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路庄园 by 阿金宝(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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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路庄园 by 阿金宝(6)
·奥帕愣愣的看着这幅惨状,虽然庄园不是他的,但这样肆意的破坏还是让他难受,他几乎听到古老城堡的哀鸣,它见证了帝国的兴衰,本以为无论朝代如何更迭都与它无关,它会永远屹立在安萨雷郊外的山腰上,可惜最后一任屋主却带来了灭顶之灾。
庄园都如此了,更别说伯爵有多狼狈,那瑞塔呢奥帕的心一揪,他闭眼思考几秒,末了从屋子的后窗翻了出去,紧接着和衣在土里打了几滚,他记得屋外的那些人都是灰头土脸的。
等奥帕伪装好后,他谨慎的溜着边,趁乱混入人群··人们忙着庆祝胜利,忙着狂欢,忙着报复,谁也不会在意一个眼神闪烁,衣衫肮脏,还拿着不知从哪抢夺来的破布兜子的青年,他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人,普通的不值得一看。
奥帕怀抱着包,将砰砰乱跳的心紧压在胸口,一边走一边提防,生怕旁边忽然跳出个什么人拿枪崩了他,同时还要装出和别人一样的狂喜·好在奥帕一路畅通无阻,似乎大家都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同类,没人为难。
及至他终于看到了偏门,可没走几步,忽然从偏门蜂拥而进了一群人,还没等奥帕露出惊愕的表情,其中一个就撞了他个踉跄,这个看上去跟奥帕差不多大的青年还激动地一把抓住了他。
“嗨兄弟我错过绞刑了吗”·绞刑·奥帕听得一头雾水,他嗫嚅的摇摇头,青年却是眼睛一亮,转身冲同伴高呼;“看见了没咱们赶上了”·一群人跟着欢呼,青年简短的道了声谢,带领他们欢快的跑进了庄园。
奥帕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中升起疑惑··绞刑庄园里的绞刑是要……吊死谁……·奥帕站在原地,没往偏门走,他这才注意到,很多人都在往前门的方向走,有的慢慢悠悠,有的亟不可待。
奥帕深吸了一口凉气,一个答案渐渐浮出水面,可奥帕自欺欺人的不去琢磨,他想否定它,他要证明自己的恐惧是错误的,于是,奥帕的身体再次先于大脑行动,跟随着周围远远近近的市民,冲着前门的方向走过去,只是奥帕跟他们不同,他目不斜视,面容颇为肃穆。
  ·六十二·奥帕的步伐越走越快,他听见前方越来越明显的喧闹声,听声音像是狂欢,可仔细听却像是审判,到底是狂欢是审判,还是两者皆有呢·奥帕停下了脚步,他走不动了,不是累,是人太多了,大批大批的人拥堵在前庭前的空地上,曾经的草坪,汽车道,现在全是人。
奥帕抬起头望向大火中的前庭,就在昨天,他曾从某个窗户往外望,看汽车道上焚烧的尸骨,这才几个小时,同一个地点,竟已犹如地狱··或者它一直是个地狱,只是在今天奥帕才真正醒悟。
奥帕在人群里慢慢挪动,边走边看,他听见了有个拿着喇叭的人站在最前方声讨着什么,可惜根本没人听他的,怒骂声完全盖过了他,拿喇叭的人只能丧气的闭了嘴,接着奥帕又看见前庭的前方竖起的一个木头支架,支架上吊着三股绳子。
当中间那条绳子动起来时,人群中爆发了一阵骚动,他们大骂欢呼,人浪一涌一涌,挤得奥帕也跟着往前冲,没几下,他与身边的人一齐被挤到了前排··隔着几个人影,奥帕逐渐看到了绳子的尽头,那个让无数人疯狂唾骂和兴奋地源头,是伯爵。
奥帕捂住了嘴巴,将一声喷薄的呼喊咽了下去··他几乎没认出,那个一直严肃倨傲,从头到脚都没有一丝含糊的伯爵,此时竟是这番……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伯爵双臂后绑,佝偻着腰身,脑袋低垂,身体不时地抽搐,像是垂死之人的虚弱挣扎·那头原本整洁锃亮的蜜色,此时粘着血迹和灰尘,根本看不出本色,半张脸也被血糊住,眉骨颧骨更是皮肉外翻,奥帕记得今天凌晨离开时,他还穿着隆重的军服,而此时他上身的衬衣破破烂烂,露出的皮肉青紫相间,几道伤口深至白骨,染红了他的衣裤,顺着赤脚往下滴。
·伯爵被吊在某一个高度后停下,人们开始向他投掷石头,木头,一切手边能拿到而且不值钱的东西搀着咒骂纷纷向他袭去··伯爵像是个沙袋,随着力道左右摇摆,晃动中,阳光照亮了他后腰的金属铁钩。
奥帕痛苦的闭上眼,他想他应该是看到了肉钩··两条雪亮的肉钩,结结实实的扎在伯爵的后腰两侧,提着他全身的重量,挂在半空中,流到脚尖的血液随风飘落成一条弧线。
人们终于抓住了他们痛苦的源泉,无尽的愤怒化成有形的刑具,此时正一点点凌迟着罪徒的肉`体,他越是痛苦一分,人们越是欢喜一分,像是一场等价交换的赎罪··奥帕手脚冰凉,浑身害冷一样的颤抖。
他不爱伯爵,甚至惧怕他,但看着曾经阴森强大的人,此时破布一般的挂着,这种强烈的落差和恐惧感铺天盖地的袭来,刺激的奥帕只想离开,赶紧离开,有个声音从心底里升起,警告他再等下去会看到更可怕的,趁现在来得及,赶紧走。
奥帕试图后撤,可密密实实的人根本没有一丝的空隙,奥帕冷汗冒了一身,他开始寻求侧着走的路线,没等他走几步,人群又爆发出了一个小高`潮,奥帕听见了轴承转动的声音,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然后僵在了当场。
两边的绳子也被人拉动,吊起了两个人,他们身上没有肉钩,绳子倒吊在脚腕上,胳膊不自然的下垂,形成一个僵硬的弧度,看样子是死了有一段时间··这两个人,一个穿着卫士服,一个穿着普通的薄西服外套。
卫士的脸看不大清,他的嘴大张像个裂口,脑袋塌下去一半,模样十分骇人,另一个穿薄西服外套的人则好很多,虽然满面青灰,但看得出生前模样姣好,以至于死了都不吓人,他半闭着眼睛,像是还没睡醒,青灰的嘴唇间有一条小小的缝隙,隐约露出里面血红的牙齿……·奥帕彻底愣住了,他一直惦念着,一直想找出来的瑞塔,竟以这么一种方式,突然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奥帕酸胀的眼睛再次模糊了,他看着周围的人再次举起手里的东西,向这两句可怜的尸体扔出去,奥帕无力阻止,他是个徒有青年身量的少年,纵使他有大力士般的身手,也阻挡不了大趋势的方向。
奥帕忍不住了,他在人群中放声大哭,声音淹没在一浪高过一浪的呐喊中,他站在人群里,却像是幽暗的一角,他们高兴他们的,他哭他自己的,互相看不见对方,可情绪的调动却是因为同一件事。
奥帕在哭泣中感到了无边的孤独,他与周围人都不是一个世界,他的世界已经崩塌,他是唯一的幸存者··两具尸体的高度忽然有了变动,人们的脑袋随之慢慢抬高,就连在死亡边缘挣扎的伯爵,都费力的抬起头去看。
自从瑞塔的尸体被吊起来,他的视线就一直停留在他身上··奥帕泪眼朦胧,视线顺着悬挂瑞塔的绳子下移,他看见绳子的另一头是几个青年在抓着,他们在一齐用力,将他吊的更高,为首的是个穿着一身墨蓝色的双头鹰军服的青年,从肩章上看,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士兵,然后吸引住奥帕注意的显然不是军阶,是他那头稻草一样枯黄的金发。
