的夏宸,谦谦君子般,似乎世界上的一切都不会让他失态。
好像自己从来没有失去过父母般·所以,也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还记不记得自己的父母··他凑近了些,用额头抵住了陆之栩的额头··距离太近,陆之栩看不清他脸上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清朗的平静的,带着无法言说的悲伤。
他说:“老师,我小的时候,我姥姥去世了,我问我妈妈,姥姥去哪了,我以后还能不能看到她·我妈告诉我,她说,人都是要死的·她也会死·她说,等你长大了,妈妈就老了。
等你老了,妈妈就死了·”·他顿了一顿,垂下了眼睛,继续说道:·“老师,人活一世,总会失去很多人,父母不能陪着你过一辈子·但是,我和宝宝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
等我们老了,离开宝宝·也会有一个人陪着宝宝,过他的一辈子·”·他说:“老师,套用一句很俗的话来说,这就是人生·”·☆、第 89 章·“你知道吗,我有一个姐姐。”
“……然后呢”·“她是嘉明的妈妈·”·不过是恶俗的故事,大学教授一双儿女,女儿是温婉美丽的大家闺秀,在大学里遇见真命天子,郎才女貌的故事。
陆之栩的姐夫叫孙铭,大学学的是土木工程,毕业后一帆风顺,步步高升,他姐姐于是安心做家庭主妇,那时候陆之栩在大学读书,许煦已经工作,他的胃口是被许煦和她姐姐联手养刁的。
他现在还记得他姐姐用丝瓜泥鳅炖汤,把萝卜片切出花样来··他甚至也记得那个女人和他说起对自己的孩子的期望,他是心性凉薄的人,看着那样幸福的表情,也跟着她喜悦起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老套的八点档剧情,大公司里的高管,年轻有为,人也端正,是年轻女人趋之若鹜的对象·渐渐地就有了夜不归宿的习惯·宝宝五个月大的时候,陆之栩撞见孙铭和妖艳女子出入酒店,他和许煦联手将孙铭揍了一顿,许煦让他不要对他姐姐直言,要慢慢旁敲侧击。
然而那时候陆之栩毕竟是年轻气盛,对他姐姐和盘托出··让他始料不及地,是他姐姐的态度··那个漂亮的,温柔的女人,早在两个月前,就知道自己的丈夫有外遇。
她甚至哀求陆之栩不要告诉陆家父母,免得他们担心··她是最温柔善良的女人,她一心只想维系自己的婚姻,给自己的宝宝一个完整的家庭,在她设想的未来里,没有离婚这一说。
她用全部的希望期盼着的宝宝,也不该是单亲家庭的孩子··陆之栩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然而毕竟是自己的姐姐,在那之后,他一直对孙铭恶声恶气·如果不是学校要上课,他几乎要跟踪孙铭。
然而很快,宝宝要出生了··宝宝是春天的生日··那是陆之栩活了二十二年来最惨淡的一个春天··三月十五日,陆芷晴死于难产··她是花一样温柔美丽的人,也是花一样脆弱的人,丈夫的背叛让她心力交瘁,陆之栩让她去争,让她和孙铭摊牌,和他离婚,其实她这个自小娇惯的弟弟还是太年轻,他还不懂,在爱情上,没有输赢。
她不是石头人,她隐忍,她打落牙齿和血吞,并不代表她不痛,陆之栩愤怒,陆之栩心疼,但是,最痛的人,其实是她··她不是软弱,她不是不敢离婚·只是这个世上,她想要与之共度一生的,只有那个男人。
她舍不得···都市情缘·曾经托付终生的丈夫,曾经从她父亲手中接过她的手,牵着她走到神父面前,为她戴上戒指的那个男人,背叛了她··当初那个连她手上扎了一根刺都抓着她的手一脸紧张的男人,什么时候,连她的心痛也看不见了·当初那个恨不得每节课都和她在一起上,穿过大半个学校来和她吃一顿午饭的男人,什么时候,连回家都成了应付·她想不通,她痛彻心肺,夜不能寐,她不是坚强的玫瑰,她是牡丹,一夕盛放,一夕枯萎,如此决绝,如此惨烈。
·她自始至终,不曾报复过孙铭··她唯一的报复,就是自己的性命··她从手术室里推出来的时候,孙铭颓然跪倒在地,一米八的大男人,哭得撕心裂肺。
他不是陈世美,他想当薛平贵,他以为陆芷晴是王宝钏·他以为自己还年轻,事业有成,家有贤妻,在外面尝尝鲜也没什么·陆芷晴是他的妻子,他从未想过离婚,他觉得自己只是玩玩而已。
他以为他和她还有一辈子,所以花心也没什么,出轨也没什么,等他回来了,陆芷晴还在家里等着他··但是他们没有一辈子了··她死在手术台上,她用最决绝的方式报复了这个男人。
她虽然温柔,虽然贤惠,但她不是石头人·她的报复,哑然无声,却又天崩地裂··人总是要到失去了,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世上最可悲的,莫过于四个字:追悔莫及。
-·陆芷晴死后,陆之栩做了一件错事··他把孙铭的出轨、陆芷晴的容忍全告诉了陆家父母,而且,他把陆芷晴的死,归咎在了孙铭的出轨上··结果可想而知。
陆父怒不可遏,狠狠扇了孙铭一巴掌,他是文人,也被逼到这地步·那年陆父已经五十七岁,他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自小不曾动过一个指头,他亲手把她托付给这个叫孙铭的男人,她却在这场婚姻里断送了一生。
陆家抢回了陆芷晴的骨灰,将她安葬在陵园,紧挨着陆家父母给自己留的墓穴·陆之栩把陆芷晴留在孙家的所有东西悉数收回,然后和孙铭抢起了宝宝的抚养权··那时候许煦还不认识沈宛宜,他们找的是另外一个律师,是许煦的学长,收集孙铭外遇的证据、庭下协商、协商破裂,开始打官司。
结案时正是春末,陆之栩兴冲冲地拿着法院的判决书回家,却发现家里一片混乱,陆父因为猝发的脑溢血送进了医院··抢救无效··他本是心性阔达的哲学教授,年纪也不大,本该和老伴一起含饴弄孙,安享晚年。
却因为陆芷晴的事而不得安生·最后郁郁而终··半年之后,陆母故去,她是老式的女人,像依靠着丈夫生长的藤蔓,她死去的时候很安详,大概是为了能见到丈夫和女儿而开心。
于是抛下陆之栩和半岁的陆嘉明宝宝··那个秋天,陆之栩带着陆嘉明宝宝四处找工作,他是娇生惯养的小儿子,还好跟着母亲过了半年,照顾小孩的事也懂一点,不至于完全手足无措。
他硬气得很,不肯住到许煦家里,一个人在外面租了房子,宝宝还小,离不开人,他忙得焦头烂额,常常晚上给宝宝洗了澡,放到摇篮里哄他睡觉,自己就趴在摇篮边睡着了。
往事种种,不堪回首··然而此时一切都过去了··他已经是C大妖孽的陆教授,再提起往事,尽是云淡风轻,那些周转于出租屋和公司的慌乱、哄宝宝哄到午夜的心力交瘁、第一次站到讲台上的心虚,全都被他轻描淡写带过。
他唯一记得的,却是某年某月,在那个简陋的出租屋里,他抱着宝宝,一面泡奶粉,一面逗他讲话,刚长了牙的小家伙嘟囔了两句,忽然吐出了一句含糊不清的“爸爸”。
不知道为什么,那时的他,忽然觉得,一切都值了··-·他已经太多年不曾提过这些事·即使对许煦,他也不曾揭开这些伤口··但是,为什么对着这个比自己还小的青年,却有了倾诉的欲望呢·陆之栩懊恼地想着。
他小的时候,娇惯得很,有次自己在下楼梯,踩空了一步,狠狠地坐在地上,整个人都痛得懵了,偏偏周围一个大人也没有,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哭·他母亲忽然走过来了,他于是咧开嘴,酣畅淋漓地大哭起来。
人总是在疼自己的人面前,才舍得露出脆弱的一面··就像C大军训的时候,顶着烈日走正步·那些新生都咬了牙一声不吭·但是到了晚上,躲在卫生间里给自己的家长打电话,一听见父母的声音,就委屈地哭了出来。
他还在胡思乱想着,夏宸却忽然伸出手来,搂住了他··青年搂得很紧,紧得有点发疼··陆之栩看不清他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的下巴枕在自己肩膀上··“没能早一点遇见老师,真是抱歉。”
-·许煦最近瘦了··他本来就不胖,这些天更是瘦得下颔就尖了··李家并不是什么温馨的好地方··李祝融于他,更是难以言说的存在。
好在他似乎并没有多少时间留在李家,不到晚上,也遇不到他··许煦是有着早起习惯的··二十八日早晨,天气冷得很,他在衣柜里找了一件毛衣穿着,走下楼来吃早餐。
李家的客厅被水晶吊灯照得一片明亮,沙发上铺着白色的皮草坐垫,有个颀长的人影,站在客厅里打电话··那个人穿着黑色的欧式风衣,宽肩膀,近乎一米九的身高,他是西方人的身材,剪裁无懈可击的风衣勾勒出完美的身形……·只是看背影,他就知道那是谁。
他本该回到楼上,远远地避开,就像他在过去的每一次做的那样··但是,他走了下去··虽然缓慢,虽然轻巧,却毫不迟疑地,走了下去··那个人有着野兽般听力,警觉地回过头来。
他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对上了许煦的眼睛··许煦忽然想起一句他在沈宛宜的书签上看到的话来··那个孤独却骄傲的沈大律师,她问:·爱究竟是什么东西明明那么苦那么痛,却还要死死地攥在手里,攥得紧紧地,到死也不肯放手··☆、第 90 章·陆之栩和夏宸在二十九日下午回到家。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越发冷了·家里开了空调,陆之栩没事做,搬了张饭厅的椅子,坐在厨房门口,看夏宸做家务,宝宝看完了格林童话,开始看一千零一夜,小猫每天喝了不少牛奶,总算长大了一点,在地毯上蜷成毛茸茸的一团,打着哈欠。
陆之栩坐在椅子上,皱着眉头看夏宸戴着手套把考好的饼干从烤箱里拖出来,·“你烤这么多饼干干什么又没人吃”陆之栩没事找事。
夏宸取下手套,拈了一块饼干,径直走过来,递到陆之栩唇边,陆教授颇不情愿地吃了,很松脆的饼干,也没有过甜,就连向来不喜欢饼干的陆之栩也觉得吃吃也无妨··夏宸回到流理台边,把热乎乎的饼干分出大半放在密封的袋子里,再放进一小袋食品用的干燥剂,密封好,放进流理台下的拉篮里。
开始削起新买的水果来··自从他来了之后,宝宝的膳食一直是他在负责,每天摄入的蛋白质、维生素、微量元素、纤维素·一样不能少,宝宝正在长身体的时候,肉奶蛋、蔬菜水果,含钙的食物,每天都要有。
还有给宝宝磨牙的小零食也要随时准备·还有每天早上的果汁,晚上的牛奶,都是必不可少的··这些天,夏宸开始给宝宝做米汤,宝宝对这种比粥稀一点的食物很是捧场,每到下午,陆家的厨房就会传来阵阵米香。
陆之栩也喜欢就着一种叫洋姜的酱菜喝这种“奇怪的粥”··周末要搞卫生,陆之栩难得心血来潮,自动请缨要帮夏宸搞卫生,拿着吸尘器玩了一会,觉得没劲了,把吸尘器扔在一边,倒在沙发上装死。
宝宝很老实,拖着垃圾袋,把它们全聚集到玄关,看见陆之栩偷懒,跑过来摇晃他的腿:“爸爸爸爸,不准偷懒”·夏宸收拾完了楼下,下来看见这一幕,笑了:“老师这是要睡觉吗”·陆之栩向来是我行我素,翻了个身,继续装死。
夏宸摸了摸陆之栩的头··陆妖孽顿时炸毛,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你干嘛”·夏宸一脸无辜:“老师不是在清理地毯吗”·饶是陆之栩再厚脸皮,也有点挂不住了。
于是陆教授摆出了一副无赖的样子:“我腰酸背痛……”·夏宸无奈地笑了··陆之栩正以为逃过一劫,谁知道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都被夏宸扛了起来,大步走向卧室。
宝宝很开心地在后面活蹦乱跳,大声给夏宸助威:“哦,打PP打PP”·陆教授彻底地炸了毛,可惜整个人都悬在半空中,完全使不上劲,只能乱踢乱蹬,最后还是被夏宸同学扔在了他自己的床上。
说是扔,其实是夸张,夏宸同学的动作还是很温柔的··可惜陆教授已经完全被激怒了,他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起来,刚想教训夏宸一顿,却被夏宸的动作吓坏了。
夏宸同学,正背对着床,把自己穿上身上的一件旧卫衣脱下来··他里面穿的是一件灰色的长T恤,脱衣服的时候跟着卫衣卷了上去,露出修长结实的腰肢··陆教授当即就泄了气,跳下床想逃跑。
夏宸同学已经脱了卫衣,回过头来,看见这一幕,笑了:“老师跑什么”·陆教授义愤填膺:“你你……”·“我准备给老师按摩啊……”青年一脸无辜地看着陆之栩,很纯洁地问道:“老师不是腰酸背痛吗”·-·十二月,夏宸种的萝卜可以吃了。
他种的是大个的白萝卜,拔出来洗干净了,切成萝卜条,抹了盐放在园子里晒,林佑栖来串门,看见这透着家常气息的一幕,揶揄陆之栩:“你真是个棒槌媳妇”·棒槌媳妇是C城当地的方言,意思是什么都不会做,手指像棒槌一样笨的媳妇。
陆之栩被夏宸宠得无法无天,心气傲得很·听见这话,眉毛一挑:“你说是媳妇呢”·“当然是说你……”林佑栖托着下巴看了看正端着茶水过来的夏宸,又端详着陆之栩,一脸玩味的表情:“难道你这小身板,还能压夏宸”·陆教授十分不悦:“总比你好。”
林佑栖虽然现在强势,但是据许煦无意中透露,当年他可是被压的··林佑栖挑了挑眉毛,笑得十分邪恶:“能压我的人已经死了·”·陆之栩说不过他,决定去欺负夏宸。
