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动机 by 穆卿衣(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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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动机 by 穆卿衣(3)
·我试着拨打李信如曾就读的市二十九中高中部的电话,但线路一直不通.看来只有我亲自跑一趟了.李信如的履历实在疑点重重. · ·市二十九中是我们这里的重点中学,是不少孩子和家长削尖了脑袋也想进入的名校,但是它的高中部一般只收自己本校的初中毕业生,收生相当严格,外校学生只有极少数相当拔尖的人物才可以破格收纳,象我这样的孩子当初只有望城兴叹的份儿.在我读中学那会儿,只觉得这里面出来的学生个个趾高气扬,带着一脸优等生的讨打相.直到我这次真真正正走进去了,才发现这所学校完全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学习碉堡.已经是下课时间了,站在走廊玩的孩子只是少数,整班整班的学生还在教室伏案疾书,老师们还在讲台上讲得声斯力竭,到处都张贴着“最后冲刺”,“离全市统考还有四十一天”之类恐怖的标语,一些孩子走过我身边,口里念念有词,原来他们一边走路一边在背英语.看到这种阵势,我简直庆兴当初没有机会入读这所中学,我的学生时代大部份时候还是挺快乐的,没有留下过这种黑暗的记忆. ·我在一个体育老师的指点下,找到了学生档案室. ·走进档案室,闻到的是一种纸张堆积与灰尘构成的特有的尘香味,有一种往日的气息扑面而来.管档案的是一个温和的老女人,坐在藤椅织着毛衣,她大概是这所学习堡垒里最清闲的人了.我向她出示了证件,说明了来意,她放下毛衣,从其中一个大柜子里抱出一大堆文档,示意我自己慢慢看.然后她又坐回了藤椅,拿起了毛衣针,我看她是打算袖手旁观了. · ·在档案室消磨的这一个下午并没有白费,我找到了李信如当年的档案,他顺利的在这所重点中学里完成了学业,这一点无庸置疑.他的高中毕业成绩十分优异.我还找到了他从前的班主任,这是个又高又瘦的老头子,穿著很旧但是很干凈的灰夹克,正是电视里那种常见的知识分子形象.他本来已经退休了,但由于教学经验丰富,被学校反聘来做教导主任.就象一切兢兢业业的好老师一样,提到二十年前的学生,他只是想了想就回忆起来了. ·“对,对,李信如,我记得他.”他说:“他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样子挺招女孩子喜欢的,他爸爸是我们教委的干部,后来上调到教育局去当了一个处长还是副局长什么的.那时候大学还没开始普招,考大学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那孩子挺不容易的,一下子考到北京去了,可给我们班长脸了.”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北京” ·“对,北京政法大学.那时候我还说,这孩子记忆力惊人,读法律一定没问题.” ·我有点胡涂了:“但是,我记得李信如的履历表上说他是西政毕业的啊.” ·“没错.”他点点头:“一开始他是考上了北京政法大学,可是后来不知道在学校里犯了什么事儿,被逼退学了,他爸用他手上的关系,把儿子安排到我们学校高三来插了两个月的班,紧跟着这一年他重考,这一次他考的是西南政法大学.” ·我恍然大悟. ·程明说李信如是他的同学,果然没错.他们的确同过学,虽然只有一年时间,不过很显然,两人成了朋友. ·我的心里如释重负. ·“那么,您知道他在北政犯了什么错误以致退学吗” ·刑警这一行,让我有了一种要把一切搞得清清楚楚的职业病. ·“到底怎么样我也不太清楚,似乎是生活作风上的问题.”老师说:“我也是听其它老师传的风言风语,不过好象是因为这孩子和当时北政的一位老师搞上了师生恋,结果被发现了,李信如还好,只是被迫退了学,那老师结了婚的,家庭破裂不说,工作也完了,后来好象还神经不太正常了,总之下场挺惨的.” ·李信如走到哪里,好象总是绯闻缠身,他这种坏习惯终究会害他死在女人手上.不过他也的确祸害过不少女人,要说到神经不太正常,我觉得他身边的女人,李梅,李染,神经好象都异于常人.所谓红颜祸水,就是这个意思吧. ·“您知道那老师叫什么名字吗” ·“不太清楚.”老头子笑了:“北政的讲师,我不认识.就这也不一定可靠,道听途说罢了.” ·“谢谢你.很抱歉耽误了你这么多时间.” ·这时天色已经晚,学生们开始上晚自习了.我已经得到了想知道的一切,于是起身告辞. ·“哪里哪里,祝你早日破案.” ·老教师一直把我送到办公室门口.最后我和他握手告别,也许是长年握粉笔的原因,他的手非常廋和干燥. · ·我很想知道李信如到底在北政闯了什么祸,但是今天天色已晚,那边恐怕已经下班了,只好明天再查. ·晚一点的时候程明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他刚和朋友喝完酒,跟着打算找个KTV包房玩玩,他在厕所里给我打的电话,也没什么事,就是看看我现在在做什么,我跟他说那阿伯杀手抓到了,他说那明天见个面吧,我说好啊,然后就收线了. ·在某一瞬间我突然想到,李信如是程明的好朋友,而李信如是个美男子,程明会不会……但随即我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我了解象我和程明这样的男人,也了解象李信如那样的男人.在清楚的明白对方的性取向时,我们是绝不会去招惹的.否则只是惹来厌恶和躲避罢了. ·我有过这样的经历. ·我从前念中学时,曾喜欢过我们学校足球队的队长.那时候我和他一起踢球,一起打架斗殴,我和他称兄道弟.只是我宁死也不愿让他知道我其实是喜欢他.如果看到他对我露出鄙视嫌恶的眼神,那还真不如杀了我呢. ·这是一个异性恋的社会,同性恋者隐匿其中,就象一群见不得光的怪物.不知是谁定出一套道德规范,而要求人人遵守,它就象铁处女一样冷酷强硬,杀人无血.如果被周围的人得知了你和他们不同,你就象浑身沾满病菌的老鼠,人人都侧目而视,人人都避之不及,人人都可以在背后对你任意嘲笑,大肆污蔑,你的身上会被贴满病态和下贱的卷标,世上根本毫无你的立足之地. ·象李信如那种迷恋女人的男人,一定比普通男人更对同性恋抱着偏执和痛恶的态度. ·这些,程明不会不懂得. ·他是律师,有身份有地位,绝不会冒这种险.而且,他出得起钱,什么样的漂亮男人得不到我曾经听阿文说过一些有钱人坐飞机到泰国去找那些十六七岁俊秀少年的故事.阿文说泰国人皮肤虽然微黑,但人种瘦小秀丽,那里的美少年又便宜又温驯可爱,难怪泰国以人妖著名. ·我的心其实也蠢蠢欲动,跃跃欲试.我本来打算在我把存折上最后那点钱折腾光以前,无论如何也要去一趟泰国,但我遇到了程明. ·性为因为有爱而更加美好,我不得不承认我是真的喜欢他,我想相信他.也但愿他值得我相信. ·23) ·现在回想起来,一个人一生之中,总会有一个这样的时候,有那么一件事,或有那么一个人,一想起来就会令你心里隐隐作痛,你会说,如果我早知道是这样……如果当初我不……本来事情可以不必如此……如果我不曾这样…… ·诸如此类. ·可是一切已经发生,已经无可挽回. ·我们在这个世界上,面临着无数的问题,我们的生活本就是由一连串的选择所组成──今天要不要出去吃饭我要不要和那个男人分手我要不要接受这份新的工作我是不是应该放弃读大学的念头…… ·而无论怎样选择,犹豫的原因只会有一个,就是令自己将来不会后悔.可是人总是会后悔的,因为你在做出判断的那一刻,并不知道将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你以为你知道,可是实际上你并不知道.有时候事情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把答案揭开于你眼底,而有时候,你永远也不知道答案究竟是错还是对. · ·那一天,我就是抱着对将来模模糊糊的幸福期望入睡的,那一天,我是一个喜欢着程明的小警察. ·在那一天,我相信程明也同样的喜欢我. ·我不是善于辩论的人,可我甚至在睡前,还是在心里为喜欢的人找了一大堆似是而非的理由.那天夜里我睡得挺踏实的,自从认识程明以来,我的生活规律了不少,再没有出现宿醉或彻夜泡在男色酒吧之类的状况.我自己也认为这是是一个可喜的改变.在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我觉得精力充沛,我对自己说,事情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当时我还不知道这将是我一生中最混乱的一天. · ·那天早上我刚出门,手机就响了. ·我拿起来看了看,是李染的手机号,当时我嘴里正咬着一口包子,不方便讲电话,而且和她也的确没有什么好讲的,所以我没接就挂机了.我想我的意思,这小妞应该很明白了吧,我对她没意思,多拒绝她几次,她也就该知趣了.但是很快的她又打过来了,这一次她好象很顽强.我本来想再次挂机的,但突然转念一想,莫非她的确是有什么要紧事大清早的她应该不是又在酒吧喝了酒没钱给吧. ·“喂”我口里含着包子,含含糊糊的说. ·“陈子鱼,你在哪儿”我听到了李染的声音,好象有点压抑. ·“正打算去上班啊,还能在哪儿” ·“你能过来一下吗”她的确好象很烦恼:“我心里好烦.” ·当时我的第一反应是有没有搞错,就凭你心里烦,我就得大清早的旷工跑去陪你别说她不是我女朋友,就是我女朋友,也不可能 ·“我看你是闲得慌.”我用哄小孩子的语气跟她说:“心里烦就睡睡吧,睡醒了一觉就没事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轻轻的说:“你不来就算了,没关系.” ·然后电话就挂线了. ·我吃完了包子,将擦手的油浸浸的纸扔进了路边的垃圾箱,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她今天怎么这样温柔简直不象平时的李染. ·她到底怎么了 · ·说实话,这段时间对李梅展开了比较深入的调查,我已经开始怀疑李梅是否杀死李信如的真正凶手. ·也许在最初的时候,我的确是把重点怀疑的目光投在李梅身上.因为谋杀亲夫的案例实在数不胜数,而且李梅又是李信如死后最大的受益者,所以她的怀疑最为深重.可是,接触她越多,我就越觉得,李梅也许真的是一个表里如一的,柔弱的,善良的,无助的女人.我觉得她并不具备谋杀者那种不顾一切,鱼死网破的决心和横蛮,这在她对于李染与她丈夫之间的家丑就可以看出来.如果她要杀李信如,那时候就已经有了充分的理由和动机,可是她没有,她选择的还是退缩和忍让,在我看来,自杀是一种最最消极的逃避和退缩.然后她和李信如搭成了协议,一套房子,换来了事情的解决,这套房子,实际上也真正的把李信如从她的生命中割舍了出去.在后来,她已经完全不在意李信如的存在了,她只是想要有一个家,她不想失去这一个家.她不应当破坏她已经拥有的这一个“家”.正如她所说的,她经历过生与死,所以她很珍惜目前的生活与生命,她不会想要突然的破坏它,更何况破坏的手法是最惊骇的凶杀. ·上一次开会的时候,我向头儿提出过我的怀疑,可是头儿却不置可否.我们内部的意见也不统一,所以李梅的案情一直就处于胶着的状态.可是如果你问我,是否相信犯下双重谋杀案的人是李梅,我的回答是不相信. ·但这并不是我相信不相信能解决的问题.判定一个人是否有罪,是法院的事.而我所能做的只是,如果我心存怀疑,那么我就有义务去尽力找去真正的嫌犯. · ·我想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给琉璃. ·电话刚一接通,我就听到琉璃不耐烦的尖叫:“陈子鱼你真是讨厌死了你又想做什么病还没好吗” ·“不是不是,这次不是请病假.”我赶紧好言好语的哄她:“琉璃你误会我了不是.是这样的,我刚接到李染给我打的一个电话,我觉得她有点不对劲,我得赶过去看看,呆会儿头儿点名的时候你帮我跟他解释一声.” ·“真的”琉璃大为怀疑. ·“当然是真的,我从来不骗美女,这是我做人的原则.” ·每个人都有弱点,琉璃的弱点是她是美女,美女总是容易飘飘然的,尤其是在被人恭维之后.她轻笑了两声:“好吧,我就相信你一次吧,反正你回来也得写报告.” ·“是,是.” ·然后我打车直奔李染的家而去. · ·上一次来的时候,和那个小区的农村退伍兵警卫聊过几句,他还认得我.这次他没为难为我,直接就让我进去了. ·可是我在李染家门口敲了很久的门,好象没有人在家.正在我打算离开的时候,门突然打开了,一个矮小干瘦的黑影出现在门缝里.那里李梅的妈妈,她把门打开了一条小缝,看是谁在敲门.看到是我,她愣住了. ·我看到她也愣了一下.自从她女儿被收审以来,她明显的憔悴了不少,本来满是皱纹的老脸,现在更象干枣一样缩小了,她的灰白头发有些凌乱,好象是用手胡乱抹在耳后,她的眼睛周围肿起,就象哭过很长时间. ·“警察同志……”她警惕的看着我,声音沙哑的说:“你来做什么” ·我发现她说话时嘴角有点歪斜,细看才发现她一边脸颊有点肿起,因为她太干瘦了,所以才不明显.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是李染打电话叫我来的,她……”我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我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已经大概看到了一点屋里的情况. ·上一次我已经清楚的看到,这套昂贵的房子,内部装修却非常粗糙简陋,可至少还算整齐.可是这一次我看到的冰山一角,却非常的凌乱,简直象被淘气的孩子捣蛋过的厨房,一地都是杂物,一地都是摔破的东西.只有那阵庙宇般的香火味,依然明显. ·“小染,她不在家.”说着她打算关门. ·我用手推住门:“她一夜没有回来” ·“不,她是今天早上跑出去的……她……”李大妈眼圈一红. ·“她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李大妈摇摇头. ·“李大爷呢”我问:“他在吗我能和他谈谈吗” ·“他也不在.家里就我一个人.” ·“李大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知道李染打电话给我是为什么事吗” ·“我不知道.”她又想关门,我简直象在和她角力. ·“李染又和她爸爸吵架了”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大门在我面前重重的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打电话给李染. ·“你在哪儿”我问她:“我来了你家了,你倒跑不见了.”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陈子鱼你真的来找我了你就在我家楼下那个人工湖边上等等我,我很快过来.” · ·朝阳刚刚升起,寒冷的阳光里充满了冬季湖边微薄的烟雾.我无聊的坐在冰冷潮湿的石头椅子上,远远的看着一个穿著天蓝色针织衫的长头发的女孩子穿过一大片梅林,向我跑来.这种情形换一个角度看也许有点“佳人有约梅枝后”的诗情画意,但是向着我跑来的少女和我,此时却完全是两种不同的心情. ·“出什么事了吗”还没等她站定,我劈头就问. ·李染跑得两颊绯红,柔细的长发有些凌乱的往两旁飞起,她喘着气看着我,嘴里吐出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气. ·“你真的来了,我好高兴.”她说:“我想不到你真的会来.我以为你以后都不会理我了……” ·我有点受不了她这种一厢情愿的喜悦,所以赶紧打断了她:“你在电话里说你心里烦,到底是为什么出了什么事” ·李染侧过头,突然说:“啊,梅花都开了,难怪那么香” ·她仰起头,好象小猫一样用鼻尖去碰了碰在她身边的一枝腊梅,那黄玉般的花瓣透着晨光,微微发亮. ·“喂,李染.”