奥帕看着这个金色的脑袋停止了哭泣,他眼睁着,看着他专心致志的用力·似乎是感应到了这边的视线,金发青年扭过头来,他的目光穿过层层人群,准确无误的对上了奥帕的双眼。
奥帕后来回忆这一刻的画面,认为像极了一场戏剧·观众席喧哗异常,忽然灯光一暗,鸦雀无声,两道聚光灯准确无误的对准了他们,世界都随之安静了,在苍白的照射下,二人纤毫毕现,将对方的改变看得一清二楚。
弗雷长高了,他的脸型有了变化,线条硬朗了些许,头发也剪短,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很多,变得和所有青年人一样,棕色的眼睛没有了奥帕记忆中的追随和好奇,只有凝固了的激情。
所有奥帕熟悉的元素重新打乱排列,组成了一个全新的形象,这形象太陌生了,而最可怕的,莫过于他手中的绳子··“弗雷……”奥帕无声的蠕动嘴唇,难以置信的重复;“是你吗……是你吗……”·奥帕的视线又顺着绳子滑回到瑞塔身上,他只觉胸中憋闷,有东西在往上涌,周遭的一切都静下来,只剩下阵阵轰鸣在二人的耳中滚动。
奥帕看着摇晃的瑞塔片刻,又看向弗雷,一双眼睛几乎失了神,他觉得自己找到了这两者间的关系··“是你吗……是你……干的么……”·弗雷保持着拉拽的姿势,也一直盯着奥帕,但眼神中的内容奥帕已经读不懂了。
一声怒吼在奥帕耳边炸开,奥帕身形晃了一下,大热天的站在烈火前,奥帕原本汗流浃背的身体,竟然感到了冷,冷的他眼泪流不出来,血也结了冰··奥帕觉得,他终于是一无所有了。
一只手从背后拍在奥帕肩上,他没有反应,只是顺着力道前后摇晃了下,那只手又拍了一下,力道更大了些,奥帕还是没反应,这只手的主人似乎立刻没了耐性,抓住奥帕使劲儿拽了下,不想他居然顺着力道,整个人后瘫倒了过来。
奥帕在一片黑暗中穿梭,他忘记了悲伤,仇恨,没有痛苦,没有恐惧,一身轻松的慢慢飘荡,像个孤魂野鬼,或者他已经是个孤魂野鬼了···孤魂野鬼漫无目的的飘着,他渐渐在黑暗的尽头看到了光,在这片越来越刺目的光线中,有个人影在等他。
奥帕在一张窄小的单人床上睁开了眼睛,他浑身脱力,眼睛更是肿的严重,他起身,脑袋很懵的环顾四周··这是个陌生的环境,大书桌,大书柜还有档案柜,留声机放在角柜上,吊扇悠闲的转动,奥帕扭头看向窗外,他看到了不远处的教堂,视线再次放远,他看到了冒着黑烟的庄园。
我出来了我什么时候出来的·奥帕记得之前的画面还是弗雷的脸,现在就到了这里,这是哪谁把自己带来的·正在奥帕满腹疑问时,屋门被人推来。
站在门口的人奥帕又差点没认出来·今天一件件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太多老熟人变了新面孔,让奥帕一再吃惊··“你醒了”一身军装打扮的伯爵夫人手端着水杯出现在奥帕面前。
她并未在意奥帕的表情,自顾自的走到大书桌前,拿起桌上的玻璃水壶倒了半杯水递给奥帕··奥帕迟疑的接过来,象征性的抿了一口··“我还想,你要是真跑了也许就死在外面了,可就这么凑巧,你居然出现在人群里,康斯坦告诉我时我还不相信,你可真够命大啊,”伯爵夫人自己倒了一杯水喝起来,喝完后她拉了把椅子,坐在了奥帕床边。
伯爵夫人现在看上去和以前大不相同,她剪短了头发,齐耳的卷发服帖的压在军帽下,及膝的墨蓝色A字裙剪裁得体,刚好凸显出女性曲线,她看着比以前任何事都美,充满活力,也没那么疯了。
·“你……”奥帕迟疑地开口,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眼前的人··“哭了”伯爵夫人伸手摸了摸奥帕的脸,他的脸在尘土烟熏和泪水的多重洗礼下已经肮脏不堪,伯爵夫人摸了一手的黑。
“伪装挺厚啊,看来你需要好好洗洗,”伯爵夫人皱着眉调侃··奥帕没接她这句,没头没脑的问;“你是谁啊……”·“我”伯爵夫人挑起了半边眉毛,淡淡的答道;“塞莉娜,不过在人前你要叫我指挥官。”
“……指挥官,”奥帕重复着,觉得这个称呼真是陌生,弗雷也换了个陌生的称呼吗·“我说,你怎么也在人群里看热闹不怕他们也把你吊起来吗”伯爵夫人——也就是塞莉娜看出了奥帕的恍惚,她捏着奥帕的下巴,强迫他扭头看向自己。
“我……逃命逃出来的,密道那头有人……杀了所有卫士,”奥帕吃力的回忆着恶梦般的经历,他不想说太细,其中的痛苦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哦……”塞莉娜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我大概……知道是谁干的……你倒是机灵,居然逃出来了·”·奥帕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怪腔,他低头又抿了口水;“你也要抓我吗”·塞莉娜也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真正的笑声;“你说说看,抓你有什么好处,你有什么价值你觉得你比一颗子弹值钱吗”·奥帕语塞,塞莉娜总是能堵得他说不出话。
“不过双头鹰不要你的命,不代表外面那些饥饿的市民不要你的命,”塞莉娜说着,指了指窗外··“我是怎么到这的”奥帕问。
“康斯坦发现的,他本来想带你走,结果你晕过去了,他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你从人群里拖出来,”塞莉娜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皮烟盒,抽出一支香烟叼在嘴边。
塞莉娜漫不经心的问;“你还有别的亲戚吗”·奥帕摇头··“朋友呢”·奥帕还是摇头··“那你想去哪”·奥帕想了想,把“坎德”两字咽了回去,继续摇头。
“你无家可归了”塞莉娜这才明白,为什么奥帕醒来后的表情那么茫然··“我一直无家可归……庄园不是我家,我和瑞塔……是借住……”·塞莉娜心中升起一阵怜悯,这个看上去很笨,却很善良的男孩在他眼里一直衣食无忧,自己利用了他的天真,杀了他的家人,而就在突袭前的几秒,他居然还跑到阁楼上担心自己的安慰,塞莉娜一向没有同情心,但这次有点例外了。
塞莉娜若有所思的将香烟叼在嘴上,转身拉开抽屉,抽出张纸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完了签上自己的名字装进信封··奥帕看她忽然转过身忙碌,还拿出打火机点火漆。
“伯爵是死了吗”奥帕看着塞莉娜的背影问··“没有,”塞莉娜头也不回,她在小心翼翼的往信封上滴火漆;“他可不能死……我们虽然去晚了,不过还是把他救下来了,没想到民众会这么恨他,哎也难怪,征粮征税,搞恐怖统治都是他干的,”说完塞莉娜抬起头,拿钢戳杵在未干的火漆上。
“那瑞塔的尸体呢”奥帕急急的问··“我不知道,”塞莉娜拿着信封转过身,她撅起嘴唇,轻轻的吹着火漆印;“我们只管负责阿林的生死,他只要能活着接受军事审判就可以,其他人我们不管,更别说死人了。”
说完,塞莉娜冷笑了一声;“我早就说过,跟着阿林会害死他·”·奥帕眼前又闪过瑞塔的脸,是死后倒吊在木支架上的脸,奥帕猛地闭上眼,抱住头,强迫自己不去想。
塞莉娜看着他,忍下了更尖利的言语,她实在没必要再刺激这只小动物了,更何况他还帮了自己··“我害怕……他们为什么要杀他……你说他为什么要死……他罪大恶极吗他为什么要死……”奥帕捂着脸,声音从指缝中间往外挤,听着闷声闷气,要哭不哭的。