这天晚上,林佑栖被夏宸做的萝卜干腊肉吃撑了,赖在陆家的沙发上休息了一会儿,对陆家客厅没电视这种情况进行了一番批判之后,终于心满意足地走了··夏宸收拾了厨房,把宝宝哄睡了,从宝宝房间出来,被陆之栩吓了一跳。
陆教授穿着浴衣,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目光灼灼地看着夏宸,像一只狼一样··“老师这是……”夏宸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陆教授扑住了。
这些天,两人也亲过不少次,大部分是夏宸主动,陆教授自己扑上来还是第一次··夏宸被陆教授扑得晃了晃,只怔了一下,就眯着眼露出了笑容,他搂住陆之栩的腰,引导他往沙发走,最后自己坐在了沙发上。
陆教授很有气势地扑在夏宸身上,一顿乱吻,他在扑上来之前就深吸了一口气,暂时不用担心窒息的问题,这些天来,被夏宸时不时亲上一口,陆教授的技巧也有所提高。
唇舌交缠,彼此的感官都敏锐到了极致,陆教授虽然是一副主动的姿势,却对接下来的流程不是很清楚··都市情缘·于是,他决定遵循本能,先摸了再说··早在夏宸刚进陆家的时候,他就觉得夏宸的腰好看了,修长结实,窄却不细,地道的模特身材。
因为在家里,夏宸只穿了一件薄毛衣,里面是格子衬衫,陆教授骑在他腿上,把手伸进了他的衬衫下摆··果然是意料之中的结实触感,夏宸的肌肉并不是虬结坚硬的那种,而是像猎豹一样平滑流畅,没有夸张的外形,却让人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就在陆教授对夏宸上下其手的时候,陆教授自己的浴衣带子也被人解开了··陆之栩这人很随性,在家里向来是怎么舒服怎么穿,他的浴衣材质都是很柔软的,毛绒绒的,穿起来很是舒服,解起来……也容易。
夏宸的手,轻而易举地就滑入了陆教授的衣服里,抚摸着敏感的腰侧·陆教授抖了一下,本能地要闪躲,却被夏宸带着点警告意味轻轻地咬住了脖子··温柔却坚决的吮吻,从耳下开始,沿着脖子一路下来,在苍白皮肤上印上点点暗红。
所过之处,野火燎原··这感觉太过奇怪,明明只是被吻到脖子,却好像整个腰椎骨都酥软下来,陆之栩丢盔弃甲地松了手,被夏宸握着腰搂在怀里,浴衣一直滑到手腕上也顾不得了。
夏宸一个翻身,把陆之栩按在了沙发上··他半跪在沙发上,用膝盖分开陆之栩的双腿,抵住了陆之栩双腿之间的某个部位,轻轻研磨··年轻的教授像离了水的鱼,整个人都弹了起来,又被夏宸按住,有着修长腰肢的青年整个人覆压在他身上,按住他手腕,沿着锁骨一路吮吻到胸膛。
“是老师自己先惹我的……”青年声音暗哑地这样说着,带着意义不明地轻笑,“既然招惹了,老师就要承受后果哦·”·陆之栩哪里还听得见夏宸在说什么。
他仰在沙发上,大口地喘息着·头顶的灯在他脑中乱晃,源源不断的快感冲击着他的意识,最后他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他可悲地发现:自己,硬了·明明是要试着压一压夏宸的,怎么局势会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好歹自己也比夏宸也多吃了几年饭,怎么会被吃得死死的·陆教授不甘心地想着,满腔的怨愤。
-·“你……你是不是……有经验”·带着些许喘息和不悦的声音,让夏宸停下了动作··青年的眼睛发着亮,鼻尖带着薄汗,灼灼地看着陆之栩。
陆之栩抓住他发怔的这一个瞬间,从他怀里钻了出来,一路狂奔回卧室··“砰”地一声巨响,夏宸看着被陆之栩紧紧甩上的房门,不由得失笑了··看情况,老师对某件事情,还没有做好准备呢……·这一次,就暂且放过他好了。
-·房门的另一侧,陆教授火速地打开笔记本电脑,同时,掏出手机,愤怒地拨通了林佑栖的电话··“林佑栖,把你电脑里的收藏都给我发过来”·那边的林佑栖估计是已经睡了,含糊不清地问:“你要解剖图干什么”·“谁要你的解剖图了”陆教授愤怒地大吼:“把你电脑里那些十八禁的流氓东西都发过来老子要压人压人”·☆、第 91 章·李貅终于发飙了。
他毕竟是个几岁的孩子,讨厌就是讨厌,心机再深也控制不了··他十分地讨厌许煦··他知道,这个男人虽然看起来温文尔雅,实际上比谁都无赖··可惜的是,许煦现在已经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青年了,教导主任当了这么多年,人情世故都学了不少。
他早已不是待在R大实验室里那个不谙世事的物理天才了·再怎么说,一个四岁的小屁孩还是欺负不到他头上的··相反的,身为陆之栩口中“猥琐的许老流氓”,他还常常把李貅气得不行。
李祝融打过招呼,李宅里的人都把许煦当隐形人·李貅虽然飞扬跋扈,毕竟是个小孩子,自己只能指挥,具体实施还是要指挥别人去做,虽然他很想让人把许煦打一顿,但是管家和那些保镖对许煦讳莫如深,不肯帮忙。
李小阎王用不了暴力手段,只能耍些小花招,比如说趁着李祝融不在家,在许煦吃的菜里乱撒胡椒,让管家做诡异的印度菜之类的··许煦看到被动过手脚的菜,耸了耸肩,自己进了厨房。
李祝融打过招呼,也没人去拦他··过了十多分钟,许煦自己端了两盘菜出来,一道炒得青翠的生菜,一道香菇炒肉,香味溢得到处都是·李家的餐桌是西式的长桌,他占据了远远的一头,蹲在椅子上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李貅气饱了,扔了筷子,开着YOYO车去找陆宝宝玩了··偏偏陆宝宝家也在吃饭,宝宝比手画脚地和他形容:“哥哥做的鸡腿好~好吃啊”·李小阎王饿着肚子回来了。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香味——许煦闲得无聊,一不做二不休,在厨房做他的招牌炖鸡·抹了料酒香料的鸡块被炖得香味四溢,连管家都在吞口水··许煦端了一碗出来,大咧咧地蹲在客厅沙发上啃,看见李小阎王黑着脸,热情地招呼他:“小屁孩,来吃嘛”·小阎王当即炸毛,凶巴巴地看了他一会,最后忍无可忍地跑到楼上去了。
许煦只想逗逗他,可没想害他挨饿,他虽然猥琐起来能气死人·心肠却软得很·看李貅跑了,赶紧去厨房盛了碗炖的鸡,跟上了楼,准备给李貅吃··李祝融刚好从书房出来,看到他穿着一身宽松睡衣,端着个碗站在走廊里,皱着眉道:“你干什么呢”·许煦瑟缩了一下,本能地转身想跑,被李祝融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按在墙上。
李祝融看他这样怕自己也不恼,按着他肩膀,若无其事地从碗里拈了块鸡,尝了尝,皱着眉道:“淡了点……”·他吃了还不够,还意犹未尽地伸出舌头来,舔了舔指尖沾着的汤,他本来就长得漂亮,丹凤眼,白皮肤,嘴唇虽然薄,形状却很漂亮,做这个动作简直魅惑得不行。
许煦呆呆看着,连逃跑都忘了··李祝融只是一个随意的动作,他却像站到了悬崖边,被人狠狠一推,就跌进了那些不堪回首的当年··-·法学院这几天颇不消停。
许煦走了,教导主任换成了一个老头,成天背着手四处巡查,陆之栩连摸鱼都摸不了,郁闷得不行··林佑栖刚刚弄完一个课题,整个人蓬头垢面,一张脸苍白得跟死人一样,穿一件灰溜溜的夹克,慢悠悠地晃到陆之栩的办公室,瘫在了沙发椅上。
陆之栩刚下了课,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看见他这副凄惨的样子,顿时乐了,幸灾乐祸地道:“哟,林教授这是怎么了被哪个妖精吸干了精气”·林佑栖气若游丝地白了他一眼,难得地没有反唇相讥。
陆之栩难得碰到一回林佑栖毫无反抗之力的时候,顿时来了兴致,东西也不收了,跳到椅子上,蹲下来仔细研究林佑栖··林太后昨晚四点睡下,七点被手下带的几个研究生叫起来,把交上来的论文看了,喝了半杯水,被叫去院里开会,和几个在做课题的老师开了个会,说了一下进度,就已经是中午了。
他困得饭都不想吃,趴在办公室睡了一觉··上完下午的两节课·林佑栖眼前有点发晕,他孤家寡人一个,回家也没饭吃,从办公室的抽屉旮旯里找出半包快过期的饼干,总算吊住了一口气,苟延残喘地来找陆之栩。
毕竟是累得狠了,林佑栖头一靠沙发靠背就睡着了,陆之栩蹲在椅子上看了半晌,得出“要死也不能死在我办公室”的结论,于是找了一袋宝宝吃的手指饼干来,把林佑栖摇醒了,让他吃下去。
林佑栖倒是不挑食,乖乖吃了,脸色总算好看一点·陆之栩带着他上了车,把他往后座上一扔,开车回了家··快到家的时候,陆之栩掏出手机给夏宸打电话:·“林佑栖要过来吃饭,家里有鱼没……黄鳝也可以……”·话未说完,眼角余光扫到一片银色,急忙刹车,哪里还来得及,只听见“砰”的一声,一辆银色的跑车整个左侧狠狠地从陆之栩这辆斯柯达的侧面擦过去,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的声音。
·陆之栩整个人都被这一撞吓懵了,在驾驶座上坐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车窗上传来重重的叩击声··陆之栩回过神来,也是满肚子的火,摇下车窗,外面是个混血男人,二十四五左右。
个子很高,至少有一米八五,英俊耀眼,眉目里带着一股矜贵的傲气·一脸不耐烦的表情,但是碍于修养,说话还算是客气的··“先下车吧·”·陆之栩的电话还没挂,夏宸那边也听到了动静,正在问:“老师,发生什么事”·“没事,和别的车擦了一下,我马上回家。”
陆之栩说完这一句,也不等夏宸反应,就挂了电话··外面刮着风,有点冷,那男人的风衣倒是很应景,整个人冷冷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已经气势十足。
陆之栩把两个人的车都看了一下··自己的斯柯达不算什么好车,刮痕很重,伤到了金属,几道最深的凹痕从车头一直延伸到车尾,颇有几分惨不忍睹的意味··对方的银色小车情况就好多了,浅浅的几道刮痕,都是在漆层上,估计去4S店补个漆就好了。
但是,对方的车看起来,可不是什么便宜货··先不论那闪亮的银色、显然是顶级跑车的流线车身,单是车尾标志上的那匹马,就看得出价格绝对不一般··那男人冷冷地靠着他自己的车,抱着手站着,嘴角噙着冷笑,一副“我看你怎么说”的样子。
“对不起,我刚刚开车的时候在打电话·”陆之栩并不是什么不敢担干系的人··但他也不是好欺负的人··“但是,责任好像在你这边。”
陆之栩说着,抬起脚来,用脚尖指了指被压在对方跑车轮胎下的中线,缓缓说道:“你超速了·而且,你跨过了中线,占了我的车道,所以我们才会擦撞。”
那男人的表情,从惊讶,渐渐地,转为了若有所思··他仍然抱着手,勾着唇角,似笑非笑地看着陆之栩··“你的意思,是由我承担责任”·“承担责任就不用了,我不缺这点钱,你也别想找我赔钱。
各修各的车吧……”陆教授很豪迈地一挥手:“就这样吧,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李祝融今天心情不错··即使在家门口不远就和人撞了车,还把自己的新车刮了几道口子,甚至对方还推诿责任……他的心情还是不错的。
这批车是昨天刚运到的S城的,郑家的人位高权重,胆子也大,做的是无本的进口生意,毕竟是世交,上次他们遇到麻烦,还是李祝融行的方便·所以这次郑家就送了几辆车过来,这辆车看起来不错,李祝融就留了下来,其余的都给了下属。
他虽然位子坐得高,但毕竟才二十多岁,不至于像那些老头一样,出门都靠司机·要是心情好,碰到对他胃口的好车,他也会开出去玩玩··谁知道,刚开出门不远,就和人撞了。
而且,这个“撞”了他的人,还放出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的话··他冷笑了一声,刚想说点什么,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了某个正朝这边跑过来的人。
如果自己没记错,这个人,现在应该坐在C大的教室里上课吧··李祝融转过身来,看着那个人越跑越近、越跑越近……·这是他一手教出来的青年,他教他炒股,教他低买高卖,教他怎么看穿市场里的迷雾,找到真正值得投资的项目……·都市情缘·然而,他没有教他对自己撒谎。
李祝融抱着手,好整以暇地看着青年跑过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由焦急变成慌乱··李祝融抬起手来,做了个打招呼的姿势··“Hi,小宸”· ·☆、第 92 章·陆之栩这个人很奇怪,有时候聪明得吓人,有时候又迟钝得让人无言以对。
比如说现在··“你们认识”陆之栩一脸疑惑地看向夏宸··在他的印象中,夏宸可绝对不是会和这种人扯上关系的··如果他回头的动作快一点,也许他会被夏宸看到李祝融那一瞬间的表情吓到。
虽然在陆家呆了将近三个月,夏宸却还是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抿着唇,神色严肃,像被侵犯了领地的狮子,但却意外地没有一丝敌意··“老师先回去吧,我已经把饭做好了。”
