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杀手(尖白深渊姐妹篇)+番外 by DNAX(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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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生杀手(尖白深渊姐妹篇)+番外 by DNAX(3)
·“为什么不能”艾勒抓住他的肩膀说,“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是个杀人犯,你这样迟早会毁了自己·我们应该把他交给警方,他们会处理好的。”
 ·“你不明白艾勒·” ·“是的,我一点也不明白,但愿你能让我明白过来·你失踪了那么久,回来后就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你干嘛要救他难道你忘了你家里那些尸体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别问个没完·” ·“尼克,我只是想知道,我关心你,我想……” ·“别说了。”
尼克打断他,“如果你还是我的好友,就帮帮我·” ·“你说真的么” ·艾勒动摇了一下,他看到尼克坚定的目光。
他有些不知所措:“如果我拒绝……” ·“我一样会感谢你,艾勒,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会忘记你·” ·“我不想听你说遗言,永远不要。”
 ·艾勒开始摸自己的口袋,从里面找出一串钥匙· ·钥匙扣上挂着把小号的瑞士军刀,他早该拿出来,但他起初不想那么做· ·“你向我保证不会让自己受伤害,我相信你尼克,只要你看着我说你没事,你还会回到海岸。”
 ·“我会的·”尼克说,“我也相信斯班塞小姐的名言·” ·“什么” ·“海岸永远是疗伤胜地。”
 ·艾勒割断了利奥手腕上的绳子,尼克把那具虚弱的身躯抱在怀里· ·“谢谢你·”他伸手推了艾勒一下,就像他们平时打闹那样,然后他往后倒去,落进海水里。
 ·Agro忽然站起来,低头看着水面,艾勒轻轻摸了它几下,然后拍着它的背说:“好好照顾他,飞线先生,你才是最棒的·” ·救生犬舔了一下他的手指,艾勒抱抱它,然后它也纵身跳进了海里。
 ·艾勒一个人望着黑暗的大海,他忽然抬起手,闻闻袖口上的枫树糖浆味,定了定神·他看到不远处有救援队正在接近,海面上的火焰已经快熄灭了· ·【27. 永无乡】 ·他们在一块避风的礁石边上。
 ·尼克把利奥拖上岸,他们浑身湿透,寒冷得发抖·虽然现在并不是冬天,但夜晚还是很冷·四周的岩石散发出潮湿的味道,有些刺鼻,还有些提神。
 ·尼克看了看周围,他应该把他放在哪儿 ·哪儿都不安全,而且他需要恢复体温,需要干燥的衣服和温暖的食物,然而现在什么都没有。
尼克觉得他应该先回去一趟,至少得拿些钱和干净衣服,露比的车也还停在那里· ·目前还没有人知道他和利奥在一起,除了艾勒,尼克相信他不会说出去,他们现在还是安全的。
他脱下衣服拧掉水,先把利奥弄干,然后再擦Agro· ·他用双手捧住Agro的脑袋说:“好孩子,在这儿看着他,我马上就回来·” ·Agro发出了一个轻微的声音,尼克吻了它的额头:“一步也不要离开。”
 ·他走出去,海风扑面,他的手脚冰凉,眼前的海岸无穷无尽地伸向远方· ·尼克明白他不能再找到回去的路,生命的轨迹永远都是这样,当你踏出一步,之前的脚印就会完全消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抚平沙子,不留痕迹。
 ·有时停下来思考,这确实是件让人沮丧的事,可只要你还年轻,这样的沮丧就不会停留太久· ·回到那栋熟悉的建筑,尼克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最近有种奇怪而敏锐的预感。
也许是和利奥在一起的时间长了,他发现自己也变得谨小慎微,凡事总是留有余地,不再像以前那样直截了当· ·他在家门口看到一辆车,那车很陌生,但是尼克认出了开车的人。
 ·奥斯卡?塞缪尔警官站在他的院子里,似乎刚去敲过门,尼克忽然想起自己插在门上的钥匙,这暗示他并没有走远,随时会回来·奥斯卡可能会在门外等一会儿,看看能不能等到他。
 ·他确实关心尼克的安危,说不定他每天给附近的人打电话打听他的消息,有时是艾勒,有时是斯班塞小姐,或者乔治医生· ·那些出于善意的人们,现在都变成了尼克的障碍。
他不知道奥斯卡究竟要等多久,也不知道该不该在这个时候冒险,他需要很多东西,但他不想被人发现· ·尼克绕过自己的房子,走向一条街道,最后他来到一幢小别墅门口。
 ·他站在斯班塞小姐家的门廊上· ·二楼的灯还亮着,尼克开始敲门,他希望那个叫斯蒂文的男人不在,如果是他来开门,他就立刻跑开·很幸运,开门的是玛丽?苏?斯班塞小姐本人。
 ·她终于下楼来,穿着件白玫瑰色的睡袍,镶着鸽灰的花边·她还穿着一双缎面拖鞋,鞋边上有彩色的天鹅绒,完全是一派成熟女人晚上穿的行头· ·斯班塞小姐把门打开一线,金属门钩不停晃荡。
 ·“尼克,是你·”她有些吃惊,而且做出了吃惊的表情·她其实并不如自己想象得那么漂亮,但她自信满满,这让她看起来多了一层耀眼的光辉。
她喜欢别人叫她玛丽,听起来像个女学生,她也喜欢故意制造一点风流韵事,学习一些不会让她大汗淋漓有失常态的运动游戏,她还喜欢把眉毛弄成性感的弧形,擦最流行的口红。
 ·尼克对她的印象不多,但也不少,她善于虚张声势,但不失为一个好人· ·斯班塞小姐先关上门把链子拿开,然后又开了门· ·“你在这里干什么瞧你,全身都湿透了。”
 ·尼克问:“你一个人在家么” ·“一个人·快进来,你需要洗个澡……你干吗不回家” ·“我怕被人发现。”
尼克支支吾吾地说· ·“出了什么事” ·斯班塞小姐伸手拉住他,把他让进房里来· ·“我想……能不能替我找些干净衣服。”
他很难开口,但最后还是说出来,“我想借一些钱·” ·这些原本是应该对艾勒说的,但尼克知道不能要求太多,他还记得艾勒失望的样子。
 ·斯班塞小姐这次没有大惊小怪,而是用目光探究着·她的眼睛十分机灵,而且大得出奇· ·尼克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件蠢事,他为什么会来这里难道他觉得他们的交情到了足够谈论金钱的地步了么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呆了多久。
斯班塞小姐忽然说:“你要离开这里” ·“是的·虽然我不愿这么做·” ·“你还会回来么” ·“也许。”
 ·“尼克,我们都爱你·” ·她说:“你是个好男孩,我们都喜欢你·” ·斯班塞小姐用了“男孩”这个词。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会尽量帮你的·” ·她的声音低低的,近乎深沉,又带着一丝麂皮般的柔软· ·“我遇到了一个人。”
尼克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我不能丢下他不管·” ·“他是谁我认识他么” ·“不,你不认识他,最好不要认识他。”
 ·“他很危险” ·“是的·”尼克觉得鼻子发酸,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样的事了· ·“我曾有个男朋友。”
斯班塞小姐说,“不是那个学生会长,是另一个,他也是个危险分子·” ·“他做了什么” ·“他喜欢走极端,总是和人相反,他爱看有大屠杀的电影,还喜欢吃烤焦的东西。”
 ·斯班塞小姐皱着眉,恨恨地但又不无钦佩地说:“他还喜欢探险,有一次他独自一个人穿越了一片丛林,还给我带了一罐子活的蜜蜂·他有时心狠手辣,冷酷无情,但却有个优点。
猜猜是什么” ·尼克摇了摇头· ·“他冲澡时会大声唱歌·” ·“就这样” ·“就这样。”
 ·“这并不是优点·”尼克说,“这只是习惯·” ··“也许·”斯班塞小姐看着他,然后说,“不管它是什么,但是心会为之融化。”
 ·尼克仿佛感到自己的心被重重击打了一下,然后整个扭曲起来· ·没有人问过他是否爱他,他是否关心他·连利奥自己也没有问过,他只是在神志不清的时候向他索要一个吻。
 ·他说“要像真的一样”,可什么才是真的 ·在那副坚硬坚强的外表下,他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男人· ·他迫切需要有人来爱他,什么样的爱都行,虽然他表面上总是表现得对此嗤之以鼻。
 ·尼克想起他睡觉的样子,他做恶梦会大汗淋漓·尼克想立刻回到他身边,他会拥抱他给他温暖· ·斯班塞小姐从沙发上站起来,客厅里没有开灯,他们枯坐在黑暗中,现在有一个人离开了,尼克才感到难受。
 ·一个人在黑暗中的感觉真可怕· ·他听到斯班塞小姐上楼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又下来了,手里抱着一些男人的衣服· ·“不要问这些从哪儿来,它们还没有找到自己的主人,希望你能合身,我是按着标准买的,各种风格。
高兴点亲爱的,我喜欢活力四射的男孩子·” ·她忽然走近他,拉他靠近自己,并且用她的胳膊搂住他的肩膀· ·她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洗发液和香脂的味道,并不是艾勒猜测的那种刺鼻香水。
 ·那可能是尼克头一次体验到在女人臂弯里该有的感觉,是女人,像母亲一样,温柔温暖,和凯西的怀抱不一样,和女孩们的热情拥抱也不一样· ·真想让利奥也感受一下。
 ·尼克低下目光,他感到自己脸红起来· ·然后连他自己也没有发现,眼泪淌在了脸上· ·在这个实际上对他而言什么人都不算的女人家里,在她的怀抱里,他垂着肩膀,坐在沙发上哭。
 ·他有什么好哭的,该哭的人还躺在冰冷的礁石上,但是他好像能够感同身受· ·“也许我真的没有长大·” ·斯班塞小姐放开他,尼克只觉得他能在那个臂膀中躲避即将面临的挑战。
 ·“长不大是让人羡慕的事,我二十岁的时候也不想再长大,可是过了三十岁还是一样,什么都没有变·” ·她微笑· ·“老化的只是肉体,灵魂是没有年龄的。
当然,我的肉体也没有年龄·想做就去做,这是年轻人应该有的态度·” ·斯班塞小姐把一叠崭新的钱夹在几件衣服中间,然后再把它们一起装进一个小旅行袋里。
她还拿了一些罐头和其他吃的东西,就像为即将远行的孩子准备行李的母亲· ·最终,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满意· ·尼克看着她的手指,看着她细心涂着的玫瓣粉色指甲油,他得到了最无私最珍贵的礼物。
 ·斯班塞小姐送他出门,尼克知道只要走出那道门,他就又回到那个危机四伏的世界了·若是以前,他一定会彷徨犹豫,但是现在他却有些急切· ·“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回到这里来,不管多久。”
 ·这个成熟的女人微笑着,看着尼克走到门廊上,她没有跟出来,只是站在阴影里微笑· ·她说:“再见,彼得·” ·尼克愣了一下。
 ·他注视着那个微笑,斯班塞小姐的笑容和小时候童话故事里的人物如出一辙,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梦幻色彩· ·于是他也露出微笑· ·他说:“谢谢你。
再见,温蒂·” ·【28. 香蕉蜘蛛】 ·尼克回到了那片礁石上,黑暗中只有海浪的声音清晰可辨· ·当他接近那里时,似乎听到一阵摩擦声,礁石的表面有些凹凸不平,看上去像一个原始祭坛。
 ·起先他没有看见利奥,这让他心里一阵慌张,后来他看到了Agro,还有利奥的一只脚· ·“没事·”尼克轻声说,“是我·” ·他走过去,看到利奥仰躺着,他正努力使自己坐起来。
 ·他的脸色很差,Agro依偎在他身边,这使他看起来暖和了一些· ·利奥躺在那块冰冷潮湿的礁石上,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他不该铤而走险,不该去找他的“父亲”以身试法。
家族肯定有其自创的法规,谁要是违反,就等着受罪· ·尼克走过去看着利奥的双脚· ·利奥没有穿鞋,那是一双溺水者的双足,肿胀、无骨,颜色发紫,他没有出声,好像神志还未清醒。
尼克走过去,替他穿上厚衣服,把他包裹起来,尽量让他感觉不太冷·他没有更多东西可以给他· ·“你觉得怎么样”尼克问。
 ·“我很好·”他回答· ·“我们得离开这里,能走么” ·“是的,我能走·” ·他走路很困难的样子,尼克不忍心看。
可就在那时,利奥忽然伸出手,似乎想拥抱他,又似乎希望他能拉他一把·总之他肯定是想做些什么· ·尼克没有经过思考,同样向他伸出了双手,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利奥的左手握着尼克的右手,他的右手握着他的左手。
 ·那时,尼克忽然想到,他将再也不会像此时想要利奥伸出的双手那样想去得到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了,如果此时利奥忽然松开手,就这样从眼前消失,他一定会陷入无尽的绝望。
 ·“你又救了我一次·” ·利奥在他耳边说话,气息微弱,呼吸却是热的· ·“我希望能救你无数次,只要你在海里,我都会把你捞上来。”
 ·尼克冲他开玩笑:“你为什么老在海里” ·“也许我只想更接近你·” ·“可你却趁我不注意远远离开我,醒醒利奥,别睡着,回到这儿。”
尼克喊,“回到这里来,你不能呆在那里,你不再属于那里了,一切都过去了·” ·“还没有·”利奥像是感到寒冷一样倒抽了口气,“除非家族瓦解,否则就没有过去。”
 ·“你把家族神话了·”尼克抓住他的肩膀晃了几下,“既然你对付不了他们,为什么不远远躲开你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对你么他们会杀了你,我不想有一天再收到血淋淋的信和邮包。
看着我,这里是休维特海岸,我们从这里出发,可以去很多地方,你看看我·” ·利奥的目光开始集中到眼前·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要立刻离开这里,去哪儿都好,什么地方都行。”
 ·“你是说我们两个” ·尼克似乎犹豫了一下,但他突然露出笑容:“再加一个怎么样我们不能丢下Agro。”
 ·“当然,我们不能丢下它·”利奥的黑眼睛在夜色中发亮,但是很快又黯淡下来,尼克希望他能高兴点,至少抱有希望,可他同时也知道利奥并未灰心,只是恢复了冷静。
 ·他总是这样,也许一直有人对他灌输此类告诫,凡事不可喜形于色· ·尼克扶他起来,肩膀承受他的重量·不远处有几个孩子走在白色的沙滩上,他们准是偷跑出来的,而且刚游过泳,全身湿透。
他们应该多加小心,若是平时,尼克准得把他们赶回父母身边,但现在他只有羡慕地注视着他们,抑或带着怀旧· ·利奥发现了他的目光,他在想什么呢小时候赤条条地在海滩上到处跑,看着海浪漫过膝盖,再尖叫着跑回来。