我用手拍拍她的肩头. ·“怎么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我耐着性子说. ·李染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事也没有,我就是想见见你,所以叫你出来.” ·“你说什么” ·她抬起纤细的手指,将额前的头发拢向脑后,又细又亮的长发好象瀑布一样从她的指尖滑落.妙龄少女的一举一动无不散发迷人的魅力,只可惜这样的魅力与我无缘. ·“你这个人呀,还是老样子,”她有点恨恨的说:“看到我就只想从我这里得到你想要知道的事情,我真没见过你这样的男人,你就一点点都不关心我吗” ·我当时已经一肚子气,我专门请了假跑到这里来,还坐在冷板凳上巴巴的等她,两个屁股都他妈的冰掉了,结果等来一句“什么事也没有”我真他妈是个傻瓜. ·心里憋着火,说出来的话当然也不好听.我冷冷的说:“笑话,我有什么立场来关心你我又不是你男朋友,又不是你姐夫……” ·听我提到她的姐夫,李染就象被针扎了的猫一样,瞪圆了眼睛,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混蛋” ·她的肩头微微发抖,我不知道她是被我气到了还是因为李信如又勾起了她心里的痛苦.但在我那样说了之后,我立即就后悔了,无论如何,我都没有资格那样刺伤她. ·“对不起,对不起.”我将她发抖的肩头揽进怀里,“我不应该那么说,请原谅我……” ·她伸出手环住我的腰,把脸埋在我怀里,她的心情看起来好一点了.我们就象一对情侣般在梅林里互相拥抱着,也许换一个角度看这又是一幅美好的风景,不过我从来不知道警察办案有时还需要牺牲色相. ·“有时我真是恨死你了,”她在我怀里小声咕哝着:“你真没良心,你们一个个都没良心,我就知道.我妈说,下巴尖的男人心肠硬,真是没说错.” ·“我刚才见到你妈妈了,她好象才哭过” ·她哼了一声:“也许吧,自从家里出了事以来,她没哪天不哭的.” ·我不知道她所指的出了事,是出了她与李信如那件事,还是李梅被收审的这件事. ·“你爸爸也不在家,他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 ·“你又和你爸吵架了吗你家里乱得象个战场.” ·“没,没有.”她抬起头来,带着一种有点烦恼的神情望着我.我觉得她在电话说的是真的,她好象真的在为什么事心烦,她在担心什么呢 ·“你说你心里烦,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我怎么帮你呢”我柔声说. ·“就象现在这样就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你陪我走走.”她放开了我,低下头向湖边走过去. ·我跟了过去. ·“你妈好象很不喜欢我”我问李染. ·她一笑:“是啊,我爸也不喜欢你,连李梅也有点怕你.” ·“为什么”我问,但立刻明白过来.他们一家人都对李信如又恨又怕,大概对于那一类型的男人都不会有什么好印象. ·李染抱住我的手臂:“只有我不怕你,我喜欢你.” ·我用力把手抽出来:“少来了,我说过,我痛恨作别人的影子.” ·“我就知道你介意这个事儿.”李染微微一笑,但随即又隐去了笑容:“对了,李梅的事怎么样了” ·“你关心她”我注视着她:“平时都没见过你去探望她” ·李染扁了扁小嘴:“她会被判刑吗” ·“暂时不会,现在证明她是凶手的证据还不足.再说那也是法院的事.” ·“一般这种案子怎么判无期”她说:“她会被枪毙吗” ·我心里一动:“你希望她会被判刑吗” ·“你怎么能这么说”她皱起眉头,大声说. ·“你为什么会那么问呢你的心里已经认定李梅是凶手了吗”我紧盯着她的眼睛,但她的目光很快地闪开了.她眨了一眨眼睛,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副笑颜. ·“我们怎么说起这个来了”她说:“说说别的吧,老是说案子,太没意思了.” ·“怎么会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我不觉得.”她生硬的说. ·“你为什么会突然关心起李梅来了你不是很讨厌她吗” ·“这是两回事.”李染毫不真诚的说:“她毕竟是我姐姐.” ·我觉得很新鲜,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女人突然记起自己有个姐姐了. ·“你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爸爸跑哪去了你这次又是为什么和你爸爸吵架” ·“我说过了,我没和他吵架.”李染阴郁的说:“我和他就是一直不对劲.反正他也看我不顺眼,我真想快点结婚,马上从这个家里搬出去” ·我不敢搭话.听起来有点怕怕的,她心中那个“快点结婚”的对象不会锁定在我身上吧 ·“还有我那个妈,什么都是为了我好的妈,一厢情愿的什么都是为了我好.我都快被她的母爱缠死了,她的爱有时候令我毛骨悚然她用她的爱把我绑得紧紧的,我什么都得听她的,否则就会有罪恶深重的负罪感.”李染用牙咬着下唇:“我从前读过一本书,书上说有些人,老人,病人,很善于用这一套来控制他人,你明白吗,利用他们的弱点来令别人臣服,因为人们总是很容易为亲情,承诺,责任之类的东西所羁绊真是讨厌死了,书里说,这完全是无用的生命在浪费有用的生命” ·我觉得李染说得有她的道理,不过我嘴巴上却不能表示同意:“你不能这样批评自己的妈妈.这样太没良心了.” ·“为什么不能我当面跟她讲过.”李染冷冷的抬起下巴,但随即又懊恼的说:“但是她根本不听.我觉得她有时候简直令我厌烦到要尖叫了.” ·“那老人病人都应该去死罗” ·“他们应该安份守已,不干预年轻人的生活” ·“你也迟早会老的.” ·“是,到时我会过好自己的日子,闭好自己的嘴巴,不会去硬要年轻的一辈非要按着我为他们定下的人生计划或按照我要求的生活方式生活” ·我饶有兴趣的看着李染. ·我没跟她说,我也读过一本书,书里说,当杀人犯成功的杀了一个人或两个人,而没有被发现的时候,他会觉得警方很笨,而且杀人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在这种心理下,他会继续去杀下一个人,下一个他认为令他讨厌,非死不可的人. · ·24) ·我在午饭前回到了局里,在吃饭的时间和琉璃讨论了我今天和李染见面的情景. ·“真有趣,”琉璃用夹子挑起一块炒木耳塞进小嘴里:“从前你一口咬定是李梅干的,抓了李梅以后却又在怀疑她妹妹.” ·“我只是觉得,”我说:“和李梅相比,李染似乎更有杀手的气势.” ·琉璃含着一口饭差点笑喷出来. ·“凶手会有什么气势我看你是武打小说看多了吧.” ·我不说话了.的确,我经手办过的谋杀案里,凶手有太多都是普通人,从外表上看毫无惊人之处.所以这才是谋杀案最麻烦的地方 ·“不过我挺同情李梅的.”琉璃说:“我也希望凶手不是她.李染今天的行为很明显是在刺探案情,我才不相信她真的关心她姐姐呢.所以这就很可疑.” ·“她说她心里烦,是烦什么呢她是在担心为什么李梅的案子迟迟不上报检察院吗”我沉吟着说:“她应该不懂得这些具体的程序,那么她只是在担心李梅一日不被判,她一日不得放松吗她从来没有来看守所看望过李梅,是因为她不敢面对她吗”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琉璃咬着不锈钢叉说:“你这么一说也有道理.李染和她爸爸关系很差,会不会是因为她爸爸太了解她,知道些什么呢她那么讨厌她妈妈,是不是因为她妈妈知道些什么呢” ·乱猜没有任何结果. ·琉璃问我:“你要不要再找李染的爸爸接触一下” ·我想了想,“找她爸爸应该没什么用,你想,就算他们知道什么,难道会告诉警方吗” ·琉璃点了点头:“这倒也是.” ·然后她站起来,端着吃完的饭盒走开了. ·我下午还有另一件事要做.那件事一直在我的心头象原野上的鹰一样盘旋不去,投下淡淡的黑影.我不知道为什么. · ·下午的时候,我拨通北京政法大学办公室的电话.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我报上了我的身份和李信如的资料,她听了以后给了我另外一个办公室的电话,我只好挂了线再打过去,又说了一遍我的身份和意图. ·“李信如”那边说:“我帮你找找……没错,在退学名单中是有这么个名字,咦,这是很久以前的了,当时的情况不,我不太清楚,我在这儿工作了才五年呢,这个,有谁会知道当时的情况那我也不清楚啊,我都说了,我来这儿也不过五年啊.” ·“麻烦你找个年龄大一点儿的,德高望重的老同志来问问啊.关于这学生退学的事,当时据说闹得挺大的,老一点儿的人应该都清楚.”我急忙说:“这件事可牵涉到刑事案,你看看可以找谁来问问” ·“噢,你等等啊……”那人放下电话,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搞党委工作的枝姐可能知道,你等等,我们叫人去叫枝姐去了.” ·“好好,谢谢,谢谢.” ·我歪着头,架着电话,手里把玩着一张相片,是李信如在黄山旅游时拍的那一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挑出这一张,保留下来.也许仅仅是因为那里面的他,真的很漂亮. ·他们都说我象他,不过我相信,在他年轻的时候,一定比我好看. ·过了好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柔和的女中音,“喂” ·“枝姐,你好.我是陈子鱼警官,我的警员编号是……” ·“他们已经跟我说了.”她柔和的打断了我:“你想了解些什么情况呢” ·她的声音非常悅耳,如果我要有女朋友,我一定会挑一个有这样一把美声的女孩.想来她的年纪应该不轻了,但是听声音完全听不出年龄来. ·“我想请问一下,你在这里工作多长时间了” ·“我是大学一毕业就留校的,已经差不多二十年了.” ·“你是搞什么工作的呢” ·“我一开始是搞学校的团委工作,后来又调到党委办公室.” ·“那么对于这期间学校发生的情况,你一定很清楚罗” ·“是的.” ·“你还记得一个叫李信如的学生吗十九年前曾就读于北京政法学院,一年以后自动退学的那个” ·“十九年前的事……”她好象轻轻的叹了口气:“是的,我记得.” ·“你能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当时,李信如是刚刚进入大学的一年级学生,他和当时的一位政治学讲师搞上了不伦之恋,被校方发现了,这在学校里是掀起了澣然大波,于是被劝退.后来,那个讲师也被学校辞退了,听说她后来精神失常,被送进了精神病医院.” ·“你见过李信如吗”我问. ·“见过,一两次吧,是在处理决定会上.” ·“那么那位讲师呢” ·“我认识她.”枝姐幽幽的说:“她是我的同班同学.我们是一起选择的留校,她真是……非常好的一个人,很热心,又善良,人也長得好,她才刚刚开始工作,那么年轻,才二十四岁……太可惜了.” ·“的确很可惜.”我说:“她现在仍然在精神病医院” ·“不,她十年前就已经过身了.” ·“她还有什么家人吗” ·“家人自从出了那种事,她的父母完全抬不起头来,已经和她断绝关系了,她有一个姐姐,好象在天津……” ·二十年前的校园,一定比现在封闭封建得多吧,其实现在男讲师老教授沟漂亮的女学生的情况比比皆是,根本见惯不惊,虽然女老师男学生的状况还是有点例外,但是放到现在处理,也最多就是批评教育什么的,何至于家破人亡那么惨. ·我心里正想着,突然听见枝姐继续说:“……她结婚了,但是没有孩子……发生了这种事,他太太受了很大打击,没多久就和他离婚了,我想他精神失常,大概也是因为受了这么多方面的刺激……” ·我觉得我好象听错了,或是我的理解能力出现了重大失误. ·我握着话筒,努力想要听清她到底在说什么:“谁你说谁受了很大的打击” ·“我那个同学的太太啊,真可怜,她也是我们学校毕业的,只是不同系.她和她先生称得上青梅竹马,谁知道刚结婚没多久就出了这种事……她说她一辈子都恨男人,到现在还是独身,没有结婚.” · ·我的头微微一晕.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是“他”,不是“她”. ·原来一直以来,错的是我,我就象一头笨驴,被遮眼的黑布蒙着眼睛,一心只按自己以为的想当然而行,结果根本摸不清方向. ·现在我眼前的黑布好象被谁猛然揭开了.我就象被猛烈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睛.为什么,为什么我竟然觉得那么惊讶,那么害怕. ·什么东西在无形中连起来了,什么东西在光线中浮出水面. ·我的心噗通噗通乱跳,手有点抖,相片从我的指尖落到地面,我俯身去拾,伸出手去,却捡了几次都拿不起来.最后我一用力,终于把那张相片牢牢的拽在手心,我用力太猛,相片被我揉坏了.透过被相机定格的阳光,李信如望着我,笑容破碎. ·当我抬起身子来的时候,又笨手笨脚,碰倒了茶杯,茶杯从办公桌上跌下,碎成几块破磁,茶水泼了一地,这一次我没有管它.我只是呆呆的坐在我的椅子上,手心里无意识的紧握着李信如的那张相片. ·我的胃收缩成一团,我觉得想吐. ·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电话那头的“喂喂”声,才意识到自己有一只手仍然牢牢的握着话筒,手心里都沁出了粘粘的汗. ·“陈警官,你在吗”女中音柔和的说. ·“在,在.” ·胸口仿佛堵着一大块又酸又热的硬块,而我现在正咬紧牙关拼命的把它往下咽,胸腔在火辣辣的痛,“对不起,刚才走开了一会儿.那么,如你所言,李信如当初是因为在校内与自己的讲师发生同性性行为,而被学校劝其退学” ·“是的,当初决定开除我那位同学的会议,我也有参加.”她再次深深叹了一口气:“真是太可惜了.” ·“是的,真是太可惜了……” ·我缓缓的重复. · ·长久以来的迷雾突然退去, ·某个问题的答案昭然若揭. · · 25) ·在收审李梅的第二十二天. ·我几乎丧失知觉地坐在我的办公桌前,呆呆的对着眼前那张被揉坏的相片.我的身边也许有人来人往,也许有人和我说话,我不知道,我没理会.不知道什么时候身边的人影渐渐消失了,办公室里慢慢的静下来了,他们都下班了,只留下我,静静的坐在那里. ·窗外,是越来越浓重的夜色. ·在我面前,李信如在静静的微笑. ·那笑容似乎透着嘲弄的意味. · ·是的,他伪装得很好.他隐藏得很好. ·他成功的骗过了我们所有的人. · ·我突然意识到,为什么我会挑出这张相片难道我是在潜意识中已经感觉到这个男人是我们的同类,而受到他的吸引难道我其实在潜意识中,早就猜到了问题的答案──是谁给他拍下的这张照片是谁令这个看似冷血的男人露出会心微笑 ·只是我根本,从头到尾没有想过要去面对,要去怀疑. ·──也许是我根本就不愿意去面对 · ·不是李染,也不是李梅. ·只有那个人,具备一个凶手应有的一切条件. ·他冷静,他很会演戏,而且事先为自己准备下了充分的不在场证据. ·是的,这一切都完全是精心设计而下的杀人阴谋,而他,从表面上看来,却是最最没有杀人的动机. ·有谁会想到,有妻室有情妇的花花公子李信如,竟然会是同性恋有谁会想到,那个一贯优秀的男人,大学的生涯里,竟然会有那么一段插曲 ·细想起来,也许李信如就是所谓的双性恋者,而程明──一想到这个名字,我只觉得心中剧痛──因为一再忍受他的背叛,恋爱,结婚,包情妇,处处留情,他终于无法忍受李的滥情,而终于痛下杀手 ·是的,这样一来,很多从前无法解释的事,都可以解释了.程明有车,只有他才能够在半夜跟踪李信如,到他的情妇家里,隐藏在暗处,苦苦等待,等李信如一离开,立刻上楼去敲开了周洁洁的大门,毫不留情,一刀刺去.然后,他迅速离开犯案现场,飞车回到李信如住所.我们在出租汽车公司一直等不到司机的回报,那是因为凶手本就是一个有车的人他当晚根本就没有搭出租汽车,所以没有留下丝毫线索.而李信如楼下在夜里本来就非常僻静,有一辆黑色的车静静停在暗处根本不可能被人发觉,长时间泊在路边也不会引人注意.