夏宸若无其事地对陆之栩说道:“我晚上有点事,就不回家了·”·他的笑容有安抚人心的力量··陆之栩是很开明的人,即使是对自己的恋人,也不会过多地追问——即使情况诡异得让人不安。
所以,他只是挑了挑眉毛,疑惑地看了李祝融一眼,就回到了自己的车上·隔着车窗对夏宸说了一句:“早点回来·”·在他们交谈的过程中,李祝融一直抱着手,唇角噙着冷笑,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
-·李祝融这个人,虽然脾气坏,唯我独尊,但能真正让他勃然大怒的人却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而夏宸显然就在那几个人当中··挂了彩的跑车回到了李宅,期间陈柯打来电话询问李祝融为什么还没到公司,李祝融冷冷说了一句:“今天晚上的事全部推掉”·陈柯在他身边呆惯了,也知道他语气越是平静森冷越是可怕,连忙识相地说:“好,马上去办。”
李祝融在李家门口停了车,摔上车门··夏宸跟在他后面下了车··管家正站在客厅里安排晚餐,看见李祝融,连忙迎上来,没来得及注意他表情,刚说了个“回”字,李祝融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厉声道:“把李貅带到楼上去,门都关上,任何人不准进客厅。”
管家吓了一跳,赶紧让保镖去花园里把李貅找回来·仆人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慌忙散了·进客厅的门都被关上·李家很大,房子前面和后面是分开的,隔着一道走廊。
管家等人都住在后门附近的房间里,李祝融一生气,所有人都如临大敌··管家认识夏宸,知道一定是夏宸惹了事·连忙倒了杯茶过来,想让李祝融先消消火,李祝融扯松了领带,坐在沙发上,一挥手就打翻了茶杯。
管家爱莫能助地看了夏宸一眼,收拾了茶杯碎片,也从客厅里退出去了··李老爷子的习惯,不论小孩犯了多大的错,教训的时候,都是面对面的单独教训,不让别人看见。
李祝融以前常常往李老爷子家跑,那些谦良恭谨让一点没学到,教训人的习惯倒是学了个十足十··夏宸笔直地站在客厅里,在陆家,他穿的都是极平常的衣服,李祝融看着,只觉得滑稽可笑。
越是愤怒,他头脑就越冷静,言辞也越尖锐··“你今年十九岁了吧……”·夏宸笔直地站着,一言不发··“也是个成年人了,怎么还喜欢玩‘过家家’”李祝融看似随意地摊开自己手掌,像是在研究自己掌纹般。
“我不是在玩·”夏宸淡淡说道:“他叫陆之栩,是我喜欢的人·”·李祝融的动作一滞··“所以你就对我撒谎”他抬起眼睛,丹凤眼眯起来,冷冷地看着夏宸。
“是·”·“你喜欢男人”薄唇勾起,带着恶意的笑容:“我以前怎么不知道”·“我以前也不知道。”
夏宸直视着他的眼睛,淡淡说道··寂静··还是寂静··“我怎么忘了,你是把夏知非当榜样的……”李祝融喃喃道:“你年纪还小,分不清什么是感兴趣,什么是喜欢……”·“我已经成年了。”
夏宸淡淡道:“和二叔没有关系·我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你想要什么”·“陆之栩·”·“一个神经质的老男人”李祝融嗤笑,不知道是在笑夏宸还是在笑陆之栩,他扶着沙发扶手,站了起来,走到夏宸面前,直视着他。
夏宸放在腿侧的手握成了拳··即使是夏宸,在李祝融的注视下,也如芒在背··这个叫李祝融的人,他心狠手辣,唯我独尊,谁也不清楚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他越是对一个人好,就越容不得你忤逆他··许煦就是最好的例子··然而,夏宸还是抬起了头来··他比李祝融矮一点,一样的修长身形,宽肩窄腰,一样的气度惊人,他们经常一起在人前出现,别人说两兄弟都是芝兰玉树,各有千秋。
他直视着李祝融,缓慢却坚定地说:“他不是什么老男人,他只是陆之栩·而我喜欢他·”·李祝融抿起了唇··“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他逼视着夏宸:“我再问一次,你瞒着所有人,住到一个男人家里,到底是要干什么”·夏宸毫不退缩,淡淡地说道:“不管你问多少次,我都只有这一句话。”
“我喜欢他·他是男人也好·你赞同也好,反对也好,姥爷知道了也好·我也只有这一句话·”·“哥,我不想骗你。”
李祝融闭上了眼睛··他气得连嘴唇都在发抖··他转过身来,对着通往走廊的门大声吼道:“管家拿鞭子过来”·-·李祝融并不是温情的人。
相反,他冷血得很··他父亲是个没什么大能耐的长子,母亲懦弱可欺,只知道花钱·哥哥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他是他爷爷一手教出来的,心狠手辣,从骨子里透着骄矜傲气。
李貅出生之前,他难得的一点温情,都用在夏宸身上··夏宸身上有很多他喜欢的东西,比如说骨气,比如说从容,还有聪明··他一度想把夏宸培养成他的接班人,后来有了李貅,这年头总算淡了一点。
但是,他还是从心底里觉得,他这个弟弟,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东西,寻常的女孩子都配不上他··何况是个男人·他自小就看不起同性恋,这种偏见就像他看不起小偷,看不起强女干犯一样根深蒂固,没有来由,却恨之入骨。
但夏宸偏偏就喜欢上一个男人··喜欢就算了,他还执迷不悟,一点劝告都听不进去,公然和李祝融唱起反调·除了鞭子,李祝融不知道有什么方法,能宣泄自己目前满心的怒火,让自己不至于伸手掐死这个不知悔改的小兔崽子。
管家的效率很快··鞭子迅速地送了进来,是浸了水的皮鞭,管家心软,选的是细的·只有手指粗细,殊不知这种抽起来反而是痛的··李祝融的记忆中,夏宸极少受到体罚。
就连那年李祝融带着夏宸去娱乐场所,夜不归宿,还和郑野狐打了一架·李老爷子问清原委,拿起鞭子要打的时候,也是李祝融自己一个人扛了下来··李祝融从来没打过夏宸。
他一直扮演一个兄长的角色,虽然严厉,却从未有过恶意,他教夏宸东西的时候,连管家都说他耐心得像换了一个人……·但是无论如何,他不能不管教夏宸。
这样的事,不能报给李老爷子,老爷子已经六十多岁,万一气出个好歹来,可就不是一顿鞭子能解决的事了··夏宸虽然没挨过打,却顺从得很,鞭子一上来,他自觉地脱了毛衣,穿一件衬衫,卷起衬衫,趴在了沙发上。
李祝融这时候连收手的台阶都没有了··青年的脊背修长,皮肤光滑,因为紧张,肌肉在微微地颤抖着··他越是硬气,李祝融越是火大,他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不管什么人,坐到了他这个位置,见不得光的事都少不了,他的手也不是干净的。
抡起手臂,鞭子在空中发出一声脆响,狠狠地抽在夏宸背上,光滑的皮肤上迅速坟起一道红色的鞭痕,青年的身体痛得缩了一下,却仍然倔强地一声不吭··李祝融抽了几鞭,火气也下去了一点,冷冷地说:“我现在是在替老爷子教训你你做的事,绝对不能传到老爷子耳朵里。
你也别以为这样就高枕无忧……”·夏宸把脸埋在手臂里,一言不发··李祝融又问:“你现在知道错了吗”·他向来自诩开明,这一刻却像极封建社会的大家长,只不过那些人维护的是所谓“规矩”,他维护的是什么,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我没有错·”·李祝融变了脸色··他向来都知道夏宸是有主见的人,不然也不至于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孤儿走到今天··但是,现在的夏宸,有主见得过分了·李祝融和普通家长最大的区别,在于那些人会被叛逆的年轻人气得昏厥,他却能把不听话的人整治得服服帖帖。
他没有再打夏宸··他甚至连鞭子也收了起来··“好,我现在知道你有多喜欢男人了·”他握着鞭子,冷冷地看着夏宸··然后,他冷笑了起来。
“既然你要学夏知非,就去学吧·”他勾着唇,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残忍··“小宸,夏知非可以跟一个废人过一辈子,你也可以吗”·☆、第 93 章·虽然之前发生的事并不愉快,但是,无论如何,夏宸还是留在李家过夜。
李祝融下手并不太重,没有破皮见血,只是肿了起来·虽然夏宸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纨绔子弟,但毕竟是大家族里出来的,从来没有吃过这种苦头··李祝融这个人行事风格是一码归一码的,打了夏宸之后,又让厨房做了夏宸爱吃的菜,自己则拿了药膏帮夏宸敷,仿佛之前挥着鞭子的那个人不是他一般。
夏宸并没有记恨他··他知道,李祝融活得远没有自己开心··而且,亲人之间,本就没有什么记恨不记恨··晚上夏宸趴在床上,忽然想起了李老爷子当年开解一个侄女的话。
老爷子说:“诗歌里说的那些情啊爱啊,到最后都要转变为亲情·爱情是太虚幻的东西,正在热恋的情侣,可能因为一件小事就分手,最后老死不相往来·爱情可以让两个人从陌生人一夕之间变成对方最亲最信任的人,但也可以让两个爱人一夕之间形同陌路。
而亲情不同,哪怕你的父母酗酒、滥赌、对你不好、拖你后腿,但是你都不能抛弃他·到了阖家团圆的时候,你们还是要开开心心地坐到一起,你永远不可能把他们从你的生命里面割舍。”
李老爷子近年来百无聊赖,专司开解人的工作·其实他自己性格就是闲云野鹤,合则聚不合则分,潇洒得很··但是,他说的话,还是有点道理的。
琼瑶剧中的女主角,常常出身悲苦,附带一个酗酒好赌的父亲或者体弱多病的母亲,女主角往往被他们拖累,生活不幸,催人泪下·让观众义愤填膺,为之扼腕,恨不得自己冲进电视里,把女主角和她的父母撕扯开来。
都市情缘·但是,如果女主角真的毅然决然地抛下烂醉的父亲,懦弱的母亲,嫁入豪门,从此父母是路人·只怕观众都会为之寒心··当然,那样的人也不是没有。
李祝融就是一个··但是,哪怕是李祝融呢,也要给他那懦弱冷淡的母亲每年支付巨额款项供她挥霍购物——尽管她在他小时候被祖父责罚时不管他死活,连药都不敢给他涂。
他还要给他那个在外面养外室养出了感情,公然把外面那个家当成家的父亲扛起整个家业,摆平他被质疑生活作风问题的事情——尽管他在他小时候,曾经为了陪小三而没有参加他的毕业晚会。
愚昧也好,陋习也好,国人的劣根性也好··抱怨过儿子不孝的父母,抱怨完之后仍然会做好饭菜等他回家·抱怨父母偏心的儿女,抱怨之后,仍然会赡养父母,和颜悦色。
人总是无法对自己亲人狠下心肠,就算有那么一个瞬间,你曾想过以后再也不与之往来·但是,过了或长或短的一段日子,你们还是要坐在一起··因为你们是亲人。
血脉相系、一生相依的亲人··-·在这个晚上,陆家是很热闹的··夏宸同学虽然被李祝融劫走,家里的晚餐却已经做好了,继承了许煦秘方的金黄色炖鸡块,让人食指大动。
剔了骨的葱煎鳝鱼段,香味四溢·乳白色的鳙鱼头汤,茄子肉泥、手撕包菜,还有一道泡椒凤爪的凉菜,一如既往地家常却十分美味··林太后本来饿得奄奄一息,看见这一桌丰盛晚餐,也不用陆之栩扶了,嗷嗷叫着就冲了上去。
他是喜欢吃鱼的人,一道鳝鱼段被他抢了大半,陆宝宝抢不过他,乖乖地在一旁喝鱼汤,陆之栩一脸得意地坐在一边,晃悠着腿显摆:“慢点吃,没人和你抢……”·吃过晚餐,林太后撑得肚子滚圆,坐在沙发上哼哼。
陆之栩做了一会工作,按捺不住,给宝宝胡乱洗了个澡,把宝宝扔到卧室,让他睡觉··宝宝小声地说:“睡不着·”·陆之栩看了下墙上挂钟,发现才八点不到,于是搬了个笔记本过来,给宝宝看动画片,教会宝宝关机之后,火急火燎地冲到客厅,一把按住了林太后。
林太后饱暖思- yín -欲,正在哼着小尼姑思凡的小调,被陆教授这么一拎,登时笑了起来:“你不是要趁着夏宸不在就非礼我吧·”·陆教授当即沉了脸,愤怒地指责道:·“你说话不算数”·林太后抬起一条腿,搭在沙发背上,他穿着浅黄色的衬衫,他是不出汗的体质,就算穿了两天,也不显得脏,下面是棕色裤子,腿长腰细,如果忽略他脸上不甚“正直”的笑容的话,林太后还是颇漂亮的大叔一枚。
可惜,他脸上的笑容仍然是一如既往地流氓··“我怎么说话不算数了,小栩儿”他说“儿”字的时候,总是带着点上扬的卷音,带着点与平素形象不符的跳脱,像用一支羽毛尖在人的心尖上挠了一下……·可惜陆之栩不吃他这套。
他整个人都扑了上去,以为林佑栖刚刚吃完饭、头脑还不是很清醒,也不会趁机敲诈自己·一把拎住他衣领,恶狠狠道:“你昨天说要给我带的AV呢”·林太后一脸淡然:“什么AV在学术上,这种录像制品被称为GV,AV是AdultVideo,GV是GayVideo,也叫钙片,Gay就是男同性恋,你好歹是法典学出身,做事好歹也严谨一点吧”·陆妖孽被他平白无故地教训了一顿,脸色阴沉得不行,但是有求于人,他也不好发脾气,哼了一声,强词夺理道:“那个什么GV难道不是成年人可以看的叫AV有什么不对”·-·十分钟后,陆家的影音室里。
林太后难得遇到个可以肆无忌惮地欺负陆之栩的机会,作得不行,一会要准备橙汁,一会要吃饼干,一会又说影音室的温度不适合……陆之栩被他指挥得团团转,暗下决心,看完GV就杀他灭口。