利奥自己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他是活在阴霾和黄昏里的生物,他忽然又觉得沮丧,肩膀往下一沉· ·尼克回过头来看看他,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也许可以找到一个别的海岸。”
他说,“那里不会有人认识我们,完全可以放心,我们可以去游泳,晒日光浴·随便什么都好,人总需要有一段这样的时光,在太阳底下·” ·利奥目光迟钝地看着他,又抬起头,眼睛扫视了一下漆黑一片的地平线。
 ·大海像一块黑色的、冰凉的金属,相比之下,天空的颜色要浅一些,好像洗过后有些退色的牛仔布,月亮在上面模糊不清地高挂着·一切都那么安静·水、沙滩、天空、礁石,过去的一切,流逝的和诞生的,存在与不存在的。
他的身体稍微热了一点· ·“尼克·”他觉得自己在哽咽,声音发抖,他说,“我杀了他·” ·“他他是谁” ·尼克反问,但很快又明白过来了,露比骗了他,利奥并不是回海岸,他回家去了。
 ·如果那还能算他的“家”· ·“我又杀了他·”利奥说,咸咸的水渍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他喘着粗气,仿佛一只巨手正攫住他的胸口——抓住,放开,再抓住,周而复始。
 ·“一次又一次,没完没了·” ·“不,这是最后一次了·”尼克把手掌放在他的后脑上,手指插进他湿漉漉的头发·他把他的头转过来,不让他看夜晚的大海,这样他就有足够的时间来看看他的眼睛。
 ·“你刚才还说家族并未倾倒,现在事情不是正往好的方向发展么没有了‘父亲’,你就自由了·”尼克开始扶着他走路,他们得去叫辆车,中途还得再换一辆。
他相信露比的车子不会有问题,那个人所出借的所有东西都好像是由魔法凭空变幻出来的,也许午夜时那辆车会变成一个大南瓜,警官们可以留着它过万圣节· ··他们沿着海岸走了一段,靠近一条小路。
尼克很担心利奥的脚,那些家伙大概用了磨尖的钢条给他上刑,也许就像那些老片子和声名狼藉的网站上描述的那样,先是电刑,然后挨棍子,被烧红的钢条钉起来·尼克不知道自己是否猜对了,也许事实要比他想象的好一些,但更有可能比这还糟。
 ·利奥一瘸一拐地走着,他拒绝尼克负担他的重量,一边走,他一边说:“那个小姑娘就是这么走路的·” ·“什么小姑娘” ·“她还没有名字。”
利奥说,“她住在海里,本来挺快活,有很多朋友,有家人,可她从海里救了一个不该救的人,结果她就完了·她注定要走路一瘸一拐·” ·尼克沉默了一会儿,利奥又说:“我只记得这个故事,这是我妈妈唯一给我讲过的故事,她会一边说一边哭,然后她会搂住我,或是给我一个耳光。
她说‘没指望了,考验的日子又多了一天,又是一天’,她会全身发抖一直抽泣不止·我总想做点什么,我想拍拍她的肩膀,想像父亲那样吻她的额头,我还想说‘对不起,对不起’,因为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又让她哭了,她的眼泪流个没完。
尼克,真高兴你的脚没事,听故事的时候我一直希望走在刀尖上的人不是那个小姑娘,她什么都没做错,救人的人不该受罪·” ·“别再说了·”尼克打断他,禁止他回忆过去,因为他好像又有点神志不清了。
 ·实际上他一直都很害怕利奥的胡言乱语· ·“我朝他开了一枪,射中了他的腿·他向我跪下来·”利奥没有停,他又换了个话题,“我没想到这么容易。
整个家族好像空了一样,一路上都没有人·他看到我的时候也同样吃惊,甚至看了一下门,也许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会站在他跟前·” ·这的确反常,好像有人在帮他。
尼克想到了露比,也想到了艾伦和麦克,但他们还没那么神通广大·想必是的,大屠杀很容易,不动声色地清场就难了·更何况如果他们帮了忙,那干吗不帮到底干吗还要让他受那些罪。
 ·“那是个陷阱·”利奥说,他汗出得很厉害,他们已经站在公路上了,路边有时会有车,但尼克不知道他们是否肯停下,这里是不会有出租车的。
 ·“枪声一响,他们就都出现了·” ·“你为什么不一枪射中他的头·”尼克对自己的发言感到心惊肉跳· ·“我不知道。”
利奥回答,他怀疑自己心软了,至少曾经怀疑过,但实际上他只是想看他流更多的血·因为他曾经“教育”过他,只有流血才能加深痛苦· ·“父亲”总是喜欢用正面的词汇,比如说教育、指导、练习,而从来不说教唆、强迫、虐待。
他曾把他的“孩子们”关进一个巨大的黑笼子里,用红外线监视器观察他们,不准他们睡觉,一分钟也不准,谁要是睡着了,就会被拖出来毒打一顿·利奥不记得自己坚持了多久,只是后来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了。
 ·他厌恶这些回放镜头,但他没办法关掉它们,因为不去回想并不代表他没有过去· ·“后来又发生了些什么事” ·“第二枪我射中了他的额头,然后我就被包围了。”
 ·他没有设法逃走,为什么在这之前,他已经逃亡很久了,难道他不是为了逃走才去做这一切的么难道他忽然又放弃了 ·尼克的眉间拧了起来,他没想到是这样。
 ·“你为什么要去送死” ·“我受不了了·我不想再逃·” ·尼克从没有听过如此柔软的话,它像一团散开的蒲公英,轻轻吹口气就会消失无踪。
 ·“我尤其不希望你变得和我一样·你应该生活在海里,那才是你的世界,你的宫殿和爱人都在那里·我错了,我不该寻求帮助的,我不该掉进海里,这世上只有你自己才能救得了自己。”
 ·“你的确错了,错得厉害·特别是对‘应该’和‘不该’这两个词的用法·” ·他们看到一辆货车,尼克站到路中央求它停下,他忘了问为什么霍里斯会把利奥送回海岸,一辆车就像希望一样让他兴奋得忘乎所以。
 ·司机有些敌意地从高处望着他们,他的一只手按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不知所踪,可能他在暗中拿捏着枪,他可不想在半路上被人抢劫或是枪杀· ·“能带我们一程么” ·“去哪儿” ·“哪儿都行,我们遇上了点麻烦,最好能带我们去下一个小镇。”
 ·这不是个好理由,司机完全可以拒绝这两个可疑的陌生人,可他看到Agro正用栗子般的眼睛看着他· ·最后他说:“你们可以去后面坐,不过那里的味道有点不好闻。”
 ·“谢谢,你真是个好人·” ·“是啊,我老婆也这么说,结果她就和一个骗子跑了·别拍马屁,快去坐好,我在赶时间。”
 ·货车的车厢里有一股子酸味,是葡萄柚烂掉的味道· ·尼克先让利奥上车,自己再上去·Agro正绕着几个空了的果篮转圈· ·地面上有些潮湿,味道确实不好闻,特别是关上门之后,四周就变成了一片漆黑。
 ·尼克坐下来的一瞬间,车子就发动了,他晃了一下,手指碰到一个篮筐·那时他有些担心这里会有毛毛虫或是蜘蛛· ·他伸出手摸索着,抓住了利奥的手,他的手有些肿胀,指尖冰凉。
 ·尼克忽然松了口气,用另一只手擦了下鼻尖,然后听到利奥说:“我记得一个新闻,有人搭便车,也是货车,运送的是香蕉·第二天早上他被车主发现死在车厢里。”
 ·“他被闷死了” ·“他们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只香蕉蜘蛛·” ·“噢,不·” ·“你很怕虫子” ·“有一点。”
尼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加大,虽然还是刻意压低着,他说,“香蕉蜘蛛他妈的到底是什么蜘蛛是你编出来的吧·” ·利奥笑起来,这是尼克第一次听到他这么笑,他笑得停不下来。
 ·“你说粗话了·” ·那是个难忘的日子,利奥把头靠在动荡的车厢上,他忽然感到尼克把手臂伸过来,垫在他的脖子后面· ·这样他感觉好多了,他不再头痛,不再觉得整个人都要被摇散了似的。
 ·他本以为自己不需要别人的照顾,也不需要舒适的环境·但是尼克改变了这一切· ·需要的·他对自己说,真的很需要· ·黑暗中,他忽然感到有人温柔地吻住了他的嘴唇。
 ·【29. 葡萄柚】 ·刚开始只有一点,不像一个吻,而像某种古老的礼节· ·利奥试图回忆一下,他曾在什么时候有过相似的经历·也许是在他的童年(不是现在的他,是另一个他的童年),星期天早上,他会光着脚悄悄跑去客厅一个人看电视。
 ·把电视机打开,声音调到最小,然后一个一个频道按过去·通常他总是看卡通片,但有时也会看重播的电视剧·当时他大概有八岁,也许更大一点,他不确定。
 ·只要时间凑巧,他就能从电视上看到一次接吻,并不局限于年轻男女,也有些是上了年纪的·他们的孩子正在那么做,他们也一样做,他们对此事乐此不疲。
 ·利奥忽然想起,他是上过学的,他也有过几年在校园里的好日子·他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小姑娘,名字叫琳达还是叫艾达她有一双蓝眼睛,像洋娃娃一样的金色卷发,还有不对称的微笑。
有时他想用手指去碰碰她的嘴唇,但是又不敢·这件事和他父母的事一样让他心乱如麻·后来他想到,如果他在学校的时间再长一些,等到毕业,他是否可以在学校的舞会上碰碰她的手指 ·不过后来已经没机会了,后来他开始对此类事件敬而远之。
就像被强酸灼伤了,没有人告诉过他强酸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必定会被灼伤,会被烧得体无完肤,就像一团红色的肉块· ·女人本身就是一种性质多变的液体,有时是水,有时是酒,还有一些时候就是强酸。
 ·他对她们如此蔑视,但内心知道那是错误的,他只是不想看到她们的裸体,也不想看到她们的眼泪·尼克吻住了他的嘴唇,他的舌头柔软温和,轻轻抵住他的上颚。
他感到一阵麻痒,然后全身紧绷起来· ·这不是第一次接吻,但他一样紧张,后来他得出了一个结论,他之所以紧张,是因为这是“正式的”,不存在谁迁就谁,不存在谁神志不清。
 ·他们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人们在做“正式”的、“正经”的事情时,总会比“排练”的、“随便”的时候要紧张得多。
 ·这个一本正经的、温柔的吻· ·利奥前所未有地看清了自己的贪婪,他想把什么东西从尼克身体里弄出来,甚至想自己钻进去看个究竟·可他到底想要什么,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这个吻把他们都弄得神魂颠倒,几乎要断气。
他忽然希望这片黑暗永远持续下去,又希望能有点光让他看看尼克的样子· ·他们分开后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喘气,在黑暗中看着对方· ·起初没有人说话,因为他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要是说错了,一定会把气氛搞得很糟。
 ·空气里的酸味越来越浓· ·尼克忽然说:“让我们一起走·” ·“你会走在刀尖上·” ·“那样也行。”
尼克说,“我总比小姑娘强些,她都能坚持,我为什么不行” ··“你会变成泡沫·” ·“不会的,因为我们机会多多。”
 ·尼克闭上眼睛,把一只手握成拳压在上面·他深呼吸了一次,酸空气钻进肺里,这让他浑身都打了个颤· ·“两个人总比一个强。”
 ·“是三个·” ·利奥伸手抱住Agro,它正亲热地靠近他,嗅着他的手指,柔软的身体慢悠悠地钻来钻去· ·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事,这一刻总还是美好的。
希望就像潮汐,有时高涨有时低落,但至少它存在,这点谁也无法否认·或者说,希望其实是一种由人的自我意识创造出来的符咒,人们把它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时常拿出来看看,只要知道它还在那里,日子就不会太难熬。
 ·利奥想必是同意了尼克的建议,他无法抵挡这样的诱惑· ·他们有一条勇敢可爱的好狗,他们还拥有彼此——心和身体,他们甚至还有希望。
仔细想想,他们既然如此富有,为何不一起四处旅行 ·利奥缩起脚,他一点也不冷·尼克的手臂就在他身后,Agro的肚子贴着他的脚背,他还能感觉到它的呼吸,它的肚子很暖和。
 ·这大概是他有史以来最安稳的一夜,虽然车厢一直摇晃,但他没有做梦,一个梦也没有做· ·早晨来临时,他们到了一个陌生的小镇。
 ·那是个有着果树气味的小地方,镇口处的挂牌镶着弯弯曲曲的铁花纹——“萨提镇”· ·尼克不太确定这里的人是否对利奥的通缉令还记忆犹新,他们得小心些,不只是家族,还有警方也同样需要防范。
 ·车主替他们打开了门,这是一个晴朗的白天· ·阳光刺痛了尼克的眼睛,他闭上眼,过一会儿才睁开·太阳高过了地平线,正持续不停地向上升,这在城市里可不多见,在它的周围是静止不动的云,一层层叠起,上面是粉红和浅紫,下面透着金黄。
利奥也下了车,他的脚沾地时并无异常,看来他擅于忍痛的特长又发挥了作用· ·“快看·”尼克说,“云层真漂亮·” ·“我看到了,像棉花糖。”
 ·利奥对晨间的自然礼物做出了理性的评价,尼克笑起来,他把一顶棒球帽戴在利奥头上,那是斯班塞小姐的爱好,她总想找个运动员的男朋友· ·“你还需要一双鞋子。”
尼克本想把自己的鞋给他穿,但是不合适· ·他用手指拨了一下压在利奥帽沿下的黑发说:“你该去理发了·” ·他的头发确实有些长,但他们还是先找了个小旅店。
 ·尼克去附近的杂货店买了些药品和消毒棉,然后在一家水果店门口停下,买了三个新鲜的葡萄柚,味道和货车厢里的完全不同,清香,没有酸味·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买,但他觉得颜色很漂亮,好像甜嫩多汁,他需要带点出乎意料的礼物回去。
店主从他手里取回一个,指了指上面的伤疤,给他换了一个好的· ·他们的暂时落脚点是个非常有风味的小旅店,柜台充满魔幻色彩,大多数摆设都是仿古董设计,看起来很像那么一回事。
 ·尼克拿到了房间钥匙,钥匙坠是一个长条形的仿制水晶,尾端镶嵌着银色金属花纹,水晶内部刻着房间号码· ·看来店主可花了不少心思,这让尼克想起了他们曾经住过的一些地方——那些肮脏的、臭烘烘的地下旅馆。
 ·好了,“父亲”死了,终于可以摆脱这一切了· ·他自我催眠,然后用钥匙开门· ·“我回来了,给你捎来几个柚子。”
 ·利奥坐在床上,用浴巾擦头发,赤裸的身体布满伤口·他有长期锻炼的好身材,柔韧性一流,但是他从来不好好保护自己的身体·尼克就曾经把自己照管得很好,跑步、去健身房,每天有足够的动物蛋白摄入,海岸的女孩们有时会用手摸摸他,故作惊叹地说“多漂亮的肌肉”,或是“真性感”。
他至今还完好无损· ·尼克放下东西,来到床边看着利奥的伤口·大部分是枪伤,也有刀伤和最近被毒打的痕迹·这些还不足以让他难过,只是利奥满不在乎的样子让他生气。
 ·他怎么能如此轻视自己的身体,尼克想像他的母亲那样给他一个耳光然后再把他搂在怀里·但是他不会那么做,就像他永远不会像艾勒那样往海里扔石头,歇斯底里地大叫“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
所以他只是跪在床上拥抱了利奥一下,尼克觉得自己比他大一些,他觉得利奥大概只有二十岁,或者出头一点·即使他们同龄,他也应该年长几个月· ·对于这一点,他有时很确定,有时又不太确定。
所以他没有认真地去获取答案,这样他就能够保持年长这个概念,他可以感觉到自己在看护他,虽然实际上大部分时间刚好相反· ·尼克知道自己只能在生活上照看他,逃亡这方面他是外行。