塞莉娜并不知道瑞塔究竟怎么死的,思索着回答;“愤怒总是要有个发泄口的,难道你要他们憋着这么多人,会憋出哗变·”·奥帕依旧捂着脸摇头,意义不明。
塞莉娜强行抓过他一只手腕,将信封塞进他手里;“现在安萨雷风声紧,在庄园做过工的人都会被一一拽出来,轻饶不了,你尽快去阿蒙,现在那里正实施新的户籍管理,这是我开的证明,你拿着它能得到新的身份,到时候改头换面,谁也找不到你。”
奥帕攥着信封抬起头,他眼周的黑色被泪水晕开,看着像个流浪儿··塞莉娜又打开抽屉,数了把现金抵到奥帕手里;“阿蒙设有收留营地,你可以去那暂时歇脚,或者报名加入双头鹰也可以。”
奥帕听到这三个字有了反应,他飞快地摇头,否定了这条路线··塞莉娜笑了笑;“今天有长途汽车去阿蒙,你收拾收拾还能赶上,越早去越好,安萨雷……少逗留。”
“那你呢”奥帕反问;“你为什么不走”·“我”塞莉娜歪过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狡黠;“越是危险的地方,我越是安全,你忘了吗”·奥帕没忘,她为获得宝贵的战报,在庄园的阁楼上装疯卖傻这么多年,其毅力和胆识令人惊叹,如果奥帕没分析错,管家康斯坦也是被她收买的,这是奥帕了解的,其中还有很多他不了解的细节,这些疯狂的因子和念头组成了眼前的这个女人。
“你真是个疯女人……”奥帕总结··塞莉娜听罢爽朗一笑,似乎很满意这样的点评;“没错,我是·”·“你找到米莉亚了吗”·“找到了,”塞莉娜终于露出了充满温情的笑容;“我认出她,她也一眼认出我了,她还跟小时候一样吵闹,一点也不像阿林,像我。”
“是吗,”奥帕点着头,心里觉得很讥讽,她找到了至亲,而自己失去了至亲;“祝贺你·”·奥帕一直在莉娜的屋中休息,下午便自行离开。
奥帕没直接去车站,他先去教堂人多的地方打听了一下,了解到,在庄园发现的尸体全都就地掩埋了·奥帕想回庄园看看,可他顺着蜿蜒的坡道爬上去,还没走到门口时,就被手握长枪,身着深蓝色制服的士兵拦下,原来庄园被封锁了。
·奥帕遥遥远眺,原本由巨石堆砌的庞然大物依旧在燃烧,只剩下框架,庄园已经在烈火中彻底死了,瑞塔也永久的停留在了铁栅栏后面··奥帕驻足凝望了片刻,在士兵的呵斥中转身,离开了。
傍晚,奥帕赶上了最后一班长途汽车,前往阿蒙··在奥帕上车的同时,弗雷敲响了塞莉娜的办公室门··  ·六十三·“什么意思,”赛莉娜终于把她的头从繁重的公事中抬起来,她放下手上的钢笔,伸了个懒腰,肩膀发出嘎巴的响声。
弗雷紧张而又焦急的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将刚才的话再重复了一遍;“指挥官,我没有别的意思,因为你我都是在庄园住过的,也都见过那个人,他今天上午在人群里出现过,所以……我想问下您是否知道他现在的行踪。”
“他叫什么名字,”赛莉娜活动了下手指,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黑色文件夹··“奥帕?布鲁斯”弗雷急切的回答。
赛莉娜慢条斯理的,一页一页的翻着黑色文件夹里的档案,档案上都是在庄园内工作过的人名单,有的有照片,有的没有··赛莉娜开始还有耐心,但翻到一半她就烦了,人员众多,这么一页页找,既无聊又浪费时间。
“没有,”赛莉娜还没看完就将档案合上;“要打听人去别的地方,或是去收容所,来找我干什么·”·“您见过他的”弗雷有些焦急,但又不敢催;“就是……那天晚上,他和我一起去阁楼,我当时还被您拉住了胳膊……”·“够了”赛莉娜一拍桌子,钢笔被震得向一边滚动;“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让我时刻牢记我曾经的身份吗”·“不……不是的……”弗雷嗫喏道。
“这庄园里里外外上百人,难道我还都要记住你觉得我天天没事干就数人头玩嘛他妈的一个小小的……小小的……他是干什么的”·“厨房的帮工……”弗雷小声回答。
“一个厨房的帮工”赛莉娜露出了不可置信而又鄙夷的神情,弗雷在她的逼视下低下头··“一个厨房的帮工你来问我要人我说……弗雷?尼亚佐,虽然你是双头鹰的一员,但我不觉得我们需要你这样愚蠢的脑子。”
“抱歉指挥官……我是……太着急了,就……”·还没等弗雷说完,赛莉娜就出言打断了他的话;“你这么着急找他是有什么事”·“我……”弗雷慢慢抬起头,直视着赛莉娜的双眼。
赛莉娜双目炯炯有神,仿佛能一眼盯到目标的心里,这样清明的样子,弗雷相信她其实是知道什么的··“是他帮我逃出庄园的,我当时跑得太急,没来得及跟他打招呼,今天上午我在人群里看见了他,我就是想……好好的跟他道谢……”弗雷隐瞒了自己和奥帕的真实关系,只说了部分。
现在虽然推翻了帝国统治,但是阴影并未彻底散去,人们对任何风吹草动依旧很敏感,就连庄园的帮工也陆续被审讯,弗雷好不容易才融进这个群体,他怕传出什么风声后,会失去现在这得来不易的容身处。
“仅此而已”赛莉娜发出了质疑的声音,她目光灼热紧盯着弗雷,像是要在他脸上烧出个洞···“是……是的……”弗雷再次在她的逼视下低下头。
赛莉娜冷笑一声,十分确定眼前这个一头金发的新兵是在撒谎,具体他为什么撒谎,他的真实目的是什么,赛莉娜就不得而知了,她估算着奥帕此时应该还没离开安萨雷,或者是刚上长途汽车,在确定奥帕安全离开之前,赛莉娜也选择了撒谎。
“不知道,我在那以后再也没见过他·”·弗雷不死心,他忽然想起奥帕在很久以前跟他提起过的一件事;“他说过他有帮您送信啊……”·“那又怎么样”赛莉娜反问,接着她将档案赛回抽屉里;“你已经耽误我够多时间了,现在,转身,开门,然后从外面把门带上,听见了吗。”
“是……”弗雷看赛莉娜是一分也不退让,只得作罢,转身出门,把门带上··弗雷走在半新不旧的走廊里,他目不斜视,神情麻木。
今天天气很好,又是艳阳高照,哪怕是傍晚,阳光的温度依然灼热,透过窗户把走廊照得明亮,连身边经过士兵胸前佩戴的双头鹰胸针都反射着耀眼的光·这些跟弗雷穿着一样双头鹰制服的青年,大部分是今年初去年末加入的本地新兵,因为刚拿下了重镇安萨雷,他们全都跟着部队驻扎在此,在稳固新政权后,新政府需要熟悉本地情况,并且跟市民们关系密切的军队,于是招收了这股新鲜血液,他们将成为此地重要的武装力量,前景不可估量。
弗雷当初成功抬出来后,按照奥帕给的地址来到了双头鹰的秘密据点,因为其凄惨的身世和对伯爵的仇恨,他几乎是立刻就被吸纳为成员,在经历了几场不大不小的活动后,奠定了弗雷在群体里的地位,还得到了中士的赏识,短短的几个月经历,使得现在的弗雷不可同日而语,他不仅是身高拔起来了,几乎是瞬间脱掉了那一身的稚气,不再爱问问题,也不爱笑,连好奇心也省了,取而代之的是目标明确,甚至急功近利,因为弗雷想在这里站稳脚,想永远都不用逃命,那么办法就是不断向上爬。
弗雷觉得自己从未这么清楚地思考过,回想起庄园的那16年,好像每天都是糊糊涂涂的过,而自己居然傻呵呵的乐在其中,似乎是一夜之前,他忽然清醒了··可这么宝贵的清醒,差点终结于今天上午。
上午,就在最后一支帝国部队被摧毁后,愤怒的人群终于大起胆子,冲进庄园,而刚刚从战场上下来的部队还没来得及整编,于是弗雷所在的小组接到任务,他们需要立刻赶到庄园稳住人群。