但是,等到陆家画质清晰的大屏幕上现出了一对交缠的男体之后,二十七岁的、清心寡欲的陆教授,他震惊了·林太后悠然自得地喝着橙汁,吃着饼干,顺便给陆之栩做着讲解:“看,这个姿势是后背位,虽然不好看,但是第一次还是用这个姿势比较好……”·陆教授整个人呈石化状态,喃喃道:“这这……”·“这个片子不好看,我给你看个刺激的,后面还有个上了道具的,你喜欢什么风格捆绑可以接受吗”林太后十分得瑟地显摆着,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准备起身的陆之栩:“别走嘛,不喜欢欧美的,还有小日本的……”·陆妖孽言语不能地瞪着他:“你你你……”·“别说我没提醒你,你家夏宸虽然看起来老老实实的,这种东西一定看过不少,你要是看不下去的话,就等着被压吧。
什么都是浮云,体力和经验才是王道……”·陆之栩被他忽悠得上了贼船,咬了咬牙,又看了看屏幕上被压的那男的一脸便秘状,最后还是乖乖地回到了座位上。
林太后吃着喝着,尽情地展示了一回自己的收藏,指点江山,激昂文字,好不畅快……·陆之栩这人也是支奇葩·虽然刚看的时候有点难以接受,但他毕竟也是C大现在最年轻的教授,学习能力好得惊人,看了几个之后,又回复了挑剔的本性,对着屏幕上的主角们指手画脚。
“不要看这个,太黑了……”·“这个也不行,舌头跟蛇一样的,恶心·”·“唷,还穿了个环,真别致,换走换走我看着都觉得蛋疼。”
“这个好,就是沙发丑了点,还没我家的宽呢,摔下来怎么办……”·林太后只享受了短短一阵子调戏陆之栩的乐趣,却付出了整个晚上都被陆妖孽指挥着换片子的代价。
看到凌晨,陆妖孽还意犹未尽,林太后撑不住了,要求爬去客房睡觉··陆之栩豪迈地一挥手:“去吧去吧,我去书房里找点同性性侵的案子来看·不过我还是有点想不通,怎么GV里就不会裂呢”·林太后正扶着墙走,听见这话,顿时一个趔趄。
他觉得,他有必要遏制一下陆之栩对探索十八禁事业的浓烈兴趣··“不要去看,那有什么好看的,会留下阴影的·”林佑栖友情提醒,他只是想调戏一下陆之栩,可不是要吓他。
“我怕什么”陆之栩自信满满地:“我又不会被压·”·林佑栖无奈扶额··话说回来,看夏宸对陆之栩这副宠上天去的样子,林佑栖自己也不禁怀疑,夏宸会不会对陆之栩一时心软,就……·想到这个可能,林佑栖不由得回头看了陆之栩一眼——后者正蹲在沙发上,兴致勃勃地反复倒带,观察进入的细节,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
罢了,看某人这犯二的样子,担心这个,只怕还早着呢··☆、第 94 章·李家的规矩很好,都是在七点左右起床的,夏宸起床的时候,已经有花匠站在花园里修剪花枝。
他背上的伤口涂了药已经消肿了,只是隐隐地疼着·他穿着一件套头的淡蓝色毛衣,下了楼··管家穿着刻板合身的西装站在客厅里,把花匠清晨送来的花插进花瓶里,他是李家的老人,最有规矩的,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点了点头微笑道:“早。”
“早·”·夏宸回了一声,沿着楼梯慢悠悠地走了下来··“许先生在花园里等你·”·夏宸皱起了眉头:“许先生”·管家只是恭敬地低了低头,没有再说话。
夏宸也没有再问——他已经猜到了那个许先生是谁··-·清晨的花园里,空气冰凉,吸一口,连肺都要冰透··空气中弥漫着凝滞的花香,一蓬一蓬巨大的玫瑰花像树一样,李宅花园里栽的玫瑰花都是欧洲空运过来的名贵品种,许煦站在一棵紫色的玫瑰后面,穿一件宽松白色衬衫,修长如竹。
他平时都是很颓废的,像随处可见的三十岁男人··但他毕竟是许煦··他最好的时候,夏宸没有看到,陆之栩却是亲眼见到的··许煦大三那年的暑假,他被选为R大参与514计划的学生,在客厅的茶几上教陆之栩天体物理,用铅笔给他画宇宙形成,讲牛顿第二定律……·和那些用云山雾罩的话语来糊弄别人的所谓“专家”不同,真正的专家、真正把一门学问学到精通的人,他反而是能够用最浅显的语言向你解释的。
那时候的许煦眉飞色舞,他和陆之栩说“小幺,你不知道物理有多美我终于找到我这一辈子要做的事我们真的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我们能创造历史……”·那样的许煦,耀眼得让人不能直视。
然而此时一切都过去了··-·“早,夏宸·”·许煦回过头来,脸上仍然是带着那种和煦笑容的,他似乎永远是这样笑着的,温暖和煦,人畜无害。
“早·”·夏宸走到许煦身边··“背上还好吗”许煦问道··夏宸并不惊讶,许煦就呆在这栋房子里,李家的消息向来传得快,就算他没亲眼看到夏宸挨打,但是也该从别人那里听说了。
“好多了·”·许煦不再说话了,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穿的衣服很薄,只是单独一件白衬衫,夏宸看见他连嘴唇都是白的··说起来的话,这个叫许煦的人,智商只怕比林佑栖还要高。
他之所以愿意被困在这栋大别墅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没人知道··也没人能说清楚,到底是李祝融困住了他,还是他困住了李祝融··-·夏宸回到陆家,是下午两点。
李祝融是个护短的人,自家的人犯了错,他却要把账都算在别人头上,千错万错都是比人的错,所以现在他准备找陆之栩的麻烦··当然,他也不是没想过把夏宸绑起来,缩在李家。
只是他需要顾忌一个人··郑太子、李王爷之外,还有一个夏知非··不需要夸张的头衔,也不会被任何人调侃成太子王爷的夏知非··他和夏知非都很看重夏宸,只不过他们的方式不同。
李祝融像园丁,时不时地要给夏宸修剪一下,夏知非却像是长在夏宸身边的一棵大树,只在适当的时候给予适当的庇佑,至于夏宸长成什么样,他是不会管的··对此,李祝融心里其实是不高兴的:夏宸简直是按着夏知非的样子长成的,他修修剪剪这么多年也没见个成效,还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当然,如果他知道夏宸是怎么把陆之栩弄到手的,也许就不会这么想了。
最让他不高兴的,还是夏宸和陆之栩的事··他把这个也归罪在夏知非身上··可惜,就算怪罪,他也不能把夏知非怎么样··-·这个中午,陆家一片萧条。
夏宸走的时候急,家里没准备吃的东西,宝宝八点就起床了,找不到爸爸,自己在厨房找了点小饼干吃了··陆之栩昨晚研究到半夜才睡,一觉睡到中午,饿醒了,爬起来找吃的,只翻出一堆饼干,就着点牛奶吃了几口,觉得不好吃,十分不爽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决定去骚扰林佑栖。
林教授正在补这些天缺的觉,趴在夏宸床上睡得正香,陆之栩正准备弄醒他一起挨饿,楼下忽然传来宝宝的欢呼声,他下来一看,原来是夏宸回来了··都市情缘·他站在楼梯上,竭力想做出一点无所谓的样子,但是,最后也只是表情僵硬地说了一句:“回来了”·夏宸摸着抱在自己腿上的宝宝的头,朝陆之栩笑了笑。
夏宸做午饭的时候,陆之栩在沙发上坐了一会,最后还是走到了饭厅,站在厨房门口静静地看着他··虽然系着围裙,青年的身型却是一贯的挺拔,怎么看也不像是被压的样子啊……·夏宸站在流理台前,动作熟练地切着四季豆,偏过头看见他,顿时笑了:“老师在看什么……”·“借过。”
穿着一件穿了至少四天的衬衫的林教授扒开陆之栩,进了厨房,从冰箱里翻出一瓶牛奶,一边喝一边走了出来··路过陆之栩的时候,他扯了一下后者的衣角,轻声道:“跟我出来。”
陆之栩不耐烦地跟他走到了客厅··“你瞎啊”林佑栖压低声音,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夏宸身上有伤,你看不出来还让他做饭。”
陆之栩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以为然:“我又不是学医的,哪看得出来·”·说完这句话,他抛下了还要说的林教授,又继续回到了厨房门口站着。
夏宸已经切完了四季豆,把鸡腿放在冷水里解冻,陆之栩看着他,忽然来了一句:“我不想吃鸡腿·”·夏宸的动作顿了顿··“红烧鲤鱼怎么样”·“我也不喜欢吃鲤鱼。”
陆教授别过脸去,看着饭厅的门,带着些许尴尬却竭力装作随意地说:“我只想吃四季豆和小白菜,汤也不用,切点酸菜就好”·夏宸放下了菜刀,看着陆之栩,一下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于是他笑得眼弯弯:“这点菜少了吧……”·“剩下的让林佑栖做去,他来蹭饭,就该做菜·”陆教授义正言辞地道··林太后四仰八叉地睡在沙发上,还不知道自己的午餐已经落空了。
夏宸笑了起来··他朝着陆之栩走过去,温柔却坚决地抱住了这个喜欢拐弯抹角的教授,后者因为他这个动作条件反射性地想起了自己昨晚恶补的那些“知识”,顿时炸了毛:·“你干什么”·夏宸抓住了他试图反抗的双手,动作熟练地把他按在了厨房的槅门上,在陆教授大声抗议之前,带着些许威胁意味地把膝盖挤进了他的腿间。
陆教授倒吸了一口凉气,登时噤声,恶狠狠地看着他··在他充满戒备的目光中,夏宸侧过头,在他唇角吻了一下··他的声音很温柔,像是捧着珍贵瓷器,生怕一不小心就要打碎。
他说:“老师,怎么办……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这个星期六,陆家的午餐还是颇丰盛的··吃完饭,林教授拖着陆之栩去洗碗,夏宸被宝宝拖去看长高了的蔷薇花,顺便打了个电话。
B城正在下雪,外面有呼啸北风,夏知非是在室外接的电话··“二叔·”·“嗯,”夏知非应了一声,道:“李祝融昨晚就开始查你那个老师了。
只是查探,并没有往他身边派人·”·“他现在还在试探,想看看老师周围有没有别人在保护·”·“你知道就好·”夏知非淡淡道:“要沉住气,别自己乱了阵脚,李祝融比别人都了解你,不要想和他玩花招,容易被他利用。”
“我知道·”·“你见到那个叫许煦的人没有”夏知非似乎在翻动着什么东西:“他一直被李祝融软禁着。
不要低估他的作用·”·夏宸“嗯”了一声,没有再接话··他并不准备利用许煦··他只是要护住陆之栩,并不想害别人··像李祝融那样的人,如果他发现自己有什么弱点是会被别人威胁的,他会让那个弱点彻底消失。
何况,许煦在李家,也呆不长了吧··☆、第 95 章·吃过晚饭,陆之栩就鬼鬼祟祟地林佑栖跑到了楼上,两个人不知道密谋些什么··夏宸正跟着宝宝蹲在花园的围栏边看蔷薇花苗,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夏宸,快上来”·夏宸抬起头看,那位在医学院里号称“一支判官笔下亡魂无数”的林佑栖教授正站在楼上客卧的窗口,探出上身,一脸的笑意。
夏宸把大锄头收了起来,让宝宝在花园里玩,自己换鞋上楼··宝宝蹲在花园里忙活着,他虽然年纪小,却很细心,做事情都是轻手轻脚的··“陆嘉明,你在干什么。”
宝宝惊讶地抬起头,看见了站在园子外面的李貅小朋友··李貅这次没有开他的车过来,而且穿着一件蓝色的小衬衫,外面是红色的毛衣,连外套也没有穿,显然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我在给玫瑰花浇水……”宝宝放下水壶,欢快地朝李貅跑了过去,大声介绍:“哥哥说春天的时候会开很多花·”·李貅撇了撇嘴,表情和李祝融如出一辙:“我家的花比你家的多,我家的玫瑰有绿色的,你家肯定只有红色。”
宝宝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李小阎王得意地抱着手臂:“我当然知道”·然而他之所以知道的理由,却没有说出来——李家的花匠早就说过,一般说来,市面上的玫瑰花,最便宜的就是正红色,像李家的那些名贵品种,价格都是很高的。
不知道为什么,平素飞扬跋扈的李小阎王,却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大概是因为,他隐隐觉得,如果他说了出来,这个叫傻乎乎的、老是崇拜地看着自己的叫陆嘉明的小男孩,也许会露出失落的表情。
·“我爸这几天都呆在家里,我也只能呆在家里·”李貅不悦地向陆嘉明宝宝解释道,想起某个人,整个脸都皱了起来:“我家里现在有一个很变态的二流子,我看到他就觉得烦”·宝宝一脸茫然:“什么是二牛子”·“二流子就是流氓,不是好人。”
李貅皱着眉头道:“我讨厌他,不过我爸不肯赶他走,还让他住在家里·”·宝宝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不过不要紧,他马上就要搬出去了。
他生病了,我出来的时候管家还在说,要把他转到市医院去·我爸还不肯,医生在劝我爸……”·李貅就是趁着李家乱成一锅粥的时候跑出来的,为此他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