 ·利奥的脚比想象中要好,至少其中一只还比较好,已经不再流血,也没有化脓·另一只稍微严重些,尼克替他把脓血弄干净,场面有点可怕,但还好利奥没有出声。
尼克记得以前给一个女孩子拔过脚上的碎玻璃,她在海滩上被一个有破口的酒瓶扎了一下,他握着她的脚还没有开始拔,她就大声尖叫起来· ·他对此有了心理障碍。
 ·“别叫唤,亲爱的,等你好了,你照样可以在海滩上又跑又跳·” ·他洗干净伤口,擦完药,仔细地把纱布裹好·尼克轻轻拍了他的病人一下,好像想试试他还痛不痛。
当他抬起头时,发现利奥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你要感谢我么” ·“不·”利奥伸手阻止他,“千万别来抱我,你手上都是药水味。”
 ·“你也不想想那是为什么,我生来讨厌药水,这都是因为你·”尼克用手去擦他的脸,他知道自己手上的味道很难闻,“先生,让我检查一下你的伤口,救护车马上就来。”
 ·他在利奥的脑袋底下垫了个柔软的枕头·利奥躲开他的手,黑眼睛充满笑意· ·“好了,深呼吸·我是救生员尼克,你呢” ·“利奥。”
 ·“很好,利奥,你需要人工呼吸·” ·尼克低头吻了他一下,他觉得自己神经错乱了,正在向一个男人调情,可他就想这样·也许他当初冷落凯西也是因为这个,他根本就是个藏头露尾的同性恋。
 ·好吧,不要这样·他想,这感觉并不坏·他又把自己吻得喘不过气来· ·“你觉得好一点了么” ·利奥说:“没有,好像更糟了,你可以再试试人工呼吸。”
 ·尼克笑起来,双手插进他的头和枕头之间的空隙:“血压怎么样” ·“现在增高了·” ·“我们来治好它。”
 ·尼克把手抽出来又穿过他的胳膊,他们在床上闹成一团·尼克好像碰到了他的伤口,因为他的伤口太多了,可利奥丝毫不觉得痛·后来他一翻身就把尼克压在下面。
 ·这是他的特长,一直都是·他擅长在自己处于劣势时突然反击,对手们永远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已立于不败之地· ·“尼克,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是他咬了他的嘴唇后问的话,尼克觉得自己出血了。
这样也好,他心想,这样就不光是他一个人受伤了,他们最好都伤痕累累,这样就平等了· ·这样就找不出不同行的理由了· ·“因为我是个施虐狂。”
尼克想了想说,“我喜欢看你受罪·” ·“那就好·”利奥认真地回答,“这一点想必不会令你失望·” ·他们把床单搞得一团糟,差点把床头柜上的台灯都踢翻在地。
 ·尼克买来的三个葡萄柚一直放在那里,时时散发着清香,其中一只滚落到地上,一直滚,直到撞上门· ·“我知道,你是故意这么说的·”利奥把自己摊开在床上,这样他感觉开阔了很多,一个狭隘的世界忽然之间宽广起来,天花板上有一个几组铃兰造型组合在一起的吊灯,白色的灯罩上镶着佛青色的花纹。
 ·“我说了什么” ·“不管你说了什么都是故意的·”利奥说,“因为你想帮我,因为我是个病人。”
 ·“接着说·” ·“后面的我忘了·” ·尼克越过他的身体,伸长手臂从床头柜上拿来新鲜的葡萄柚· ·他把其中一个塞在利奥手中,另一个拿到自己的鼻子下面闻了闻。
 ·尼克说,“其实我是为了自己,我喜欢有人与我分享·水果、食物、阳光,还有生活·” ·利奥用拇指摸了摸柚子的表皮,他说:“还有一个呢” ·他们同时去看门口,Agro用前肢把小小的葡萄柚拨到自己跟前。
它像个列队的小士兵,一本正经地站好,用褐色的眼睛看着他们· ·【30. 抹去】 ·“我需要一把枪·” ·第二天利奥对尼克说,他的表情很认真,而且并不是商量的语气。
 ·他们马上要离开这个小镇,虽然还没来得及观光,但这毕竟不是徒步旅行·他们的准备工作已经做得很不错,一些伪造的证件,不会引人生疑的装扮·尼克甚至还准备了一张地图,他们把旅行袋换成背包,看起来就像两个无忧无虑的游客。
 ···可是利奥还需要一把枪· ·“你不愿意去是么” ·“也没有特别不愿意·”尼克说,“只是我不知道该上哪儿去弄一把。”
 ·当然,正规枪店是不行的,利奥也没想过要去那种地方· ·但他有办法,除了生活常识,他的歪脑筋总是动得不错·于是他在傍晚时闯进了一幢小别墅,用一根捡来的高尔夫球棒砸碎了楼下的玻璃。
 ·别墅主人气势汹汹地带着他的枪下楼,尼克不得不庆幸他们运气不错,下来的是个男人,脾气不好,没有报警想自己解决·他一直在外面祈祷不要出事,按照他的预想可能需要经历好几次失败,可是利奥一次就成功了。
 ·他们得到了一把自动手枪,不是左轮,子弹充足· ·这是一次真正的犯罪·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利奥说,这是一种曲径。
为了达到目的,他们必须跳过很多障碍·他的道德观念尚未完善,尼克心想,慢慢来· ·最近他陆陆续续地挖掘出了利奥的过去,在他周围有关道德和教育的废土越来越高,他知道没办法在短期内把利奥的空洞填满,因为他失去得太多。
那些从家族带来的根深蒂固的坏习惯、忽然而至的惊悸、无处不在的提防,还有永无止境的暴力解决一切·他总是不自觉地沉浸其中、跋涉其中、深陷其中·他被错误地塑造了一次,然后又被错误地改造了一次,要纠正过来可真不容易。
 ·但是尼克已经决定要和他在一起,只有这件事是已确定的,他想与其改变别人,不如先改变自己·首先他要学会保护自己,不让自己受伤害,这样就不会拖他的后腿,不会让他犯更多错误。
 ·尼克忽然想起了许久之前的那部电影——《盲眼的贝蒂》·情形有些相似,但要好一些,至少他不穿高跟鞋,跑起来也很快· ·他们离开萨提小镇,又搭了一辆便车。
这次是敞开式的货车· ·利奥说他们必须不断转移,最好不要和熟人联络· ·“连露比都不行” ·“他们知道康斯坦丝模型店,所以你一回休维特海岸,霍里斯就得到消息。
要是他们发现我还活着,我们又得回到以前那种艰难的境地·不到万不得已,就不要用电话·” ·一路上烟尘弥漫,“父亲”已经死了,但是家族仍然存在。
这暗示着一件事,家族早已改朝换代,雷根?锡德已经不是领头人· ·“要小心领头人·”利奥说,“‘父亲’是这么说的,一个集团只能有一个领头人,决不允许出现第二个,任何人有这样的念头都必须立刻打消。”
 ·“打消的意思是” ·“杀了他·我干过不少这样的事·”利奥摆弄着枪,尼克希望他能把抢收起来,他可不希望被人看见。
 ·“二号人物的出现意味着一场政变、大屠杀,历来如此·” ·“看来他隐藏得很好·” ·不但隐藏得好,而且导演了一出好戏,若是拍成电影肯定卖座。
 ·“他利用你干掉了‘父亲’,这样他就名正言顺了·” ·尼克不禁怀疑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安排的骗局,从刚开始的邮船家族聚会,不,更早一些的话,应该从那个叫“投弹手肯特”的人开始。
 ·“你没有想过么”他问利奥,“也许根本没有什么罪证,那张磁盘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 ·“我想过,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想。”
 ·“有结论了” ·“是假的,但我知道有真的存在·” ·他一点也不笨,如果他显得被欺骗了,那也是装出来的。
那是一个曲径,他必须借助这个曲径来达到其他目的· ·利奥说:“他们以为我上了当,我就该让他们如愿不是么他们假装一直追杀我,每次又不尽全力。”
 ·“这么说,我也被算计在内了” ·“你是个大意外·”利奥说,“这个计划没有固定规则,他们可以毁掉一切我关注过的东西。
所以你要留神,他们可能怀疑过我发现了整个计划,以为你是我的同伙·” ·所有人都在玩一种游戏,这个游戏规则不明,重点是谁能活到最后。
 ·“如果‘父亲’死了,家族会改头换面,但是本质并不会有变化·只是从一个领头人换成另一个,从一种风格换成另一种·” ·“如果他们知道你还活着……” ·利奥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知道么他无法确定· ·他们从未放弃过对他的观察,他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家族的眼线·他们可能在酝酿一个更大的阴谋,等到一切都成熟了才把他推出去,让他暴露在空气中,让他像苹果一样氧化掉。
那时他可以是个叛徒,可以是个告密者,他还可以是个罪大恶极的杀人犯,总之一切都是他的错·这样就完美了,一个新的家族破壳而出,就像一个剥干净的煮鸡蛋,光滑洁白,毫无瑕疵。
这么一来他们就可以继续醉心于慈善事业了,可以继续暗中倒卖军火毒品·至于暗杀——穷乡僻壤的地方有的是聪明孩子,培养一个杀手不需要多大代价,只要他能撑到长大,就会是个令人满意的杀人机器。
 ·但是那个领头人是谁 ·尼克想到了霍里斯,利奥却说不可能· ·“霍里斯是个变态,他对付同类有一套,总能想出办法不让人安生,但他动别的脑子就不够好了。”
 ·利奥说:“他的注意广度不够·” ·“你还会用这种新鲜词·”尼克意外地看着他· ·“是啊,新鲜词。”
利奥笑起来,“‘父亲’是这么说的,说他注意广度不够,持久性也不够,他对什么事都三心二意·” ·“看来他并不得宠。”
尼克说,“还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人么那个躲在幕后的家伙,你有没有什么印象至少有个焦点,这样我们也好有防备。”
 ·“防备什么” ·“他的风格,他的行为习惯,他的爱好,总有点什么吧·” ·“我不知道,我又不常和他们在一起。
只要‘父亲’不谈论他们,我就什么也不知道·” ·雷根?锡德有时会谈论他的“孩子们”,但那种时候很少,通常是有谁闯了祸。
可要是真有人闯了祸,那也最多是一个仪式· ·利奥对尼克说:“仪式就是处刑,但是不会有辩解的机会,就是单纯的处刑·每人上去给他一枪,但不能打中要害,如果把他打死了,我们也一样要受罚。
这说明我们疏于练习,或是手抖了、心软了,这些都是错误,要被狠狠纠正过来·” ·尼克皱起眉,他问:“最后他会被杀” ·“不知道。”
利奥把目光转开,他说,“没人知道·” ·其实他们都知道的,每个人都知道,只是谁也不说罢了· ·利奥靠着货车的挡板,仿佛在侧耳倾听。
现在他们暂时安全,而且敞开了心扉·他们算是无话不谈了· ·可他为什么还那么情绪低落,还觉得如此孤寂呢他在担心什么 ·尼克拍拍Agro的脑袋,让它代替自己去安慰那个时常会陷入泥沼中的人。
 ·Agro用后腿直立起来,前肢搭在利奥的肩膀上·它湿漉漉的鼻子蹭着他的脸颊,舌头温热还伴随着呼哧呼哧的鼻息· ·利奥笑起来,似乎想躲开它的亲热。
 ·“开心一点·”尼克说,“想想好的一面·” ·“我在想……好了,小狗,你的口水都沾到我脸上了。”
利奥一只手勾着Agro的脖子,用目光威胁它别再乱来· ·“尼克·”他一边摸着Agro的皮毛一边问,“你怕我么” ·“什么” ·“你会害怕和一个杀手朝夕相处么” ·“也许会。”
尼克说,“拜托别再提这个,想得越多就越糟·” ·“可又不能不想·”利奥说,“过去可不是那么容易抹去的。”
 ·“但我不在乎·”尼克发现自己的道德观念也不怎么样,虽然以前他总对艾勒说得头头是道的·现在他要做的就是继续挖掘,他还想知道利奥更多的事,他的真心、他的真实想法。
他不知道它们埋得有多深,但总有一天会被挖掘到的· ·他们并肩坐在晃荡的卡车上,天空一片纯蓝·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感谢你·” ·“能帮个忙么”尼克问。
 ·“当然,乐意效劳·” ·“教教我·” ·尼克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枪,有时他也能接触到枪械,但是这类东西在利奥的生活中显然扮演了更为重要的角色,他可能同时在和很多武器打交道。
 ·利奥用手指擦了一下枪柄上的三支箭标志,那是枪械公司的一种暗示:易瞄准、弹道平直、命中目标· ·他又开始侧耳倾听,好像抓住了什么重点· ·周围总是潜伏着很多危险,他们时刻在偷听这些谈话,想知道下一步这两个四处逃窜的人要做些什么,他们总是在暗地里狡猾地看着这一切。
 ·利奥忽然意识到他的敌人远不止家族和警方,如果他大胆设想,这个名单还必须包括那群收了家族贿赂的政府要员· ··想想这个消息多么让人惊慌失措,一直和他们保持友好的领头人突然遇害,紧接着罪证被一份接一份地传真到联邦调查局和检察机关,到时候那些一说到性丑闻就会眉飞色舞的新闻播音员又会找到新乐趣了,能公开数落站在自己头顶上的人总会让人激动莫名。
 ·这要是真的就好了· ·要是真的有那些罪证,他就有足够筹码反败为胜了·关于这一点,他连对露比也没有说真话,不过有可能露比已经知道了,所以才表现得兴趣缺缺,不再为他提供庇护和帮助。
他对报酬一向看得很重· ·“我该怎么瞄准”尼克还在问他,用他独特的温柔· ·利奥把枪举起来,然后又放下,耳边好像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鼓励他,轻声说“哦,干得不错啊”。
并不是他的父亲,也不是雷根?锡德· ·“你不需要瞄准·”利奥说,“你只要看着目标,心里想着杀了他,子弹会遵从你的意愿。
你一定会射中的·” ·他从来就对这些话深信不疑· ·【31. 三支箭】 ·一小时后,利奥和尼克在一条宽阔的公路边上被放下来·他们沿着公路向前走,骄阳直射而下,到处都是灰尘。
虽然偶尔会有车辆经过,但大多不会再停下了· ·他们得步行至下一个城镇,在那里呆个两三天,最好是等利奥的身体恢复如初· ·“我听说过一些事。”
尼克说,用询问的语气,“你要听么” ·“关于什么” ·“超能力·” ·利奥又笑起来,似乎这世上只有尼克能让他笑,而且还能让他痛快地哭,他煽情的功夫总让人措手不及。
 ·“说说看·”虽然利奥自己觉得这是无稽之谈,但他仍然抱有好奇心,这是他错失的童年的某一部分,找回来的感觉其实也不错· ·“在秘鲁南部……可能是南部,一个南部村庄,那里的人都有很强的自我治愈能力。”
 ·“他们都是不死身” ·“不,但是他们伤口愈合的速度明显快于常人·”尼克说,“据说是因为地磁效应和水质的关系。”
 ·他一边走一边看着利奥,人们对于“超能力”寡廉鲜耻的杜撰总是层出不穷,虽然相信的人不少,但抱持怀疑态度的人更多·好像社会发展得越快全世界的人就越是陷入一种不信任的漩涡,人们渐渐开始对什么事都心存疑虑,包括爱和亲情。
 ·这是件可怕的事,最好永远不要发生· ·“你也是从那个南部小村落里来的么” ·“什么”利奥看了他一眼。
 ·“你的伤也总是好得很快·” ·有时不注意,利奥已经能够跟得上他们逃亡的步伐了,从表面看他似乎一点也不痛,与常人无异· ·可是难道真的毫无感觉 ·伤口在行动中被摩擦着,血液运行局部中断,溃烂,增生细胞留下的疤痕,这些都不是常人能够忽视的。
 ·尼克有时不禁会怀疑,他是否在年幼时就已被注射了某种奇怪的药物,导致神经麻木·这想法当然毫无根据,更好的解释是他喜欢把自己置于肉体痛苦的境地,喜欢制造各种血淋淋的裂缝,这样也许就有人能够过来一窥究竟,就可以看穿他的内心。
他害怕并期望着有人能来探索他· ·尼克把背包往肩膀上提了一下,伸手勾住利奥的脖子·他摸到那几道刮痕时发现早已经结痂了· ·“你怎么办呢”他说,“既然你不是从那个南部小村落来的,也没有主角必备的不死身,你要怎样才能活得更长久” ·“你知道,我并不是在演戏。”