因为是他,所以才能够不露声色的从李信如家里拿走那柄西瓜刀,也只有看到他,李信如才会毫不起疑的在深夜让他进入自己的客厅,而最后,李信如那满脸惊疑的表情……他那满脸惊疑的表情…… ·现在的我,几乎可以体会他临终前那一刻的心情,那种压倒肉体痛苦似的心痛和震惊. · ·李梅说在夏天的时候西瓜刀就不见了,那么他一定是从很早以前就开始计划这场谋杀. ·从李信如的存折上来看,他是从半年前开始包养周洁洁,也正好和西瓜刀失窃的时间吻合.李染也曾经对我说过,她看到过李信如和周洁洁在一起的样子,周洁洁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而李信如在她面前俯首贴耳,当时她就知道她和李信如真正的完了……这是为什么这其实是一个非常简单,非常明显的事实,就是李信如这一次是真正的爱上周洁洁了.一个人到中年的男人,一个历尽情场的花花公子,会真正的喜欢上某个天真纯洁的美少女,这样的故事屡见不鲜.正因为如此,李梅预感到李信如会再次向她提出离婚,正是因为如此,李信如对李染如此铁石心肠,正是因为如此,程明真正的感觉到害怕了,这一次,他恐怕真的要永远失去李信如了.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爱了半世的人企图永远的摆脱自己,这是任谁也无法忍受的事实.当得知李信如与周洁洁的相恋以来,他也许找过李信如,也许他们谈过,谈过很多次,但李信如烦了,心意已决,再无挽回的余地,在这种情况下,爱到尽头情转薄,他会油然的恨,恨那个娇滴滴的小妖精,恨这个铁石心肠的男人. ·我几乎看得到当时的情景,他们的争吵,程明在失控,在大叫,李信如脸色惨白,不置一词,他紧紧的咬住自己的薄嘴唇,咬得它发白,满眼都是绝情. · ·在杀死了李信如之后,他会觉得痛苦,觉得失落,也许还会紧张,也许有一点害怕.于是他来到男色酒吧寻找安慰,寻找藉脱.就是在那一次,他看到了我.本来他也许不曾注意到我,但是我喝醉了,几乎跌倒,他扶住了我,惊讶的发现──这个混蛋──他惊讶的发现我的脸型轮廓肖似李信如,于是他提出和我一起回家,他也许以为我是那间酒吧的小弟,也许不是,也许他就当我是一个普通的人客,反正是萍水相逢,一夜欢爱,之后就各走各路,各不相欠.现在想起来,那天早上他离去前借着微光久久的看我,也许就是在寻找着李信如的影子,我从来没有想过,那时他为什么会叹息.我曾经问过他,是不是经常去男色酒吧,他回答说不是,为什么我就没有想到,这长久以来,他会有怎样一个固定的性伴侣 ·是的,现在我全部想起来了,不止一次,他看着我的眼神,他眼光的疏离,好象在看着一个不存在的影子.后来我也曾经在其它地方看到过这样的眼神,那是李染,李染也用同样的目光注视过我,当时我就觉得很熟悉,好象在什么地方看到过相仿的神情,那时李染对我说,我看上去很象李信如,侧面和眼神,他也这样说过,只是李信如比我更冷酷无情.在听他那样谈到李信如时,某一瞬间的违和感,当时我不明白是什么,现在我知道了.只是为什么我不早一点明白过来事实的真相不赤裸裸的摆在我面前,为什么我就是不能明白 · ·他没有想到我是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官,他一定大感意外.但是他太冷静了,他假装得太好了,他一开始也许并不想承认,但后来转念一想,这样更不安全.他怀疑我迟早会认出他来的,于是多多少少留有余地,留下细微得我几乎察觉不到的暗示.在我明白无误的问他,前一天夜里在哪里过夜的时候,他就知道我开始怀疑了.在那时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应对,所以含糊而过,但是后来,经过一整夜反复计算,他一定想清楚了,倒不如大大方方的承认,虽然这样一来,他以为永远不会曝光的同性恋者身份就难以掩盖了,但是他后来发现我爱上他了,我这个白痴,真的爱上他了.从那时起事情对他反而更加有利,他可以利用我刺探案情,利用我的信任,一再巧妙的暗示我把注意力放到李信如的家事上去.他这样做也的确成功了.李梅是个柔弱无助的小女人,我怀疑过她;李染是个感情受伤的少女,仅仅是因为她的执拗和偏激,还有那年轻人特有的冷酷,我怀疑过她;李大钢在我面前说过李信如该死之类的话,我甚至怀疑着那个老头子唯有我对程明的怀疑,完全的消除了. ·那天在车上,我问他,是不是西政的老同学来探望他,他一定听清楚了,可是他假装没有听到.我毫不怀疑,如果不是那天下午我突然电话到他办公室,而那个自我中心主义者艾小姐又毫不在意的泄露了他和北政同学的约会,我永远也想不到要打电话到李信如从前的中学去调查. · ·现在,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他是在利用我,他一直都在利用我,哪怕有一丝我以为的柔情蜜意,那也不过是因为我在某个角度看上去很象被他杀死的旧爱李信如.可笑我还以为真的开始人生第一次恋爱,还竟然由此想到幸福.那天早上,我神采奕奕的来到办公室的那天早上,琉璃说我看上去象回光反照,想不到竟然被她一语成签.而那天在我家里,我和程明遇到了我父亲,我那满头白发的老爸爸一直忧心忡忡地望着我,好象有话要对我说,现在想来,也许那时他忧心忡忡地望着的人是程明.这个从前部队退伍的侦察员,几十年的老刑警,凭他多年办案的经验,猎犬般敏锐的嗅觉,是不是已经觉察出了不安的气息那时他是不是就已经感觉到程明是危险的 · ·我痛苦的闭了闭眼睛,手臂微微一动,才感觉到我全身已经冰浸,手指冷得麻掉了,好象这个身体不再是我自己的,而是一个毫不相关的,蠢笨可憎的人的肉体,当我再一次用第三者的目光慢慢的省视这差不多一个月以来发生的全部事情,我的所做所为,以往的全部欢乐在此刻只化为羞辱,而过去印在我身上的每一个吻印都是一道铬印.陈子鱼啊陈子鱼,你怎么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事情本来可以不必如此,你本该早一点发现…… ·当初他小心翼翼的接近,而我下意识的一再退避,难道不正是害怕出现今天这样的情景 ·然而,最重要的──接下去,我应该怎么办 ·我应该怎么办 · ·电话铃突然大震. ·我被突如其来的铃声吓得全身一震,就好象从噩梦中醒来──我条件反射的拿起电话:“喂”──不,噩梦并没有醒来,我仍然身处在噩梦之中. ·“子鱼,你还在办公室” ·是他的声音. ·我应该怎么办我应该怎么办 ·“是……是的.”我费力的回答,喉头好象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约好了今天下了班见个面的么我在家里等了你老半天了.” ·我只觉得胃一阵抽搐,胆汗好象都冲上喉龙了,满嘴发苦. ·我的理智告诉自己,我必须得冷静下来,我必须得冷静下来.这是最重要的.我现在绝不能打草惊蛇. ·“手头上还有一点工作没做完.”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 ·“这样,那要不要改天……” ·“不,我要过来.你──在那儿等着我.” ·不对,我的语气不对. ·“好的.那我等你.” ·电话已经讲完了,可是他并没有挂机. ·他那边很静,好象他正拿着电话思考着什么事情. ·“还有什么事吗” ·我的语气全错了. ·我不应该这样没用. ·“子鱼,你没事吧”他柔声问. ·“没什么事.”我干巴巴的说. ·“今天你的声音听上去怪怪的.” ·他温柔的声调让我后背一阵发寒. ·多么敏感的人.多么狡猾的罪犯. ·我清了清喉咙:“没事.我只是……我可能是太累了.你知道,这几天一直在街上跑来跑去的……” ·他笑了:“算了,见面再说吧.我没有关别墅的大门,到时你直接进来就是了.” ·“好.” · ·挂了电话,我慢慢地把身子往后仰,靠在椅背上. ·我必须得过去.他在那里等我. ·背叛,羞愧,愤怒,痛悔,在这所有的情绪之外,还有另一种更强烈更不堪忍受的感情. ·我发现我很难过. ·非常非常的难过. ·在听到他的声音以后,我竟然会感觉到如此难受. ·如果可以,我本来是想好好爱他的. · ·就在这时,另一个念头来到我的脑海里. ·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推理想象出来的,也许它们都不是真的呢也许,李信如的确是双性恋者,可是他并不是程明的情人呢也许他们俩就是普通好朋友,根本毫无关系呢并没有证据证明,程明和李信如曾经是情侣他并没有亲口承认这一切又或者,李信如就是被李梅杀死的呢他的往事与案情根本无关紧要 ·但随即,我只想把自己暴打一顿. ·我怎么还这样蠢我怎么还这样天真竟然还在用这种可笑的,完全站不住脚的想法来为程明开脱 · ·当我站起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才发现天已经完全的黑了. ·我关了灯,拉上门,往公安局的大门外走去. ·我怀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心情,走进车水马龙的夜色中. ·26) ·我在程明所住的小区门口下了车,在门卫处登了记,沿着那条已经很熟悉的林荫小路向程明的家慢慢走去. ·早已经过了晚饭的时间,什么东西也没有吃,我竟然丝毫也没有感觉到饥饿. ·一路上经过的家家户户,窗口不是弥漫出桔黄色的灯光,就是飘出电视节目的声音. ·我在程明的大门口站定. ·除了小花园里的路灯发出黯淡的光芒,我发现这间房子居然完全没有开灯. ·就好象没有人在家一样. · ·不知怎么的,我竟然觉得有点紧张. ·他出去了吗 ·不可能. ·他明明说在这里等我的. ·为什么完全没有灯呢 ·我试着用手指按下门柄,轻轻一推,沉重的桃花木门无声打开了一条小缝.一阵非常非常轻柔的爵士乐声高高低低,飘逸而出. ·我的心收紧了. ·──他果然在. ·我小心翼翼的推门进去.在走进黑暗的门口的那一瞬间,我几乎有一种错觉,好象门后等待着一条大棒,会从我的后脑袭来,将我一棒打昏. · ·“程明”我发出轻微的叫声. ·屋子里开了暖气,很暖和,猛然从寒风中走进来,我竟然打了个激灵.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那么紧张.我觉得不对劲,有一种危险的直觉.黑暗中的房子看上去阴森森的,再加上那飘忽不定的音乐,太诡异了. ·没事的,应该没事.我努力用理智来打击多疑. ·他到现在为止应该还什么都不知道.他不可能知道. ·──可是,他真的什么也没有感觉到吗 ·我记得以前来的时候,这里总是灯火通明.程明显然是那种不知节约用电为何物的家伙.今天为什么这样反常 ·不知不觉间,我的肾上腺激素开始大量分泌. · ·如入无人之境,我直接穿过前厅,来到卧室的楼梯前. · ·为什么要紧张呢这种感觉让我记起第一次到刑警队办案时的事情.那一次我和师兄去农村缉拿一个女干杀犯,结果被一大队手持扁担锄头的村民团团包围.那时的我,非常非常的紧张,拿枪的手都在抖. ·在那之后很久,我都非常鲜明的记得当时的情景,那些农民恶意的眼睛,糙黑的手,和锋利铁器的闪光,还有我自己心脏的颤抖.我死死的握着枪,只有它给我唯一的安全感.射击一向是我的强项.但当时的情况是,我们又根本不敢开枪,我们拿着它只是做个样子,起起阻吓作用.枪柄深深的陷在我的手心里,安全脱险后才觉得痛,摊开手掌,发现我握得太紧了,手指竟然紫了一滩.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 ·我紧贴着墙,仰面望向楼梯口. ·“程明”我压低声音再次呼唤他. ·没有响应. ·只有古怪的爵士乐在我四周环绕. ·为什么要有音乐呢是想用音乐来掩盖什么声音吗──如果有什么声音的话. ·又是一个方便的谋杀现场 ·这样的想法让我不寒而栗.我的后背渗出汗水,衬衣极不舒服的紧贴在背上. ·我几乎是下意识的,轻轻把手按在腰间. ·那里有一把枪. ·前天为了阿伯谋杀案而去领的枪.昨天上午破案后他们一定已经全数回缴,但我那时并不在分局. ·我放轻脚步,拾级而上. ·走廊很静,很黑.我慢慢走过去,站在主卧的门口,迟疑了一下,轻轻的扭开了它. ·房间里黑得象个山洞.我记得程明睡觉不喜欢有光.他订制了极厚的窗帘,放下它们的时候,就是正午时分屋子里也得开灯. ·我关上卧室的门.借着一点微光,我查看了书房和客卧. ·没有人. ·他不在楼上. ·他在哪儿 · ·确定楼上没人之后,我迅速回到楼梯口,下了楼. ·我来到大客厅,我从来没有在它没有开灯的时候来过这里,看上去好陌生.路灯的微光透过落地式玻璃洒了一半的屋子,沙发之类的家俱在暗处黑魖魖的,象沉重的影子. ·一直以来听到的爵士音乐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幽暗中,CD机的电子讯号闪闪烁烁,我走过去,关上了它. ·一下子就静了. ·我心跳得太乱,一时不知自己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这时我听到了脚步声,虽然很轻,但的确是脚步声,由远而近,从我的背后而来. ·我紧张到极点的神经一下子炸开了. ·我猛地转身. ·与此同时,我听到他的声音:“子鱼……” · ·“站在那儿别动” ·我大喝的同时拔出了枪. ·然后我看清了,就在我身后大约十步的地方那个高大的身影.屋里太黑了,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好象非常的错愕. ·他站在那里,一动也没动. ·这是当然的,任何人被一把枪这么指住,大概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我用双手握着枪,直直地对准他.我听见自己激烈的心跳和呼吸. ·停了一会儿,他好象失笑着说:“子鱼,你这是做什么你……” ·“站在那儿不准动”我提高了声音:“你手上拿的什么东西放下放下” ·屋里光线太暗了,他手上好象拿着什么黑乎乎的东西,我看不真切. ·如果此时他抽出一把又直又长的西瓜刀来,我也不会感到惊奇. · ·“好,好,”程明说:“我放下,你别激动,我放下……” ·“慢一点儿,慢慢的放下去.”我提醒自己,尽量看清他的一举一动:“就放在那里,放在地板上,对,好了,现在你站起身来.站到这里来,双手放到头上.不要动.” ·他照我的话做了. ·他站在大厅的中央,四周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攻击性的东西.他的双手放在头的两旁,非常合作,比我预想的顺利得多. ·“子鱼,你到底怎么了”他试探着:“我不过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你的确给了我一个惊喜.”我冷冷的说:“我说过别动你站在那儿,不要动,我有几句话想问你.” ·他温文尔雅地把双手一摊,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你和李信如,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一字一字的说. ·──否认啊 ·否认啊 ·说你们只是曾经的同学,你们根本毫无关系 ·但是他开口了:“他是我从前的同学……也是我从前的恋人.” ·我的耳边嗡的一声,只觉得一口气猛地涌到了嗓子眼,我的胸口火辣辣的痛,眼眶也火辣辣的痛.我全身发抖,握紧拳头. ·“你为什么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我往前走了几步.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问过.”他平静的回答. ·“你这混蛋” ·程明低哼一声,猛地侧过脸,黑暗中传来眼镜摔落地上的声音,他被打得后退了几步. ·我的拳头仍然紧握着,指骨关节生痛. ·我拼命控制住自己扑上去把面前这个人痛打一顿的怒火.我的理智提醒我,枪还在我手里,我得好好的把握住它,一旦沦为肉搏将会很麻烦,虽然我在警校曾经学过散打之类的东西,不过这个前蓝球校队队员至今仍是某健身俱乐部的会员,全身都是肌肉,如果真要打起来我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子鱼,我可以给你解释……”他用手抚摸着面颊,口齿不清的说. ·但是我粗暴的打断了他,我不想听他的解释. ·“就象一个拼图游戏,对不对”我一边说着,一边再次用枪指住他. ·“什么” ·“很多很多零碎的小块儿,我们怎么拼,怎么拼也不对.