“那个二流子想欺负我,我爸也不帮我,所以我要自己做好准备”李貅十分霸气地说完,从自己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金灿灿的卡片,塞进陆之栩宝宝手里。
“这张卡里的钱是我自己偷偷存的,我放在你这里·如果我爸开始听他的话,对我不好的话,我就逃出来找你,你再把这张卡给我,我们一起去北京找我太爷爷去。”
-·下午的时候,林佑栖接了个电话,说是有个学生的论文出了点问题,所以他要赶回学校去··陆之栩被他调戏了一下午,咬牙切齿,巴不得他赶快走,林佑栖被他“驱赶”了也不生气,掏出一管药膏样的东西,带着邪恶笑容地塞进他手里。
陆教授露出一个不屑的表情,然后,他默默地把那管药膏藏到了裤子口袋里··整个下午,陆教授都处于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中··吃完晚饭之后,他坐在沙发上作冥想状,夏宸安顿好了宝宝,抱着一床毯子从宝宝房间里出来,看见陆之栩这样子,顿时笑了:“老师在干什么呢”·陆之栩手插在裤袋里拨弄着,竭力地装出一脸若无其事来:“我在想事情。”
夏宸笑了,没有再追问,抱着毯子走开了··-·陆之栩其实是一个纠结的人··他这人性格奇怪得很,有时候保守得要命,有时候又能突然做出惊人之举,让人摸不着头脑。
三个月前,他还不知道夏宸是何许人也·但是,现在他已经在算计着怎么把林佑栖给的药膏用在夏宸身上了··按理说,既然已经连喜欢都说过了,亲也亲了,抱也抱了,接下来是该循序渐进地发展到下一步了。
而且自己已经二十七岁了,虽然没什么经验,但还是能够负得起责任的··就怕夏宸会有心理负担……·陆教授在心底默默地盘算着,手放在裤袋里,在铝制的药膏皮上乱划。
夏宸关了厨房和饭厅的灯,端着杯牛奶走了过来,把它放在陆之栩面前的茶几上··陆之栩被他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之后,一脸戒备地看着他:“你干什么”·夏宸指了指牛奶。
“老师喝完牛奶就睡觉去吧,本来想和老师说一件事,但是老师看起来挺困……”·“我一点都不困·”陆教授十分果断地打断了夏宸的话,用他能说出的最深沉的语气对夏宸说道:“我今晚要在客房睡。”
-·陆教授如愿以偿地躺在了夏宸的床上,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那一支药膏··在他的坚持下,他仍然穿着他那条有口袋的西服裤子,而没有换上夏宸提供的睡衣。
夏宸站在床边,把毛衣脱了下来,他背上的伤口还是隐隐作疼,所以脱衣服的动作不自觉的缓慢起来·他穿在里面的衬衫被毛衣卷起来,露出修长的腰腹··陆教授安静地看着他脱衣服,然后,在他脱完之后迅速地把目光转了回来。
陆之栩知道,自己并不是纯粹的同性恋,对于夏宸的脸和身材,他始终都是抱着欣赏的态度的……·但是,当夏宸换了睡衣,躺到床上的时候,陆教授不自觉地往旁边缩了缩。
他上次躺在这张床上的时候,还发着高烧,迷糊不清,所以没那么清楚地意识到,这处境有多尴尬··可这次不一样··这次陆教授可是清醒得很,而且,他的动机还十分的不纯洁。
“老师……”夏宸枕着自己的手,声音温和地叫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专注地看着人的时候,好像能够灼伤人的皮肤一般··陆之栩尴尬地“嗯”了一声。
夏宸若有所思地看着陆之栩的表情,顿时笑了,伸手去关灯:“老师要是觉得尴尬的话,关着灯会好点·”·夏宸连床头灯一起关上,整个房间都陷入黑暗之中,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陆之栩不是怕黑的人,他是听着他父亲的床头故事长大的,温文尔雅的哲学教授总是等到他睡着才关了灯离开,所以他从不怕黑··他害怕的,是自己一个人··人真是奇怪的动物,明明已经有衣有食,功成名就,有偌大别墅,天天站在讲台上被学生仰视,却仍然空虚得一如所有。
总是希望有人能听懂自己的声音,能和自己说说话,有时候不需要真的交谈,只是知道他在这里,就在你身边,他什么都懂,就够了··其实陆之栩还是不清楚什么是喜欢。
他是心性凉薄的人,大屏幕上生离死别,误会、分开,他看得津津有味,但是那始终是别人的戏,与他无关,他想要抓住的,即使弄不清楚什么是喜欢也要说喜欢他的那个人,此刻就躺在他身边。
他把夏宸留了下来··都市情缘·他其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喜欢夏宸··他并不是迟钝,他只是从未接触这种叫喜欢的情绪,他需要时间,也许是半年,也许是一年,也许是十年。
只要夏宸还在,他总有一天可以学会的··而现在,他攥着一管十分“邪恶”的药膏,缩在被子里暗自盘算,要不要对夏宸做点什么“邪恶”的事,直到睡着的前一刻他还在盘算着,如果不是昨天彻夜研究“资料”太累了,他还要盘算很久的。
不过,他实在是太困了··先睡一觉吧……陆教授这样想着:等明天再说,反正夏宸也不会跑··他并不知道,第二天早上,夏宸同学在六点准时醒来,发现陆教授正像树袋熊一样,把手脚都攀附在自己身上,然后夏宸同学伸出手,从被子里摸出一个硌得自己腿疼的东西,发现是一管被揉捏得变了形的药膏。
·想到陆之栩昨晚的欲言又止、鬼鬼祟祟,夏宸同学会意地笑了··而夏宸也并不知道,在星期天的上午,陆家发生了这么一段手机对话··“小栩儿,那管药膏用了没有啊哈哈……”这是笑得十分邪恶的林太后。
“什么药膏”这是大清早被电话吵醒还犯着迷糊的陆教授··“就是擦伤口的药膏啊,夏宸不是受伤了吗他是男孩子,肯定好面子,不会和你说,你也别当面把药膏给他,偷偷放在哪里,等他自己发现……”·四分之一分钟后,陆教授从床上弹起来,发出一声怒吼:“混蛋,你给我的不是干那个用的药膏吗”·☆、第 96 章·元旦那天,C城下了雪。
毕竟是个大节日,虽然比不上过年的隆重,但也是喜气洋洋的··C大放了三天假,天冷起来,人都变得不思进取起来,中午林佑栖和沈宛宜一起过来蹭饭·夏宸用刚买的鸳鸯火锅做了一锅热乎乎的汤,羊肉切薄片,鱿鱼、牛肉、毛肚、鱼丸、肉丸、各种蔬菜,整齐地码在小碟子里,一边是香喷喷的红油锅底,香辣滚烫。
一边是清汤锅底,宝宝虽然人小,却一个人占了清汤的那一边,小手指一指,夏宸就知道他要吃什么,给他烫好了夹到他的小碗里··陆之栩很看不惯夏宸对宝宝呵护备至的样子,冷哼了一声,捞了两片牛肚上来,烫了舌头,很不高兴。
“老师也试试清汤的吧,”夏宸从清汤里捞了个宝宝爱吃的牛肉丸上来,放到陆之栩碗里··陆之栩皱着眉头咬了一口,一脸不悦:“我不喜欢吃这个。”
“那就试试羊肉,北京烫羊肉也有用清汤的,老师应该会喜欢吃·”·在夏宸和陆之栩说话的时候,原本正讨论着寒假去向的林佑栖和沈宛宜都停下了话头,齐齐地看着陆之栩。
陆教授一脸不情愿地看着夏宸烫羊肉,转过头来看见林佑栖似笑非笑地看了自己,顿时瞪了眼睛:“林变态,你看什么”·陆之栩对身边的人都不是称呼名字的,比如对许煦他就是叫老流氓,不高兴的时候,叫林佑栖就是叫变态。
被他称为变态的林教授耸了耸肩,一脸无辜:“我没有看你,我在和宛宜说话·”·陆之栩显然是不信,哼了一声,还要再说,夏宸已经把烫好的羊肉放到他碗里:“老师,趁热吃。”
陆之栩不情不愿地歇了话头,林佑栖重又和沈宛宜聊起火锅来,他们两个都是嗜辣的人,只不过沈宛宜喜欢酸辣,林佑栖喜欢川味的麻辣,又都是吃过不少美食的,聊起各地的美味来头头是道。
夏宸做的几道热菜里,有一道回锅肉,里面放了香干和豆豉,沈宛宜喜欢里面四川风味的豆豉,攥着筷子在菜里挑,形象全无··吃完饭,几个人凑了一桌纸牌——沈宛宜说麻将冰手,夏宸搬来客厅角落里用做装饰的铁艺小圆桌,铺上毛绒绒的桌布,沈宛宜和陆之栩坐在沙发上,几个人玩起了斗地主,夏宸怀里抱着陆嘉明宝宝,坐在陆之栩那一方看他玩,陆嘉明宝宝怀里抱着小猫,好奇地看着自己爸爸手里的牌。
陆家的舒适温暖的环境简直让人乐不思蜀,眼看着快天黑了,沈宛宜提着一大包东西,其中有夏宸给的一玻璃瓶的豆豉、一小包酱萝卜干,一小坛子酸菜,以及一小罐腐乳,站在门口依依惜别,就是舍不得走,陆之栩脸色十分难看,几次催促林佑栖:“快把这女人拖走”·最后,夏宸说了一句:“反正回去也没事做,林老师和沈姐就留下来玩吧,明天再回去也不要紧。”
他话没落音,沈宛宜和林佑栖齐齐说道:“好·”·-·夏宸做晚饭的时候,沈宛宜想去打下手,夏宸说不用,于是沈大律师只好坐在饭厅里看着夏宸做饭——陆家的饭厅很舒适,灯光温暖明亮,和厨房之间的玻璃门很宽,几乎是相通的。
确实是很养眼的青年,身形挺拔,气质温暖,只是站在那里的一个侧影,就让人生出了可以依靠的感觉··沈宛宜看着,感慨万千··过了一会,陆之栩和林佑栖下完了棋,都跑到了饭厅来,宝宝跟在后面,几个人都跑到了饭厅,沈宛宜和林佑栖说着话,时不时逗一逗宝宝,陆之栩也聊了起来,饭厅里很是热闹,加上夏宸时不时地插上一两句,倒像一个完整而温馨的大家庭。
坐在这个明亮饭厅里的,都是成熟的大人,都有体面的事业,在外人眼里都十分风光·也都或多或少有着那么一段过去,才会在这个元旦夜里,没有和家人呆在一起。
但是,这个热闹的晚上,温暖的饭厅,饭菜温热的香气,蔬菜在锅内翻炒的声音,都给了他们一种错觉,仿佛过去的一切辛酸苦难都已经远去,他们活在温暖明亮的当下。
这种温暖,是家庭才能给予的,再好的饭店,再好的房子,都不能给的··只有当你坐在那里,和身边的人热热闹闹地说着话,等着饭菜上桌,你的心是安下来的,不用担心晚上失眠,你不用操心早餐去哪个店里吃,你知道,自己只要坐在这里就好。
这就是家··外面有大风也好,有大雪也好,风吹得呜呜作响也好,都与你无关,你此刻呆在家里,如此温暖,如此安全··这才是现世安稳··何惧流年·-·午餐吃得丰盛,晚餐就很家常了,热乎乎的鱼头豆腐汤,已经成为夏宸拿手菜的酸菜鱼,带着地方风味的腊肉萝卜干,冬笋炒鸡,清炒莴笋片,还有一道八宝菠菜,嫩滑爽口,里面有冬菇、冬笋、海米、虾仁……卖相很是漂亮,宝宝看见都“哇”了一声。
最后上桌的是鱼头豆腐汤,夏宸先端着冬笋炒鸡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双筷子,到桌边的时候,顺手就夹了一片冬笋,递到陆之栩嘴边··“我们的‘丰糕’没有咸味的,全是甜的,里面还有很多红豆……”·陆之栩一面和林佑栖说着,一面偏过头去,把那片冬笋吃了,嚼了几下,挑了挑眉毛,说:“不错,挺香的。”
说完这句,他继续像没事人一样和林佑栖聊着“丰糕”:“我小时候一直觉得不放红豆还好吃一点,我不喜欢吃甜的……你刚刚在看什么”·林太后毕竟是林太后,只惊讶了一瞬,就回复了正常,摆了摆手说:“没看什么。”
·一旁的沈宛宜,早已经忍笑忍得内伤··当然,最尴尬的时刻,还是晚上睡觉的时候··几个人玩扑克玩到十点半,各自散了,夏宸去看了看宝宝,回来分派各自房间:沈宛宜睡客房,林佑栖睡夏宸的卧室……·沈宛宜这人,平时一副知识女性的样子,关键时候八卦、促狭、以及捉弄人的手段,一样不少。
分派完房间,夏宸和陆之栩送他们俩上楼睡觉,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忽然转过身来,以一种绝不是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该有的姿势,指着夏宸和陆之栩大喊道:“我知道了你们两个人睡一张床”·喊完之后,她飞奔进自己房间,反锁房门,笑得惊天动地。
即使是夏宸,在这时候,也只能对着房门,默默地红了耳根··-·也许是被沈宛宜的话弄尴尬了,直到从浴室洗完澡出来,陆之栩还是一言不发的··夏宸坐在床上,看着一本原文法典。
因为陆之栩不习惯夏宸房间的床,所以这些天,是夏宸到陆之栩的卧室睡的··由此带来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陆之栩的床头多了夏宸看的书,浴室里摆着一对牙刷,一对漱口杯,一对洗脸的毛巾……·陆之栩从浴室出来,穿着睡衣,走到了床边。
他并没有上床,而是坐在了床边··“我有话和你说·”他这样对夏宸说··夏宸合拢了书,放回床头柜上,专注地看着他··陆教授的神色很局促。
他并不是能把某些字眼挂在嘴上的人,他说:“你说过,你很早就开始,呃……”·“喜欢你·”夏宸淡淡地替他续上了那个词语,他看着陆之栩的眼睛道:“我很早就开始喜欢老师了。”
陆之栩踌躇了一下,他似乎在斟酌字眼··“你,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自己……喜欢男人的”·他并不是保守的人,他是学法的,最开明也最严谨,他最好的朋友许煦就是同性恋……·“我并不喜欢男人。”
夏宸坦言道··陆之栩惊讶地看着夏宸··夏宸也静静地看着他··他正盘起一条腿坐在床上,睡衣领口敞开,大片胸膛露出来,他却浑然不知,这个人,他有时候世故冷漠,又时候挑剔刻薄,但更多的时候,他简直是天真的。