可小队还是慢了一步,等他们到了庄园,市民们已经揪出了伯爵,挂上了肉钩··几名士兵想上前把伯爵解下来,得到的却是人群不分青红皂白的一顿打,弗雷看在眼里,不敢轻举妄动,同时他也存了私心,故地重游,让弗雷想起惨死此地的叔叔伯伯,还有那不讨喜的哥哥……伯爵在他眼中的形象一直就没好过,从开始的惧怕和远离,到后来的恨之入骨,还有瑞塔……弗雷一直都无法释怀,他为什么要利用自己的弟弟,奥帕那天晚上来救自己,是出于爱,还是自责呢……·深藏于心底的黑色回忆聚成暗流,汹涌袭来,弗雷一个箭步冲到最前,拉住倒掉起瑞塔尸体的绳子。
后面的事情弗雷就有点晕了,他也不知自己怎么就忽然转头,怎么就在人头攒动之中一眼看见了奥帕,这些回忆起来太像做梦了,梦里弗雷又变回了那个矮小枯瘦的自己,在葡萄园里日复一日的干活偷闲,那个自己最大的期待和快乐就是与奥帕的幽会……弗雷几乎恍惚了,他回过头深呼吸,强迫眼前的画面转换到现实,等他再扭过头去寻找奥帕时,人已经不见了,弗雷彻底控制不住自己,他撒了手,冲进人群里,结果一无所获。
弗雷站在临时政府的后门口,他发热的头脑慢慢冷却下来,缜密的思维又回来了,看着空荡荡的街道,他发现安萨雷已经没人开汽车了,甚至其他交通工具都很少,有的行人健步如飞,看着就是有事情要做,有的行人漫无目的,看着像是在琢磨如何打发这无聊的一天又一天。
无论是哪种,都是在此乱世中苟活的人,无论如何苟活,弗雷都不会加入他们的行列··奥帕暂时是找不到了,但弗雷的生活还在继续,他中午接到任务,明天要带一支小队在街上巡逻,盘查几处可疑的住所,到现在弗雷都能回忆起长官交给他任务时,眼神中所表达的赏识,这是个好兆头,伯爵被活捉,这对双头鹰也是个好兆头,所有的事情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想到这,弗雷的心情才有了点好转,他长长地出了口气,顺着便道走,想回军营·迎面一个高个男人逆光走来,弗雷下意识的仰头看了他一眼,奥帕惊愕的脸一闪而过,弗雷忽然怔住,脚步停顿了一下,高个男人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与弗雷擦身而过。
弗雷捂着自己蹬蹬狂跳的胸口,脸色有些发青,他扶着墙半天缓不过来,片刻后弗雷回头,那个高个男人早就走得不见踪影··奥帕坐了一夜外加一上午的车,终于抵达了阿蒙。
奥帕拿着简单的行李下车,胳膊腿跟要散了架似的,走起路来好像踩在棉花上··奥帕看了看四周,他勉强认出,这是东街的街口··这里曾经是阿蒙最热闹的街道,楼房高矮不一挤挤挨挨,胡同逼仄狭长,凌乱的布局是这条街的特色,到了晚上,各色廉价妓`女和白天无法现身的勾当都会齐聚于此,奥帕就曾在这一带混迹,目标是所有人的钱包。
现在东街几乎被炸平了,只有几处危房耸立,居民和驻兵在清理瓦砾堆,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戳在路口,上面写着阿蒙东街口··奥帕和所有人一样,下车后陷入了茫然,接着调动沉重的双腿,缓慢地走进瓦砾中央的窄道。
奥帕边走边看,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不一样的灰尘,和一样的麻木,他无声地走,道路和他似乎是老相识,没有丝毫的顾虑,熟识的记忆和路线就带着奥帕走到了广场··阿蒙的市中心是个广场,广场的对面是政府大楼。
奥帕站在残缺的喷泉前,望着已成废墟的政府大楼,周围只剩一栋建筑是完好无损的··奥帕看着看着,忽然觉得不对,这政府楼前,应该停着两辆车,黑色的那种,这车上一共六个人,其中一个棕色头发,身材修长,他会和政府楼里的工作人员握手微笑,然后一个转头,与自己四目相对。
连奥帕自己都没发觉,他露出一丝微笑,那也是个中午,就在这个位置,他们忽然重逢,那时奥帕一无所有,却多了个至亲,而短短的几个月,似乎还不满一年,奥帕重又回到这个位置,他依旧一无所有,连至亲也没了,一切都回到原点。
残破的废墟无法构建出当时的场景,奥帕像是望着沙漠中的海市蜃楼,他没有哭,流尽泪水的双眼只有干涩,和满满的渴望··“奥帕”·奥帕没有反应。
“嘿奥帕”·奥帕耳朵动了下,他眨了眨眼睛,仿佛是回过神来··“奥帕真是你”·奥帕这下终于有了反应,他顺着声音望过去,2米开外,一个满头红发的……青少年试探的望着他。
奥帕看着他,心里有个名字呼之欲出,可就是不肯露出真面目··“是我啊你忘了吗”红发少年脸上明显有些激动,他穿着称不上崭新,但至少干净的衬衣裤子,头发剪得短短的,身上还斜挎着一个包。
奥帕张开嘴,表情也逐渐展开,他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指着他,口中惊叹道;“尼亚”·“哈哈哈哈哈”红发的尼亚大笑起来,他激动地怪叫一声,冲上来抱住了奥帕。
  ·六十四·“你这个混蛋,走的时候都不通知我一声,扔下钱就没影了害得我难过了好久”·尼亚笑骂着,隔着桌子推了奥帕一下。
奥帕随着动作一晃悠,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我当时也……身不由己·”·“快说说,你这段时间都去哪了”尼亚有了兴趣,端正了坐姿,一脸期待的看着他。
奥帕有些为难,他不知道自己曾是庄园帮工的身份合不合适暴露,阿蒙的人是不是跟安萨雷的人一样,连帮工都痛恨··“这……”奥帕皱起了眉,眼睛盯着油腻腻的桌面不知道说什么好,而尼亚是一点眼力也没有。
“我记得那些人穿着都挺好的,是什么大人物吗我现在都还记得那个……好像是你哥哥的那个人跟我说的话,呵那语气,真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听见的……哎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感慨一下啊。”
尼亚很兴奋,滔滔不绝的说着,把当初那点事全都说出来,还稍加润色编成了一段故事,而奥帕却越来越不敢听,那些已经被遗忘的画面逐渐清晰起来,可故事的主角都死了。
正在尼亚说着,服务员端着两碗汤过来了,咣的一下蹲在二人面前,奥帕吓了一跳,他第一反应是自己身份被识破了··尼亚乐呵呵的将汤揽到自己面前;“这附近的饭店不是战时被打烂了,就是太贵了,这里虽然吃的不大好,但绝对管饱,等下还有面包。”
奥帕看着碗里浑浊的汤,一点食欲也没有,汤里还浸泡着几块奇形怪状的土豆,仔细看都没去皮,吃惯了庄园精致餐点的奥帕有点下不去嘴,不敢尼亚不管这个,拿起叉子就开始埋头吃,跟他原来一样,一副怕人抢的样子,一点没变。
“你这段时间怎么样”奥帕吃了几口后放下叉子,把话题引向尼亚··“我”尼亚这才抬起头,用袖子擦掉嘴角的汤汁;“开始挺倒霉的,你哥哥给的钱被老大发现了,他抢走了一部分,我也没办法,就跑到阿蒙西边去了,在那边我学了点手艺,想学会了自立门户,反正剩下的钱也够开个店,可还没学完就开战了,老师父被楼砸死了,我和他儿子一起把店撑到现在,等撑不下去了我再走,反正钱还有呢。”
·“店离市中心挺远吧……”奥帕用叉子玩着汤里的土豆块,漫不经心的问,思绪飘了很远··吃完这顿午饭,二人就要暂时分别各忙各的去,尼亚知道奥帕无处落脚后,给了他自己住处的地址,死活要奥帕住自己那,并表示晚上回来继续叙旧。
奥帕的确是无处可去,不过他也不会在这落脚,他想,等办完身份就离开这,去哪没想好,也许是坎德··二人分手后,奥帕按照塞莉娜给的地址,来到一处双头鹰的临时管理处。