事情完全错了,我们找错了方向.那是因为你藏起了最重要的一块.” ·“你是说,我和李信如是恋人的事” ·“是你杀了他对不对”我大声的,失控的大叫:“你杀了他,还有那个女孩子,对不对” ·“你要是问我吗,我当然说不对.” ·“站在那儿别动” ·“我只是想打开灯,我们不能在黑暗中这样说话.” ·“别动.” ·“好吧.”他似乎笑了一声.在这种情况之下,他居然还笑得出来:“我明白了,原来你是在怀疑我……不,你已经相当肯定是我杀了李信如,就因为他曾经是我的恋人” ·“你当然会否认.” ·“是啊,我必须得否认.不过,让我想想,你的推断是怎样得出来的呢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件事,不过你终究还是知道了──我和李信如曾经是情人,很多年前就在一起了,可是后来李信如结婚了,那时候我一定很伤心,但是算了,他的心还在我这里,我也就可以忍受,对不对直到多年后他遇到了另一个女孩子,那位漂亮的周小姐,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他们勾搭成女干,而我就象一个惨遭拋弃的糟糠之妻一样,又是悲愤又是仇怨,所以终于愤而杀之──你终于找到了我的杀人动机了,是这样吗” ·“你想不到我会知道,是吗因为李信如一直掩饰得很好,不,也许他是一个双性恋者.他很漂亮又有钱,这样的人一般喜欢寻找刺激.而你呢,你不甘心,只想他属于你,这就是你们的矛盾所在,终有一天你会无法忍受──这件事本身就暗藏杀机.”我咬牙节齿的说着,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期望他能反驳我. ·而他只是静静的听. ·我觉得他的反应太出人意料之外了.当真相被当面揭露的时候,他不应该象现在这样镇静.他的表现简直太反常了. ·他为什么还是这样冷静我看不出他惊慌失措的样子,也看不到他有丝毫的反抗. ·如果他不是有什么十拿九稳的诡计,就是一个冷静得可怕的,最难缠的罪犯. ·等我说完了,他说:“子鱼,其实这件事我一直想找机会告诉你的.我是说,我和他的事.但是,我不知道如何开口.那一次在电话里,你问我是不是西政的同学来找我,我没有回答,我知道你误会了,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不想你误会,以为我会把你当成李信如的……” ·“替代品”一提到这个,我的心就象被热油淋过一样:“你难道不是吗” ·“不是.” ·我一呆. ·“也许一开始,我注意到你,的确是因为……你有某些地方,很象信如,可是,我知道你不是他.我会慢慢地和你说,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我越来越清楚,你不是他.所以,我不知道怎样和你说我与他的过去……特别是在现在这个时候.我本来想在这个案子结束之后,把一切都说给你听的.在抓到真正的凶手之后,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后.可是在那天,你在公用电话亭给我打电话的那天,我差一点就想全部告诉你了,可是手机的讯号断掉了……我很犹豫,但我后来还是给你打过去,你已经不在那里了.我对自己说,这种事还是当面说比较好,在电话里不容易说得清楚──我就是不希望你胡思乱想你知道吗” ·“是啊,如此一来,最清白的人就变成最可疑的人.”我嘲讽的说:“事实上,常常都是如此.最清白的那个最可疑──最可疑的却往往最清白.” ·他无可奈何的笑了一声:“子鱼,我向你保证,你以为找到的最重要的那一块拼图,在整个案件中,根本无足轻重.” ·“是吗” ·“我那天根本不在案发现场.我的不在场证明,不是你亲自去核实的吗” ·“你的不在场证明根本靠不住.当时那些服务生把你带到包房后,就离开了,他们并没有在那里整夜看着你.你完全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取下眼镜,脱掉外衣,弄乱头发离开那里,门卫根本认不出你,那里人来人往太多了.然后你驾车去了李信如寓所.作案后你再买一张票进入迪吧包房,假装一整晚都在那里,在天亮的时候打扮得整整齐齐的离开,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你说得也有道理.”他沉吟着说. ·想不到他居然会承认. ·我又是一愣. ·“只是,子鱼,其实每个人都会有杀人的动机.”他慢慢的说:“任何一件小事──被妈妈骂过的孩子,被医生诊治失败的病人,考差的学生仇恨老师,夫妻之间的一时口角,职工不满分配不公的领导……甚至现在用枪指着我的你.” ·“我” ·“如果凶手真的是我的话……你会怎么办呢把我交给公安局好吧,我接受审判.大家都会知道李信如和我是同性恋者.我倒无所谓了,倒是你,陈警官,你怎么办呢你是怎么发现我的性取向的呢我会不会把一切都说出去呢你们局里的人,大概还不知道你的小秘密吧你的同事们会怎么看你呢还有你那个漂亮的搭档,许小姐,她会怎么看你呢还有你的爸爸,对于你的事,他也不知道吧你希望他知道吗他已经上了年纪,你说他能不能接受自己的儿子……” ·“住口”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我的头皮一阵发麻. ·这正是我最最担心的问题,在刚才前来的一路上,我左思右想,还是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我的确不知道,事发后我将怎么面对世人的眼光.我甚至想到那个曾经和李信如恋爱过的讲师,他的神经最后崩溃了,而我呢我能够承受那样的压力吗 ·我真的害怕. ·我明白了,难怪他可以这么镇静,他知道他的手上紧握着最重的一粒法码.接下来,他会和我谈条件是吗我放他一马,他就放我一马.相反,如果我把他交给检察院,他就彻底的毁了我的人生.我苦心隐藏的,那还很漫长的人生. · ·但是程明没有住口,他还在慢慢的说:“……其实也有一个很方便的办法.就是你现在对我开枪,我死了,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你的秘密.你可以说是因为我想反抗,你不得已才将我击毙.这样的事也不是没有,你们内部一定非常懂得怎么处理.你最多可能会写个检讨,或者是被扣扣奖金什么的,但这些不过都是做给社会看的表面文章.不管怎么说,你单枪匹马的破了一个双重谋杀案,在你们内部,说不定还会有很多人钦佩你,以后如果有机会,提升的时候领导也会想起你……” ·“别说了” ·在黑暗中,他低低的嗓音非常柔和,好象是一种诱人的蛊惑. ·我竟然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非常,非常的,有道理. ·我已经不敢再听下去. ·“你知道吗子鱼,我看见了,现在我非常非常清楚的看见,你此刻的杀人动机.” ·“我叫你别说了” ·“可是我知道你不会那么做.”他温和的说:“你并不想真的伤害我.” ·我彻底呆住了. ·“我只是想向你指出这样一个事实──有没有杀人动机,和有没有杀人,是两件事.” ·我完全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你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我,就象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伤害你或者信如.为什么你不肯相信我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不能这样子谈话.子鱼,你让我过去,把灯打开好不好你知道,开关就在那边墙上,我会很慢,很慢的走过去,你看着我,我手里没有任何东西,我也没有碰到任何东西──我到了,是的,就这样,让我把灯打开──” · · ·27) ·天花板上的十二盏水晶灯猛地射出耀眼的光芒,已经在黑暗中浸- yín -了太久的我在一瞬间简直睁不开眼睛.在我本能地眯上眼睛的那几秒钟里,我突然再次感觉到恐惧──如果他真的是罪犯的话,那他等待的是不是就是这一个时机 ·三秒钟的时间,已经够我死上一次的了. · ·然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我的眼睛很快适应了眼前的光明. ·我好象是梦游中的人突然回到现实,我又身处在我熟悉那间漂亮的客厅里,我的脚下是光洁的金黄柚木地板,不远处是温暖的浅米色布艺沙发,大理石的台几上摆着几本杂志和一个水晶烟灰缸,墙角的花架上,一大丛深红色的蝴蝶兰花优雅地垂下花枝,刚才在黑暗中面目狰狞的一切,突然显出它们的本来面目,一切又都变得温馨,精致,亲切.就象被施了魔法一样──光实在是不可思议的退魔咒. ·穿著黑色V领毛衣,白色衬衫的程明,似笑非笑地站在我对面不远的地方看着我. ·他没有戴眼镜,衬衣的衣领敞开着,他今天应该刚刚剪过头发,鬓角修得非常整洁.他的嘴角破了一点,有些肿,那是被我刚才揍过的地方.但总的来说,他看上去斯文又潇洒. ·在那一刻我几乎有一种错觉,我好象做了一个荒唐透顶的噩梦,现在梦醒了,其实什么事也没有,我只是来这里作客,他仍然是等待着我的情人,现在我到了──而我手里却用枪指着他,这不但非常戏剧化,而且还异常可笑,这一切太不真实了 ·本来以为十拿九稳的事,可是当我真正与他面对面的时候,却象阳光下的冰淇淋一样,迅速溶化.溶化在他漫不经心散发出的那种强大的亲和力里. · ·我狼狈不堪. ·我觉得我他妈的这样子太傻了 ·不知道为什么会搞成这个样子,他气定神闲,我却狗急跳墙. ·“你看,这样是不是好很多”他挑起嘴角,问. ·不知是不是因为没有戴眼镜的关系,他的笑容里有种我不熟悉的感觉.他虽然是在笑着,可是从前展现在我面前的温柔感消失了,现在的他很象最初的时候,我在他的办公室见到的他.在礼貌的范围内殷勤,周到,彬彬有礼. ·我感觉到枪在我手里的沉重. ·一时间我不知道下面应该怎么做,我也许应该把它收起来 ·程明向前走了几步,弯下腰,把刚才放在地板上的东西重新拿了起来. ·“子鱼,把枪放下好不好你看,我并没有拿什么可以攻击性的东西,我也不会逃跑的.我可以向你保证.” ·我这时才看清了一开始他拿在手上的黑乎乎的东西,原来是一瓶红酒和两只杯子.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本来想等你来一起庆祝的.”程明一边把它们放到大理石的茶几上,一边说:“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后来听到音乐停了,才知道你来了.” ·我还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但是我握着枪的手慢慢的放了下来.我这时才发现我的手臂又酸又痛. ·“我的眼镜呢”他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走到一个角落,将它捡了起来.其中一块镜片已经碎掉了.他拿在手里看了看,耸耸肩,把它放在小茶几上.然后他转身坐在沙发上. ·“坐啊,子鱼,不要那么拘束.”他说. ·我无言地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他拿起酒瓶,斟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给我,自己拿起另外一个杯子. ·我默默地拿起,喝了一口.红酒特有的苦涩的清香,顺着我的喉咙流到胃里,我饥饿的胃立时腾起一股热辣辣的感觉,火舌一样顺着我的每一条神经末梢向头顶上一路攀升.我喝酒一向不上脸,但是这一次,我感觉我一定连眼眶都红了. · ·“还是这样说话比较舒服,对不对” ·他也喝了一口酒,问我. ·我不说话. ·他仰身靠在沙发上,在椅背上长长的伸展开手臂. ·“我们开始吧.”他又说. ·我抬起眼看着他. ·“你不是要调查我吗现在我准备好了.我们随时可以开始.” ·“好.”我说. ·然后我跟他说了我的想法.我是怎么发现李信如的性取向问题,然后以此得到的推理.其实基本上刚才他自己也已经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只是我说得更具体详细. ·他是唯一符合一切条件的人.有强烈的杀人动机,也有充足的作案的时间,现在我们唯一需要的就是确凿的证据.这也是最困难的地方.我一边把继续着我的推理,一边紧紧地盯着他的反应.只要他露出丝毫恼羞成怒的神情,或者流露出对于整个谋杀计划百密一疏的懊恼,一定逃不过我的眼睛. ·但他只是一言不发的听着. ·很认真的倾听. ·虽然善于倾听也是律师的一大特性,但他那个样子就好象在听与自己毫相关的,某个客户的委托. ·关于我自己的感受,我当然没有向他透露一个字. ·听我说完了,他发出了一声感叹:“你的想象力,的确很丰富.” ·我不理会他话中的揶揄:“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李信如在黄山旅游时那张相片,是你给他拍的吧” ·“是的,是我.”他承认:“但是在法庭上,这样的证据根本不会被承认.就算一个男人给另一个男人拍了张相片,这也不能证明他们是同性恋啊.” ·他笑了笑:“谁能证明我是同性恋者呢你吗” ·这一下又点到了我的死穴. ·我语塞了一下,但随即说:“我们只是提出这样的证据,信与不信,是法官和陪审团的事.” ·“看样子,你真的非常肯定是我杀了信如.”他喃喃的说. ·“还有那位周小姐.”我平静的补充. ·“就算是法官判案,也得给人犯一个自辩的机会,对不对” ·这也是我预料中的事.他当然会狡辩. ·我等待着领教他的口才. · “哼,”我说:“你说吧.” · “我只是想向你指出,以我是凶手为假设,在这整个案件中,有几点很不合理的地方,希望陈警官能留意.” ·他对我的称呼改变了. ·我心里微微一痛. ·“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陈警官,如果我真的是凶手的话,我应该躲你躲得远远的才是啊,我没有必要来招惹负责这个案件的警察.这么做实在是很不明智的.” ·“你不过就是利用我来刺探案情.” ·“如果我真的想那么做的话,还有很多其它的办法,我没有必要选择其中最危险的一种.”他摇晃着手杯中的红酒:“你知道,你那位搭挡许警官好象对我很有好感,利用她岂不是方便得多” ·的确,那样也安全得多. ·“也许你是做贼心虚.我迟早会认出你来的.” ·“是吗我很怀疑.”他一笑:“那天你根本烂醉如泥,连我把你带回你自己家里也不知道.好吧,就算你有所怀疑吧,只要我矢口否认,或者再向许警官献献殷勤,你能怎么样” ·“……” ·“另外还有一点,就是李信如的太太,李梅──如果要行凶杀人,我完全可以趁李信如离开周洁洁的家的时候动手,先杀李信如,再杀周洁洁,我没有必要跟踪他回到家里.我明明知道他老婆在家,我如何能够确定他太太这时是睡着了还是醒着事实上,女人大多非常敏感,一点动静就会从梦中醒来,不是吗我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这个……也许是你想嫁祸给李梅.”我勉强说. ·“如果是这样,我为什么不做得更漂亮一点,比如说,弄点血滴在楼梯口上或她的某一件将洗的脏衣服上你大概也注意到了,信如家的洗衣机放在楼下,非常方便.诸如之类.连丈夫离开身边,被杀在家里都一无所知的女人,实在睡得太沉了,就算我把凶器塞进她手里她大概也不会醒吧.──你不觉得这里很可疑吗” ·“……”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你假设的杀人动机根本就不存在.”