是的,就是天真··夏宸很少用这个词来形容别人··他上一次这样形容人的时候,是形容那个恣意欢谑的陆非夏··天真,并不是单纯,而是从骨子里的干净、自然,他并不是不知人世险恶,他也不是什么跳出凡俗的高人,他只是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他活得干净,身边有三五好友,嬉笑怒骂,不假辞色·他不贪婪,不丑陋,不世俗··他是夏宸偶尔看到的光,细微而清冷的一束光,光没有形状,所以你很难接近,光没有颜色,所以太多人发现不了他有多好。
夏宸绝不会让这束光从自己的视线里飞走,他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一个人过,像在泥沼里独自挣扎的困兽,孤立无援·有一天他爬了出来,却忘了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没有至亲,没有知己,他被李祝融看重,夏知非栽培,却仍然孤独得一无所有··在他很小的时候,他就在想,以后要是自己有一个喜欢的人,他会一直守着那个人,用尽所有地保护他,给他最好的东西,像他父亲对他母亲一样。
许他岁月安稳,一世无忧··☆、第 97 章·“我要告诉你一件事·”陆之栩十分严肃地和夏宸说··夏宸安静地看着他··“许煦当年在北京读大学,但是他没有拿到毕业证。”
陆之栩顿了顿,继续道,“因为他和一个男学生谈恋爱,还发生了一点不愉快的事,所以他退学了·”·“老师的意思是说……”·“我知道你家里供你读书很不容易,你自己也很优秀,”陆教授别开了脸,竭力做出满不在乎的表情:“你承担不起后果的。”
“老师的意思,是要和我分手吗”青年的声音仍然平静··“分……分手”陆之栩瞪大了眼睛,他虽然挑起话题,可不是要往这方面谈。
都市情缘·然而,夏宸并没有继续那个话头··“老师是因为刚才沈姐发现了我们的关系才忽然担心这个吧”面目英俊的青年挑起了眉毛,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凌厉。
陆之栩怔住了··“其实老师完全抓错重点了·”夏宸淡淡道:“老师是学法的,又在学校里待了那么久,应该知道,这样的事被曝出来,受到指责的会是老师,而不是我。
我们学校是公办的学校,所以老师会被停职,然后被辞退,从此履历上都会留下不光彩的一笔·至于我,会被学校封口,保送研究生,或者交换到北京的重点大学·”·他抬起眼睛来,注视着陆之栩,目光温柔而锐利。
“老师,你有没有做好承担这种后果的准备呢”·陆之栩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早在夏宸刚到自己家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青年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温和无害,他像玉石,谁都知道他温润,知道他谦和,但是,人总是会不自觉的忘记,玉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特性——坚硬。
他再温和,再温暖,骨子里都是坚硬的·所以总会让你始料未及··陆之栩不想示弱,也直视着他··“我怕什么,我又不靠那点工资活,”陆教授声明道:“我还可以去接别的工作……”·“然后每天忙到凌晨两点”夏宸打断了他的话。
青年的目光太过锐利,陆教授默默地停止了反驳··夏宸看着他··有些人,就算你和他相处了一百年,你也还是会惊讶·明明是看起来比谁都凉薄的人,却可以说出比谁都让人动容的话。
明明是承担不起后果,却能敢于做出这样的决定··反观自己,却总是衡量好了后果,如果自己承担得了,再去做··虽然安稳,但做得多了,最让人疲倦。
夏宸不能理解陆之栩的勇气从何而来,但他很欣赏这种勇气··当然,也仅止于欣赏··他永远不会做一个那样的人··总该有一个人要承担起责任,像房子的承重梁一样,不管发生什么,都决不能倒下,没有借口,没有但是。
他不倒,房子就不倒,他倒下来,房子就跟着塌··夏宸叹了一口气··他伸出手来,轻巧地勾住了陆之栩的脖颈,把还在纠结之中的陆教授拉了过来,抱在怀里。
然后,他在陆教授的耳边淡淡道:·“老师,不要担心,天塌下来,还有我呢·”·他并不是在说大话··他是夏宸,虽然温和,虽然年轻,骨子里却是坚硬的玉石。
他的能耐都在脑子里,不在身上··他不是陆之栩,他是夏宸,夏宸总是计划好了一切的后果,再去做一件事·他是你看不见的那根梁,只要他不倒,天就不会塌。
当然,这些事,陆之栩都不知道··-·新年的第一天,下了一场小雪··沈宛宜起床时是九点,男人都已经起来吃早餐了,连陆嘉明宝宝都去花园里弄了一小捧雪进来给小猫看。
夏宸煮了八宝粥,配着一个个只有宝宝的手掌大的小笼包,里面是香菇瘦肉的馅,鲜美得很··吃过中饭,沈宛宜总算想通了,早晚是要走,不如趁自己还没被陆家这种温暖气氛腐蚀掉之前走,也好适应自己那个冷冰冰的家。
于是她拖着还想再逗留一会的林佑栖教授告辞了··他们从玛莎庄园出来的时候,外面又开始下雪了··是小雪,看不太清楚,沈宛宜把手从窗户里伸出去,那看不清楚的雪花落在她手上,冰凉冰凉的。
真奇怪,人的性格都会被气氛影响,刚才呆在那栋温暖的房子里,她几乎也想要收养一个小孩,教他读书,写字,给他做饭,这样,至少她吃饭的时候,也能有人给她夹上一筷子菜。
她并不是生下来就是孤家寡人的··但是,从那房子里走出来,她又变成了那个沈大律师,穿职业套裙,唇红齿白,牙尖嘴利,在法庭上厮杀完毕,回家时踢掉高跟鞋,倒一杯酒,一个人喝到夜深。
她忽然很想念许煦··那个温和的、三十一岁·让人如沐春风的老男人,曾经和她说过:“如果到了四十岁,我未娶,你未嫁,我们就凑在一起过一辈子吧。”
很可惜,不到四十岁,那个人就失约了··沈宛宜忽然欠起身,趴到驾驶座的座椅靠背上··“喂,林佑栖,许煦跑了,要不我们结婚吧”·林太后正在开车,处变不惊,把一只手伸出去,弹了弹烟灰,淡淡道:“我不和别人结婚。”
他只会和一个人结婚··而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沈宛宜知道,林佑栖和许煦不同··因为,他的那个人值得他这样做,而许煦的那个不值得。
-·元旦节,李貅小朋友要回北京去看他的太爷爷··李貅继承了李祝融的淡漠,他虽然年纪小,却很清晰地知道,虽然李家的人都对他好,但大部分是为了讨好他爸,只有那些不需要讨好他爸的人对他好,才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好。
比如说他的太爷爷··李祝融的爷爷很严厉,中国古训讲究,抱孙不抱子,他却对孙子比对儿子还严厉,最终把李祝融栽培成了自己的接班人·更奇怪的事,他特别喜欢李貅。
他对李貅是真好·老爷子精明一辈子,对儿女、孙辈,都知道恩威并施,打一棒子再给糖,只有对李貅是真好,是他把李貅宠上了天,不然李貅也不会小小年纪,就得了个“小阎王”的外号。
李家的人连句违逆老爷子的话都不敢说,李貅却敢揪他的胡子玩··李貅这次是一个人回的北京——李祝融在C城医院守着,没有回北京··李貅是聪明孩子,他不告状,告状是没出息的事,他旁敲侧击地问太爷爷,喜不喜欢陈柯。
陈柯是李祝融从李家选走的人,精明能干,忠心耿耿,人也长得不错,按理说是能讨老爷子喜欢的·但是老爷子只是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李小阎王明白了。
-·许煦已经连续高烧了三天了··他这场风寒来势汹汹,整个人烧得面若桃花,浑身面条一样软,平时那股让人拿他没办法的流氓劲全然不见了,软趴趴地躺在,床上一心一意地生病。
李祝融不是土皇帝,不会抓着医生领子吼,他只是每天往病房里走这么一遭,就足够让人提心吊胆了,整栋楼的护士都知道618躺了个大人物,连北区大工程的一个最大的头头也天天往这里跑。
元旦附近,工程也忙,李祝融每天赶过来看许煦,每次来看的时候许煦都是昏昏沉沉的·他看不到活人,很是愤怒··愤怒归愤怒,他还是拨了个人来看顾许煦,只不过这个人不是很靠谱。
因为这个人叫陈柯··李祝融这人,狠起来比谁都狠,他一面治着许煦,不让他死,一面让陈柯来恶心他,恨不得让许煦呕出两口血来才罢··他恨透许煦现在这副万事不关心的样子,许煦还住在李家的时候,他还让陈柯没事不要到玛莎庄园来,以免被许煦看见。
后来出了夏宸的事,他查陆之栩,竟然查出了许煦的事来,他没有让属下查,属下自己交了资料上来,他随便翻了一翻,竟然还翻出了个订了婚的未婚妻··李祝融当时简直想把许煦掐死。
本来他这次把许煦抓回来,其实没想着怎么对付他,当年的事都过去了,他也不想再计较什么对错了·他这辈子对付过不少人,那些人的下场哪个有许煦这么好·何况,他又何曾那样掘地三尺地去找一个人。
他觉得自己对许煦还是不错的,让他吃让他喝,也没怎么动他,也不准备查他过去的几年都干了些什么·谁知道许煦竟然给他弄出了个未婚妻出来··李祝融气得不行。
但偏偏他刚想和许煦算账,许煦就病了,而且还是真病,医生说继续烧下去可能转肺炎,十分危险··李祝融不能真和个病人去计较,也只能恶心恶心他··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宽宏大量了。
等许煦治好了,他还养着他,让他和当年一样,也算是补偿他了··98、第 98 章 ...·新年第一天的下午,陆家全家朝五一商业广场出发,去买新衣服··陆之栩喜欢穿某个固定品牌,即使换了设计师也坚持不懈,夏宸一副好学生样子,对那些品牌视若未睹,宝宝还不知道什么是品牌,虽然李小阎王已经给他强调过:有序号的猫是血统高贵的猫,红色的玫瑰花是最便宜的玫瑰花……但是,陆嘉明宝宝还是弄不清楚,自己爸爸给自己买的BABY DIOR和别的孩子身上的外套有什么不同。
·Burberry的旗舰店在一栋百货大厦的一楼,店堂里灯光冰冷,十分明亮··陆之栩对这个英伦风格的牌子没什么感觉——他太瘦,撑不起风衣。
但是,今天他却走了进来··进了店,夏宸抱着宝宝坐在店堂里等,陆之栩看了看秋冬款的风衣,和导购交谈了几句,导购小姐忽然朝夏宸走了过来,微笑着道:“那位先生请您去试衣服。”
陆之栩为夏宸选的是一件墨兰色的海军风大衣,双排扣设计,羊毛混纺,带着股英挺阳刚的军人气质,配的是高筒靴子,灰色衬衫··夏宸是修长挺拔的身材,白皮肤,短发,英俊眉目,平时穿着都是普通大学生的样子,倒还只是英俊挺拔而已,等他换了衣服出来时,连导购小姐都愣了一下。
毕竟是夏家出来的人,眉目间都带着点抹灭不了的杀伐气,平时温柔笑着,还不觉得,现在却是让陆之栩都看怔了··店堂里灯光耀眼,他披一身明亮灯光,像是从童话里走出来的王子,陆嘉明宝宝穿着背带裤坐在椅子上,悬着两条小短腿,看见这样的夏宸,“哇”了一声,叫道:“哥哥好帅啊”·陆之栩平息下心底的异样,瞄了宝宝一眼,挑了挑眉道:“小马屁精。”
“我不是小马屁精”宝宝挺了挺身,气势十足地反驳他:“哥哥说,要学会夸别人·”·陆之栩向来说话没轻没重,以前常常把宝宝弄得伤心。
没想到现在宝宝不但不伤心,还会讲道理了··陆教授哼了一声,正好夏宸走过来,还没说话,他先开口道:“换那件黑的,我不喜欢这个·”·他指的黑色是一件海军蓝的大衣,london系列的欧式军官风,亚洲人的骨架很难撑起来,里面是修身剪裁的西装,颇正式的款式,夏宸的身架竟然也意外地撑得起来,他眉目都是极致的英俊,这种英国古板老牌的衣服,实在是一点也不迁就亚洲人的身形,他却也撑得起来,不但撑起来,他那气质,还撑出了T台的感觉。
陆之栩再迟钝,也知道不对劲了··他是真正的懒人,平时最喜欢省心,虽然说的话能把人扒下一层皮来,但他平时其实最不喜欢猜度人,合则聚,不合则分,这就是他的原则,他很聪明,只是懒得去琢磨那些东西,这一点他像极许煦。
但是一码归一码,他不会在买衣服的时候把这疑惑露出来,趁夏宸换衣服,他去柜台刷卡,卡刚拿出来,收银员还没接,被一只手截走了··“老师,不是说只是试试不买吗”夏宸皱着眉头看着他。
陆之栩难得看见夏宸皱眉头,要是平时,也许就退缩了,可今天他偏偏不退,挑了眉毛道:“不是穿得挺好看的吗”·“穿得好看就要买吗”夏宸抿了抿唇,看了看站在旁边正眼观鼻鼻观心的导购,低声道:“老师没必要给我买这些牌子的衣服。”
“我自己乐意,谁说我买给你的”陆之栩眯细了眼睛:“我买回去看不行”·他眼睛很漂亮,眼尾又上吊着,这样眯细的时候,带着点薄怒的意味。
都市情缘·夏宸于是知道,他是生气了··陆之栩这人,脾气古怪得很,越是在他盛怒的时候逆着他的意思来,他越起劲,要对付他,只能迂回着来··所以,夏宸只能无奈地道:“老师一定要买就买吧,但也不用现在买,我们先去看看宝宝的衣服……”·“我要现在买。”
陆之栩教授缓慢而坚定地说道:“就在这买就现在”·他似乎竭力让自己的注意力停留在这场争吵上,而不去思考某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夏宸不再和他争辩,一手抱起还在呆呆看着他们的宝宝,一手拖住陆之栩的手,径直朝外面走去,他穿着一件款式保守的风衣,随处可见的寻常剪裁,身型却是一样的挺拔修长。