跟奥帕想的不同,这里排了长长的队伍,这队伍里有报名工作的,寻人的,还有跟奥帕一样,确认身份的,只是其他确认身份的人跟奥帕不同,他们登记是双头鹰要统计人口,奥帕是要偷改身份。
奥帕有些紧张,他怕自己被识破,或是有别的什么差池,轮到奥帕后,他惴惴不安的把印有火漆的信封递过去后,接待员诧异的皱了皱眉,盯着火漆没敢拆封,而是打了个电话叫了个自己的上级来。
奥帕手心一下子冒汗了,他不安的用手指绞着衣角,面上是一点情绪不敢透露··上级是个高瘦的男人,瞧着很年轻,但是却很憔悴,他拿着信封看了看,撕开火漆仔细阅读里面的内容,末了眼神疑惑的瞟了奥帕一眼,拉了下他的胳膊,示意奥帕跟着出去。
奥帕一颗心都含在喉间了,他跟在高瘦男人的身后一遍一遍的劝自己,塞莉娜没理由害自己,自己任何威胁都没有··好在者为高瘦男人并没有奥帕想的那么危险,他只是把奥帕带到了另一间办公室,这里人不多,但人人都在忙,只有咔咔打字声和快步走的声音。
在他的带领下,奥帕又是签字又是拍照,很快将一个黑色皮质的巴掌大小本拿在了手里··奥帕翻开,迎面的一页印着大大的双头鹰标志,第二页有奥帕傻愣愣的一寸照片,还有他的新名字——福瑞坦?博尔。
奥帕看见后面两个字差点惊出一声,博尔是塞莉娜的姓氏,昨天在她的办公室,奥帕从她的胸牌上看到的··奥帕哭笑不得,抬起头看了高瘦男人一眼,这才发现,他其实从始至终都是面带微笑的,只是奥帕精神过于紧张,居然完全没注意到。
·高瘦男人亲自把奥帕送出大门,临别时招手道;“替我向博尔指挥官问声好·”·事情比奥帕想象的还要顺利,他此时怀揣着新的身份,走着走着就觉身上的重量全没了,轻的简直能飘起来,这感觉好像重生,之前的经历随着身份的更迭全都抹掉,变成了全新的;又或是时间倒流,回到了他当初刚来阿蒙时的情景,那时的他对阿蒙来说也是全新的。
奥帕忽然停下了脚步,在一处店铺前停下来··这条街比较幸运,毁的并不厉害,因此比别的地方都要繁华,抵上了先前的商业中心,奥帕身边的这家店铺的玻璃有所损坏,贴着宽宽的厚胶带,店里是卖杂物的,店主人好像为了招揽更多生意,门口还摆着水果摊和报刊摊。
奥帕低下头,注意力被报刊摊所吸引··奥帕上过学,虽然后来因为没钱等缘故辍学了,但字还是认识几个的,一篇长长的新闻报道,他连认带猜能读懂个7、8成的含义。
几乎每份报纸的标题新闻,都用最醒目的字体写着相似的内容;“两日后将在安萨雷的地方法庭,公开审判肖?爱尔柏塔等人·”·奥帕挑挑拣拣,买了两份报纸。
奥帕按照地址找到了尼亚的住处,此时尼亚还没回来,他蹲在门口的楼梯处开始看报··报道的大致内容是,伯爵的伤情经过救治已无大碍,他本人也同意带伤出庭,此次审判不只针对伯爵本人,还有其他被俘高官,届时将给全国公民一个最终交代,远在外地的公民,将于审判结束两天后,在当地影院看到此次审判的全程影像。
报道的结尾还有一张黑白照片,是伯爵被迟来的双头鹰救下来的画面,报纸印刷不好,加上伯爵当时满面血污,没有照片下的小字提醒,奥帕都分不清这人是正面还是背面。
心烦意乱的看完报道,奥帕抬起头看向街道··尼亚住的地方不怎么高级,街对面的房子坍塌了一半,几个人慢吞吞的在瓦砾中寻找着什么,来来去去的也都是些衣衫褴褛的人,还有乞丐,偶有几个衣服整洁,仪态自然的人路过,他们目不斜视,像是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一样,很快的出现在奥帕的视野,又很快地消失在街角。
奥帕微微叹了口气,拿起另一份报纸··另一份报纸的头条新闻跟上一份不尽相同,但奥帕买它的原因是因为第二页··第二页印着几张同样漆黑不堪的黑白照片,都是死人的。
原来在庄园中,还有几名士兵没来得及逃走,被愤怒的人群抓住处以了私刑,等双头鹰和记者都赶到时,只来得及把他们青紫狰狞的遗体留在胶片里··瑞塔就在其中。
瑞塔照还算清楚,似乎是为了辨认身份,他脸上的血污被擦干净了,眼睛也合上,看着像是在睡觉,安静极了··报道里对瑞塔的身份说明是伯爵的私人秘书,并没有其他过多的渲染,一笔带过。
这短短的两行字外加一张模糊的照片,奥帕看了一遍又一遍,末了他小心翼翼的将照片撕下来,夹在了自己的硬皮证明里··尼亚惦记着奥帕,办完事早早的就回来了。
奥帕看得出,尼亚在这段时间是孤独的狠了,见了他有点神经质的愉快,叨叨个没完,有的没的都跟他聊,搞得奥帕都不好意思跟他解释自己不会久留·尼亚也问奥帕这段时间在哪,做了些什么,奥帕都是以叹气和摇头回答,问题涉及到瑞塔,奥帕倒是没有含糊其辞,直接回答死了。
奥帕在尼亚的住处待了整整四天,期间奥帕了解到当时阿蒙的战事,还有之前一起捞尸的同伴们各自的下场,那个抢了尼亚钱的老大,也就是捞尸的头儿,死在了一次袭击中,一个同伴在一次偷窃时被抓,被黑衣带走就再没出现过,其他人则是因为各种不同的原因横尸街头,只有尼亚幸免。
都死了,奥帕默默地想,无论哪的人,都死了,他忽然觉得这样一个残破陌生的地方,自己真是没必要久留··但奥帕还有一件事未完成··第四天,奥帕去了阿蒙的影院,和其他民众一样,去看审判影像。
影院这次没有收费,放映厅人满为患,奥帕大汗淋淋死挤活挤的钻了进去,奋斗到最后一排的位置上就再也没法前进了,好在屏幕够大,哪个角落都能看见··奥帕环顾四周,发现前几排的人都正襟危坐,穿着制服军装,偶尔向后看,几个记者抱着相机,站在幕布前对着人群拍照,镁光灯此起彼伏,晃得前排人使劲摆手,示意他们停下。
影院忽然暗下来时,人群爆发出兴奋的叫声,这叫声在屏幕亮起时达到了一个高峰,影片开始放映··尽管奥帕个子不矮,但在观看过程中他还是踮起了脚尖,人群太兴奋了,不断有人高呼谩骂,尤其是看到屏幕上一个个昔日耀武扬威的高官大贵族垂头丧气的失意模样,还有人冲着屏幕投掷皮鞋,这就好像是一记群体性的兴奋剂,在黑暗的影院掀起一个又一个高`潮。
奥帕看着屏幕上一个个灰白的面孔,发现大部分都在伯爵的庄园里见过,他们曾经多趾高气昂啊,奥帕几乎一瞬间就想起那成片璀璨的钻戒和刺鼻的香水味··审判是冗长乏味的,不断重复的法令和问话让人们的兴奋慢慢冷却,有觉得无聊的人转身离去,空缺立刻有人填补。
奥帕一直在等,站的他脚都麻了,小腿酸疼还在等,他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总之心里就是有些不耐,惴惴的··终于,最后伯爵出场了,全场再次迎来一个高`潮,刚刚昏昏欲睡的人似乎瞬间醒来,不少人抡起自己仅剩的一只鞋,用尽全力扔上去。
伯爵坐着轮椅被推上席,他穿着一件廉价的衬衣外套,手背上还打着点滴,看上去神色憔悴,满面胡茬,半边脸肿起来,嘴唇还破了,蜜色的头发不再整齐锃亮,变得暗沉凌乱,被脑袋上的绷带胡乱的压着。
奥帕沉重地吐了口气,他有些难以置信的捂住嘴,低下头,眼前一片模糊··奥帕记得他第一次见着伯爵时,那双眼睛冰冷幽深,身姿矫健挺拔,反观现在……他恐怕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如此境地的伯爵,奥帕忍不住悲从中来,悲什么,他自己也不明白,也许是替伯爵悲,替他大势已去悲,或者是替瑞塔悲,如果瑞塔还活着,看到了此情此景的恐怕早就泪流满面了。
饶是这种境地的伯爵,仍是比他人更冷静,堪称麻木冷硬,跟法官一问一答,毫无感情可言,更别提负罪感,面对提出的罪名,他也只是点头,供认不讳;面对证人声泪俱下的质问,伯爵的回答永远是简短的“不知道”“不记得”。