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你说什么” ·“我和信如的确都是同性恋者,这件事与案件也许有着某种相关联的地方,但是却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关联.我没有杀信如,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他.”他缓缓的说:“事实上,我很同情他.我一直想要帮助他.但有些事,除了自己,别人是没有办法帮得到的.” · ·“你,同情他”我问:“为什么” ·“因为信如他……是一个很不快乐的人,”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神情:“他也许是我见过的,最不快乐的人.” · · ·“在别人眼里,信如也许就是所谓的幸运儿.他外型漂亮,头脑聪明,事业一帆风顺,也很有女人缘.很多认识他的人都羡慕他,甚至妒嫉他──当然,我是说,男人.我们律师事务所的同事,甚至背地称他作男人公敌.”程明微微一笑:“意思就是说,他是这些男人的众矢之的.信如是个好强的人,别人越是注视他,他愈发不肯输人.他身边的人真真假假的敌意越浓,人前人后他就越要漂亮,张扬,从来不肯低调服软.” ·“哪怕是在我的面前,他也不肯放松.他是那种打落牙齿和血吞,宁可忍痛,也不哀求的硬骨头.这么骄傲的一个人,你可想而知,在大学一年级时发生的那件事,对他的打击有多大.后来他对我说,当时感觉如同灭顶之灾,他的爸爸,妈妈,身边的人的眼光好象要把他生吞活剥了.那时他特别不敢出门,走在外面,觉得好象自己赤条条的没有穿裤子一样,他也特别怕别人在他后面窃窃私语,他害怕他们是在议论他.就算街上两个完全不认识的人聊天,距离远一点,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他也会全身发抖,认为他们是在谈论他自己.” ·“那时他只有十九岁,本来就是成长过程中最敏感的少年时期.那件事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了浓重的阴影,一直到他死恐怕也没有摆脱.” ·“信如一直认为他爸爸是被他气死的.因为他,他爸爸觉得在工作了一辈子的教育局里丢人现眼,所以提前办了病退.本来那么令他骄傲的儿子,成了他晚年最大的耻辱,老头子怎么也没想通这件事.后来他爸得了癌症,未了已经不能说话了,见到他就是流眼泪.他爸爸去了以后,他妈让他跪在他爸的病床前面,指着老头子的尸体发誓,说他再也不敢了,说他一定会改.” ·“老太太还以为那跟戒烟似的,下定决心就可以痛改前非.” · ·李信如的经历就象是镜子一样让我照到自己. ·我想到我的老爸爸,满脸忧色,一头灰发在风里抖动的样子,只觉得一颗心直往下沉. · ·“信如和你不一样.” ·“你非常清楚自己的性取向,也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所以你可以勇敢平静的面对.他不是.他不敢去承认自己想要什么,不敢承认自己的性取向,他只知道他不想要什么,可是他又根本不敢面对这个事实.他对自己感到害怕,他认为自己是病态的,他充满了罪恶感.他甚至去精神病医院看过医生.不止别人,他自己也完全承认自己是神经出了毛病.没有经历过那样的遭遇,你不会体会到他那种巨大的惶惑的恐惧.” · ·沉默了一会儿,程明接着说:“信如曾经对我说起过他在精神病医院渡过的一个夏天.那是一个暑假,当时他已经重考上了西南政法大学.他看上去和普通的学生一般无二,也许更沉静,更用功,有谁想得到学校一放假他就进了精神病医院” ·“为了不让周围的人知道,所以那是一间偏远小城的医院.那时候的医生也更为保守,他们根本没有同性恋并不是精神病的基本意识.这个少年来求医,他们也就当他是精神病来治疗.但他们从前没有经验接受这种案例,不知是谁异想天开地提出对他采用电击疗法.” ·“你知道那是怎么样的吗他们在一个古怪的浴缸里面放满了冷水,然后在信如身体上贴上一些连着电线的金属探头,再让他睡到水里.信如说,虽然是夏天,但是他还是在水里全身发抖.刚开始的时候电流很弱,好象虫咬着全身,但是后来他们渐渐加大电流,他觉得好痛,好痛,但他咬牙忍受着,好象肉体的痛可以渐轻灵魂的罪孽,在痛的时候他可以体味到自己罪有应得,他活该受这些痛苦,他是多么的下贱.” · ·我的后背一阵发寒. ·这哪里是治疗,这根本是一种刑罚.一种愚昧的,可怕的,危险无比的肉体刑罚. ·而李信如那痛苦的,狂乱的心,竟然还将它视为理所当然. · ·“他跟我说这些事的时候,我特别的怜惜他.” ·程明说:“我几乎看得到他闭着眼睛躺在那池冷水中的样子,瘦弱的肩头,脸色苍白,满面泪痕,那么无助而绝望地,无声的哭泣着.” ·“经过了那么一个可怕的夏天,他认为医生已经治好了他.他妈妈也是这样以为的.可是后来他发现他所遭受的一切都是白费.他怕极了,不敢让他妈妈知道.他不断的尝试和女孩子谈情说爱,可是越是如此,他就越清楚自己根本无法去爱女人.” ·“信如二十七岁的时候,他妈妈觉得他应该娶一个媳妇了.这时有人给他介绍了李梅.他妈妈看到他这么些年也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女朋友,可能是害怕他旧病复发,就急着答应了.对于信如来说,和谁结婚都是一样的.只要让他妈妈安心,他怎么样也无所谓.” ·“那时他还不知道,所谓结婚是怎么一回事,他即将开始的,混乱而乏味的,如牢狱般的婚姻生活.” ·“他对李梅丝毫也没有感情,勉勉强强的凑在一起过日子.一开始,他也许试过去爱李梅,不是把她作为女人,而是把她当作‘一个人’那样去爱.但感觉是勉强不来的.后来他就放弃了.在最初的时候,女人的肉体也许还能给他官能上的刺激,但你也知道,那种感觉并不能称为满足.再后来,夫妻不得不履行的义务让他觉得厌烦.过了两三年后,不靠服用药物,他完全没有办法在李梅面前*起.” · ·我恍然大悟,为什么在这个三十七岁的,还称得上青年的人,他的抽屉里藏着那种蓝色的药丸. ·“可是,他和李染……” ·程明摇了摇头. ·“做丈夫的在房事前服药,妻子怎么会一无所知.李梅最终发现了信如的秘密,她非常吃惊,一开始她以为信如有病,劝信如去医院看看.但这时的信如,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不知所措的少年了,他最恨的就是别人说他有病.他和李梅大吵大闹.有一次在他服用了伟哥以后,他们又为此发生了争吵,李梅坚决拒绝和他同房,他本来以为,自己独自一人熬过那几个钟头就算了,可是,这时候穿著一层薄薄的睡衣的李染出现在他面前.他没能控制他自己.” ·“后来他一直躲着李染.可是那个女孩子象膏药一样死缠着他.他那么害怕被人知道他其实根本不喜欢女人,只得多多少少的敷衍着她,在实在推不过的时候也会和她上床.他在外面拈花惹草,做得非常张扬,其实也是源于这种心态.他害怕承认自己是同性恋,他让大家都误以为他是一个花花公子,他其实也是在告诉李梅,我不和你上床,是因为你对我毫无吸引力,并不是因为我无能,我在外面有女人,有很多很多的女人.他天真的以为李梅也许会因此而和他离婚.但是他想错了,李梅宁死也不会答应和他离婚.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呢也许李梅是真爱他,也许只是因为一无所有的女人实在可怕──除了死死的抓住自己的丈夫,她生命中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她们还拥有什么呢” · ·“你没有见过那时的信如.我从来没有见过象他那样压抑的人.多年来他的欲望一直得不到满足,他只有拼命的工作,把自己完全的投入到工作里面,才能忘记自己似的.他的脾气越来越差,脸色越来越苍白.他不喜欢女人,但是又害怕去找男人,包括我.” · ·“长年的性压抑就象刀一样刻在他的脸上,他看上去苍老得特别快.他的鬓角开始有白头发,嘴角边出现了两条深深的法令纹.他越来越讨厌女人,可是他心里越是讨厌,越是不敢表露出来,他就越是不能摆脱周围的女人.这是一种恶性循环.信如,他实在太要强,太为难他自己了.”程明闭了闭眼睛:“他真傻.十九岁那一年发生的事完全把他的人生折断了.他的人和他的命运完全拧上了,但他根本控制不了,只有一味的发狠,一味的拧着来.” · ·就象被蛛网捕获的猎物,越是拼命挣扎,越是感到窒息. · ·“那么,李信如是完完全全的同性恋者不是双性恋”我问. ·“是的.” ·“周洁洁是怎么回事呢”我问:“李信如不是在包养她吗” ·“哦何以见得呢” ·我对他说了我们在李信如的遗物里发现的银行提款账单和房屋租金收据.还有他的助理艾小姐的证供,李信如生前最后一个中午,他是在和周洁洁通电话. ·“那个女人,”程明淡淡的说:“她一直在勒索信如.我叫你去查信如生前的遗物,也正是提醒你这一点.我知道信如是一个很仔细的人,他一定会保有那个女人勒索他的证据.谁知你们完全想错了方向.” ·我完全愣住了. ·“周洁洁.那个是一个很有心机,极力向上的小女人.一开始,她主动接近信如,不单单是因为他是业内出名的美男子,也是因为她看出信如在这间律师事务所地位举足轻重,她希望毕业后能留在这间律师事务所工作,为此她不惜牺牲肉体.”程明说:“可惜她完全打错了算盘.信如已经习惯了和各色女人调情,他根本不可能会被她迷住.只是信如当初也是小瞧了她,见她主动送上门来,在他那种奇怪的心理下,他很乐意在任何一个女人身上制造他的桃色假象.但是后来周洁洁发现了信如的的秘密,她就一直用此来要胁信如,索要金钱,达到目的.” ·“这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女人.她也曾经向我献过殷勤.信如知道以后,非常非常的生气.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她起了怀疑.但也有可能……是那一次,”程明回忆说:“那一次,我和信如同时接下了一个案子,我受控方委托,他则是辩方……这种情况很少发生,但信如一如即往的全力以赴.在法庭上,他的确是一个很可怕的对手.他不择手段,全情投入,每一次接的案子,都有一种背水一战的气势.这一点我和他不同.对他来说,工作是他的一切,是他活着唯一的意义,可是对于我来说,工作只是谋生的手段,赚钱的途径.我从来没有和信如正面交锋过,那一次辩论实在很激烈,很精采.信如就是这样,他自己充满了斗志,他也能激发别人的斗志.最后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能够如此明明白白的赢了我,信如很满意,很兴奋,我看得出来他很兴奋,在法官宣判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眼睛闪闪发光,脸色发红.我也觉得很兴奋,那种兴奋,和信如的不太一样.他是为了打败一个强劲的对手,而我是渴望征服这个强劲的猎物.散庭后,我在法院的洗手间里遇到他,他在洗手,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我.我实在控制不住我自己,我太想要他了.我们躲在最后一格厕间里,发了狂一样的拥抱和亲吻.真是可爱,刚才还那么强势的人,这时候却抖得象小鸡一样.一开始的时候他挣扎着,想推开我,他害怕被人发现,但后来就软弱了,那也是因为害怕.他跪在马桶盖上,半趴在水箱上,用手紧紧的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我们心惊肉跳地听着厕所外面传来的各种声音,有水声,脚步声,关门声,咳嗽声,因为是在那样危险的地方,恐惧变成特殊的*情剂,我们感觉到从来没有过的刺激与兴奋.”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后来我们用了很长的时间来整理装束,他的领带被扯歪了,我的衬衫也揉皱了,*液也沾到了裤子上.那一次我们是太疯狂了,如果是平时,信如一定不肯让我这么做.因为他实在太害怕,太胆小了.但这一次,他其实也是想要的,因为我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过爱了,他一定也饥渴得要命.只是在事后他也一直忐忑不安,我一直在安慰他,说没事没事,可是他太紧张了,过了好久手都在抖.” ·“我们是一前一后离开的.我先出去,我没有想到会在那里看到周洁洁.原来散庭后她一直没有走.她远远的站在长廊里,好象在看剪报.我假装没有看到她,径自往前走.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当时我就有点担心.信如一定想不到这个女人在这里等他.在他出来的时候,希望不会太惊慌失措.” ·“后来有一天信如来找我.他平时很少很少到我这里来.这一次他看上去非常苦恼.他对我说周洁洁知道了,她会说出去.那个女孩子说她手上拿着确凿的证据.我劝信如,她也许是在胡说,就算她猜到了真相,但我相信信如不会有什么证据握在她手上.可是信如听不进去,他失魂落魄,忧心忡忡.那个女人,她手里握着信如这一辈子最害怕的事,这是信如宁死也不愿再经历的噩梦.” ·“在那天以后,信如没有再来过我家.我平时在公司看到他,也只是点头问候.他又恢复了他平时的样子,很冷酷,很强势,充满自信.我给他打过电话,问他那件事怎么样了.在电话里他也很冷淡,说得很敷衍,只说他知道怎么做了.我觉得他有些刻意避着我,我想他可能是怕万一事发,授人以口实.于是我也顺着他的意思,不再理他,不再管这件事.” ·“可是,我没有想到……” · ·这是我们谁也没有想到的事. ·我记得李染曾经说过,她在一间咖啡厅见到李信如和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在一起,李信如在她的面前一反常态,俯首贴耳,我们都以为那是因为爱情. · ·“这么说,周洁洁是被李信如……” ·我觉得非常的惊讶,但这却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我只是这么怀疑.” ·世上的事总是出人意料,但说到底,却又了无新意. ·周洁洁,显然是一个出身中下阶层,却又不甘命运,想要拼命向上的女孩子.她当然会尽可能的抓住她可以利用的一切资源往上爬,她自己,或是别人的秘密.这个熟知法律的聪明女孩,事到临头却又如此糊涂.她不知道那是非常危险的一件事. ·也许她真的并没有想过要把李信如的事告诉别人,她只不过觉得用起来相当方便.但对李信如来说,她却成为自己生命中最可怕的威胁.那并不是因为钱的问题.从对李梅一家人的态度来看,李信如不是一个在乎金钱的人,他也许甚至不是一个在乎生命的人,但他却有一个拼了命也想要隐瞒的秘密. · ·“可是,李信如后来也被杀死了啊.”我皱着眉头说. ·“我想不通的也是这件事.” ·“如果是李信如杀了周洁洁,那么是谁杀了李信如呢” ·程明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 ·在冬夜接近凌晨两点钟的时候,万赖俱静. ·我和程明无言的对坐. ·他的脸色在灯光下看上去很差,我想我的也好不到哪里去.深夜总是让人显得憔悴. ·一瓶红酒已经喝光了,酒精的热量散发完之后,我只觉得透骨的饥饿,还有寒冷. ·过了好久,程明突然问我:“你来的时候吃过饭了吗” ·“呃” ·我脑子里满是关于李信如案子的问号,他突然转换话题,让我很不适应. ·这时我的肚子代我回答了他的问题,它咕咕的叫了一声. ·程明站了起来. ·“你去哪儿”我一下子直起身子. ·“去厨房拿点吃的.”他叹了口气:“我一直在等你,饿到现在,什么也没有吃.你要不要来帮忙” · ·虽然我觉得调查案件的时候吃东西是很不严肃的一件事,不过我到底是饿得狠了,程明那么一说,我就感觉到肠子肚子一起骚动起来.所以我始终没有勇气非常有性格的来一句:“我不饿”或者“人民警察不吃疑犯家里的东西” ·我无可奈何的跟着他来到厨房. ·厨房的案台上摆着他从外面饭馆叫回来的菜,只是全都冷透了.我们不得不把它们一一放到微波炉里回热.