陆之栩被他拖着,一路走过去,玻璃幕墙上是burberry穿着风衣的欧洲模特,虚幻的遥远的,一脸倨傲表情··这样的感觉,怎么就和某个人这么像·-·回到家已经断黑,陆之栩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抱着宝宝坐在副驾驶座上,头一点一点的,宝宝小心翼翼地攥着盖在身上的衣服,怕衣服滑下去,冻着了他爸爸。
夏宸从后视镜里看见这一幕,勾起了唇角··他到陆家已经过了三个月,刚到的时候,宝宝是个懂事的孩子,现在仍然懂事,只不过已已经跟着夏宸学会了有自己的想法,不再是那个被爸爸说了一句就眼泪汪汪的小孩子。
夏家人教男孩子,最先的不是勇敢,不是善良,也不是什么好强之类的,而是首先得有自己的想法·这才是种子,先把种子种下去,发出芽来,剩下的教育,都是培植引导这株树苗,至于往哪个方向引导,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至少,现在的宝宝,已经可以分辨,自己喜欢人鱼公主,不喜欢白雪公主,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不止是看童话,从吃饭、种花,乃至于穿衣服,都有了自己的好恶··夏宸小的时候虽然都是他母亲在教,当然他父亲也挺负责任。
他父亲是夏家最小的儿子,也是京中最负盛名的花花公子·当年的夏执襄,那可是折腾得出了名,谁不知道夏家最小的儿子是个混世魔王,白生了一副好皮囊·什么荒唐的事做不出现在的郑野狐骄纵荒唐的程度和他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当年知青返乡的时候,夏执襄曾经带着他那一大帮子狐朋狗友一路开到了北大荒去看热闹,一堆人开着他父亲的车队,带了许多猎枪,一路上风餐露宿,逮着什么吃什么,简直弄成了一帮野人。
夏老爷子为了找他,翻遍了整个华北,最后在东北一个小村子里找到了那帮野人,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夏老爷子又气又心疼,把这帮人装了回来·夏执襄饿得奄奄一息,在车上吃了个牛肉罐头,渐渐地还了阳,还嬉皮笑脸地和夏老爷子开玩笑。
老爷子气得把车停在北京城外,抽出皮带,把他按在汽车盖上一阵好打,不少行人就免费参观了夏家少爷被抽皮带的过程··夏宸的母亲、李碧微,就是当初的观众之一。
说也奇怪,那时的夏执襄,饿得尖嘴猴腮,穿得乌七八糟,还被打得嗷嗷直叫,但她看着这样的他,偏偏喜欢上了··而夏执襄,也是在那个时候,正在没皮没脸地求饶着,忽然眼睛扫到人堆里站着个姑娘,白净皮肤,薄嘴唇,嘴角还噙着笑,正歪着头看着自己。
向来娇生惯养的夏家少爷,在那时候,忽然地就抿了唇,羞耻地红了脸,一声也不再求饶了··夏老爷子气昏了头,还以为他受不了了自然会求饶,下手重了点,结果夏执襄那半个月都没能起床。
等他起了床,第一件事,就是纠齐了那帮在他养伤期间群龙无首的太子党们,到处去找那个皮肤白净的姑娘,他认定了那就是他要娶的老婆··这些事,都是夏宸后来听姥爷家的老管家说的,那些陈年旧事,像压在玻璃下,泛了黄的老照片,说不出的心酸。
女儿女婿结婚的时候,李老爷子其实很不高兴,他养了快二十年的、兰花一样的女儿,要嫁给个小混混样的纨绔子弟,他气得几天没吃下饭去··后来有了夏宸,他态度才好了一点,然而还是一样地讨厌夏执襄,不许李家的人称夏执襄为“姑爷”,连提都不许提。
再后来,空难就发生了··老人家晚年丧女,不到半个月,一头黑发全白了,整个人老了十岁,明眼人都看得出他的憔悴··女儿死后,他每年都有几个月,他要把夏宸接过来,跟着自己过,在那几个月里,他不再禁止李宅的佣人谈论那个“姑爷”。
人真是奇怪,他在你身边的时候,你连正眼都不看他,恨不得马上赶他走·等到他不在了,你才发现,只要人在这里,其余的事也没什么大不了··可惜,人总是等到别人不在了之后,才明白这个道理。
-·夏宸在停车的时候,陆之栩牵着宝宝先开了门,他实在是想睡得很··玄关很暗,他打开了灯,客厅的景观灯是亮着的……·他怔住了··宝宝牵着他的手,也瑟缩了一下。
客厅、玄关、满地的、满墙的、远拍的、近拍的,都是夏宸的照片··夏宸,在西花厅,在北海,在排列整齐的陆兵装甲车前,在澳大利亚,在伦敦,在新西兰的皇后镇,在钓鱼台,在夏家的家宴,硕大的圆桌上放着两尺长的龙虾,女人们都穿着华贵的衣物。
夏宸穿着burberry,穿着阿玛尼,穿着欧洲高级定制的服装,冷着脸,站在这些背景里……·“他家庭条件不怎么好,也在打工,你不如让他住到你家里帮忙带宝宝……”·……·“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酸菜,我姥爷做的酸菜很不错,所以想给老师尝尝。”
“我爷爷不是北京人,姥爷也不是,我现在跟着姥爷过……恩,姥爷已经退休了·”·“等宝宝长大了,我和老师陪他一起看。”
“老师,在你喜欢我之前,我已经喜欢你太久了·”·“我只想为老师一个人做饭,和老师一起照顾宝宝,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在同一张床上睡觉,在同一个房子里生活,把宝宝养大,然后我们一起变老,种点花草,一起老死在温暖的床上。”
……·说着这些话的人,他为什么和这些照片上的人,长着一样的脸呢·陆之栩靠在墙上,渐渐滑坐下去,他捂着自己的脸,像是有点难堪,又像是有点悲伤。
他就这样滑坐下去,坐下去,抱着自己的手臂,比在自己那个曾经的家里抱得更紧··宝宝呆呆地看着自己的爸爸,他还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很怕,只好默默地哭了起来。
 ·99、第 99 章 ...·夏宸停了车,走到门口,发现门是锁住的··玛莎庄园的安全措施一流,防盗门结实得很,夏宸敲了两下,没有人开,用钥匙试了试,发现门被反锁了。
他掏出手机,打了家里的电话··陆之栩这个人,手机经常乱扔,打他手机是行不通的,打家里座机倒还有可能被陆嘉明宝宝接起来··但是,座机没人接。
夏宸同学只能选择了最危险也最简洁的方式——爬窗户进去··夏宸的徒手攀爬不错·他也是从少年走过来的,当初年纪小的时候,也崇拜过夏知非手下那些无所不能的特种兵,可是最后他还是没走从军这条路。
但是,他好歹是夏知非看好的人,扔到野外去攀岩不行,爬个别墅的二楼窗口还是可以的··他从别墅外围的回廊柱子爬上去,站在回廊上方的遮阳篷上,然后爬到了二楼客房的窗台上,他平时习惯性虚掩一扇窗户,外人看不出来,要是出了意外,救急逃生都是最好的。
这算是他为数不多的缺陷之一了··夏宸从二楼的走廊下来,看见了客厅的景观灯、墙上和地上散落的那些照片··他再往前走,看见了紧紧抱着陆嘉明宝宝,蜷缩着坐在玄关里的陆之栩。
-·夏宸很少骗人··李老爷子常说,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不欺不诈,才能做坦荡澄明的君子,一旦骗了别人,就像坚固的石头墙上开了一扇纸窗,平时相安无事,一旦暴风雨来临,最先出事的,就是纸窗的位置。
骗了人,自己也就有了弱点··纸是包不住火的,没有永远的秘密··谁也不能被你骗一辈子··而今天,就是暴风雨来临的日子··曾经若无其事的纸窗,看似坚强的谎言,一夕之间被撕得粉碎。
夏宸也曾想过,在某个合适的时候——那个时候,一定是气氛温和,相安无事,他会将一切娓娓道来,不粉饰,不隐瞒,让陆之栩自己来做定夺··但是,他没想到,在那个合适的时候到来之前,李祝融已经替他将一切揭开。
他苦心孤诣,想要隐瞒的那一切,就这样赤裸裸地摊陈在陆之栩面前··如此惨烈··如此不堪··-·“老师……”·夏宸走到玄关里,半跪下来,伸手去抱陆之栩怀里哭得睡着陆嘉明宝宝。
宝宝包子一样的脸上被眼泪流得一道一道的,在陆之栩怀里蜷缩成一团··陆之栩闪躲了一下··他没能躲开,但是夏宸把手收了回来··陆之栩用一只手扶着墙,站了起来。
他的神色很平静,没有平时挑着眉毛的倨傲,没有嬉笑怒骂的表情,甚至连一丝愤怒也没有··当一个人彻彻底底地辜负了你的信任的时候,也许普通人会怒骂,会质问会诅咒,但是陆之栩不会。
他是刺猬一样的人,平常谁碰就刺谁·但是,他尖锐的刺下隐藏的,是最柔软最不堪一击的心脏,因为柔软,所以从来不轻易示人·想要触碰到他的心,要付出十倍的努力才行。
而他对那个交心的人,也是十倍的信任··尖刺在外,柔软在内,一旦交出心去,就再也没有可以防卫的武器··陆之栩曾是这样地害怕“喜欢”这种情绪,他曾是那样的惧怕夏宸。
他知道,喜欢,其实是一种致命的情绪,把一颗心交出去,却不知道那个人会怎样对待它……·而夏宸伤了他的心··他已经没有武器了,他所有的尖刺全部用在当初阻止夏宸接近他的时候,而现在夏宸伤了他的心,他却没有刺可以用了。
喜欢是一场赌博,而他已经赌输了··输得惨烈··他不是不知道许煦的前车之鉴··天之骄子的物理天才,喜欢上某个骄纵的太子党,也曾有过温馨相守的时候,但是最后,那个人玩温情的游戏玩腻了,决绝分手。
分手也就算了,他利用家里的势力,逼迫许煦在读的R大开除许煦,R大最资深的物理学老教授据理力争,也只落得个提前退休的下场··他仍然记得,许煦从R大退学那一年,连阳光都是惨淡的。
曾经怀着整个学校老师的期望去R大读书的天才许煦,回来的时候,没有荣耀,没有毕业证,只有不堪入目的丑闻·他的父母,曾经谁见了都会夸一声“你家许煦真有出息,我的孩子要是有他一半就好了”,在那之后的一年时间里,却连亲戚都不敢走。
因为谁都会问“你家许煦真的是个同性恋啊”“许煦真的被R大退学了”·人对于曾经辉煌而今沦落的人,连说话都是带着嘲讽的恶意的。
但是,和许煦“在一起”过的那个人,却毫发无伤··陆之栩听沈宛宜说起过,那个人过得很好,似乎还结了婚,坐到很高的位置,春风得意··许煦于他,只不过是他心血来潮时玩得一个游戏,玩腻了就提前退场。
而许煦,却为这个“游戏”赔上了整个人生··都市情缘·他看在眼里,怵目惊心··他从未想过,他的夏宸,会和许煦的那个人一样··温和的夏宸,沉稳的夏宸,英俊的夏宸,像一棵树一样,枝叶上带着阳光,站在清澈的天空下,让人看着就觉得安心的夏宸,厨艺精湛的夏宸,生活规律的夏宸,见多识广的夏宸,这样淡然而又美好的夏宸……·站着厨房里,系着围裙切菜的夏宸。
深夜的饭厅里,等着他一起吃夜宵的夏宸·发烧的时候,守在他床边,一睁眼睛就可以看见的夏宸,在凌晨,从一个城市赶到另一个城市,把他从那所充满回忆的房子里解救出来的夏宸。
怎么会是假的呢·他像是光,毫无征兆地从乌云的缝隙中照进来,有他在的地方,永远温暖和煦,让人安心··为什么会是假的呢·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他说他家境平凡,可是一个家境平凡的人怎么会出现在戒备森严的装甲部队里,旁边有少将军衔的人在陪同。
他说他姥爷会做酸菜,可是他的家宴,端坐在上的几位,却都是会出现在电视新闻中的面孔……·全是假的··这只不过是他玩的一个游戏,兴趣来了,扮成个家境平凡的学生,玩得腻了,也可以知会C大校领导,让陆之栩变成过街老鼠。
这是他们熟悉的套路了··真可笑……·自己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地喜欢上的,竟然是这样一个人··-·七点三十,宝宝已经被放回卧室,夏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陆之栩从宝宝的卧室走了出来··他似乎很疲倦,他解开了衬衫领口,连鞋也没有换,因为抱了宝宝很久,衬衫上有大片皱褶··但是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了下来。
他又回到了那个刺猬般的陆之栩,毒舌而狠绝,对别人狠绝,对自己也是··他不需要休憩的时间,有些事需要在今天解决,也许明天,他就要收拾东西,从C大滚蛋了。
夏宸抬起眼睛看着他··他的眼神带着悲伤··他只是个十九岁的青年,虽然聪慧,虽然淡然沉稳得不像未满二十岁,但是归根结底,他也是个十九岁的青年,他虽然处心积虑,却没能斗过李祝融。
陆之栩也看着他,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是凉薄的长相,冷漠起来的时候,让人寒心··他看着夏宸,平静地问他:“你是谁”·“我是夏宸。”
夏宸看着陆之栩的表情,知道这并不是他要的答案··“我是夏宸,我的爷爷,是夏霆将军,我的姥爷,是以前的教育部部长,李淮瑜·我父亲叫夏执襄,他曾经是翔升公司的幕后老板。
我母亲叫李碧微,我父母已经不在了·”·我是夏宸,我生在荆棘丛,长在荆棘丛,我爷爷曾经宠爱我如同性命,我却为了避嫌和他疏远·我姥爷,晚年丧女,每次看着我的表情都带着哀伤,我却不能宽慰他分毫。
我的父母,在我七岁那年死于空难,其实,我已经快记不清他们的样子了··我是夏宸,我这样地喜欢你,处心积虑,巧取豪夺·隐瞒、引诱、洗手做羹汤,我是夏宸,我这样隐瞒你,却又这样喜欢你。