电影院散场时,已是深夜·这次审判的结果没有出来,这只是第一次开庭的影像,接下来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具体要审多久,开几次庭都不得而知,这其中牵扯之复杂,利益之严重,不是普通公民能理解的,人们只奇怪,为什么不立刻宣判死刑罪名都已成立,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审·带着种种疑问和不满,人群逐渐散去,奥帕也回到尼亚的住处。
尼亚已经熟睡,鼾声阵阵,奥帕轻手轻脚的躺在沙发上,这几天他都是睡在沙发上,尼亚租的是个小公寓,一床一沙发,一柜子一书桌,没有其他多余的摆设,给他一个单身汉住真是经济又实惠。
奥帕仰面朝天,看着斑驳的天花板,心里安静了很多,他想这场审判一定是旷日持久的,等审判结束再离开那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难道自己就这么一直白吃白住尼亚肯定是不会要钱的……出去找房子住,奥帕又舍不得这样有出无进的干耗,就算找个工作也没法持久,毕竟自己是要离开这里。
这里的一草一木,奥帕看着都无端的心烦意乱,思绪像是闹了独立,死命的往最黑暗的地方钻··奥帕翻了个身,他看着黑暗中对面尼亚的侧影,想自己干脆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吧……·清晨,尼亚照常在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时睁眼,他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慢吞吞的起了床,同时含糊不清的问;“奥帕……你早饭跟我出去吃……”·尼亚的话没说完就打住了,对面的沙发此时空空如也,奥帕早已不知踪影。
尼亚揉了揉眼睛,有些发愣,他站起身走到沙发跟前,在一片金色的晨曦中捡起一张白色的纸条,还有一小捆现金··“这几天谢谢你,我走了,再见·”·尾声·奥帕像是个要去朝圣的信徒,觉得自己依然要去一趟坎德,哪怕不是去找那个伯爵的秘书,反正离开这里就行,但他不敢从安萨雷走,他打算从另一个城市走——伊德。
奥帕在阿蒙的汽车站询问了许久,最后得到个很让他垂头丧气的答案,没有去伊德的长途汽车,伊德在这场内战中也被毁严重,长途线路只恢复了三分之一,这三分之一不包括“阿蒙到伊德”这条。
奥帕有些沮丧,不过这阻止不了他的脚步,奥帕找了个角落清点了下自己的现金和食物,将旅行包在身上背结实了,又去买了份地图,决定步行去伊德··从阿蒙到伊德的距离要比到安萨雷远,奥帕谨而慎之的一再设计路线,同时还买了个匕首防身,等他出发才发现,自己的担心似乎有点多余,不少人跟他一样,选择步行去伊德。
奥帕走在步行的队伍里,边走边想,这场景好熟悉,好像之前他在安萨雷,去教堂找米莉亚时走的那条路··奥帕心里猜测,这些人是回伊德重建家园呢,还是跟他一样要出境他们的表情看上去并没有当初那么严肃,气氛甚至可以用祥和二字形容,尤其前面不远处的一对年轻夫妻,还有说有笑,瞧着像是去春游,就是他们的孩子撅着嘴,不大高兴的样子。
小孩看上去3、4岁大,被爸爸抱着,他把头架在肩膀上,百无聊赖的看着后面行进的人,不知怎么就盯上了奥帕的脸·奥帕面无表情地跟他对视,片刻后,小孩毫无预兆的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跟他妈妈很像。
孩子的笑容最无邪,奥帕默默地被感染了,也冲他微笑··孩子是什么不就代表着未来么,奥帕去坎德做什么不就是寻找自己的未来。
一个代表未来,一个寻找未来,走在一条路上·未来在前面,还回头冲你微笑,这就好像一缕阳光洒进了布满灰尘的阴暗房间,照亮了奥帕空洞的胸口,里面顿时充盈起来。
奥帕跟着这群人一路走走停停,大家互相不认识,但也达成了一种默契,每天固定的时间吃饭,人们会尽量围坐在一起分食自己的食物,睡觉时会聚在一起,第二天一早,互相推醒旁边的人继续前行,这种无言的牵挂既让人感到温暖,也省去了尴尬。
人们默默前行,开始的路还好走,走了大概七天,食物也吃得差不多了,陆陆续续的有人离开队伍,有钱的就去附近的村庄小镇补充干粮,没钱的只好放慢脚步,搜刮路上能看到的能吃的能偷得东西,那对夫妇是最早离开队伍的,他们的孩子生病了,需要立刻找医生。
奥帕凭着自己年轻力壮,顶着太阳又走了几天,最后被阳光晃的实在熬不住了,又连着几天没吃饭,双腿走的直打颤,他也脱离了队伍··按照地图上的指示,奥帕走了小半天终于找到了个小村子,因为战争的摧残,村子里的人对外人特别的警惕,虽然没人上前驱赶,但奥帕从他们的身形和眼神中体会到了那股剑拔弩张的意思。
·奥帕觉得很委屈,他也是受害者,可他没法跟这些人解释,他只能默默的在众人的注视中前行,犹如一个沉默的罪人··最终奥帕没能在村子里过夜,他只在村子的外围,一个独居的老人那里买了些土产。
这个老人也是异类,她看上去足有100岁了,步伐缓慢却坚定,眼珠浑浊,而眼神却犀利如蜥蜴,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奥帕,走回屋中,将那些快坏掉的土豆和番薯拿出来,用高于市场价三倍的价钱卖给了奥帕。
奥帕无奈,只能接受··“你为什么一个人住这离人群那么远”奥帕拿着个破麻袋,将这些高价的口粮装进去,当然麻袋也是要钱的,好在奥帕现在并不缺钱。
“我为什么要离他们那么近”老人用沙哑衰老的声音反问··奥帕笑了笑,没说话··“他们要是这么善良,你还能来买我的东西”老人嘟囔了一句,不满的吧唧吧唧嘴,指着不远处的水井说;“那口井也是我的,你要喝水自己打,不过钱要给我。”
·奥帕点点头;“那价值连城的井水要多少钱呢”·老人伸出五根手指,奥帕立刻瞪大眼睛,难以置信道;“你这是希望我死在路上吗”·“别死在我家院子里就行,你这么大块,我可没法打扫,”老人抱住枯瘦的胳膊,尽量让弯驼的后背直一些。
奥帕无奈的一点头,开始在包里翻找现金;“你可以让你儿子来清理啊,我现在饿的就剩一把骨头了,能有多重·”·“哼,我儿子早被双头鹰带走了,”老人伸手借过钱,面无表情的数着。
“他参军了”奥帕问,同时拿着水壶冲一边的水井走过去··“是啊,”老人数完钱,将它们装进自己随身带的钱袋里;“他很早就入伍了,那时候弗朗还在国外读书呢,后来开始打仗,我儿子的部队被双头鹰围在了城里,围了好久,后来他终于逃出来了,逃回家里,可第二天双头鹰就找来了,他们当着我的面带走了他,然后就一直没有回来,”说完,老人指着老远的一片房子说;“看见了吗,以前,那都是我的,我丈夫死后留给我儿子,我儿子死后,那群混蛋就全抢走了,只留了这么个破地方给我,不过打仗的时候他们都被烧了,就我幸免。”
奥帕保持着倒水的姿势,有些意外的看着老人,他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孤僻算计的老人还有这样的往事,不禁让他感到同情··老人看出了奥帕眼里的东西,她努力直了直后背,叉着腰吆喝道;“懒鬼动作快点别以为我讲点故事你就可以磨磨蹭蹭的,还轮不到你来同情我,赶紧装水赶紧走我这可没有地方给陌生人过夜”·奥帕耸了耸肩,将水壶灌满,背着旅行包和麻袋,奥帕算是满载离开,重又踏上前途。
临走时奥帕又回头看了眼那个孤独矗立在天地间的木屋,一个枯瘦驼背,穿着黑裙的老人叉腰站着,目送他走向公路··奥帕靠着这一麻袋的土豆番薯,沿着公路又走了5、6天,终于抵达了伊德。