我这才看到冰箱顶上真的放着一只生日蛋糕. ·他背对着我,正挽着袖子,用毛巾包着手,把一碟热胜胜的樟茶鸭从微波炉里拿出来. ·我嚅嚅的说:“今天,真的是你的生日吗”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要不要给你看我的身份证” ·我说不出话来了. ·我想我是不是应该说点“对不起”之类的话,但望着他的背影,张了几次嘴,又说不出来.我转念一想,好象也没必要对他那么客气,杀死李信如的凶手还没有找到,这个人现在还是有嫌疑,我的立场一定得坚定,千万不要轻易动摇. · ·28) ·这是我和程明一起吃过的,最沉闷的一餐饭. ·它即不象晚饭也不象宵夜. ·我和他都是以填饱肚子为目的,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食不知味的吃着. ·我偶然会抬起眼看看他,他却从头到尾没有看过我一眼.这时我才觉得空气里无形压力,一层层的压了下来,堆积在我的肩头,肩头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做了错事的人好象是我.我根本没有办法把他当个普通疑犯看待.过去的我在办案过程中极少与别人产生私人交情,这有违我的专业守则.可是这一次我真的陷进去了. ·他是我喜欢的男人.可他的心好象已经不在我这里了. ·他的心,已经完全被他和李信如的往事占据了吗 · ·吃完饭以后收了碗,程明随手把那只生日蛋糕扔进了垃圾桶里. ·的确,已经没有什么好值得庆祝的了. · ·我们一直没有说话. ·我想不到有什么再要问他的.他好象也对我无话可说. ·等收拾完东西,他打破了沉默:“明天还要上班吧要不要睡一会儿” ·“啊”我说. ·“我有客房.”他说. ·心里钝钝的痛了一下. ·“好吧.”我回答他. · ·我第一次在他的客房里留宿. ·洗完澡以后,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身体已经很疲惫了,但精神却出奇的亢奋. ·我的身上穿的是他的睡衣.柔软的棉质睡衣,咖啡色的格子布,舒适地紧贴着我的身体. ·他现在就睡在隔壁的房间,离我不远的地方,但我觉得我们之间好象隔着一道无形的深渊. ·在黑暗里,我想念他的拥抱. · ·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李信如的惶恐,其实我并不陌生. ·记忆中有非常鲜明的一幕,把我和那种恐惧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那时我还是个警校实习生,被分配在市里一个派出所执勤.那天该我和几个同事当夜班,他们在公共厕所里抓到了一个男人.一個變態.据说当时本来是两个人,其中一个不要命的挣着逃了.剩下这一个,被带回所里来的时候已经鼻青脸肿了,可能也是拼命挣扎过.他挣扎得越凶,得到的回报就越有力. ·当时那几个同事都挺兴奋的.他们知道他们将渡过一个不太无聊的夜晚了. ·跑了其中的一个让事情没那么完美,所以他们只好把剩余的力气全部都发泄在被抓到的这个可怜虫身上. ·我坐在值班室的角落里,假装看报纸,耳边传来橡皮警棍结结实实打在人身上的声音,硬皮鞋踢在肉体上的声音,人的身体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声音,同事们发出的兴高彩烈的笑声,还有一个男人低低的悲泣声.他好象在不停的说,饶了我吧饶了我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痛了,他发出的悲鸣变得又尖又细,呜呜咽咽的, ·好象钢线在锯玻璃一样. ·我不是没有打过疑犯,有些强女干幼女的,抢劫杀人的,让你觉得就是把他们往死里打也不可惜.可是在这一次,我觉得如坐针毡. ·我不敢去阻止他们,甚至不敢往那边看. ·还好同事们玩得兴致都很高,没有人注意到在角落的我面色发白. ·后来他们找到了一个新玩法.他们让那满脸是血的人跪在地上,捧着那条又粗又黑的警棍表演怎么“吃棒”. ·大家都笑倒了一片. ·不时传出“投入点”,“激情点”,“你他妈给老子认真点”之类的指挥声. ·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简直克制不住的恶心. ·我猛地放下报纸,往屋外走去. ·我拼命地控制住自己不要向那个人看,但不知怎么的,还是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已经青肿的,糊着暗红的鲜血的眼睛.他也在看着我.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人的眼睛. ·有时做恶梦,在梦里面,那双眼睛的主人变成了是我.我头破血流,遁地无门,无处可逃,茫然地睁着那一双糊着鲜血的眼睛,目光散乱.从梦里醒过来,想到那个人,充满一种无力的悲哀.我帮不了他,我也帮不了自己.我不知道他后来怎么了,我也看不到自己的将来. · ·我不知道程明有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他总是那样的自信,从容,好象可以让任何人依靠,所以我无法想象他也有软弱的时候. · ·我从床上坐起身来,光着脚跳到地上. ·我来到他的房前,犹豫着,把手按在门柄上,轻轻的扭开. ·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一片深黑,只看到有一点红色的亮光,一明,一暗. ·“你还没睡” ·他的声音. ·“睡不着.”我说. ·他好一阵没说话. ·我的眼睛渐渐适应了房间的黑暗,隐隐约约的,我看到他的轮廓.他斜斜地靠在床上,一点红色的火光在他的唇边一亮,然后黯了,就落下去. ·“你是不放心吗”他突然说:“我不会趁你睡着了逃跑的.” ·又是那种钝钝的痛. ·好一会儿,我才说:“不……不是那个原因.” ·我们就象黑夜里的两个影子,默然相对了好一段时间.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他开口了:“不是因为这个吗” ·声音好象柔和了许多. ·这时灯亮了.他伸手打开了床头的夜灯,黯金色的灯光,模模糊糊的照亮了房间,也照亮了他的脸.他仰着头,懒懒地靠在床边上,他床头边上的烟灰缸,象落雪一样积满的烟灰和烟蒂.他的侧影,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黑影. ·“子鱼,你过来.”他柔声说. ·我迟疑地走向他. ·他看着我,神情温柔. ·我来到他的身边,他伸出手,拉住我的手. ·“你相信我了”他问. ·我不知怎么回答. ·他低下头,把吻印在我的手心,然后顺着我的手臂一路吻上来.他站了起来,拥抱着我,吻我的脸,我的嘴唇.我闻到他呼吸中淡淡的烟味,尝到他舌尖温暖的湿润.我的身体开始发热,情不自禁地回吻着他,反手拥抱他.他将我放在他的床上,我的身体承受着他体重的压力,他身体的温度驱散我的孤独,我觉得很舒服,忍不住发出呻吟.我真的很喜欢,我真的很想要. ·他在我耳边问:“这样可以吗” ·“嗯”我说. ·在我正意乱情迷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微微离开我一点,俯视着我. ·“你真的愿意相信我吗子鱼.” ·“我……” ·我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想了一会儿,回答了一个最诚实的答案:“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对这件案件涉嫌的每一个人的调查越深入,我听得越多,接触越多,感觉越茫然.每一个人好象都有可能,每一个人好象都不可能. ·听到我回答,程明叹了口气.他放开了我,坐起身来. ·“这可不行啊,陈警官.”他说:“明知这个人是犯罪嫌疑人,怎么可以还和他上床呢” ·“我……” ·我想要相信你的──可是这样的话我没办法说. ·他打断了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上床归上床,案子归案子,这是两回事对不对” ·我的脸涨红了:“不是的,我……” ·“你什么都不用再说了.”程明伸出一只手,把我拉了起来:“既然这其中牵涉到公事,我们就得有个公事公办的样子.这样子对大家都有好处.你说对吗” ·他用对小孩子说话的口气,半哄半送的把我推到门口. ·“时候不早了,大家都别做傻事了.早点睡吧.” ·我用手扶住他就要关上的门:“程明,你是不是生气了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生气不,我没有生你的气.你要查案子嘛,我能了解你的立场.”他耸了耸肩:“我没有生气,最多不过有一点点失望而已.” ·门关上了. ·关门的声音让我抖了一下.我茫然地站在门前,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从客房的窗户望出去,是冬夜的黎明前那凄凉的景象.花园里的路灯有气无力地亮着,树木黑色的影子被风扯得摇摇晃晃,灰白色的马路转了个弯,消失在灌木丛背后,再远处是一些黑乎乎的房屋,更远的地方是被城市的霓虹映得微微发白的天边,天边的上面,是深邃明凈的宝蓝色天空.有一轮已经残了的月亮,斜斜地画在天幕上. · ·我将头抵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心乱如麻. · ·29) ·在天色发白的时候迷迷糊糊的上眼睛. ·好象没过多久,一阵敲门声把我吵醒. ·程明在门外说:“已经八点了,你今天要上班吧”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觉得眼皮直发粘. ·我头昏眼花的爬起来,头昏眼花的来到洗手间,头昏眼花的一看,镜子里映出一个头发乱篷篷,脸色惨白,眼睛充满血丝的家伙. ·要是在自己家,说不定今天上午我就要请病假睡过去,不过这里可不行. ·我打开淋浴洗了个澡,终于觉得精神稍振. ·我出去的时候看到程明已经衣冠楚楚地坐在楼下小客厅里喝咖啡了. ·昨夜的憔悴阴影在他的身上一扫而光,他看上去精神饱满. ·“那一杯是你的.”看到我,他指一指对面的桌子:“我想你恐怕也很需要提一提神.” ·他换了一付眼镜,古铜色的细框,看起来象个书生. ·“已经没时间吃早饭了.”他说:“喝完咖啡我就送你过去.我今天也要出庭.” · ·喝咖啡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说,”我对程明说:“你知道李信如每晚睡前倒牛奶给他老婆的事儿吗” ·“哦”他说:“有这种事” ·“你不知道” ·“不太清楚.”程明放下杯子,好象在想什么事情. ·“你不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吗” ·“是很奇怪.”程明承认:“这不象他.” ·“这是为什么呢”我问:“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也许……”程明欲言又止. ·我等着他往下说. ·“我不能确定.但也许这是一件很方便的事……”程明说:“从前信如夜里有时候会到我这里来,我问他晚上出门怕不怕他老婆发现,他回答我说他老婆夜里睡得很死,不会有事的.” ·“很奇怪啊,女人夜里应该是很容易醒的.尤其李梅看上去是那种神经衰弱型的女人.喝一杯牛奶对睡眠帮助有那么大”我说:“牛奶又不是安眠药……” ·我突然顿住了.我想起我们在李信如书房发现的那包强力安眠药.我们一直认为那是李信如自己服用的.可是,如果那是为别人准备的呢比如说,睡眠不好,又神经衰弱的太太…… ·是的,这样一来,很多事都可以解释了. ·为什么李信如被谋杀的当晚,做妻子的却声称那时在睡觉;为什么李信如可以偷偷地跑出去和情人幽会却不被发现,为什么李信如要坚持给老婆睡前倒一杯牛奶 ·程明不说话. ·“他把安眠药放在牛奶里对吗”我冲口而出:“他出事那天,晚上也要出门去见周洁洁,所以他也给李梅准备了安眠药,所以李梅才会睡得那么死,连丈夫被害了也不知道” ·“陈警官,你的毛病就在于想象力太过丰富.”程明温和的说. ·“我说得不对” ·“有时你抓住了一件事,不代表它证明了另一件事,对不对这有点象瞎子摸象.” ·“不管怎么说,杀害李信如的人,一定是知道他的这个小秘密的人.所以才会深夜到他家楼下去等他,所以才不怕他老婆半夜醒来会发现.” ·说到这里我停住了. ·越说越象程明了. ·“如此说来,我的嫌疑也更大了.”程明笑了笑:“喝完了吗我们走吧,如果不想迟到就得快点儿.” · ·一路上我都犹豫不决. ·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做.是立即向科长汇报新的情况,还是就让这事情过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似乎是最好的办法.但是……借用电影里的一句对白,“我是警察啊.”虽然我一直不觉得我有这种人民公仆的觉悟,但事到临头,我发觉我的良心里还是有这个职业最基本的道德.我是警察.那个男主角说得轻松自在,是因为他在剧里完全没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吧.那形象太完美了.我要是能做到那么问心无愧就好了. · ·在八点五十五分的时候,程明的车到了公安局的门口.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一直到我下车之前,他才开口说:“如果需要我配合调查,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会的.”我说. ·我从他的车上下来,黑色的奥迪立刻发动开走了. ·我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茫茫都市的人流车流里.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我到底会怎么做. · ·整个上午就在激烈的心理斗争中过去了. ·问题就在于,如果程明没有杀李信如,就算向上级汇报了,我和他的身份全暴露了,调查来调查去,结果发现了另一个凶手,那不是白暴露了吗 ·又或者,上级和我的想法一样,(很正常,恐怕换了任何人都会那样推想)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定了程明的罪……那么我不但害了我,害了他,而且还放过了一个真正的凶手. ·我觉得我有点象在赌博.我把所有的一切都押在“相信他是清白的”这一条上面去了. ·可是,我不该相信他吗 ·昨天夜里,他说到李信如时的眼神,是那样的情真意切,简直足以令我妒忌.这些是可以装出来的吗 ·我到底应不应该相信他呢 ·有一只手从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回过头,看到一张细细化过妆的,漂亮如日本服装杂志模特儿的俏脸. ·“你怎么了,陈子鱼,”琉璃说:“从昨天到现在都无精打采的” ·“没事.” ·“昨天下班的时候我跟你说话你都不理我.到底怎么了”她问:“你在想什么” ·我很感谢琉璃的关心,但如果她知道我实际上是个“基”,她还会象现在这样温柔的和我说话吗 ·“咦,琉璃,你的头发怎么了”我换了个话题:“才多久不见,怎么都卷起来了” ·“好看吧”她挺得意的:“我昨天下班了去烫的.烫了三个多小时呢.” ·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好象被雷击了.”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她抡起小拳头给了我一下. ·我们都笑了起来. ·后来又东拉西扯的聊了几句别的,她走开了. · ·昨天晚上睡得不好,现在又有一大堆的问题,我觉得很累,总觉得有些东西被我们疏忽了,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什么. ·中午的时候我放弃了打牌,找了间没人的会议室,打算好好睡一睡. ·刚迷糊的时候,手机突然大响.