 ·“是的·”尼克忽然停下来说,“我知道得很清楚·” ·“那么你还想知道什么” ·“他们到底把你怎么了” ·“没怎么,就像你想得一样,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哦,你被剥夺了不死身后,现在又学会了读心术·”尼克开玩笑地问他,“那么你能知道我到底是谁么” ·利奥用黑眼睛看着他,他的目光高深莫测,他的确需要集中精神,最近他走神走得越来越厉害。
 ·他们凑得很近,烈日下的公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这个时候最好来点冰水,要是没有也没关系,可就在他们的嘴唇要互相碰上时,尼克却一下把他推开了。
他正经地说:“不,不能这样,你还没说答案,我是谁” ·利奥转开目光看着灰尘弥漫的公路,阳光太炽热了,他只穿着背心,手臂裸露在外,那个惹人注意的纹身被纱布裹住,从外面一点也看不出来。
 ·“嗯……你是一个,把别人摸硬了却不让干的混蛋·” ·尼克往前走,他的声音带着笑:“别人是谁” ·利奥皱着眉,似乎在考虑怎么回答,但下一刻他就像只蓄势而发的猛兽一样向尼克扑去。
 ·尼克往前跑了一段,转身向Agro拍了拍手,就像他在沙滩上常干的那样,他大笑:“快过来,亲爱的,别让别人追上你·” ·“别人”在利奥的生活中扮演着很重要的角色。
 ·他们没有具体面目也没有具体数目,有时是单个,有时是两个,有时是一伙·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锲而不舍· ·“别人”的存在时刻提醒利奥,不要放松警惕,不要大意,不要得意忘形,否则他就会失去一切。
 ·太阳爬得更高了,不断加强其射线的力度· ·他们沿着公路一直走,沿途的风景始终没有变化·黄色——和海岸相差甚远· ·按照上一趟车的车主描述,离这不远就有一个小镇,那里有的是各种各样的享受。
 ·“各种各样的享受到底指什么” ·尼克走在前面回答:“享受总是差不多,酒和女人,也许还有赌博·” ·“我只希望有冰水和面包圈。”
 ·“刚好也是我要的,前面有一家餐馆·” ·一家叫做“奥丽可丝”的小餐馆,来往的游客都会在这里享用一顿午餐·餐厅提供的饭食相当棒,真正的虾和鸡肉。
门外的广告牌上贴着厚厚的巧克力甜点照片,咖啡也很诱人· ·当尼克想推门进去的时候,忽然看见路边有一个警察正从警车上下来往这边走· ·利奥动作迅速地躲到转角的阴影中,他不能心存侥幸。
 ·尼克若无其事地在餐馆门口的自动售货机边站了一会儿,那位警官经过他身旁时看了他一眼,但并无异常,很快就径直走进了店里· ·“我们得换个地方。”
 ·利奥没有反应,既不同意也不反对·他的脖子后面有些痒痒,那是伤口结痂的缘故,他不能让人看到他的伤口,否则就会加重嫌疑·人们会想起来,想起曾经在哪儿见过他的样子,然后就有大麻烦了。
 ·——宝贝儿,你倒霉了· ·尼克用手臂搂住他,慢慢从门口走过去·没有人追来,也没有人大喊· ·阳光虽然温热,但是走在路上却忽然有股凉意,刚开始尼克还以为是店内的冷气,可当他回头时却发现门关得紧紧的。
他不禁责怪自己的疑神疑鬼,可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觉四周隐藏着一双双眼睛,正在暗处闪闪发亮·那些假想中的嘴正咧开着微笑· ·大概这就是逃亡的感觉,心惊肉跳。
 ·幸运的是,他们又拦下了一辆车,开车的是个热情健谈的小伙子· ·“你们要去哪儿” ·“哪儿都行。”
 ·“我正要去天堂镇,如果顺路,可以带你们一程·” ·“这小镇的名字可真不错·” ·“我们喜欢这么叫它,去了你就会知道。”
 ·尼克上了车,可利奥却一直看着身后飞扬的尘土· ·“怎么了快上来·” ·利奥最后望了一眼在视野中已变成一个黑点的路边餐馆,然后拉住了尼克伸向他的手。
 ·他们从未去过这个被称之为“天堂”的小镇·不过尼克也许在什么明信片或图册上看到过类似的风景·置身其中的感觉令人很兴奋,只是尼克没想到有这么多人,这么近地挨在一起走路、说笑、大声欢呼、匆匆忙忙地找同伴。
 ·似乎他们遇上了一个热闹的庆祝活动,尼克想起今天是休息日· ·庆祝会办得很周到,有仪仗乐队,自制的彩旗飘舞,还有气球放飞以及没有危险又很愚蠢的小镇招牌活动——套袋赛跑、接力跑、宠物比赛和游行,甚至还有吃热狗大赛。
 ·食物都是免费的,大多是主妇们的拿手项目,有玉米棒、土豆沙拉、甜饼、蛋糕,男人们则带自装和瓶装的威士忌·到处都充满了喊叫和喧闹的笑声,热闹的气氛让尼克放松下来,开始享受这一切。
 ·“小心不要走散了·”利奥说,他的眉间并没有放松· ·尼克握住他的手,他们来到一张小桌附近,上面摆着各种玻璃罐头,还有标签写着“什锦”或“李子”蜜饯。
茶巾和蜡纸盖着食物以防苍蝇叮咬,盘子里放的是馅饼,包着黏黏的柔软的馅儿· ··尼克尝了一块· ·“味道不错·” ·某位年轻的女士对他抱以一笑。
 ·“你要来一块么”他问利奥,但是利奥的心思不在这里·他的黑眼睛让人觉得心不在焉· ·一声哄笑和欢呼从河边传来,尼克抬头望去,有个年轻男人被大伙儿合力扔进河里。
这种天气下水并不冷,很快,另一个也被扔下去,接着也有人自己跳下去,又湿漉漉地爬上来·看来这是另外一项招牌活动· ·“你们是来观光的么”年轻姑娘好客地问,她递过来一个漂亮的手绘瓷盘,盘子上铺了一张装饰纸垫,中间放着几块稍微有些烤焦的薄饼。
 ·“嗯……是的,我们正在旅行·” ·“你的朋友要尝尝么这块不太焦,我总是掌握不好火候·” ·尼克回头看了看利奥,然后和那热情的姑娘道了别。
他拉住利奥问:“怎么了” ·“人太多了·”利奥说,“有十几个人·” ·“什么” ·“别到处看,他们会发现的。
跟我来·” ·他们来了· ·尼克只想到这个,虽然他什么都没察觉·等他醒悟过来时,发现自己正跟着利奥踉踉跄跄地走着,速度很快。
虽然勉力想使脚步稳当些,但根本没用,他一直撞到迎面而来的人· ·利奥越跑越快,险些撞翻一个举着酒杯的女孩·尼克回头时,发现有几个男人正盯着他们,这些人一开始还把自己隐藏得很好,现在已经开始小跑了。
 ·他们有的从口袋里掏出了枪,挤过人群一直向这边接近· ·尼克看见前面有另一群人,正穿越喧闹的人群冲过来·截断了他们的去路· ·利奥的手又握得更紧,但是忽然之间,他们被冲散了。
抛人游戏进行到了高潮,一个男人被他的同伴们抬起来穿过人流往河边去,他们不得不松开手以避免被撞翻·等人群过去之后,利奥就找不到尼克了· ·他在阳光下浮起一层冷汗。
 ·他想大喊尼克的名字,但是不能那么做,只能往回走,逆流而上· ·利奥摸到了枪,他的手指又一次触碰到那个三支箭的标志· ·“当然。”
 ·他莫名奇妙地想,他只会做这件事,这本来就是他的专长· ·利奥伸手推开挡住他的人群,他忽然又冷静下来· ·【32. 天堂镇】 ·尼克焦急万分。
 ·他以为自己可以找到利奥,他们只是分开了一下,彼此应该离得不远·可是更多陌生的面孔穿透了他的视野· ·这是一种危难,隐现着杀机。
 ·虽然他清楚地知道危险就在利奥体内,这个男人本身就是危险,但他却很乐意接近·因为利奥的危险并不是诱饵或陷阱,而是一座悬崖,只要有胆量接近就能看到前所未有的美景。
 ·尼克决定先保护自己,他发现有人朝他挤过来,几个他毫无印象的脸孔,像上了浆一样没有表情·他可不能让人逮住,否则利奥就会处于劣势,他还没忘记上次的鱼缸事件。
 ·尼克挤出人群,Agro紧跟着他· ·他穿过草坪拼命往前跑,当他这样做的时候,那些人也立刻行动起来——快跑· ·他跑进一条小路,全镇的人好像都去参加狂欢了,一些住宅区的路上空荡荡。
尼克迅速穿越无人地带,跑进一间小工厂,一家木制工艺品的手工作坊·尼克确信他躲过了追踪者们的视线,他对自己的体力还是相当有信心的·现在他闪身躲进到处堆着雕刻工具的房间里,把生锈的门拉紧,接着又动手把一张堆放木料和刻刀的工作台推过来顶住门,并从门缝中往外张望。
 ·他们来了,但是好像失去目标,有两三个人,带着枪· ·下一步该怎么办他问自己· ·现在利奥不在身边,他必须自己保护自己了。
 ·尼克蹲下身,这样就能低于窗台的高度,避免被外面的视线扫到·他在墙角摸到一根铁管,虽然他没有把握能用这个和手枪抗衡,但有总比没有好。
现在他很需要拥有一些东西,什么都好,否则就会觉得自己孤立无援· ·他挪到另一个工作台后面,把自己藏得更好· ·外面传来推门声,好像有人并排用肩撞击着。
但是门把手卡住了,他们需要多用点力才行· ·Agro静静地蛰伏在墙角,尼克对它作了个安静的手势· ·地面上那一大块被阳光照亮的地方出现了一个人影,尼克摒住呼吸,忽然听到一大片玻璃碎裂的巨响,窗户被打破了。
 ·有人跳进来,紧接着又有一个· ·尼克的心脏跳得很剧烈,他艰于呼吸,可还不能动,现在不是好时机· ·人影慢慢接近,尼克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铁管上,那个人的小腿出现在眼前时,他用尽全力举起铁管砸向对方的膝盖。
 ·一种令人惊讶的骨折声,接着是惨叫·Agro扑倒了另一个,并勇敢地咬住那人的手腕· ·尼克站起来,捡起地上的手枪又在倒地惨叫的人额头上补踢了一脚,立刻让他停止哀号。
 ·没想到自己也能如此干净利落地解决对手,可他丝毫不敢怠慢· ·Agro松开了停止挣扎的对手,男人的手腕上一片血肉模糊,脖子上也有血,但并没有被咬断喉管,他是被吓晕过去的。
 ·“干得好……” ·就在尼克气喘吁吁地站起来时,他的额头忽然遭到一下重击· ·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凭空爆裂,眼前变得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感到自己的背部撞上了工作台,把上面的东西全都摔在地上·接着有扣动扳机的声音,但是枪声响起却没有射中他的身体,等他的视线稍微恢复一些,看到Agro被一脚踢开。
 ·他的爱犬发出一声哀鸣,凶手抬起手臂朝它开了一枪· ·“不” ·尼克一跃而起,全力向那人撞去,他记得自己开了枪,但他不记得是几枪。
 ·那时他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是利奥说的,他说“你不需要瞄准·只要看着目标,心里想着杀了他,子弹会遵从你的意愿·你一定会射中的·” ·他确实射中了,鲜血溅得满身都是。
那种激射而出力度令他摇摇晃晃站立不稳·手枪发出奇怪的声音,“克”的一下,然后又是一下·一开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后来才发现是自己在扣动扳机。
一下接着一下·他为什么控制不了自己从另一方面说,何必太在意呢反正又没人看见· ·他喘着粗气,好像生怕那个人还会站起来朝他开枪,但是他很快醒悟,这个人死了。
 ·尼克往后退,丢掉空枪跑到Agro身边· ·地上都是血,它被射中了腹部,仍在不断喘息,褐色的眼睛一直望着尼克· ·“你不会有事的,好孩子……”尼克听到了呜咽声,就像印在连环漫画气泡中的那些字,发音古怪。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泪水顺颊而下· ·他一直把它照顾得很好,从未使它受伤,他们可算得上亲密无间的伙伴· ·尼克从背包里翻出利奥用剩下的绷带,他得立刻找个地方安顿Agro。
 ·——别让血流光,别停止聊天·因为失血和沉默都象征死亡· ·他把伤口堵住,Agro湿漉漉的眼睛仍然望着他,不是错觉,他觉得那里充满信任。
 ·“我会治好你的……”可他并没有把握· ·就在那时,一支枪顶住了他的后脑· ·他僵直起来,但不是因为恐惧。
当然也有恐惧的成分在内,可光说害怕又不确切,更多的是愤怒·他抱着Agro不动,全身抖个不停· ·尼克忽然听到脑子里有个声音说:开玩笑的别要我的命噢 ·“砰”的一声,枪声响了。
他全身一震,声音就消失了· ·身后的人摔倒在地,手枪被甩得很远· ·有人从背后一把抱住他的肩膀· ·“尼克”利奥的声音惊慌失措,一点也不像他,他应该镇定自若杀人如麻。
 ·“我没事·”尼克说,“帮帮我·” ·他回过头,利奥就站在他身后,从后面搂住他,嘴唇擦着他的脖子· ·“我们得去找医生。”
尼克发现自己几乎说不出话来· ·利奥说:“我们不能找医生,我们要立刻离开这里,他们还会来的,警察也要来了,你刚才开了很多枪·” ·他已经看到了墙角边的男人,身上布满枪眼,血流如注。
 ·“你做得很好·” ·“不,不好·”尼克说· ·一阵风从打破的玻璃窗外吹进来,远处响起警笛声,有人报了警。
 ·利奥伸手接过Agro,他的手也一样在发抖,他的伤还没有痊愈,摆脱那群追兵消耗了他太多体力· ·“先离开这里·”他拉住尼克,两人一起越过窗户。
 ·尼克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离开的,他只是跟着利奥走,他们穿过了很多草丛和高矮不一的房屋,天堂镇的庆祝活动因为警车的到来嘎然而止,那个血淋淋的手工工厂将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镇上人们的心头阴霾。
··利奥带着尼克来到一片即将被拆除的旧屋区,这里将来要造些什么谁也不知道· ·废弃的房屋四周到处是未修剪的灌木,盛开着红色和紫色的花,杂草已经当茂密。
 ·利奥选了一间中等大小的屋子,前门是锁住的,但窗户都被打碎了· ·这个位置很好,从外面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情况,杂草灌木挡住了一切· ·利奥用脚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尼克从背包里找出几件衣服垫在下面,他们小心翼翼地把Agro安置其上。
 ·利奥检查了它的伤口,没有打中要害· ·“会有点疼,尼克,来压住它·” ·“你想干嘛”尼克吃惊地说,“你不能这样做,它和你不一样。”
 ·“我可以忍受,它也一样·”利奥说,“我们都知道,动物比人坚强·” ·“你会弄死它。”
尼克厌恶地瞪了他一眼,厌恶他,然而又是他的同谋,因为他知道别无他法·利奥明白那厌恶的眼神只是一种单纯的发泄,可他仍然轻易就被击中了,他害怕尼克眼中的责备,他开始默不作声。
 ·尼克把浸湿的纱布拿下来,红黑色的血仍然不断涌出来· ·利奥沉默地进行着他的“手术”,尼克想称其为“虐待”,但他帮不上忙,他的急救措施无用武之地。
 ·Agro挣扎得很厉害,让人想起那些纪实节目中关于野兽捕猎的残酷画面,它像被咬住要害的羚羊那样挣扎求生,发出可怜的求救声· ·尼克用力抱住它,抚摸它的皮毛,它在他怀里低声呜咽。
利奥满手是血,经过一番苦战,他终于把那颗子弹找出来·背包里有一盒火柴,是从上一个小镇的魔幻旅店里带来的,现在派上了用场·火柴盒上画着一堆奇怪的图案,像玫瑰,又像一团被揉乱的绒线。
 ·利奥用纱布擦了擦手,从盒子里抽出几根火柴·他把它们并排捏在手里,轻轻一划就燃起了一丛火焰·Agro猛然跳动了一下,发出凄惨的悲鸣·伤口的皮毛间传来烧焦的味道,尼克几乎压不住它。
 ·他慌张地抬头看了利奥一眼,他的注意力原本全都在Agro身上,但那一刻他还是看到了利奥的眼睛·目光从血淋淋的画面中直刺出来:漆黑的眼神,直率的、忍耐的、受到伤害的,然而没有动摇,仿佛忽然间松了口气。
他用低哑的声音说“好了,没事了·”他还说“我爱你,尼克·” ·毫无疑问,他的话让尼克震惊·因为他从不说这样的话,他从不说爱,甚至从不会说喜爱。