在到伊德的那一刻,奥帕把剩下的吃的全扔了,他觉得自己再吃下去就要变成田鼠了··伊德的毁坏程度没穿严重那么厉害,跟阿蒙差不多,奥帕首先找了家当铺当掉了一枚戒指,用这枚戒指四分之一的钱找了处住所,狠狠地吃了一顿,顺便又买了一份当日的报纸。
奥帕的这段旅行让他完全与世隔绝,他急需知道现在国内每日的变化,以估计自己要不要改变行程,而看到报纸头条时,奥帕十分意外的大吃一惊——伯爵死了。
刚死,就在昨天,准确的说是晚上,不是死在审判上,是自杀··昨天吃早饭时,他趁看守不注意,用叉子扎进了自己的脖子,等看守发现时,他只剩一口气了,虽然及时送去了医院,但还是为时过晚,伯爵熬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中间昏迷清醒数次,终于在当天晚上七点死了,和往常一样,报道下面依旧配了一张照片,是伯爵的遗照。
他跟瑞塔一样,双目紧闭,面容并不狰狞,堪称是安详,脖子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伯爵这段时间活得痛苦,活得麻木,最后这无声无息的一死,却是还残存了一份他特有的固执。
伯爵终究没让绞绳拴住他的脖子,用一枚小小的叉子摆脱了这一世的争夺和罪恶··虽然伯爵早晚会死,死是意料内的事情,但奥帕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说不出话,震得他身体都有点颤抖。
奥帕放下报纸,闭着眼做了个很深的呼吸,然后浅浅的呼了口气,慢慢睁开··落幕了,彻底落幕了··奥帕定完神继续往下看,报道对伯爵临死前的情景有些简单的讲述,说他在傍晚时突然回光返照睁开眼,用犹如漏气风箱的声音叫着私人秘书的名字,让他赶紧带着财产跑,之后还说夜莺唱歌之类的话,似乎在回忆自己最穷奢极侈的一段往事,但很快伯爵又进入昏迷,再没醒来,剩下的大篇幅报道,就是针对伯爵那消失的财产去向的猜想,和对博尔指挥官,也就是赛李娜的各种赞美,奥帕翻过报纸,他在一行行蚂蚁般的字里找到了尤里卡的名字。
奥帕从这篇报道中得知,自从弗朗承认大公独立后,他便成了大公身边的重臣,相比以前,现在的他要威风得多,奥帕想,差一点,也许只差那么一点,伯爵当时要是选择了投降,选择合作,也许现在……·奥帕随即打断了自己的猜想,他甚至自嘲的笑了笑,一切都已尘埃落定,想那么多如果干嘛。
奥帕又翻一页,看到了一张黑白照片,是塞莉娜站在台上发表演讲,黑白照片淡化了她的细纹,扩大了眼睛与笑容,看上去比现实年轻了不少,也美了不少,而吸引奥帕的不是她,是她身后那只露着半个身子的青年,奥帕看到了弗雷。
奥帕久久的看着这张照片,照片上的弗雷身着制服,面容严肃,他和所有跟他站成一排的青年一样,双目认真、坚毅的注视着前方塞莉娜·这样的弗雷让奥帕熟悉又陌生,或者说陌生占了大部分,这个穿着制服的弗雷,手里紧抓着吊起瑞塔的绳子,他的眼神凝固着疯狂和激情,他是凶恶陌生的,可奥帕还是忍不住想起那个细脖子细手腕,会笑着拉着他在葡萄园里行走的弗雷。
也许这本就不是一个人,他们只是有着相同的皮囊和名字,奥帕的弗雷,爱他的、他爱的那个弗雷,在深夜翻墙的那一刻就死了··奥帕还坐在饭馆里,周围路过他的人都忍不住捏住鼻子,奥帕也知道自己这么肮脏邋遢惹人嫌,他撕下这张同时含有塞莉娜和弗雷的照片,奥帕还犹豫了一番,最后也把伯爵的遗照撕下来,起身离开了。
奥帕在回宾馆的路上想,自己是不是也算做了个好事,瑞塔那么爱伯爵,爱得连命都不要了,可依然没能跟他死在一起,自己把他们二人的遗照放在一起,也算是圆了他最后的梦想吧,不过看报纸上的描述,伯爵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是看见了瑞塔,他们最终……应该见面了。
·奥帕这么想着,忽然脑中灵光一闪,自己不是也见过瑞塔吗在密道中,在最后的那个关头,那个在拐角一闪而过,吸引住他注意的身影,不就是瑞塔吗,他那么担心自己,担心的死后还来提醒自己,让自己慢了一步,却捡回了一条命。
奥帕忽然鼻子一酸,嘴角禁不住的向下撇,他迎着太阳,被照出了满脸的泪花,在大街上再次哭成了个小孩··几天后,奥帕联系到了出境的长途汽车,他首次用自己的新身份还有些不习惯,好在并没有人注意他,期间汽车站的工作人员冲奥帕感叹;“内战胜利了,外面的人大批大批的往回走,怎么还有人要出去呢”·奥帕没有应他,扭身去买路上要吃的面包。
汽车是早上八点开,奥帕早早的到了,他赶在了头几个上了车,抢占了最后排最角落里的位置,这车要开一天一夜,第二天中午到达坎德的北部城市,中间会有吃饭和休憩的时间,但都很短,过国界线时会有驻兵上来检查证件,奥帕的新身份不会给他带来任何麻烦。
这是段无聊的路程,奥帕打了个哈欠,他不想被人打扰,决定大部分时间都用在睡上··汽车上的位置正好坐满,没人站着也没有空位,一阵发动机轰鸣后,汽车释放出了长长的尾烟,摇晃了两下开始缓缓前行。
奥帕看着飞速后退的景物,他将视线放远,看着远处的一颗孤树,这棵树在他视线里矗立了很久,从左到右,最后消失在窗口边上,奥帕也在这不规则的晃动中睡着了··梦里,汽车驶进了一片浓绿的葡萄园,成串的葡萄沉甸甸的坠在架子上,那甜美的气息,散发着回忆的芬芳,遥远欢快的音乐随风飘进窗口,奥帕看见了远处的三座高楼,那里灯火通明,是人们在狂欢,忽然间,葡萄园出现了一大片空地,瑞塔出现在其间,他坐在凳子上,对着轮椅中的伯爵微笑,他不再穿着绣着贵气花纹的衬衣马甲,而是灰色的,旧的衣服,可这掩饰不住他此时的欢乐和标致,伯爵看上去老了很多,奥帕看到了他的鱼尾纹,他卸下了倨傲的外壳和所谓的信仰,身体终于露出了疲态,他抓着瑞塔的手放在自己腿上,嘴唇动着,在说什么。
他们不远处有几个人正在忙着采摘葡萄,奥帕看不清,但他相信里面有葡萄园的所有人··有人招手呼唤瑞塔,他站起身回应,回过头的一瞬间,瑞塔看见了奥帕··瑞塔的笑容慢慢松弛,他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又回到脸上,他红了眼眶,笑容却是发自内心的温暖,他举起手臂,向奥帕挥动,口中说着;再见奥帕,再见。
伯爵应声也回过头,冲奥帕小小的敬了个礼,他穿着遗照上的那身衣服,脖子上还缠着绷带··汽车继续前行,空地很快被葡萄藤代替,奥帕看着外面的浓绿,慢慢的,他看见了两个模糊的奔跑的少年,一个小个子拉着一个大个子,他们在葡萄丛中快速穿梭,他们撞倒了木架子,踩碎了葡萄,像是在逃离,又或是在追赶,奥帕直起上身,鼻尖都贴上了玻璃,他手心和额头沁出了汗珠,他的心在疯狂鼓动,他盯着这两个少年,眼珠一瞬不离。
“哗啦”一声,汽车冲出了葡萄园,少年也随之冲出来··瘦小的,套着宽大衣服,露着细脖子细手腕的弗雷,喘着粗气出现在葡萄园的边缘,他依然蓬着稻草般的金发,还在脑后扎了个小扫把,棕色的眼睛里盛满泪水,清澄的像是透光的琥珀。
弗雷没有再跑,也没有挥手道别,他背靠着葡萄园,倔强的抿着嘴,望着越来越远的奥帕,奥帕同样也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奥帕很想跳下车,他不走了,他要留在葡萄园,他要留在他身边,他不要再见。
我爱你……·奥帕听到远远飘来的一句,他终于忍不住抽泣了一声,睁开眼,梦散了··奥帕愣愣的靠着窗户玻璃·这真是好长的一个梦,快一年那么长的梦,在这个颠簸的夜晚,奥帕终于彻底醒了。