而这些,我都没来得及和你说··我是夏宸··我把你骗到手,用的却是真感情··-·有很长一段时间,陆之栩没有说话··但他终究还是说话了。
尽管他声音嘶哑,像是在沙漠中跋涉许久的旅人··“贴这些照片的人,是谁”·“是李祝融·”夏宸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我认识他吗”·“那次和你撞车的人,就是他·”夏宸感觉每一个字都在割自己的舌头:“他是我表哥·”·陆之栩闭上了眼睛,他像在阻止自己的情绪,又像是不愿意再看夏宸一样。
半晌,他才睁开了眼睛··“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他这样说着,指甲把自己掌心掐出血来··夏宸站了起来··他像是犯了大错的孩子,虽然知道于事无补,却也奢想着对方可以既往不咎……·“你知不知道,许煦在哪里”·陆之栩的手在发抖。
他知道自己不该问,他知道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会开启一个黑暗的秘密,让所有不堪都陈列在阳光下··但他还是问了··清楚地死,总好过糊涂地活。
夏宸握着拳,站在那里,他闭上了眼睛··“他在我表哥家里·”·“啪”地一声脆响··夏宸的脸被打得偏过去,英俊面孔上浮出鲜红指印,一点点清晰。
“带着你的东西从我的房子滚出去,我再也不想看到你和你那个表哥出现在我面前·”·-·夏宸站在客房里收拾东西··已经晚了,月光从窗户里洒下来,他听见细微的哭声。
宝宝趴在楼梯上,他已经快爬到楼上,但是他的膝盖磨破了,宝宝很痛,只好趴在楼梯上哭··夏宸让宝宝坐在床边上,拿来医药箱,给宝宝包扎伤口,宝宝的伤口很深,是因为不顾一切地往上爬,想找到夏宸。
连宝宝也知道,他要走了··夏宸包扎伤口的时候,宝宝一直攥着夏宸的衣服,抽噎着,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像是怕他忽然飞走了··宝宝是小孩子,他不懂大人的事,他也不明白,为什么白天还在开心地逛商场,晚上就变成了这样子。
宝宝一直哭,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小孩子有那么多眼泪,他们似乎有个特权,把所有的伤心都变成眼泪流出来··那么,大人伤心的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100、第 100 章 ...·陆之栩蜷在床上,整个人都蒙在被子里,前几天有几个大晴天,被子被放在阳光下晒过,都是阳光的味道。
就是这样,他还是觉得冷··他是刺猬一样的人,平素坚强冷漠,睚眦必较,像什么都难不倒他,但是,等到真正受了伤害,却只会蜷缩起来,什么都不会做··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闻到微微的食物香气。
他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夏宸已经不在了,还有谁会做饭呢··在那之后,又过了很久,他听见了宝宝的哭声··他走到客厅的时候,夏宸正站在玄关,宝宝抱着他的腿,哭得喘不过气来,夏宸正弯下腰来哄宝宝。
陆之栩站在客厅,冷冷地看着··陆之栩不怎么会教孩子,宝宝却比谁家的孩子都懂事听话,就是遇到这么伤心的事,宝宝也不会吵闹撒泼,只知道低声地哭,抱着夏宸的腿不让他走。
夏宸摸着宝宝的头,不知道在宝宝耳边说着什么·他仍然穿着一件他自己带来的驼色大衣,他似乎很无奈,抿了抿唇,露出一个苦笑,直起腰来··他看见了站在客厅的陆之栩。
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镇定自若的夏宸,虽然陆之栩冷漠地避开了他的目光,他还是用他一贯温和的语气叫了一声“老师·”·陆之栩仰着下巴,看也不看他,冷冷地叫道:“陆嘉明,过来。”
宝宝紧紧地攥在夏宸的裤腿,抬头看了看夏宸,夏宸摸着他的头·他又看了看陆之栩,陆爸爸一脸冷漠表情··宝宝犹豫了一下,夏宸推了他一下,他放开夏宸的裤腿,朝陆之栩走了过去。
小孩子的眼睛最清澈,能看出自己爸爸竭力隐藏的伤心··这些天来,夏宸对他比陆之栩再好,给他做再好吃的饭菜,他也不会在爸爸伤心的时候离开··陆之栩抓住他的手,朝厨房走过去,宝宝回过头来,一直看着夏宸,他还在掉眼泪,却也知道不要哭出声。
夏宸知道,他是怕自己伤心··他还那么小,就知道不要让大人为难··陆之栩挺直脊背,想要做出一个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他的脊背在发抖··因为在他身后,夏宸站在那里,目光灼灼。
青年的声音是一如既往地清朗,带着不易察觉的悲伤··他说:“老师,我在桌上留了一封信·里面交代了家里东西的位置,宝宝的衣服我都收在一楼的小客房里。”
他说“家里”,他交代这些事,他提着行李站在玄关,像是他只是出一趟远门,去去就回··但是他们都知道,这个叫夏宸的人,其实再也不会回来了。
夏宸的行李很少,一只手就可以提住,他蹲在玄关换鞋,这样从容,没有解释,没有慌乱,没有急赤白脸的撇清,没有哀求··到最后,他也只是说了一句:“老师,不论发生什么事,我只要你记得一句话。”
“记住,我喜欢你·”·-·陆之栩在客厅里站了很久··他牵着宝宝的手,牵得有点紧,宝宝已经哭累了,蔫蔫地靠在他的腿上··现在,他和宝宝,又都只剩下彼此了。
饭厅的灯光亮着,一贯的温馨明亮,陆之栩几乎要有一种错觉,好像那个人从来就没有离开,而是一直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留一个修长背影·只要他走进饭厅,那个人就会回过头来,温和地叫着“老师”,陪他在这寒冷冬夜里,喝一盅汤,说一说话,不用担心窗外寒风呼啸,霜雪漫天。
他一直以为,这个叫夏宸的人,会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一直到宝宝长大离开,他都会一直在这里,他们会一直在一起,直到老死在温暖的床上··可惜,不是。
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处心积虑的欺骗,荒唐至极的游戏··他连人都是假的,喜欢又怎么会是真的呢·-·哄完宝宝睡觉,已经是深夜十一点,陆之栩让宝宝睡在自己的床上,自己却睡不着,习惯性地打开了电脑。
网页的收藏夹里,还存着他在网上看的大衣的图片··他是真的想给夏宸买一件大衣,他一直想看夏宸穿着英伦风大衣的样子,他最喜欢的就是那件burberry··他是陆之栩,他喜欢一个人,就什么都想要给他最好的,掏心掏肺,毫无保留。
可惜,那个人骗了他··陆之栩知道,自己会心软,会后悔,但是,他绝不会退让一步··因为,只要他一心软,他就会不自觉地问自己,当年的许煦,是不是也曾经这样的心软,一步步退让,最后站到了悬崖边。
暗自下着决心的陆之栩并不知道,深夜九点从陆家离开的夏宸,并没有去李祝融家,他在C大附近找了一个旅馆住下,然后打通了林佑栖的电话··他说:“林老师,我和老师吵架了,我现在在外面。”
他说:“我想请你明天去家里照料一下,我做好了明天一天的菜,中餐放在饭桌上,早餐在和晚餐都在冰箱里·老师后天要上班,你叫他一起去吧·”·翌日清晨,林佑栖欢快地敲响了陆家的门。
即使重新加热一遍,夏宸做的菜,还是很有吸引力的··-·新年的第二天,夏宸在夏知非的家里··北京下了大雪,夏家在近郊,四处一片银白,夏家的花园很漂亮,陆非夏经常心血来潮,在电视里看到什么新奇的植物就想要,夏知非也惯着他,他要什么都给他弄了来,种在家里。
陆非夏身体差,不能玩雪,但是又好动,绝不肯闲着·这个下午,他指挥着夏知非的两个警卫员在花园里堆起了一个巨大的雪人,有两米多高,带着顶小得滑稽的军帽,身上写着夏知非三个大字。
他兴致勃勃,刚要再给自己堆一个更大的,夏宸到了··都市情缘·夏宸来得正是时候——夏知非不肯让陆非夏给他自己堆,陆非夏身体不好,雪人的颜色太素净,又容易化,对病人来说最是忌讳。
陆非夏被惯得无法无天,坚持要堆一个,正以不吃晚饭为筹码,和夏知非对峙着,看见夏宸,欢喜得不得了,赶快让夏知非改菜单,把雪人都抛到脑后了··夏知非家,是夏宸待得最自在的地方。
他性格有点像夏知非,也意外地和陆非夏投契·当年陆非夏被夏家的长辈关在一个偏远山村的地窖里,夏知非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他,快绝望的时候·是夏宸在夏家本家玩,无意间闯到一条走廊里,听到两个长辈在房间里说什么“村子”,他回来透露给夏知非,夏知非顺藤摸瓜,陆非夏才能被救出来。
夸张一点说,陆非夏这条命,还是夏宸救的··冬天天冷,陆非夏整天被关在家里,平时夏知非的那些客人他都看不上,好不容易夏宸来了,他欣喜若狂··准备晚饭的时候,陆非夏拉着夏宸坐在小客厅里,叫警卫员把他这些天积攒下来的宝贝一件一件地拿给夏宸看。
夏家其实原来只有一个大客厅,陆非夏嫌那客厅太大,不暖和——他纯粹是心理因素,夏知非就把客厅附近的一个会客室改成了小客厅,装了壁炉和明亮灯光,铺羊毛地毯,摆了几种陆非夏喜欢的植物,养了一条长得很像北极熊的狗,变成了陆非夏专用的小客厅。
会客室改了之后,夏知非见客人都去书房··小客厅是跟书房挨着的,夏知非在书房里谈生意,门虚掩着,陆非夏给夏宸炫耀自己新买的匕首,说得兴奋了,朝书房的方向喊道:“非非,我的匕首是不是比你的好”·夏知非正在聊生意,竟然也搭理他,还煞有介事地答:“嗯,是不错”·吃完晚饭,夏知非坐在沙发上看文件,陆非夏靠在他身上,看着军事节目,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夏宸聊着天,他毕竟是身体不好,闹了一下午,精力不济。
聊了几句就打起瞌睡来,夏知非关了电视,把文件给夏宸拿着,抱着陆非夏上楼睡觉··他是军人出身,每一个动作都是干脆利落,唯有对待陆非夏的时候,他就像那只大白熊犬叼着陆非夏新养的萨摩耶幼崽一样,温柔得近乎笨拙。
夏宸早早地睡了,楼下的客房在收拾,他睡在楼上,就在主卧的旁边··因为陆非夏怕黑,陆家所有的灯光总是很亮,关灯的时候,眼睛会有片刻的不适应··夏宸躺在床上想事情的时候,窗户上忽然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夏宸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发现陆少尉正穿着一件厚厚的毛绒材质的睡衣,站在窗户围栏上··“不要开灯,非非在洗澡,我是溜过来的,时间有限·”陆非夏朝夏宸做一个噤声的手势,直截了当地问:“小宸,你是不是和你那个老师吵架了啊”·不等夏宸回答,他就摆了摆手,一脸“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宽慰道:“不要紧,两个人在一起,哪有不吵架的,你让着他就行了,你看我,就经常让着非非……”·夏宸还来不及汗颜,他就继续教育道:“你是大人了,什么事都要看开点。
我告诉你,其实我脾气也不好·但是,每次我想和非非发脾气了,我就想我当初被人关起来的时候·那时候,我什么都不计较了·我就想,只要我还活着,非非也还活着,还有什么事可以阻拦两个人在一起你要记住,没有问题是解决不了的。
就算你解决不了,还有我呢,我让非非给你撑腰,我们不来硬的,来软的·让非非去给你那老师讲道理·对文化人就要用讲道理这一招·让他知道,我陆非夏教出来的人,就这样白白给他,他还占便宜了。
我说的这些,你都记住了我给你撑腰呢,别怕”·说完这一大段话之后,他也不等夏宸回答,就像一只猴子一样,按着他来时的路,又飞快爬了回去。
他的人生乐趣就在于,趁夏知非不注意的时候,做一切夏知非不许他做的事··夏宸探出头看,同情地发现,陆少尉刚爬到主卧的围栏上,就被窗口伸出来的一只手给揪了回去。
101、第 101 章 ...·新年的第二天,夏宸回了李老爷子那里··夏知非家的早餐很丰盛,陆少尉昨晚大概被狠狠修理过,早上没能爬起来,夏知非吃过早餐,早早地走了,这些年,公司上了轨道,内忧外患一并解决了,夏知非开始渐渐放权,能交给下属做的事都不会带回家来做。
每天在公司只待半天不到,几位元老都被放到了分公司,各自撑起一方··夏宸以前在B城开的都是一辆蓝色的保时捷,不算太张扬的款式,上次回来的时候,那辆车被卓洛借走,一直没还回来。
夏宸只好开陆非夏的车,昨晚上陆非夏还献宝似的给夏宸介绍他新买的一辆硕大无朋的SUV,言下之意是让夏宸开出去玩玩,陆少尉精得很——夏知非不让他开车,他只能买回来看着干看着,好不容易夏宸来一次,他当然想让夏宸开着给他看看,可惜夏宸不上当,开了辆跑车走了。
夏宸回到李老爷子那里的时候,已经是早晨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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