 ·当尼克抱紧萎顿于地的爱犬时,他忽然清楚地醒悟到,自己在这场艰辛的逃亡中为眼前的人增加了多大的重担·本来他还以为自己做得很好,他还以为自己和那个爱穿高跟鞋的女人有所不同。
 ·他还以为自己敞开的怀抱能够给予他足够的信心和希望· ·然而最坏的想象在现实面前也会黯然失色,他现在需要的是一面让他反躬自省的镜子· ·“好小狗,你会好的,你现在是英雄了。”
 ·利奥低下头,他避开了尼克注视自己的目光,从地上捡起干净的纱布为Agro扎起伤口· ·他的动作谨小慎微,就像认真动手术的医生·他在为自己处理伤口时那么粗暴,仿佛心怀怨恨,可此时却小心翼翼地为一条狗细心包扎。
 ·尼克伸出手,把他连同Agro一起揽在怀中· ·“对不起·” ·他说:“是我太大声了·” ·“那不是你的错。”
 ·“也不是你的·” ·利奥不出声,尼克吻了他的耳垂和头发· ·“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没关系。”
利奥忽然在他耳边说,声音像某种动物用以疗伤的呼噜,“这是常有的事·” ·以前就是常有的事· ·那时他完全没有犯错,有时只不过在吃饭、看电视,或者只是坐着。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激怒那个悲伤的女人,让她发疯一样开始乱扔东西· ·她有和他一样的黑眼睛,还有无止境的绝望和悲哀· ·“妈妈……” ·利奥动了动嘴唇,脸颊碰到尼克的脖子,但是他没有发出声音。
 ·【33. 黎明】 ·“得找个地方安顿它·” ·尼克用厚衣服把Agro包起来,他们沿着废弃的建筑墙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一辆停在路边的旧车。
利奥从地上捡起石头打碎了窗玻璃,他弓身坐进去弄开车锁· ·这一次尼克并未阻止他,他们只是想要活下去· ·天空从佛青转为靛青· ·这些颜色本身就奇迹,自然的奇迹,无视人们的存在自由发挥。
 ·利奥专注地开着车,他们彼此都不说话·尼克知道他在想办法,他在很多方面都很聪明· ·几小时后,他们停在一个路边的电话亭旁,利奥开门出去打了个电话。
他的动作很快,丝毫不耽搁时间,打完就又重新回到车上· ·“今晚我们要在这里过夜·” ·他把车子停在路边的草丛里,一阵冷风吹来,尼克打了个寒噤。
四周一点光也没有,在这条荒凉的公路上· ·“你会觉得冷么” ·利奥问,黑暗中看不清他的面目也听不出他话中的含义。
 ·“有一点·”尼克回答,他命令自己快点入睡,可是没有效果·这样的晚上谁也不可能睡着· ·忽然间,一件厚厚的衣服盖在了他的身上。
还带着体温,有一股火柴味· ·“我想念玛格丽塔披萨和海员沙司了·” ·尼克笑了一声:“你会越想越饿的·” ·“但是我有办法应付。”
利奥说,“我早就习以为常了·” ·尼克无法理解这样的习以为常,至少他还很不习惯饥饿、寒冷和提心吊胆·虽然他了解了不少关于利奥的过往事迹,但还远远不够,他渴求能更多地揭示他生活核心处的隐秘之物。
 ·他渴望知晓那些东西,也许在他内心一直觉得不能让他独守着过去的日子· ·“说说你是怎么离开家的怎么会遇上雷根?锡德” ·利奥看着窗外,好像这些问题不值一提,微不足道。
 ·“我忘了·” ·“你没有忘·”尼克说,“你记得很清楚,我知道你记得·” ·“你为什么总想要知道这些那又不是什么有趣的故事。”
 ·“因为你总是提起,每次提起这些事的细枝末节,你就会难过·”尼克说,“你为什么要一个人难过” ·“我没有难过。”
利奥一边说,一边放低了声音·他说话就像叹气· ·“过去都发生了些什么那个变态的老混蛋是怎么强迫你杀人的,那时候你几岁。”
 ·“我说过了·”利奥回答,“我以前告诉过你的,十三岁,或者十四岁·我记不清了·” ·很好,尼克心想,十四岁是定型期,家族的人教育有方。
 ·“还记得那首歌么”尼克问,“好国王文西斯劳斯你会唱的·” ·利奥有些意外,好像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唱过这首歌。
尼克哼了两句,又停下来问他:“你唱过的,在艾勒家里·” ·“尼克·”利奥说,“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你干嘛要为此发愁我已经把过去的事情都忘了,难道这样不好么为什么你一定要我去想。”
 ·“因为你要是不回想出来就会一直胡思乱想,你并没有真的忘记,这点你比谁都清楚·” ·“是的……”利奥看着外面的黑暗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有忘。”
 ·他目光游移:“只是关于那四五年里的事情,我确实记不太清,只记得那是个很乱的城市·” ·“哪个城市” ·“这很重要么一个很乱的城市,我靠偷窃维生。”
利奥说,“就是我杀了自己的父亲,又遇到下一个‘父亲’之间的那段时间·” ·“可那时你还是个孩子,你应该有更好的地方可去” ·利奥笑起来,他的笑容掩饰了一种他觉得好笑的轻蔑:“什么地方像我妈妈那样她去了疯人院,你觉得那是个好地方” ·尼克对他的笑容感到害怕,他已经很久没有见他露出这种冰冷的笑容了,就像结了冰的湖面,脆弱而危险。
 ·“既然你想知道,我不妨回忆一下·这就是你要的·” ·利奥说,他在那个城市经历了从儿童向少年转变的过渡期,那时他的身手已经相当灵巧。
他比那些流浪汉过得好,虽然难免被人抓住一两次,有时候会被狠揍一顿,但他毕竟活下来了· ·有一天,他又被抓个正着·这次是个高大的白人,强壮有力。
 ·“他的*茎长而多毛·”利奥忽然提到这个,尼克吃惊地望向他,可他平淡如常· ·那男人狠狠揍了他一顿,把他推进一个小房间。
 ···“他要求我跪在他面前,这样他的宝贝就和我的脸一样高了·” ·尼克也转头去看外面的黑暗,利奥说:“怎么了,你不想听么” ·他满不在乎地笑着说:“又没有真做,他还没来得及挤出奶油,我就把它咬断了。
他难免落得和我父亲一个下场·” ·他还记得那个人的惨叫,只是不记得他的长相了,不过那根长而多毛的*茎他倒是记得很清楚· ·“我从那间小屋跑出来的时候撞到了亚利克斯?麦斯。”
 ·“我没听你提到过这个人·” ·“是的,要是你不叫我回忆,连我自己都忘了这个人的存在·”利奥说,“亚利克斯是‘父亲’的好帮手,他是个机灵的男人,有一双鹰一样的眼睛。”
 ·——瞧我发现了什么· ·亚利克斯?麦斯用手抓着他的两颊,他的嘴里还残留着那个男人的气味,嘴唇两边不断冒出血浆· ·他意识到自己有多骇人,连他自己都被自己想象中的样子吓住了。
 ·但他没有意识到他正用一双想杀人的眼睛瞪着眼前这个体面的男人· ·他没有意识到这样的目光会带来什么后果,他在恐惧和仇恨中失去了观看未来的眼睛。
这正是亚利克斯在寻觅的,他翻山越岭,走过很多穷乡僻壤,他还花过钱去买那些可能会拥有这样目光的孩子·亚利克斯的要求不高,如果没有这种想杀人的劲头,光有健康的身体也行。
 ·利奥记得自己被一把抱起来,那时他的个子已经不矮,那个男人却能让他坐在自己的肩膀上· ·——好孩子· ·亚利克斯说,你该洗澡了。
 ·“我是好孩子么”利奥发出了一声嗤笑,把自己埋在阴影里·他喜欢黑暗,不喜欢发光发亮· ·总的来说,家族的人对他还算不错。
除了没完没了的各种训练和测试,他比一个人在街上晃荡时吃得好,也有衣服穿·他甚至还能听圣歌,因为雷根?锡德是个虔诚的信徒· ·每当他做得比其他人好的时候,或者是亚利克斯,或者是雷根?锡德本人都会说同样一句话。
 ·“干得好,你是个天生的杀手·” ·这是对他的最高评价,好像他出生于此就是为了这个目标而不断前进· ·有时候他会受到某种催眠,让他笃信确有其事,他的确是个天生杀手,如同空中的猛禽,地上的野兽。
 ·“他们对你不错”尼克气愤得用力捶了一下车门· ·“至少表面不错,他们还挺喜欢我的·” ·“他们不是喜欢你,是喜欢钱。”
 ·“不管什么,那时我就当他们是喜欢我的·” ·“包括那些酷刑” ·“什么酷刑” ·“他们毒打你,不让你们睡觉,他们毁掉了一个孩子的一生。”
 ·“别人我不知道,可我不算被毁掉的,因为在那之前我已经毁了·” ·毁得够彻底的,没什么遗憾可言· ·尼克伸出手,把他的脸转过来,他要改掉他喜欢凝视黑暗的坏习惯。
 ·“你还没有被毁掉·”尼克说,“今天是我不对,我不该责怪你,这是我们两人共同应该承担的责任,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承受·” ·“没什么,Agro受了伤,这是我的错。”
利奥说,“我总是没办法保护好别人·” ·“不,你做得很好·” ·不管怎样,他已经在尽力做个称职的保护者,这让他的旅途充满艰辛。
 ·尼克搂住他的肩膀,车厢里冷得要命,要是有暖气就好了· ·利奥一动也不动,他在黑暗中大可以表露自己的沮丧而不为人知· ·尼克把手伸过去,从下面伸进他的衣服里,他的手冰凉。
 ·他们只有过一次互相探索的经历,还是在利奥神志不清的时候·确切地说,当时尼克自己也不太清醒,那些皮草中大概有人类尚未知晓的*情成份,让人化成野兽癫狂发情。
 ·但这次不一样,冷空气使得他们全都清醒异常,仿佛能够看透彼此的灵魂· ·利奥呆坐了片刻,似乎在适应尼克指尖上的凉意,他的体温慢慢把手指煨热了。
 ·“你在想什么” ·“我什么都没想·” ·尼克弓着背慢慢接近他:“你本该留点什么给我的,为什么不呢” ·为什么总是把自己团成一团弃置路边,即使他想抛弃过去也应该留下点什么才对。
 ·利奥好像感到窒息一样用力深呼吸,给自己补充氧气,鼻翼不断翕动·尼克吻了一下他的嘴唇,然后轻轻地把舌尖探入·这样他就成了他的一部分。
 ·利奥用双臂抱住他,他已经退无可退,但是这样的被动状态反而让他感到鲜活生动·他已不需要去争取什么,不需要去讨好谁· ·他们开始互相脱对方的衣服,但是没有全脱掉,还留着一部分。
 ·尼克的嘴唇贴在他的胸口,然后忽然抬起头· ·他的绿眼睛充满笑意,利奥低下头,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一行吻· ·这是久违的感觉,他感到连自己的肌肤也重新获得了生命,他孜孜以求的东西就在对方体内。
 ·寒冷的车厢里忽然热起来,尼克拥他入怀,向他揭示最本质的自我· ·“你并不是一无所有,也没有被毁掉·” ·“如果你坚持这么说,我会信以为真的。”
 ·尼克嗯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像个箱子,在利奥的动作中被打开,他愿意与他分享所有的宝藏· ·“慢一点·”尼克说,双手抓着利奥的头发。
他们互相抱紧对方,缩小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越来越紧密,直到剧烈地震颤,直到无法动弹· ·尼克的手指离开那片湿漉漉的黑发,用掌心抚摸着利奥后颈上的新痂。
 ·他想剥落它们,让那里重新变回一片平整柔嫩,但是他又不想伤害他·伤口恢复如初需要有一个漫长而耐心的过程·尼克对自己说,不要操之过急。
 ·他浸满汗水的眉间松开,抬头仰望着车窗外的黑夜·他忽然发现夜晚充满魅力,因为黎明必将到来,光明来临之前的黑暗并非代表绝望· ·他们都应该享受这样漆黑的安详,放松、睡眠、做梦。
 ·尼克一边看着天空一边抚摸着利奥的脖子· ·“你做梦了么” ·利奥“嗯”了一声· ·“我梦见那个小姑娘的男朋友变成了一条鱼,他们一起回海里去了。”
 ·尼克低头,吻了一下他的头发· ·【34. 刺客】 ·黎明到来时,空气变得比夜晚更冷· ·尼克和利奥靠在一起,身上盖着两人的外套。
 ·他们仅有的几件衣服都给了Agro,自己就只能靠彼此的体温来取暖·幸好,谁也没有冻出病来· ·尼克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他用手揉了一下眼睛以抵挡朝阳的刺激。
远处的云层像一层薄纱,阳光从中透出粉红的微光· ·他让自己坐起来一点,利奥也醒了,伸手放下车窗· ·“早上好·” ·一个年轻男人的脸出现在车窗外。
 ·他有一双漂亮的蓝眼睛,微笑亲切动人· ·“需要早间服务么”艾伦笑着说,“今天天气不错·” ·利奥穿起外套,尼克从另一边推开车门。
 ·艾伦从后面把受伤的Agro抱出来,他的车就停在不远处· ·“可怜的大狗,你们带它去参加野战了” ·利奥刚想说话,尼克就开口说:“只是一次意外。”
 ·“不错,人生到处是意外·”艾伦抱着Agro走向自己的车,驾驶座上的人伸出手,他们相互拍了一下手掌· ·“有没有好好说早安” ·“我说了。”
艾伦把Agro交给尼克,让他们先坐进车里,然后又从后备箱中找出一条毛毯· ·麦克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他的目光停留在利奥的脸上· ·“很高兴,至少你还信任我们。”
 ·信任这个词对利奥来说并不轻松,至少有十几年他未曾把自己交到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手上·就在他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时候,尼克握住了他的手掌。
 ·“谢谢·”他代替他说道· ·“不用客气,就当是荒野旅行·” ·艾伦打开前车门,坐在麦克身边·他系上安全带,然后对着邻座微微一笑。
 ·“我喜欢这种旅途,想想看,当初你多有意思·” ·“哦,当初,听起来挺不对劲儿·” ·麦克不置可否地发动了汽车,艾伦把手臂伸到他的椅背上说:“当初你还揍过我,记得么” ··“要是你现在想重温旧梦,我还是可以效劳的。”
 ·艾伦笑起来:“开玩笑的,你比当初有意思多了……”他忽然又回过头问利奥,“听说你杀了雷根?锡德” ·“有这种可能。”
 ·“你为什么不能肯定” ·“我有一种直觉·”利奥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觉得他并没有死。”
 ·这种感觉日渐强烈,“父亲”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因为年幼时的种种经历而神化,即使他亲手向他射出子弹,也无法肯定(或者说是相信)他已经死了。
 ·艾伦找出一副墨镜戴上,深色的镜片遮住了他的蓝眼睛· ·“很有潜力·”他说,“你和露比一定能谈得来,他也怀疑雷根?锡德没有死。”
 ·“你不应该说他怀疑·”麦克指出他的漏洞,“这是事实,他已经确认了·” ·“说实话,我真想看他出一次错,只要一次就行了。”
 ·“所以你就一直故意给他制造麻烦·” ·“我并没有给他制造麻烦·”艾伦说,“只是给他增加一点乐趣,战无不胜的人总是很寂寞。”
 ·麦克扬了一下眉毛,开始专心开车· ·“不过假设一下,只是假设·如果雷根?锡德死了,家族必定有一番大动作,清除内部的不稳定因素,收买人心,新领袖会很乐于给你一个逃亡的机会。”
 ·利奥看着车窗外,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 ·麦克说:“但也有可能,他会用为前任领袖复仇作为借口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有可能。”
艾伦说,“似乎什么都有可能,这就是问题所在·有时我很庆幸自己是人类·” ·“难道你还有想做动物的时候” ·“偶尔会想想。
懒得动脑子的时候就会想,动物界只靠蛮力和技巧取胜,我一定能过得很好·” ·“不妨去试试看当一只银背大猩猩·艾伦,你的话未免太多了,而且毫无重点。”