吓得我在沙发上跳了一下.我赶紧伸手去抓手机. ·是谁给我打的呢,会是他吗 ·我把它放到耳朵边上:“喂”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是大个子孙刚的声音:“陈子鱼,你小子在哪儿老子到处找你不着,你他妈躲到哪儿去了” ·“在这儿在这儿,你嚷嚷什么啊.”我不耐烦的说. ·“李信如的案子出租汽车公司有消息了” ·“什么” ·我猛地坐了起来. ·“你说详细点儿” ·“是这样的,前几天我去出租汽车公司不是没发现吗,我就留了话给他们报话台的那个负责的经理,是个挺不错的妞儿,就是年龄不轻了,我猜她少说也有三十了,但看上去还行,真的挺不错的……” ·“说重点.” ·孙刚和钱麻子一样,说起女人来就停不住嘴,我不得不打断他. ·“哦,我当时就留了话给她,让她发动所有的出租汽车司机,万一想到什么,一定要和我们警方联络.这妞儿挺豪爽的,和我挺谈得来,她说一定配合咱们警方的工作.过后一直就没她的消息,我以为她把这事儿忘了呢,正想约她出来再谈谈……” ·“算了吧你,你约她出来是为了谈公事儿吗”我耐着性子听孙刚罗罗索索的讲到现在,忍不住拆穿他:“后来呢” ·“我正想说呢,后来我还没来得及约她呢,今天中午她就给我打电话了她说有司机报告说那天夜里,的确有人在那个时候搭他的车去了李信如家附近” ·“真的,是什么人” ·“我这不就要说了吗,你太心急了”孙刚说:“瞿经理在电话里说,为什么那司机一直拖到现在才向她汇报呢,是因为那司机实在不能太确定,他搭人那天晚上,是不是就是咱们在查的那天晚上,他觉得这事儿吧,关系太大,不好瞎说,所以就一直拖着.但是他后来把这事说给他老婆听了.结果倒是他老婆想起来了.这也是很偶然的一件事儿,原来就在那天,就是李信如被害的那天白天,整好他老婆单位有个同事搬新家,下班以后请了不少朋友去新家作客,打麻将打得夜深了,那女人打电话叫她男人来接的她,她男人是开夜班的,顺便还接了她几个同事……” ·“行了行了,你说重点行不行” ·“我这不在解释他们怎么确定当晚时间的嘛.”孙刚不服气的说:“本来他们夫妇俩也不太确定那天的日子,但是那老婆到单位一打听,同事们都很肯定那天是几号,正是李信如遇害的那一天.这样他们才肯定下来.总的来说呢,那天的情形是,那男人先送了他老婆回家,然后挨个儿送那几个同事回去,他是送了他老婆最后一个同事之后才接的那个客人.他老婆正好有一同事,嫁了一有钱人,和那个搭车的人住同一小区.那同事刚下车,那个人就上了他的车.你猜不猜得到那人是谁” ·“我这不在听着吗” ·孙刚用一种很神秘又很兴奋的声音,一字一顿的说:“这司机说了,那天搭车的是一老太太.” ·“老太太”我大吃一惊. ·“根据那司机对我们的描述,你知道我们觉得她象谁” ·我简直太吃惊了.我们怎么从来没有怀疑过那个女人 ·我不太确定的说:“难道是……” ·与此同时,孙刚洋洋得意的也在说:“就是那天跪在地上向你喊冤的那个李大妈.” ·这个发现实在太惊人了. ·孙刚在那边说:“……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对不对我们已经向局长申请了逮捕令,要对李梅的妈妈进行彻底的调查……” ·我拿电话说不出话. ·“不管你现在在哪儿,你小子十分钟以内必须马上来到办公室集合我们要立刻出发,免得夜长梦多.” ·“不用十分钟,我三分钟就到.” · ·挂了线.我的手掌中紧紧地握着那只电话,坐在沙发上,象我这样从来没有信仰的人,但在这一刻我真的愿意感谢上帝,感谢上苍,不管是什么,我通通感激渧零. · ·想不到就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案情峰回路转. ·那个瘦小的老女人,那个压抑的老女人,那个深爱着自己女儿的老女人.我们只注意到李大龙对李信如形于外的痛恨,却从来没有留意过他老婆会是一种什么感受.那深深根值在内心深处的无处发泄的仇恨. ·我想起那天在她家里看到她,被掌得肿起来的老脸,她那个贪婪又暴躁的老公.也许她的仇恨已不仅仅是针对李信如的,更来自于她一生不幸的婚姻带来的对所有男人的潜在的仇恨. ·是的. ·最想杀李信如的,不是李梅,也不是李染.她们无论有多恨他,那恨里也是包藏着爱的,那种恨,更接近于,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得不到那男人的爱时的绝望.而唯有李大妈,唯有她是纯然的恨着这个毁了她两个女儿一生幸福的男人,她有比谁都充分的杀人动机. ·我们为什么从来不曾怀疑过她 · ·30) ·姓名:赵玉珍 ·性别:女 ·年龄:六十一岁 ·职业:市第一钢铁厂退休工人 ·婚姻状况:已婚 ·家庭成员:丈夫李大龙,长女李梅,次女李染 · ·李梅的妈妈,李大龙的老婆,这个被贴上各种卷标,却几乎失去自己名字的女人.对她的抓捕过程一开始简单得出人意料.当我们再一次来到她的家,敲开她的房门,来开门的正是她. ·为免打草惊蛇,我们前往的借口是我们已经正式决定起诉她的女儿李梅,想请她去局里作最后一次核实口供. ·她看到我们时态度却异常平静,甚至有点象在等待着我们的出现.准备的一大堆借口还没有讲完,她沉着的打断了我们:“你们等等,我最后给菩萨装支香就跟你们去.” ·说着她转过身,熟练地从神龛下面的柜子里抽出三支明黄色的香,凑近蜡烛,点燃了,在手里轻轻的摇了摇,火熄以后,浅蓝色的烟雾缭绕腾起.她双手将它们高高的举过头顶,跪了下去. ·我们静静地看着她虔诚地跪在神龛前面,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 ·她的从容自若把我和琉璃,还有孙刚都镇住了.我们谁也没有出声催她. ·但随后她的丈夫,钢铁厂退休工人李大龙出现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从里屋冲了出来,伴随着他的脚步而来的是震破屋顶的吼叫:“你们做什么你们想做什么你们要做什么” ·李大龙气势汹汹地直冲我们而来,就象一头冲向红布的斗牛. ·李梅妈,不,应该说赵玉珍自顾自地闭着眼睛祷告,老脸上的皱纹抖也没抖一下. ·他的咆哮把我们的解释声完全的盖住了,他反反复复的嚷嚷着那几句话:“你们要做什么做什么不准你们进屋出去出去这是我的屋子,你们来做什么要打劫啊要杀人啊” ·前两次看到他,觉得他粗鲁狡猾,但表现得还算正常,这一次他完全象个体力过人的疯老头,不但蛮不讲理,而且浑身上下都是力气. ·一开始孙刚还耐性子跟他周旋,──我们是奉命而来,我们只是执行工作,希望家属能够配合之类的. ·但他根本不听,脸红筋涨的只是乱吼一气. ·孙刚也是火爆脾气,克制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声音也渐渐地大了:“你这是什么态度李大龙,我警告你,别妄图阻挠我们警察的行动你一样的也得负上法律责任我跟你说” ·“法律个屁”李大龙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你敢碰碰我老婆试试我李大龙今天就和你们拼了警察怎么了打我啊你敢动我试试” ·我往屋子里面看,李染好象并不在家. ·琉璃在这边轻言细语的说:“不是的,李大爷,我们只是请李大妈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并不是说她就是有什么……” ·“放屁”李大龙往前大大的跨了一步:“老子今天告诉你,要人没有,要命一条你要么就现在打死老子,要不你休想从老子家里带走谁调查,调查个屁” ·“你再不让开,就把你一起抓起来带走” ·孙刚一下子爆发了,他猛地冲向前,看上去好象要去抓李大龙.他的面孔气得通红,青筋毕现. ·李大龙不甘示弱:“来看哪,警察打人哪你们是哪门子警察完全是土匪比国民党的土匪还要凶” · ·就在局面乱成一团,僵持不下的时候,赵玉珍终于停止了她冗长的祷词.她起身把那一柱香插进香炉里,又恭恭敬敬地嗑了三个头. ·她转身向我们走过来,对这边她男人和孙刚的争执充耳不闻似的,她直直地望着我和琉璃:“可以了.我们走吧.” ·大家一下子都怔住了. ·屋子里静了一下,然后李大龙又是惊骇又是愤怒的冲她吼道:“疯婆子,你疯啦走什么走” ·但是赵玉珍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臭婆娘不准去”赵大龙象疯狗一样朝她猛扑过去,大个子孙刚扎扎实实地制住了他.他在孙刚钢钳一般的双臂下,无能为力地挣扎着:“放开我放开我你这疯婆子,你不准跟他们去你疯啦你敢不听我的老子揍死你你这疯婆子” ·赵玉珍一声不吭,低头跟我们往门口走去. ·赵大龙声嘶力竭的怒吼渐渐地落到了身后:“你回来你回来臭女人不准走老子要给你好看妈的我操你娘……” ·赵玉珍此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但她仍然一声不吭地跟我们走着. ·我只读懂了其中的一种,那是厌恶. · ·赵玉珍表情木然地坐在办公室里.琉璃坐在她的旁边,在对她进行着已经重复过的,无聊的问题.比如她女儿李梅有没有说过要杀她丈夫之类的话啊,有没有流露过这种意思啊,李梅和李染的姐妹感情如何之类的. ·在科长室里,出租汽车司机用手指拨起放下的百叶窗,小心翼翼地往外看.李梅妈的位置被安排正对着这个窗户.我们已经调查过那个小区里的其余几个符合外型描述的老太太,但调查结果证明她们那天夜里都没有出门.那个高级小区实施的是二十四小时看更制,虽然过去很久了,但仍然有个保安记得,某天深夜,李大妈的确有从那个大门走出去,但因为她是业主,所以没有登记. · ·“好象就是她.” ·出租汽车司机王国强放下百叶窗说. ·“我们要说的不是好象.”我问:“你能确定吗” ·“我觉得能.”王国强说:“她那发型太老土了,现在的老太太还有几个留这种头发的而且那表情,那天她坐在我车后面就是这副表情,活象家里死了人似的,一脸的晦气.”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你可以出庭作证吗” ·“到了法庭上我也这么说.” ·“谢谢.” · ·赵玉珍的丈夫被安排在另外一个房间接受调查. ·从他那激烈的反对行为中我们觉得他必定是知道些什么.但他的态度表现得极不合作.不过我们也不是太担心.有钱麻子在那里和他慢慢磨呢.干我们这工作的,什么样的狠角色没见识过,还怕收拾不了这个混老头了 · ·等到王国强肯定那天夜里搭出租车的就是赵玉珍了.我们就把赵玉珍换到了正式的审讯室,开始问她一些比较实质性的问题. · ·“十一月二十一号,也就是你的女婿遇害的那天晚上,大约三点钟到四点钟,请问你在什么地方” ·她干瘦的肩头一震. ·“请问你有没有在那个时候,独自一个人搭出租车去你的女婿家” ·她不说话. ·“在那个时候,你去那里做什么” ·“为什么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们这个情况” ·“你为什么要隐瞒” ·“你在那里,有没有见到被害人李信如” ·“你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到那里去你知不知道那时李信如有出去过” ·“如果你知道,请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在那里停留了多久” ·“你最后见到李信如是什么时候” ·“你最后见到他的时候,他的情况是怎么样的” · ·所有的问题,都如同泥牛入海. · ·“在那个时候,你有没有见到过你的女儿李梅” ·“她那时在做什么” ·“你女儿,她知不知道你曾经去过” · ·李梅的名字,好象针把她刺了一下. ·她的嘴唇嗫嚅着,颤抖着,好半天才发出低哑的声音:“小梅……小梅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么说,你是承认了当时你有去过李信如家” ·“……我承认.”她嘶哑着声音说:“我什么都承认.” ·“你去那里干什么” ·“我,我去找他.” ·“为什么要三更半夜去找他呢” ·“因为我知道他出去了,他去找那个狐狸精”李梅妈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那个混小子,他去找那只狐狸精” · ·她的眼光本来一直很黯淡,此时却突然亮了起来,闪动着钢铁般冷酷的光.她的鼻翼一张一翕,嘴里发出呲呲的气息. · ·我试探着问了一句:“看样子,你好象对你女婿很不满意” ·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这句话换来的是连珠炮式的激烈反应.看样子,那些说话已经在这老女人心里堆积很多,思来想去,已经快把她逼疯了. ·“那个混蛋,他根本不是人.我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他眼睛里透着一股子邪气.我当时就跟小梅说了,可她不听,她不听我的,怎么办呢.”她用嘶哑的声音说:“她不听我的,小染也不听我的.她们全部都被那个男人搞得疯疯癫癫.也不知道那个男人给她们吃了什么药,下了什么咒,他硬是搞得我两个女儿象失了魂似的.小梅为了他吃安眠药自杀,小染为了他成天闹着要离家出走.她们丙姐妹现在互相不理不睬,好象仇人一样.” ·停了停,她恨恨的说: “我也不知道我们家上辈子是不是欠了这个魔星的.他非要搞得我们家破人亡才甘心似的.” ·“象小梅,那么好的孩子,从小到大都是最懂事不过了.他娶了她,没给她过一天好日子.从前他妈还在,得了肝癌的时候,小梅一把屎一把尿的伺侯那老太婆,却连句好也没挣下.老太太是生了病的人,心情不好,又挑剔,但那李信如瞎了眼吗他媳妇怎么对他妈,他心里不清楚那时候我们家小梅受了多少委屈啊人都瘦了一整圈,我这个作娘的,看着该有多心疼.” ·“小梅傻啊,以为她做牛做马,连狗也知恩图报.谁知道李信如倒好,妈死了就没人管得住他胡作非为了他在外面搞女人,一天两天的不回家,小梅为了他们的家,一忍再忍.我们再也没有料到他会搞到小染头上.兔子也不吃窝边草啊这个没长人心的东西,小染还是孩子啊,他连她都不放过” ·说到这里,她抬起手掌擦了擦眼睛. ·“所以你决定杀了他” ·赵玉珍猛地抬头,厉声说:“只杀他一次根本不够” ·她眼中凶光让我想起从前在动物世界里看过的,在髭狗面前,那护着犊子,鼻子里直呼呼喘气的母野牛. ·“你们看看他对我们家小梅小染做的事,连畜生也不如他该死” ·“小梅知道了小染和他的丑事,哭得脸都肿了,声音也哑了.她回家的那天晚上就吃安眠药自杀.送到医院去抢救.小染被她爸爸打得全身青一块紫一块的,象麻疯病一样被锁在家里,还吵着要去见他,连饭也不吃.我的两个女儿啊他干脆拿刀来割我身上的肉还好过些.我们全家不知道哪辈子欠了他李家的啊,这辈子都要还给他.” ·“小梅吃了五十颗安眠药,还好我这做妈的不放心,半夜里起身看看她,才发现她在床上昏迷不醒.送到医院以后,医生说小梅平时就有服用强力安眠药的习惯,有了什么‘抗药性’,所以救过来了.我这老太婆也不太懂.可是他说小梅平时有吃开药,这我不信.我是她的妈啊,她平时什么话不和我讲的,我怎么从来没有听她说过我当时心里就起了怀疑,小梅清醒后,我问她,她也说没有.但医生硬是说有,那血液报告什么的还在那儿摆着呢我越想这事越蹊跷,思来想去,一定是那畜生给小梅天天倒的那杯牛奶有问题.他都要和我们小梅离婚了,还有那份儿好心倒牛奶给她喝这个畜生啊,给小梅下药,等她睡着了,还指不定要做什么呢” ·“你们说,你们说,有这样的男人吗每天下药给自己老婆吃有这样的男人嘛他是不是畜生他是不是该死” · ·这事我已经知道了.不过我身边的琉璃他们,却忍不住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李信如的行为其实救了李梅一命.但李梅的家人当然不会这样看问题. ·这类的事我也听过.比如某人服用安眠药,一开始是每天吃半颗就睡得着,可是一年以后,他每天都要吃一颗才行,再过几年,也许就会发展到一颗半的份量.这就是对安眠药的依赖性.理论上说,任何药物,长期服用就会在某种程度上失效. ·“你是怎么知道他那天夜里要出去的呢”我们继续问. · ·“后来那畜生给我们买了一套房子.