麦克无可奈何地看了看后视镜,后座上的人一直默不作声·他很希望利奥或尼克能说点什么,可是不管他们如何开玩笑,车里的气氛始终是死气沉沉的· ·车子经过一阵颠簸,躺在尼克怀里Agro忽然发出一声低鸣,从毯子底下探出了头。
 ·尼克伸手摸摸它:“感觉怎么样好孩子·” ·Agro抬起头,用友爱的目光望着他·尼克握着利奥的手,把他的手放在Agro的脑袋上。
 ·“好好躺着·”他说,然后让利奥的手在自己的爱犬头部轻轻摩挲,“别跟自己过不去·” ·利奥的手指勾住了他,他们同时轻抚着那柔软的皮毛,相视一笑。
 ·艾伦露出微笑,用手指往鼻梁上推了一下墨镜,很自然地掩饰了自己的笑容· ·“你为什么戴墨镜”麦克问· ·“宝贝儿,你会明白的。”
 ·他们又回到了康斯坦丝模型店· ·最近店面的生意有点清淡,不过露比很高兴他所经营的杀手行业没有淡季· ·“我们来玩一个游戏。”
 ·他用一根黑丝带把头发全扎起来,让所有人都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首先,杀人不是生产性的·该行为本身不产出商品,因而不能赚钱。”
 ·艾伦点头:“同意,虽然你在这上面赚了不少钱·” ·“那是因为杀人为其他活动提供了便利,现在我们来假设如果你是家族的领头人,为了能够通过杀人这一手段达到赢利目的,你必须减少实行这一行为的障碍,那么你会怎么做” ·“如果没有我这样的专家,就必须要有一个强大的杀手集团,更多的武器,更多的人。”
 ·“你总是不忘自吹自擂·”露比说,“接下来呢” ·“需要一些潜规则·”麦克说,“虽然我不想这么假设,但是至少有一股暗中给予扶携的力量。”
 ·“它来自何方” ·“好吧,它最好来自公认正义的一方,有足够的说服力和掩盖真相的手段,至少表面上要像真的一样。”
 ·“很好·”露比看着利奥问,“那么要如何来取悦公认正义的一方呢” ·“你要听我的真实经历” ·“我只是假设,可如果你要用自己举例也未尝不可。”
 ·“为他们铲除异己,扫除仕途上的障碍,金钱贿赂,让他们获得更高的权利和更多的钱·” ·“然后他们就会大开方便之门,对于杀人行为点头默许。
这种暗中进行的活动循环重复,以获得更多幕后支撑并维持平衡·” ·露比转动了一下手中的铅笔,他的习惯动作无处不在· ·“这样一来,一个无坚不摧的杀手集团就初具雏形,和我们的运作方式不太一样。”
 ·“你想说什么”艾伦一边喝啤酒一边问· ·“区别·”露比说,“把啤酒沫擦干净。
虽然他们能够量产尸体,但我们以质取胜·这就是工匠和艺术家的区别·” ·“好极了,你绕了一个大圈子,到头来也不过是在自吹自擂。”
 ·“你错了·这个游戏的目的是让你思考·因为能让你思考的时间总是不够多·” ·露比说:“理想状态下,为政界要员当清道夫,收取有形或无形的报酬,附加一份足以威胁对方的证据。
这是种十分精细的计算,最后也不要忘了做些善事来树立自己的正面形象·” ·“久而久之,这正面形象就变成了真的·”艾伦放下啤酒罐,现在连尼克也开始注意听了,起初他确实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下面是冲突·”露比说,“我们不能假定一个反派因为做了几件好事就必然会上瘾而变成好人,实际上背地里家族一直在进行非法活动,只是这些活动被加上了一些良性规则。
这么一来,必然就会有无法适应规则的人出现·” ·“是你想象出来的”艾伦问· ·“不,我不喜欢想象。”
露比转而望向利奥,“你对‘刺客’这个名字有印象么” ·“有·”利奥说,他对这个名字记忆犹新,家族的杀手都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就像“叛逆”、“投弹手”,霍里斯也有一个,他叫“陷阱”。
雷根?锡德的审美观,他喜欢意有所指的词汇,所以常常亲自给他的孩子们取名字,就像真正的父亲那样·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刺客”,但是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他以一个模糊的影子形象出现在各人的头脑中,人人都在心里给他留出一块需要防范的空地· ·“我一直觉得‘刺客’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告诫和威慑力的象征。”
利奥说,“他所负责的事是处刑,处罚家族的叛徒·” ·“也就是说,‘刺客’只对自己人出手,是么” ·“是的。
‘父亲’认为有必要让所有人知道他们只能在他允许的范围内自由发挥,他有的是王牌,而且不允许底线受到威胁·他对别人的挑战总是采取彻底打压的态度,如果有人要背叛他最好能藏得深些,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尼克觉得一股凉气从背脊升了上来· ·艾伦说:“对家族而言,‘刺客’是督战部队,要压住那些如狼似虎的手下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其中不乏精英。
要是我,一定先从‘刺客’入手,有他的支持事情就容易多了·” ·露比做了个赞同的动作,他说:“说到点子上了,有谁能轻而易举地接近‘刺客’,还有谁能够煽动他‘临阵变节’” ·他看了看利奥。
 ·“我不知道·”利奥回答,他对这些事关心得不多· ·“好吧,这个问题暂时跳过·”露比往后靠了一下说,“假设那个人已经已经大权在握,接下去呢” ·艾伦嗤笑了一声说:“接下去他该征服宇宙了。”
 ·“这一点也不好笑,认真点·” ·“接下去,他就该对付‘刺客’了·”尼克忽然开口,“是这样么” ·所有人都看着他,其实没什么好想的,艾伦和麦克都知道,露比早已有了一个答案,他并不是个喜欢提出问题任人讨论的人,这样的过程只是让问题和答案深入人心。
 ·“你说得不错·”露比说,“有人和你有同样想法,事情就是这样·起因是一次拙劣的叛变,休维特海岸事件拉开序幕,然后‘叛逆’出逃,‘刺客’展开追杀。
如果不是‘刺客’先生手下留情,利奥,你觉得你能活多久” ·利奥无法回答,他一个人也许能活久一些,可他并不是一个人。
 ·“他们任由你回到家族去发现那里只是一个空巢,‘父亲’孤立无援·但是‘父亲’并没有死,只是个替身·也许幕后主使者还需要从真正的‘父亲’那里得到点什么,只不过现在还未得逞,但这并不妨碍他实行‘篡位’计划,从你杀死替身的那时起,你们遇上的才是真正的追杀,是要演示给所有人看的一场追猎游戏,一场复仇好戏。”
··“你是怎么知道的”利奥问· ·露比说:“我清洗了某位重要人士的电脑,检查了他的存档和邮件·” ·他从桌上拿起两份文件。
 ·“另外,这是来自同一位委托人的两份委托,其一的目标是‘刺客’,其二是那位被我清洗了电脑的重要人士——一位大有来头的国会议员。
要是我们完成了这两份委托,他就算把所有知情人都清理干净了,无后顾之忧·”露比微微一笑,“这也是White Falcon历来的宗旨·” ·【35. 到家族去】 ·“你就答应了” ·“我为什么不答应”露比说,“我为什么要和钱过不去” ·“我以为你是正义的。”
艾伦又开了一罐啤酒说· ·“正义的化身也需要钱,我们可不是蜘蛛侠,没人会免费给你提供紧身衣·” ·“我不需要紧身衣,而且那衣服看起来就是廉价货,每次都破破烂烂。”
 ·“即使我不接受也没用·”露比说,“我们和家族之间也有平衡关系,拒绝会毁掉我们长久以来的和平共处·这不是普通的委托,而是一个信号。”
 ·他说:“一个危险信号,我们也被盯上了,家族迟早知道利奥和你我的关系,如果我装作若无其事他们也乐得继续演戏·可要是利奥栽了我们一样倒霉。”
 ·“所以你制定了一个新计划是么说出来听听·” ·“你是好演员么” ·“当然,麦克可以证明。”
艾伦把目光投向他的好搭档· ·麦克用手指捏了一下眉间说:“不错,我不得不承认,他演戏确实有一套,特别是那些没有赚钱技能的角色,硬着头皮去做男妓,或是变卖财产为生的混混。”
 ·“我喜欢这些角色,因为能让人掉以轻心·” ·露比说:“很好,但这次你只需要演你自己·‘刺客’就交给你了艾伦,而这位……查理?泰伦议员先生让麦克来处理。”
 ·“你真要杀了他们” ·“没错,这是工作,关乎信誉,答应了就要完成到底·” ·“那我干什么”利奥问。
 ·“你要回去·”露比说,“回到家族去·” ·“为什么”尼克说,“他不能再回那种地方。”
 ·利奥好不容易才从那个地狱中逃出来,他们一起经历了如此惊心动魄的旅程,尼克无法接受一切再倒退回起点· ·“说下去·”利奥看着露比的眼睛,他看到了他的别有深意。
 ·“你曾经说过,你从家族带来了一份罪证·” ·“我说谎了·” ·“我知道·”露比说,“现在我想要那份罪证,金钱往来的记录、私人信件、暗杀任务的存档,这些在查理?泰勒先生的电脑里虽有蛛丝马迹,但太过隐晦,不足以当作证据。
主谋者相当谨慎细心,这些文件并未存入电脑,而是通过手写方式记录·如果想彻底毁掉家族,就必须有足够的证据来揭露整个阴谋·” ·“我并不知道那些东西放在哪儿。”
 ·“你会知道的·”露比说,“因为幕后先生也想知道·要不是他的秘密被窥探,他也许还能蛰伏一段时间·利奥,对于家族,你比我们熟悉得多,你知道他们会把人藏在哪儿。”
 ·利奥也目不转睛地看着露比,他忽然转而望向地面说:“我累了·” ·“我和艾伦麦克还有别的话要谈,你们可以先去睡一觉,晚饭时昆汀会来叫你们。”
 ·利奥站起来,他转头去看尼克,于是尼克也跟着站起来· ·“这是否太冒险了”麦克等他们走了之后问· ·“没有冒险就没有新生。”
露比用手支着自己的下颌说,“你们都知道,而且经历过了·” ·“可这样一来他的性命便处于危险之中·” ·“问题是迟早有一天他都是要走到这一步的,我们都清楚这点。”
 ·艾伦笑起来,他说:“别这样,干嘛去担心这些事,他可不是柔弱的小女孩,他有的是办法致人死命·” ·露比的眼睛朝天花板上望了望,似乎在想什么重要的事。
然后他叹了口气说:“现在我只担心一个问题,我该怎么劝那位勇敢的救生员留下来·” ·“真难得,你也会遇上棘手的问题·” ·“通常来说不会太难,可你应该深有体会,要让一对刚开始热恋的情侣分开,哪怕是一分钟也难如登天。
你们要看看委托书么” ·“我还以为那两份委托书是你编出来的·” ·艾伦接过露比递给他的文件夹,和麦克手中厚厚的一叠不同,他的那份只有一页内容,照片空缺,细节不明。
 ·“这位‘刺客’先生真有趣·他像冒险漫画中的隐藏人物·”艾伦举起那张近乎空白的纸说,“就这样你指望我怎么杀了他” ·“这不用你操心,因为幕后先生会替你制造机会。
他是这么说的,他为你伪造一个家族叛徒的身份,然后‘刺客’会找上门,这样就免去了你四处奔波的麻烦·” ·露比又对翻着文件的麦克说:“至于议员先生,先监视他,当作前期准备工作,保持随时可动手的状态,到时我会通知你的。”
 ·“你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恐怖分子·”麦克说· ·“恐怖分子是个微妙的词,谁会觉得恐怖,这一点需要好好研究·这位先生可做了不少叫人恐怖的事,但必须等利奥拿到证据之后才动手,目前我们还不知道会牵连多少人。
我不喜欢和政府打交道,可没办法,偶尔也会有这种麻烦·是谁说的,生活就是不断解决难题·” ·“说这句话的人一定是个工作狂·”艾伦把委托书扔还给露比,“我也累了。”
 ·露比说,“珍惜时间,你们已经不是初恋,但我体谅所有相爱的人对时间的斤斤计较·” ·“要我感谢你么” ·“感谢我吧,我会欣然接受的。”
 ·麦克笑出声来· ·Agro已经好多了· ·它得到了最好的照料,现在饱餐一顿躺在朱蒂为它精心准备的小窝里睡觉· ·尼克替它盖好毯子,他看到利奥正在沉思。
 ·就算他是在沉思吧,虽然看起来他不过是在发呆· ·尼克叫了他一声,他花了一分钟才缓过神来:“噢,怎么了你叫我。”
 ·“你在想什么” ·“没想,为什么我非得要在想什么” ·“可你看起来心事重重。”
尼克停了一会儿又说,“你真的要回家族去” ·利奥没有立刻回答,他还在考虑,但他是否想得太多了他是否就该像以前一样冲锋陷阵,不顾一切单枪匹马地为自己而战。
 ·尼克走过去,坐在他身边的床上问:“你相信露比的话么” ·“我只相信一半·” ·“你全都知道。”
 ·“至少知道一部分·” ·尼克瞪着他:“那么上次你去家族暗杀‘父亲’,也知道是个陷阱么” ·“有可能是个陷阱。”
 ·“你差一点就死了·”尼克说,他想起那天在海里摸到他冰冷的身体,他的头发缠绕着自己的手指,一切历历在目·他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干” ·“我总是很笨。”
利奥忽然说,“可我很高兴还有这个方法,这是一种试探,我必须去试一试·” ·他伸手搂住尼克的脖子问:“你的父母是什么样的” ·“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我想知道,你从来不说自己的事,也从不和他们联络。”
 ·尼克叹了口气· ·“有很多原因·”他说,“他们不在了,因为一次意外·当时我们在游艇上,结果遇上了飓风。
他们把我送上救生篮,救生员下海去捞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在了·” ·他看着利奥,然后问:“你站在海边时看到了什么” ·“海浪。”
 ·“还有呢” ·“沙子·” ·尼克摩擦着自己的手指,目光转向地面,他说:“我总是看到他们。
他们并肩站在海里,告诫我不可大意,鼓励我从海里救更多人·” ·他忽然又抬起头,望着利奥黑色的眼睛:“告诉我,我要怎样才能救你” ·利奥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四目相对,一时间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
 ·尼克那些关于大海的描述打动了他,和利益无关,宽广的、自由的海仿佛就在眼前·这片大海曾经夺去了尼克最重要的双亲,可是他并没有憎恨它,因为它孕育了大量的爱。
··“也许只需要一些信任·”利奥说,“只要你相信,我就能做好·” ·“至少你得活着回来·”尼克继续望着他,他也有他自己的烦恼。
 ·“我会的·”利奥承诺,“不然我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地逃跑,在这里,没有痛苦地死去也不是件难事·” ·“什么时候出发” ·“我看最好明天就走。”
 ·尼克说:“那今晚怎么办”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小小的暗示:“你不给我留点什么吗你要去几天一两天还是一两个星期我会想你的。”
 ·这是第一次,尼克主动说这样的话·也许这正是他吸引利奥的地方,因为他总是会在某些小细节处坦然说出自己的感受· ·“其实你心肠很好。”
尼克说,他突破了某道防线,利奥抬头看着他· ·“想要我答应你么” ·“是的·”他想进入他、改造他,让他变得焕然一新,也让自己留下拥有过的余韵。
 ·“好吧,我答应了·”利奥说,“就今晚·” ·过了今晚,他将面临巨大考验·可他并不害怕,相反有些跃跃欲试,这也是第一次,因为这次他不再为任务而杀人。
艾伦曾经说过,如果对杀人厌倦了,不妨换一种方式· ·【36. 同行者】 ·晚餐很丰盛· ·至少对这几天来辛苦跋涉的尼克而言已经算得上丰盛了。
 ·他尝到了正宗的蔬菜浓汤和家乡鸡,还有意想不到的烤奶酪丸子·虽然利奥一直认为进餐只不过是羊群之于牧草,只要能够填饱肚子,他决不会在意口味,但是面对这样一张虽然简洁却毫不粗糙的餐桌谁都会感到心情愉快。
 ·利奥用手指蘸了一点白糖放进嘴里吮吸,他喜欢甜的东西· ·晚餐后尼克在走廊上抓住他,往他手心里塞了一样东西· ·一颗锡纸包裹着的巧克力糖。
 ·利奥笑着问:“从哪来的” ·“背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可能很久了·” ·尼克知道他并不需要糖果,但那是他现在唯一能给予的东西。
就像拥抱和安慰,其他的事他一概帮不上忙· ·他们一起回到房里,利奥感到手心里的巧克力糖已经变形了,它早就融化过,后来又变硬,现在不过是再一次融化而已。
 ·利奥把锡纸剥开,椭圆形的糖果表面印着两个字母,中间用爱字相连·这是个讨人喜欢的牌子,似乎还未入口就让人品尝到甜蜜·现在这行字因为融化而显得有些扭曲模糊,利奥用手指捏起来,放进嘴里。
 ·——别用不干净的手去拿糖,你会把手上的细菌吃进肚子里· ·然后你就会生病,就会死掉· ·他似乎又听到母亲的声音。
她站在很远的地方怒目瞪视他,因为他违反了她定的规则· ·利奥紧缩着鼻子,巧克力的味道消失了,中间的夹心是一种酸梅味· ·为什么这声音总是挥之不去难道他并不想忘记,是他一直在提醒自己记住她,以一种固执的、儿童特有的、哀婉动人的力量来挽留住自己诞生的证据。
至少他曾经在这世上存活过,他还想要继续活下去· ·尼克把他的脸转过来,轻轻吻着他的嘴唇· ·他尝到了甜味,也尝到了酸味·这样刚好,他喜欢这种值得回味的味道。
 ·回想起过去的想法,真有点不可思议·那些过往的记忆就像不断被揉捏重塑的面团,变得越来越稀薄,越来越容易破裂·他已经不需要那些理性思考,他觉得自己的观念大概出了问题,所以才会如此频繁地做爱。
 ·尼克望着这个男人,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知自己为什么竟会做了这样一件令人吃惊的事·可这种感觉又让他觉得无限安慰· ·他得到允许,在考验之前留下一段值得回味的记忆。
 ·“准备好了么” ·“是的·”利奥说·仿佛他是一片沙地,平静地展开在他眼前· ·尼克压在他身上,手臂穿过他的腋下轻轻托住他的头部。
利奥用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他们立刻紧缠在一起· ·——嗨,你们好· ·——怎么办呢 ·——你知道的,贝蒂,我爱你。
 ·利奥在昏暗的灯光中看着他,他的脸颊上有一道阴影,随着尼克的动作来回移动·他面带微笑,眼神涣散· ·尼克吻了他一下,在额头,然后小心进入他的体内。
 ·一瞬间,利奥的笑容扭曲起来,尼克感到他的身体在发抖· ·“放松·”他低头说· ·“我活着么”利奥问。
 ·“是的·” ·“我活着·” ·“是的·” ·利奥感到他在冲刷着他,就像一片海浪,每一次涌来就把他身上凌乱的痕迹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第一次露出痛苦的表情,也许这正是尼克想看到的·他希望看到他的痛苦,以免因为他有意掩饰而使自己忽略了这种痛苦· ·利奥的右手紧紧抓着什么,是那张揉皱了的锡纸。
尼克把他的手指掰开,把食指放进自己嘴里·利奥的手指上还留着巧克力的味道,不是血腥味,是甜味· ·尼克让那股味道久久地在舌头上停留,然后他闭上眼睛,情欲像巨浪一样涌来,把他们一起淹没。
 ·——我梦见那个小姑娘的男朋友变成了一条鱼,他们一起回海里去了· ·“我的美人鱼·” ·利奥低声说,他的黑眼睛遥远而深邃,带着绝处逢生的表情。
 ·尼克在他的眉间吻了一下,接着是鼻尖·他们赤裸裸像两条鱼,喘息着,汲取氧气· ·“我还活着·”利奥说,他感到如释重负,“我还以为自己会死。”
 ·“要是会死,我已经死过两次,你才一次·” ·“别这么斤斤计较·”利奥弓着背,用手肘撑起自己,他吻了尼克的嘴角,心怀感激。
 ·“我做了一个决定·” ·“什么时候” ·“就刚才,你要听么”尼克问。
 ·“说说看·” ·“我要和你一起去·” ·利奥有些不解:“去哪儿” ·“家族,你要去的地方。”
 ·“不·” ·“只要一点点信任·”尼克说,“只要你相信,我就能做好·” ·“不行。”
 ·“为什么不行”尼克用手指拨开他的黑发,他的额头沾满了汗水,“除了不会后空翻,我什么都能做到·” ·利奥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也不会后空翻,干嘛要会那个” ·他们同时大笑起来。
 ·出发的时间推迟了一天,露比对此并无反对意见,即使他听说尼克要一起去也丝毫不觉惊讶,甚至还免费让他们使用地下射击场· ·“我不喜欢控制别人的行动,因为若不是心甘情愿,迟早会出事。”
 ·“这想法很好,值得推广·”艾伦说· ·“他打算让他干嘛背着急救箱等着给他包扎伤口” ·“一定比这个强。”
 ·“好吧·”露比说,“至少他愿意干,不管是什么活儿·” ·“我要走了·刺客先生正到处找我呢,代我祝他们好运。”
 ·“我会的·” ·露比望着正往手枪里填子弹的利奥说:“祝他们好运·” ·靶子上布满了弹孔,但是距离中心还很远。
 ·“很不错·”利奥说,“至少你还能找得到目标·” ·尼克放下枪说:“我对自己的视力很有信心,也许还需要一点……嗯,节奏感。”
 ·“是的,节奏感·”利奥盯着他的眼睛,忽然抬起手臂随便往靶子上开了一枪,正中靶心· ·“喔,你是怎么做到的” ·“让射击变成一种习惯,而枪械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利奥说,“但是你不用把这放在心上·” ·“什么意思” ·“我们去掉杀人这一环节,因为你不会杀人。
给你枪只是要求你保护好自己,尼克,我要你仔细听清楚·无论遇到什么危险,都要把活命放在首位·不要冒险,不要反对他们,一直等到我来为止·” ·“你不会是要我去观光的吧。”
··“我不是开玩笑·” ·“我也不是·”尼克检查着手里的枪,现在他也搞得自己一身硝烟味· ·他说,“你知道我是认真的。
如果你被困在荒岛上,剩下的食物还够做最后一次探险,你会怎么办你会冒险去找出路,还是继续消耗食物枯坐等死” ·“我会去找出路。”
 ·“我也会·”尼克换上新的弹夹,听到卡榫发出“咔”的一声·他抬头望着利奥,然后又抬起手臂,举枪对着远处的枪靶。
一连串子弹射击的声音响起,在整个射击场中回荡· ·“二十发子弹,总有一枪能命中的·” ·利奥用手指抚着额头,看着尼克放下枪走出去。
他不擅长安慰别人,也许他伤了他的自尊心·露比说不定会拍拍他的背,对他说不必介意,这种事常有发生·这番对话会在那里进行在露比的办公室,或在朱蒂精心布置的餐桌旁 ·都有可能,尼克是个好相处的人,他和谁都谈得来,可利奥没想到他们会在康斯坦丝模型店的地下军火库里。
 ·那里透露着一股阴冷的气息,火药味浓重,金属和防锈油的味道也很刺鼻· ·“怎么回事”利奥望着露比,他是唯一能做出解释的人。
 ·“没什么尼克说要找些东西·” ·“你要找什么” ·尼克说:“你看到了,我在找枪。”
 ·“你已经有一支枪了·” ·“你平时带几支” ·露比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尼克说你们马上要出发,我觉得不错,越迟越危险,家族的人找不到你们会起疑,防备也会更严密。
挑好了武器来找我,我会替你们准备车的·” ·他关门出去了· ·利奥走过去,从尼克手上拿走枪,然后发现他的另一只手上握着一把折刀。
 ·“你准备干什么去拍电影么” ·他用双手捧住尼克的脸,看着他的绿眼睛:“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再等下去我又会动摇。”
尼克叹了口气说,“我开始怀疑自己根本帮不了你·” ·这不是他的专长,他难免心存疑虑· ·“这可不是好事·”利奥忽然说,“‘父亲’说过,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怀疑自己,不要担心害怕,他总有说对的时候。”
 ·“别提你的‘父亲’,他把你害得还不够么现在你满脑子都是他的影子、他的残骸和有毒物,就像核战后的废墟·” ·利奥捧着他的脸,吻了他的嘴唇。
 ·“不错·”他说,“你是我想要的同伴,‘父亲’还说过同伴是一种危险的关系,最好不要对此寄予希望·可别人的狗屁话我们都听了不少,没必要什么都放在心上。”
 ·他贴着尼克的鼻尖看着他的眼睛:“去他妈的‘父亲’,我相信你,你也该对自己有信心,二十发子弹,总有一枪能命中目标·” ·“那我到底命中了多少枪” ·“别管了。”
 ·【37. 家族?上】 ·尼克在黑色的芳纶背心外加上外套,再穿上同样黑色的防弹衣· ·利奥为他扣上背后的肩带,也许他并不能成为一个称职的搭档,但利奥依然感激他。
想想看,如果不是尼克,有些东西他永远不会知道·他甚至无法一个人把填字游戏玩到底·想想那些词:英国诗人,救援信号· ·“感觉怎么样” ·“很好,就像SWAT。”
 ·利奥微微一笑,开始往自己口袋里塞弹夹,然后把枪插进右腿的装备带中· ·他忽然变得沉默不语,目光专注·他被某种东西攫住了。
是什么尼克心想,他是个自诩的杀人狂,他靠这个词来自我催眠,以满足某些人的利益欲望·此刻,利奥弓着背,细心而又熟练地做着这些他习以为常的准备工作,尼克忽然感到难受,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不希望再影响到利奥的情绪。
 ·露比为他们准备了车,一辆不起眼的旧车,他还为他们规划了一条没有阻碍的近路·只要按照地图上的路线行驶,天黑就能抵达目的地· ·现在他们该知道为什么White Falcon总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完成委托任务,露比不只是中介人,他所做的大量前期工作对艾伦和麦克的成功不无助益。
 ·车子停在偏僻的小巷里,倒车后右转就能进入一条小路,从那之后畅通无阻,没有检查站,也没有巡警· ·他们再一次经历了天空由湛蓝转为橙黄,尼克不敢打开窗户,他担心路上有人看见他们这样的装备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那些休假中的特警在接到临时任务时是否会像他们一样全副武装地自己开车赶路·也许吧,他想,电影里都这么演,他们好像几分钟就能从地球的这一头赶到那一头。
真不错,他又开始胡思乱想了,以前他最怕利奥不着边际的走神,现在他也染上了这种毛病· ·不过还挺好的·天空很美,云层很高· ·利奥一直不说话,尼克觉得也许他比自己更紧张。
 ·这种说法不正确,他对自己说,重来·事实上他自己就紧张得发抖,感觉像某次学校考试,一点准备也没有,也许在考官分发试卷之前,他应该再把题目看一遍。
 ·再看一遍·尼克用手指摸着枪身·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橙黄混合着靛青,渐渐变成紫色,夜晚降临了· ·利奥把车停在一片荒草从生的路边,他们一起下车,接下去必须步行。
 ·令尼克意外的是,出现在眼前的并不是一座铜墙铁壁的堡垒,也不是高耸的现代建筑· ·庞大而豪华的别墅矗立在空地上,仿都铎风格,厚重的木石结构,长排窗户。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尼克低声问· ·“我不记得了,也许十年,或者更长·”利奥用手按着地面,看起来整幢别墅安安静静,毫无防备。
 ·“跟紧我·” ·尼克不知道什么叫跟紧,要有多近才算得上跟紧·他还不习惯黑暗,利奥虽然近在咫尺,可一旦融入黑暗就好像整个消失了一样。
 ·他们穿过茂盛的草丛,在一堵死气沉沉的围墙下停住· ·利奥抬头看了看,对尼克说:“借你的肩膀用一下·” ·“我希望你不太重。”
 ·“我的体重一向标准,你知道的·” ·尼克把双手贴在墙面上,面对围墙蹲下来,等利奥踩上他的肩膀才慢慢站直· ·“……我想知道如果你一个人来该怎么办”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办法,两个人有两个人的。”
利奥轻轻地攀上墙头,弓着背伏身从那里往下看了一眼·院子里有一群狗,正悠闲地四处张望着·“父亲”的习惯是放养这些凶猛的宠物,随它们喜欢地在院子里闲逛,看来即使“父亲”势力不再,有些习惯却依然保留着。
 ·这也是一种假象,一种暗示·这表示并没有人推翻“父亲”,一切只不过是理所当然的延续,雷根?锡德已是个老人,现在是时候把权力交付于他人了。
 ·利奥把头缩回来,他不想让那些野蛮的猎犬看见他、知道他就在上面· ·“一二三……四,那里还有一只·”他从绑在腰间的装备袋中取出早就准备好的麻醉枪,如果最近没有新朋友加入,这个院子里至少有六只黑色的纽波利顿,四只公的,两只母的。
利奥甚至还叫得出它们的名字,虽然他从不亲近它们,但他看过它们一边吃食一边流口水的样子,也看过它们聚在一起撕咬尸体·他可不想变成那样· ·新型麻醉枪是露比推荐的,弹头是装有绝缘线的金属针,一旦射中会放出五万伏电流。
利奥抬起手臂,把枪口对准离他最近的一只纽波利顿犬,它的脖子上扣着有蓝宝石的项圈,名字叫“阿萨辛”· ·利奥迅速准确地向它射出一枚金属针,阿萨辛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哀鸣便摔倒在草丛里。
剩下的三只也被依次解决,还有两只去向不明· ·他转身向尼克伸出手,把他拉上来,然后自己先跳下去· ·“要我接住你么”利奥低声说,向他张开双手,尼克轻轻地跳下来,落在他身边。
 ·“谢谢,幸好围墙并不高·”尼克看了看周围,几只失去知觉的大狗倒在地上,周围布满了它们凌乱的足迹·这些畜牲聪明能干,要不是利奥对此了若指掌,也许他们走在半途就会遇上一只潜伏在拐角。
 ·它们会把不速之客掀翻在地,用利爪和獠牙给他们开膛破肚,并津津有味地吃掉五脏六腑· ·“这些狗看起来真恶心·” ·“哪只都不如你的Agro可爱。”
利奥说,“我讨厌会流口水的狗·” ·“你真会说话·” ·利奥沿着围墙往前走,他的脚步很轻,大概走出几十米,渐渐接近了巨大的别墅。
就在这时另一只黑狗从灌木背后转出来,尼克还没反应,利奥就射出了麻醉弹,看着那只狗全身痉挛地在灌木中抽搐,尼克简直想不出还有谁能干得比他更利落· ·利奥一分钟也不停留,跨过失去战斗力的猎犬继续往前走,他忽然听到尼克在身后低声叫:“后面” ·利奥转身时,一道巨大的黑影从他和尼克之间的空隙窜出来,似乎它早在那里等了很久,发亮的獠牙在一片漆黑中明显而刺眼。
“伊万”脖子上的项圈镶嵌着有六颗钻石,是狗群中最凶残最诡计多端的一只,也是它们的首领·它不同于其余同伴,有时甚至会向陌生人示好,然后再伺机咬断对方的脖子。
··尼克以为利奥会被咬到手腕,但他毕竟还是快了一步·利奥感到伊万的牙齿已经碰到了他的手,他迅速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让他抢到射击的时间· ·轻微的电击声响过,抽搐声却还在继续。
 ·“刚好六发·” ·利奥把麻醉枪塞回去,他没有多余的地方放更多装备,只要够用就好· ·他回头看看尼克说:“我们要进去了。”