我那个没出息的死鬼男人就硬要小梅回去再好好和他做夫妻.我不放心,叫小梅从此多一个心眼儿,跟他说夜上睡觉不想喝牛奶了.他安份了一段时间,可是有一天夜里,又劝小梅喝牛奶,说你夜里睡不好,翻来翻去的,他也睡不好.小梅将信将疑的喝了,那天夜里果然睡得跟死人一样.从此小梅就信了我的话.我让小梅别中他的计,不要喝他的端来的奶,可小梅说不想和他吵架,而且夜里睡不着,也的确难受得要命.这个傻女儿,她还劝我说,就当我自己在吃安眠药吧.” ·“就在那天夜里,小梅给我打了电话,她心里不痛快,只有和我这个没用的妈说.她说看样子,她和李信如离婚是迟早的事了.李信如又搭上另一个年轻女孩了.但这次小梅没哭.她的声音安安静静的,就好象在说别人家的事一样.我看到她这个样子,心里就象刀绞一样难受.我说她想得太多了,我说那姓李的敢和她离婚,我和她爸都不会放过他.小梅笑了笑,说,不放过又有什么用呢,他今晚又要出去和她见面了,她看得出来.他瞒不过她.” ·“那天夜里,我一肚子的气,坐了的士去他家找他,本来在楼下等他,后来因为风大,我就上去了,敲门也没人应,我想小梅可能睡死了,听不到,所以就坐在他家门前等他.我没表,也不知道什么时间.后来他回来了,看到我,很吃惊.我本来没有想过要杀他的,只是想和他理论两句,为小梅讨个公道.我想他这样和被我捉女干在床也没两样,一定会心里愧疚的.我好好的说说他,让他以后再也不敢了.跟他进了屋以后,我挺紧张的,小染平时说我没用,我这人真没用,关键时候有理也说不清楚,他又是做律师的,牙尖嘴利,说话好象刀子一样,一刀一刀的赏给你,气得你要命又没法还他.我还指望他愧疚,我没想到这畜生是半点人心也没有,他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也没把小梅放在眼里.我气极了,气极了的时候,就觉得,如果能换回他对我家小梅好,我就是跪下给他嗑头也愿意.可是给他跪下有什么用呢,男人的心肠硬起来,就象铁一样.我就是死在他面前也没用.” ·“这时我看到不远处厨房的台面上摆着一把西瓜刀,明晃晃的直刺眼.我不想看它,可我忍不住直盯着它看.我想起小染从前对我说过的话,她说我是没用的人,人没用,命也没用.我想我终有办法证明,我这个娘亲还是有点用处的.我这才想明白,眼前的这个男人根本就不是人,他是妖精,是我两个宝贝闺女命里的魔星.只有杀了他,我两个闺女才能过上好日子,不然我们家永远没法安生.只要小梅小染过得好,就让我这老太婆拿命去抵吧.反正我活了一辈子了,再活也活不了多久.几十年做人,吃了几十年的苦,我活够了,也活腻了.” · ·看着一个老太太在你面前眼泪汪汪,声泪俱下,实在是很不愉快的一件事.可是没办法,审问还是得继续,工作总得有人来做. ·我们几个审问的警员一时都没有了话,等着她唔唔唔地哭了一阵.我才又硬起心肠问:“既然你是为了你女儿李梅杀了李信如,那为什么在案发后一直不投案自首呢甚至在我们逮捕了李梅以后,你也一直没有站出来让她洗脱嫌疑.” · ·“案发后没多久,你们到我家来的时候,我还存着佼幸的心.那天夜里的事儿,天知地知,可谁也没看见我把他怎么样了.刀我也洗了,屋我也抹了.应该没留下什么把柄.后来小梅被你们抓了,我就想着要来自首.我先跟我那老头子说了.我那个混蛋男人,对我又打又骂.他不准我去.他就是自私,怕身边没了我,没有人再跟前跟后的伺候他下半辈子.小染一开始不知道,后来听我和她爸闹架,多多少少也猜到了,就对我说,小梅没杀人,她怕什么,说不定是公安在使诈呢.也许公安就是想等着犯事儿的人自己跑出去自首.她没说是我,但我猜得到,她是在劝我,小梅人正不怕影子歪,叫我不要做傻事.我的乖女儿,表面上冷冷淡淡的,我知道她心里疼我.可是小梅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本意是想叫她过好日子,结果反倒把她弄进去了,我这不是害了她吗我想来自首.为这事儿和老头子不知道吵了多少次.他就是这样子,为了他自己,赔个女儿也无所谓似的.男人真没一个好东西我这辈子算是受够男人的罪了.下辈子做牛做马,也不做女人了.”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她又抬起手掌去擦脸,一双眼睛哭得红通通的.她粗黑的老脸也浮上了一层红光,好象喝醉了酒的村妇,又象被粗劣地擦上了两团胭脂. · ·其实我们早应该想到,杀过人的西瓜刀洗得好好的,还挂上了刀架.这应该是做了一辈子家务的女人近乎本能的动作. ·李染那天把我叫出去,大概也是猜到她妈妈是凶手的事.她是真的很烦恼.但我们却一直怀疑是她.这个天真偏激的女孩,她大概想不到她无心说过的几句话,对自己妈妈会造成多么大的影响. ·而李梅保持着缄默,没有提安眠药的事,大约是因为她大概也在心里猜到是谁做的.因为她以为安眠药的事除了她,就只有她妈妈知道.在那天夜里,她在睡前给她妈妈提过李信如会出去的事.所以就算自己被捕,她也绝不做任何可能连累她可怜的老妈妈的事.这除了有一点为了妈妈顶罪也甘愿的心理,也许还有一点自己没做亏心事,人正不怕影子歪的奇怪想法在支撑. ·她若是能知道在全中国每天会发生多少起冤案,大约就不会象这样对中国司法界充满信心了. · ·只有程明,一想到他我又是欣慰又是痛心.我气我自己为什么不相信他.事实上,从一开始,我就没有相信过他.哪怕他提出了不在场的证明,我也要想方设法将其从理论上推翻.我一再的同自己说我爱他,我应该相信他,可是我的行为却与我的心愿背道而驰.当听到一点点不利于他的证据时,他立刻又重新成为了我的重点怀疑对象.不,不是怀疑,我完全的相信了我自己的推理.昨天夜里,如果他手里真的握着一把西瓜刀,说不定我真会向他开枪.哪怕他的确只是打算用那刀来切西瓜.程明说得对,我最大的毛病在于疑心太重,所以想得太多. ·不过,无论如何,不是他.杀手已经找到了,不是他. ·太好了. ·实在是太好了. · · 31) ·我们把一切情况都向科长汇报了. ·“其实我也早就在怀疑是她.”科长说:“那天下午,她向小陈下跪的那一天下午,我和她在办公室谈了两个多小时.当时我就觉得,这是一个性格非常内向,孤僻,并且压抑的女人.这种人比任何人都更容易产生偏激的念头.而这个女人充满了一种盲目的,强烈的,固执的母爱,在这种情况下的母爱显得自私可怕.当它偏离了原来的轨道,转向错误的方向的时候,它就完全有可能成为最强烈的,凶残的,破坏性的力量.比如成为某一个人非死不可的原因.所以,我一直不赞成释放李梅……我本来以为在这种母爱的驱使下,她是会来自首的.但是我低估了生活里的其它因素.比如突然对生的眷恋,或家人的挽留什么的.” ·“但是她只承认杀害了李信如.她不承认杀了周洁洁.”孙刚说:“她说她是一时起意杀人,没有蓄谋.这里很奇怪.李梅说西瓜刀失踪了,但她却说西瓜刀放在案台上的,她只是看到了.却想不起它是怎么出现的.或者它一直就放在那里.” ·“是啊,赵玉珍承认她只杀了李信如,那么是谁杀了周洁洁呢”科长说. ·“一个结解开了,另一个结却仍然扣着.”琉璃叹了口气. ·我考虑着,没有出声. · ·我们一时都没了话. ·日光灯在我们头顶发出嗡嗡声,远远传来汽车不耐烦的喇叭声,头儿咪着眼睛,端着茶缸滋滋地啜着茶水.我觉得有点紧张,那种感觉就好比一个新歌手,马上就要登台献唱. ·大家都在低头看手里的资料,关于周洁洁那份谋杀案的现场照片和各种报告. ·“头儿,”我抬起头,小心翼翼的开口说:“我可不可以提一个大胆的假设” ·科长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大约在奇怪我什么时候这样小心谨慎起来. ·“说吧.” ·“到目前为止,我们都把李信如凶杀案和周洁洁凶杀案并为一个案件在处理.因为他们的死亡时间相近,彼此又有关联,而且被杀害的方式也差不多.但是,到了现在,我们可不可以将这两个案子完全分开来处理” ·头儿没表态. ·“嗯,这个有点意思.”孙刚说. ·“其实这里是两个假设.第一个假设是,李梅在说谎.西瓜刀根本没有失踪.但她为什么要说谎呢这个谎言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我们基本可以假定这个假设不成立.那么只剩第二个假设.我们可不可以这样想,那把西瓜刀是李信如拿了,而那天夜里,他随手把西瓜刀放在了家里的案台上.纵观全局,这个假设是最合理的.” ·头儿沉吟不语. ·“李信如为什么要拿这把西瓜刀呢”琉璃露出摸不头脑的表情. ·“我怀疑……”我停了一下:“我怀疑李信如用它杀了周洁洁.” ·“啊”孙刚说. ·“这不可能啊,他为什么要杀她呢”琉璃说:“他们不是情侣吗” ·“小陈,你继续说.”头儿说. ·“恩……我只是突然想到一些我们从前忽略过的问题.”我抽出其中一份来自鉴定处的报告:“琉璃你看这里,周洁洁寓所的资料.在那里发现了两种脚印.” ·“一种是周洁洁本人的,另一种已经核实是属于李信如的.这很正常啊.” ·周洁洁被害的住所,是典型的时下女孩住的房间,睡房衣物随手乱扔,厨房的脏碗筷也没有收拾,地面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如若不是如此,罪证处的同事也搜集不到这两种脚印. ·琉璃皱着眉头说:“他们不是情人吗.当时就确认了,她家里有他的脚印也很正常.李信如不也死了么” ·“但是你看,”我指给她看:“为什么李信如的脚印只在客厅和厨房有被发现呢在睡房的地板上没有,在周洁洁的床上也没有发现李信如的DNA痕迹,没有*液,甚至没有头发.” ·“是啊,这不象在幽会.”孙刚沉思着说. ·“如果不是幽会,我们可不可以做另外的假设呢”我说:“比如说,他们是约定好了,在那天深夜里见面,为了什么事我们还不清楚……” ·“也许是有什么话要说”琉璃说. ·“对了,但是有什么话,必须得偷偷摸摸在半夜里去说呢” ·“这里有问题.”琉璃同意. ·“还有一个细节,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最初调查李信如的秘书艾小姐时,她所说的” ·“当然,她说在李信如遇害的当天中午,她突然进到办公室,没想到李信如在那里,在那里打电话.看到她进去,李信如一脸不高兴的把电话挂断了.”琉璃说,“后来我们知道李信如是在给周洁洁打电话.” ·“我们当时都认为李信如一脸不高兴的原因,是因为他的爱情电话被艾小姐打断了.但我们换个角度想一下,也许那是因为,在当时李信如本来就和周洁洁对话得很不愉快他当时的表情不是针对艾小姐的出现,而是本来他自己就一肚子火” ·“有道理.”孙刚拍了一下巴掌. ·“让我们再回到最开始的问题.李信如的脚印被发现在厨房,你们说,他到厨房去做什么呢他不象是会洗碗的人.” ·“莫非,你的意思是说……”琉璃开始有点明白了. ·“现在我们把周洁洁谋杀案和李信如谋杀案完全分开来看.这么说吧,在那天夜里,周洁洁被谋杀了,而李信如却没有死,而经调查后我们又得知了李信如和周洁洁的暧昧关系,你说我们第一重点怀疑的对象应该是谁” ·“李信如.”琉璃说. ·“对了.可问题就在于,在那天夜里,李信如也遇害了.” ·这就是遮住我们眼睛那最大的一片叶子. ·“所以我们完全没有怀疑过他.” ·“是的.” ·“可是,”琉璃提问:“李信如为什么要杀周洁洁呢她不是他包养的情妇吗他不是很爱她吗” ·我早知有人会这样问,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你怎么知道他爱她呢”我说:“因为李染的话但李染又怎么知道李信如爱谁呢象他那样花心的男人,已经玩惯了,很难再付出真心.我想,对于李信如来说,周洁洁不过是他众多玩具中的一个,绝不会是最后一个,但却也许是最难缠的一个.他包了她六个月,每个月五千块,还不包括屋租,很昂贵.这说明周洁洁是一个非常贪恋虚荣和金钱的女人.而且也许李信如觉得腻了,想摆脱她,但却这一个却不象李染那样好对付.那天中午艾小姐见到的,也许正是李信如在电话里和周洁洁争执.也许李信如已经意识到,唯有杀了她,才能够摆脱她.” ·“你是说,他们在那天夜里见了面,却谈得很不愉快,于是李信如假装离开,却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西瓜刀,一刀刺死了周洁洁,然后走到厨房去把刀洗了” ·“这就是为什么客厅到厨房有他的脚印.” ·男人厌倦了情妇或老婆,却无法摆脱,买凶杀人或亲自操刀,这类的案件多如牛毛.大家都心知肚明,一时个个望着手里的资料默然不语. ·“我还有一个问题.”琉璃突然说. ·“什么” ·“李梅说西瓜刀在六个月以前已经失踪,难道李信如早在六个月前就计划好了要杀周洁洁” ·这个问题出我意料.我没有想到. ·是我考虑得不够周详.这是一个很大的漏洞.可是我真的不想扯出李信如是同性恋的事实.我不能用程明的证词来证明李信如是同性恋,一旦把程明牵扯进去,我也自身难保. ·我必须得非常的小心,在我面前的个个都是有多年办案经验的专业刑侦人员. ·“呃,我只是提出假设而已,这个……”最好的办法就是承认自己不知情:“细节我就不知道了.” ·“到目前为止,小陈的假设是很有道理,而且行得通的.”我们的好头儿出面撑我了. ·“我也同意.”孙刚说. ·“即然如此,我也来提一个大胆的假设.”头儿眯起眼睛. ·他现在这个样子让我想到一只逮着老鼠的肥猫. ·小的们一个个洗耳恭听. ·“我们完全可以假设,李信如和周洁洁并不是包养或情侣关系.而是周洁洁一直在勒索李信如.” ·我张开了嘴. ·大家都瞪大了眼睛. ·“从账单来看,一个月五千块,对于一个学生情妇来说,的确是太多了.所以我认为,解释为这是某种敲诈似乎更合适.李信如是在六个月前开始给周洁洁这笔钱的,西瓜刀也是从六个月前失踪的,这样时间就吻合了.也许在六个月前周洁洁知道了李信如的某个秘密,所以一直在利用它勒索李信如,而李信如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打算杀死周洁洁的.这六个月的时间,我们可以把它看作是一个人性的迟疑期.毕竟他是律师,知道杀人偿命的事.我们也可以把它看作一个事件发展期,也就是说,在李信如犹豫的时候,周洁洁不劳而获六个月,觉得很愉快,很方便,也认为李信如软弱可欺,于是做出更多的索求.一般这种情况下,被勒索人是最容易做出杀死对方的决定.因为他们觉得,如果不这样做,终此一生,都会受控在他人手里.这是任何人也无法忍受的.而且没有任何人知道李信如和周洁洁的关系,就连周洁洁的朋友也只知道她突然富贵,而不知其原因.所以,如果不是李信如也跟着遇害了的话,我们也许永远也找不到他们的关联之处.周洁洁的案子也许又会变成一个无头案.因为从表面上看,我们找不到那个女大学生被杀害的原因.没有动机的杀人案最难破.李信如应该也考虑过这方方面面的原因才下的手.”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只是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李信如临死前的表情那么震惊,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刚刚夺走了那个女人性命的西瓜刀,此时竟然会刺进自己的身体. ·在做那件事以前,他一定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包括最坏的打算.但他绝对没有想到最后竟然是这样的结局. ·我觉得科长简直料事如神.真不愧是老姜头,老而弥辣啊 ·同事们也和我心意相通,一时纷纷谄词如潮. ·“那到底是什么事,让李信如不惜杀人呢”女人的好奇心强,琉璃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不行. · ·“李信如是干律师工作的,从前我们也听他的同事说过,他是个很好胜的人,为求胜利不择手段.也许是因为周洁洁在他们律师楼实习的那一段时间里面,无意中发现了李信如办案子时的什么不法手段”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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