 ·“我会跟着你的,别担心·” ·利奥点点头,同时看了看脚下,看看有没有什么他不愿踩到的东西· ·他对家族的一切很熟悉,十年中他几乎走过这里的每一寸土地,“父亲”对他钟爱有加,给他大量时间留在别墅,而不是像其他人一样分散各处。
 ·按理说,他早该察觉到幕后有人心怀不轨,可事实却是被蒙在鼓里· ·为什么呢 ·——哦,亲爱的,你不需要知道呀。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你只要去做就行了· ·他们一起穿过灌木,利奥边走边想着这些事,他试图让自己回忆起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可这些话毕竟只是他的想象,他并未真的听到耳语。
 ·当他们走出灌木丛时,别墅就已近在眼前了·利奥抬头向上看了看,整整一排窗户都是锁住的,但其中有一扇的锁曾经被替换过·当他还算是个孩子的时候,即使在这里,他也曾有过一两个“朋友”。
利奥在计算窗户的高度,微型射钩枪的力量有限,现在不容有失· ·可就在他专心致志时,忽然一股巨力从背后撞来·他本能地闪身避开,后背却撞上了墙面。
 ·一条白色的狗扑倒在尼克身上,本来他会扑倒利奥的,但是尼克把他推开了· ·一条小狗·比起那几条黑色纽波利顿的庞大身躯,这条狗算得上体态娇小了。
 ·它用四肢按住尼克,嗅着他的气味,喉咙里发出渴望的嘟哝声·利奥看到它的牙齿露在外面,它闻出了他们的味道,它想吃东西了· ·利奥没有再耽搁,他已经没有麻醉枪了,在这只凶猛的畜牲咬断尼克的喉咙之前得立刻采取行动。
 ·他伸手一把扼住狗的脖子,把它从尼克身上拖开,右手拔出身边的匕首· ·那只狗盯着他,尼克的手抓住它的上颚,让它只能发出低低的嘟哝·利奥看到它细长锐利的眼睛,耳朵向前支楞着。
它似乎打好了主意,表情就像在狞笑·如果它是人类,那一定就是在狞笑· ·尼克认得出它的品种,虽然体型不大,但它能在几分钟内咬死一条德国黑背,它向来是善于暗中行刺的凶手。
这些凶猛的宠物,要是它们再聪明一点,人类就完了· ·利奥一刀刺进了狗的脖子,它哀叫一声,尼克则拼命抓住它的嘴,它下颚的咬合力有多强谁也不知道。
利奥死死压着它,任由它的四肢在泥地里挣扎,划出一道道可怕的爪印· ·他的手背被抓破了,流了不少血,但并没有失去力道· ·曾几何时,他经历过比这更可怕的搏斗,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段蛮荒时期,在血池里打滚,不动声色地制造尸体。
 ·终于,身下没有动静了·利奥站起来,把狗的尸体扔进花坛里·它的白色皮毛太显眼,很容易被人发现·尼克坐在地上看着他,利奥就向他伸出手问:“怎么样” ·“我很好。”
他说,然后自己站起来,“你流血了·” ·“没什么,一会儿就好·”利奥把射钩装好,对着一扇小窗的边缘射击,他不想再浪费时间,也许下一分钟还会有更多品种的狗从黑暗中窜出来,并排横冲直撞,它们懂得团队合作,而且有的是肌肉和利爪。
 ·利奥往下拉了拉绳子,回头看着尼克· ·“我会跟上的,不用每次都这么看着我·”尼克气喘吁吁,用手背擦了擦鼻尖,他在冒汗。
 ·利奥没有说话,他先抓着绳索爬上去·尼克学着他的样子往上爬,等他低头往下看时,忍不住在心中祈祷了一声·利奥在上面打开窗户,进去后又转身把尼克拉上来,再把绳子卷起来收好。
 ·这是一间储藏室,到处堆放着纸箱和杂物· ·看来至少有一段时间这里没有任何人光顾过·尼克不禁在心中激动地想,现在他已经在这里,在这个传奇式的“家族”之中。
他感觉到自己离利奥又近了一步,但现实也提醒他,不管怎样,这房子不会给他多少好处·现在他们更要加倍小心· ·利奥轻巧地把门打开一线,往外面看了看。
走廊上没有人,安安静静,也没有亮光· ·他若无其事地推开门,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 ·尼克本以为他会更小心,他会考虑该如何避开监视器,这些东西的普及和进化程度早已让人无所遁形,他该有所觉察的。
 ·但是利奥站在门外对他说:“没关系,‘父亲’不喜欢这些·” ·因为太过全能的设备会让人失去警惕,他更喜欢让手下在黑暗中蛰伏巡走,去发现潜在的威胁。
就像那些在院子里四处游荡的狗· ·这多有趣像捉迷藏· ·【38. 家族?下】 ·走路对尼克来说已成了一种训练·他必须非常小心,特别是脚步声。
 ·不能让任何人听见脚步声· ·这种感觉使他全身紧绷,心跳加剧·现在他走在一条铺着厚重地毯的走廊上,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有人走动的声音。
利奥紧贴着墙,尼克听到心跳声,他知道利奥一定在计算对方的距离,可他自己又在想些什么他想到了那个叫吉米的孩子,海边的红桶和小铲子,他还想到玛丽?苏?斯班塞小姐的男朋友,还有女护士安吉拉。
 ·他需要回想起这些不相干的人,以证实自己并没有在梦游· ·那个巡视的男人正要转身往回走,利奥从背后勒住了他的脖子· ·窒息让他发不出声音,利奥托住那人,把他拖进附近的一个小房间藏起来。
可就在这时,走廊里又传来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危险无处不在,或者危险就在他们周围,像一只尖牙利齿的怪物从黑暗幽深的洞穴往外张望· ·利奥重新拔出匕首。
 ·不要杀人· ·他在脑子里提醒自己,但如有必要,他仍然会用最擅长的方法来保护自己和尼克· ·可当他转身时,忽然发现尼克并没有跟上来,他不在他身后了。
 ·突然而来的恐怖感让他浑身发冷,几乎忍不住要冲出这黑暗的走道· ·接着外面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呻吟,然后是摩擦,走廊里的脚步声消失了· ·“帮个忙。”
 ·是尼克的声音,在黑暗中出现,他还在喘着粗气,把一个失去知觉的男人交到利奥手中· ·他们相互沉默了一会儿,利奥不自然地笑起来,那是因为之前太过紧张的缘故。
 ·“你从哪儿学来的” ·“……救生员讲座上,是一种……错误的方法·” ·“你确定那不是杀手讲座” ·利奥松了口气,他不免为自己的惊慌失措感到好笑。
在这件事上,他们两个相加永远不会等于二,因为他们并不是艾伦和麦克·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答应让尼克参与其中呢与其这样担心,不如让他留在康斯坦丝模型店,那里不会有任何危险,而且他自己也能放手大干一场。
但是另一方面利奥又是知道其中原因的,即使他们不能互换,不能相加,他们仍然无时无刻不需要彼此· ·他带着尼克来到一个大房间门口,用工具和一点蛮力打开了门锁。
 ·那是个干净整洁的书房,放着一张书桌,一些高高的书柜· ·利奥说:“有件事要让你去做·” ·“什么事” ·“我们得分开行动,我去找雷根?锡德,你在这里等我。”
 ·“为什么” ·“我怕我赶不上,没人知道证据藏在哪儿,我也不知道·我们大概还有二十分钟安全时间,很快院子里的死狗就会被发现,然后所有睡着的人都会醒来。
给我十分钟,在这里等我的电话,十分钟后我打给你·” ·“你呢” ·“我会走另一条路·”利奥捧着他的脸,在黑暗中看着他,“这是你能帮到我的地方,很重要。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听到枪声或是别的声音都不要停留·” ·尼克也看着他,他们相互对视,现在没有时间可耽搁· ·“你的电话开着么” ·“是的。”
利奥回答,他们来时买了带卡的新电话·除了对方,还有谁能打给他们呢 ·“好的,我等着·”尼克说,“十分钟,要是你不打来,我会去找你。”
 ·“我会打来的,现在就可以开始计时·” ·“利奥·” ·尼克叫住正要离开的人,他要去冒险也不是第一次了,似乎利奥总有数不过来的麻烦要处理,他总是一个人包揽了全部重任,即使尼克在他身边也提供不了多少帮助。
 ·“假如我是你,我一定早就被烦死了·可我想那就是我和你的区别·”尼克说,“小心点·” ·利奥露出微笑,尼克知道他在笑,尽管他看不清他的样子。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我在努力记住你·” ·“待会儿见·”利奥说· ·每天晚上,尼克都会想,清晨醒来时他会不会发现自己做了一个长梦。
 ·他发现自己在沙滩上睡着了,海风照看了他一晚,等他醒来后利奥?德维特就完全从他的记忆中消失了·没错,只要你醒来不立刻去回想梦境,多半你是不会记得梦见了些什么的。
 ·每天睁开眼睛,尼克都会庆幸这不是梦·他们有时在地下旅店,有时在动荡的货车车厢,有时也会在租来或偷来的车里相互依偎取暖·他有时甚至会想,要是自己不记得了,Agro一定会提醒他,它不会忘了利奥的气味,他的火柴味,他把自己烧着了的味道。
 ·上帝,这不是开玩笑的· ·尼克在黑暗中默念,你得让他活下来,要不然我也完了· ·可上帝怎会听他的祈祷,怎会去庇佑背叛性别的人,一切只能靠自己。
 ·利奥穿过长长的走道,沿途尽量解决掉守卫和保镖,虽然他知道这样做同样也会增加被发现的可能性,可比起正面冲突,总能争取到一些时间,而且也为尼克减少危险和麻烦。
 ·他本可更肆无忌惮一点,但如今他少了几分冲动,多了几分忧虑· ·不过至少有一点还令他感到安心,今天“家族”并不是空无一人·再往前不远有他的目的地——最高一层的阁楼。
那是从未有人上去过的地方,从不亮灯,有一道楼梯通向那里,楼梯几近垂直,走在上面得备加小心·那是“父亲”独处的地方,是他设置的禁区,若是他要思考什么重要问题,他也会去那里。
 ·没有人爬过那道陡峭的楼梯,那里并没有人看守,没有什么可怕的陷阱,可就是没人敢去挑战“父亲”的禁区·他们看不见他独自在阁楼的样子,但却都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要是他被人囚禁在那里,一定也不会有人怀疑那是囚禁,他们会以为他又遇上了难题· ·不错,这本来就是难题,大家心照不宣· ·利奥本以为他需要暗中干掉几个棘手的新派来的守门人,至少在楼梯边或者门边会有人看守。
可实际上这些地方仍然和以前一样保持宽松自在·这样才不会惹人怀疑,当你要改变什么的时候记住不要一下改得太多,除非你有足够的自信让所有人接受改变,或是有足够的力量请他们闭嘴。
 ·利奥从腿边抽出手枪,左脚踏出一步,踩上通向阁楼的楼梯,木板陈旧的程度比想象的更严重,发出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中令他大吃一惊· ·可他并没有放慢脚步,他的时间不多了。
 ·来到这里多么不容易他可不能轻易放弃这个得来不易的机会· ·楼梯尽头是一扇刻着菱形图案的木门·利奥转动门把,并没有上锁,他深吸了口气,一下推开门,举枪对准室内。
 ·阁楼的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没有光·这是间挺不错的房间,墙上有一幅巨大的壁画,因为光线太暗,利奥看不清画面,只能隐约看出是几个女人,波浪般的金发,面目模糊暧昧。
 ·他又轻轻地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他碰到了桌子,桌上有一盏小台灯· ·利奥拧亮了那盏灯,昏黄的灯光下是一本翻开的书· ·那一页上印着这样的句子:一条出路,一个得到拯救的途径。
 ·他忽然吃了一惊,转身面向灯光照射不到的黑暗角落,那里有一双眼睛正望着他· ·那双眼睛即使在黑暗中也足以显示出稀薄和暗淡,不能反射光线,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膜。
 ·“父亲”已经苍老了· ·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多么不幸的事·不管他年轻时如何强大残忍,如何随心所欲,可面对时间这狡猾无情的敌人,谁也无法立于不败之地。
或许正是因为没人能战胜时间,所以人们对永生就充满自欺欺人的忧虑·无穷无尽的寂寞和空虚,美丽的女人和腐朽的房屋·这类电影总能让人热泪盈眶,可这一切都是假的,没有人相信,即使他们都流泪了。
 ·利奥从未见过“父亲”流泪,他的两个父亲都不流泪,因为他们不相信眼泪· ·雷根?锡德在黑暗中看着他,像一具干枯的尸体。
他前所未有的苍老,眼睛下有着深深的黑影·利奥和他对视的一瞬间以为他死了,但他并没有死,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里,以一种孤独的,毫无热意的目光望着他· ·利奥举枪对准他的额头。
不久之前,他就朝那里开过一枪,可现在他又复活了·“父亲”就像一个影子,一种象征符号·他无处不在,永恒不灭,在过去那段漫长的岁月,雷根?锡德也死过几次,可每次事件过后他又活着回到这里。
他究竟有多少个替身真奇怪,利奥心想,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活着只为了做别人的替身说实话,他并不觉得那些替身有多像,有些甚至颠覆了雷根?锡德本人的形象。
可不管怎样,还是不断有人上当,不断有人自以为终结了这位了不起的黑道教父的性命,就连他自己也被欺骗了一次· ·现在,谁能确定眼前这个苍老的老人就是真正的雷根?锡德,而不是另一个替身呢 ·一个替身,一个引诱他上钩的陷阱。
 ·这一切听起来太戏剧化,他不得不找些真实感来巩固自己· ·“我看见你了·”坐在椅子里的老人忽然说,声音就像磨擦着铁器,他已经生锈很久了。
 ·利奥不出声,只是看着他,还一直提防着门口· ·“我知道迟早你会找到这儿来·”雷根?锡德说,“你一直是个聪明的孩子。”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父亲抚摸头顶,需要母亲温柔拥抱的孩子,早就不是了· ·“你知道我来干什么,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知道·”父亲说,“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你为什么不自己想想·” ·“我没有时间。
现在就告诉我,谁安排了这场好戏·” ·以前他从没去想过那个“投弹手肯特”为何要背叛家族,没有理由也没有同伙,一个人是怎样获得足以毁灭家族的罪证的 ·“肯特和你不同,他不是个聪明的孩子。
他被人利用结果送了性命,直到被人剥光毒打,他依然相信只要坚持下去就会得到自己想要的报酬·他在外面养了一个女人,一个通过网络卖- yín -的娼妓。
不聪明的孩子总是这样,要么为了钱,要么为了女人,但他还不是最蠢的·” ·雷根?锡德用昏暗的眼睛看着利奥,他干瘪的嘴唇蠕动着,吐字却异常清晰。
 ·“还有更愚蠢的人为了自由,这种无聊的理由而背叛我·” ·【39. 捕风】 ·“父亲”的名字是杜撰的· ·在他建立锡德家族之前,他编造了不少谎言,包括他的名字,他的家庭,他的一切。
 ·但是有了家族之后,这个姓名就顺理成章了,谁也不会去深究他的过去· ·就像一件翻新过的物品,如果仅仅只是放在架子上观赏,谁又会在乎他本来是什么样子。
 ·他已足够让人敬畏· ·“你错了,我并不是因为自由才离开家族·”利奥说· ·“那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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