他坐直身体,望向身后的窗户··一片黑暗中,在星星和月亮的微弱光亮下,奥帕在故土的边缘,隐约中真的看见了那片一望无际的葡萄园,和高耸古堡··奥帕痴痴地凝望着,末了,他伸出右手贴向玻璃,重复着梦里瑞塔的那句话。
再见奥帕,再见··作者的话;终于完结了_(:з」∠)_撒花坚持看下来,忍受我不断脑洞和各种漏洞的读者辛苦了~~捏肩下面我要去给另一个坑撒土,争取也把他完结了~~····书名:末路庄园·作者:阿金宝·故事背景架空欧风,大环境处于内战变革期间·无三观,有错字,乱逻辑·先给能海涵的捏捏肩~~~辛苦啦~~~~·一 ·人们都说,战争要结束了。
 ·面包房的师傅说,国王要倒台了,双头鹰党占据了东部海岸和中部平原,只有西北部还在国王的统治下,照这个势头走下去,这仗也打不了多久了· ·餐厅的伙计说,现在大贵族们不是逃到境外,就是在往西部的大城市迁移,因为双头鹰见他们就杀,还没收他们的财产,把钱全都用来建立医院学校。
 ·暗巷的妓`女说,双头鹰党的领袖要设立什么什么会,改革什么建立什么,还把那边的人民称为自由人,这边的人称为苦民,听说苦民和自由人的区别就是,一个给国王上缴税金,一个给双头鹰上缴税金。
 ·汽车夫说,国王越来越害怕了,黑衣们到处抓双头鹰的人,每天都有人被捕,晚上总能听到枪声和汽车声,人们不敢出声,不敢出门,再过不了多久,这里也要打仗了。
 ·还有人说,很多人说,各种人说,众说纷纭,等等等等…… ·说的人多了,奥帕也紧张了起来,因为他所待的城市——阿蒙市,就地处西部,还属于国王军的管辖范围。
 ·奥帕是经历过战火的,是双头鹰跟王党的战争·着火的楼房和逃窜的人群给幼年的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也让他坚定了无论多么艰难、多么肮脏都要活下去的信念。
 ·按理说奥帕应该立刻离开这座城市;要么穿越火线跑东部求生,要么再往西北跑,总之哪里安全去哪里· ·可安安静静的合计下来,奥帕又有些不忍心离开这,不是因为他在这有家,也不是因为有值得留恋的人。
 ·奥帕在这有钱赚· ·奥帕虽然不过16、7的年纪,但已经在阿蒙市的街上摸爬滚打好几年了,他闭着眼都能跑过那一条条潮湿狭窄的巷子,背过一家家店铺的名字,他甚至知道哪条下水道能通向哪条街,哪个窗口住着什么人,这在他还是小偷的时候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他总是能很快地甩掉抓他的人,就像条灵敏的,灰扑扑的大耗子。
 ·不过奥帕现在不以此为生了,他找到了更好的活计…… ·“没有头”奥帕有些惊愕的瞪大棕色的眼睛,因为消瘦而深陷的双眼,此时微微有些外凸。
 ·“是啊,”尼亚愤恨的一叹气,抬手抓了抓肮脏纠结的红发;“今天河里捞上来的全是没头的,就算找到头也对不上号·” ·“擦,那怎么办今天没钱吃饭了那些黑狗是他妈不让我们活了吗”奥帕愤慨的一跺脚,大踏步的向河岸的方向走去。
他的一只鞋只有半个鞋底,走起路来一脚轻一脚响· ·奥帕快步来到了河岸,顺着河岸走,在一个桥洞下找到了自己的同伴,几个年龄段不同的黑瘦人影正聚在一起,看样子像是聊天。
 ·奥帕走近了也看清了,三具无头尸笔挺的躺在桥洞下的岸边,他们双臂反绑,皮肤铁青,都穿着讲究,衬衫马甲裤子一样不少,看样子跟他们不是一个阶层的· ·一个年近50的中年人开了口;“等到明天中午,要是还没人来认领,就把衣服扒了全扔回河里,”说完冲着几个人一指;“你和你,再去河里找找有没有头。”
 ·两个干瘦的少年一点头,手脚麻利的上了放在一边的小船,哗哗的划动着船桨· ·奥帕蹲下`身,仔细地观察这三具尸体· ·片刻后奥帕起身得出结论;“都是先枪毙,然后砍掉头的,这是黑狗故意的。”
 ·“我他妈知道,这是要我们给他们交钱买全尸呢,看着我们捞尸赚钱黑狗也眼红,”说着中年人冲河里啐了口浓痰;“他们没几天好日子过了” ·奥帕没有说话,同时心里一沉,觉得这捞尸的行当也做不久了,过不了多久又要换个活计了。
 ·之前阿蒙市还算富庶,每天靠偷能维持生计,可后来富人们渐渐都搬走,东西越来越贵,钱越来越不值钱,剩下的人比小偷还穷,比小偷还警惕,每个星期三倒是有慈善会来舍粥,可以星期只有一天,谁也不可能靠这个过活。
 ·当奥帕发现小偷在这里已经没有存在的意义了,他果断加入了当地流氓的行列,开始以捞尸为生· ·每天国王的黑衣人要枪毙很多双头鹰的女干细,和疑似女干细的人,尸体就直接扔进河里,谁去认领就抓谁。
 ·待到半夜,奥帕等人就撑着小船在河里搜寻尸体,第二天天亮前就有人来认领,当然不是白白认领走,要给他们钱才行· ·尸体装在小船上,由岸上的同伴来讲价,价钱敲定小船靠岸,尸体领走。
双头鹰的人无论如何都会买回同伴的尸体,普通人买不起只好苦苦讲价· ·也有人跟他们打起来,骂他们是吸死人血的水蛭,但这句话摔在奥帕脸上却是不疼不痒,他早已麻木,其他人也是如此。
 ·悲剧在阿蒙每天都会上演,大家都司空见惯了,围观的人没多久就各自散去· ·在奥帕看来,吸死人的血总好过吸活人的血,不然让他怎么活靠那一星期一次的粥 ·奥帕不奢望能吃饱能睡好,他的要求很低,活着就行,只要活着。
这是奥帕脑中仅存的念头,也是他混沌大脑中唯一清醒的认知· ·可没想到的是,他从不奢望的东西,甚至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居然从天而降了· ·第二天的下午,奥帕缩在半间废弃的屋子里,数着手里的钱,一打面值不一的纸票。
 ·这半间屋子曾经是某个双头鹰组织的窝点,被黑衣人搜查后还炸掉了一面墙,从此就再没人住,于是奥帕就占领了此地· ·无头尸果然没人来认领,他只分得了一双大得出奇的皮鞋和一件被河水染绿的衬衣,万分沮丧之际,奥帕内心还是有些小小的庆幸,因为他懂得存钱,即使停工几天,他还是有信心不挨饿的,不过这事不能表现出来,钱财不可露白。
 ·数着数着,奥帕忽然把钱装进一个破布袋子里,藏在一块石板的下面,手刚离开石板,几乎同一时刻,尼亚的声音响了起来· ·“奥帕奥帕”尼亚的声音里带着久违的兴奋,人还没到声音就先到了。
 ·“干嘛”奥帕被他喊得一激灵·自从宵禁开始,奥帕有好一段时间没听见这么有活力的叫声了· ·尼亚灵活地跳过半面墙壁,冲着墙外某一方向一指;“有外人来了,两辆黑色的长车,在广场那边,不是本市的汽车是安萨雷的车” ·奥帕听了一愣。
 ·安萨雷市是西北部的第一大市,当年国王节节败退,从首都撤出来后,安萨雷就成了陪都,是这些王亲国戚大贵族的最终堡垒· ·能从那边来的人,还是开着黑色长车,那肯定不是一般人,肯定有钱而且两地相隔很远,现在是下午,不可能当天来当天就走,肯定要过夜,过夜的话自然要去寻乐,寻乐的话,就一定会去东街…… ·奥帕心里有了个主意。
 ·“走咱们看看去”奥帕顺手捡起扔在一边的破帽子带上,领着尼亚快步走出了废屋· ·阿蒙市的市中心是个广场,广场对面就是政府大楼。
 ·政府大楼正对着广场上的大喷泉,而喷泉中早已没水,奥帕记得早几年,这喷泉里不仅有水,还有鱼,悠闲的富人爱在此停留,还有满脸胡子的街头画家给人画画,每次奥帕都会假装看画挤在人群中,实际他掏光了现场人的口袋。
 ·奥帕和尼亚满怀希望的跑到了广场,广场上一如其他时候,半个人都没有,但政府楼前却不同,多了两辆车· ·奥帕和尼亚兴奋地一对视,溜着墙边往前走,设法接近汽车,看清车上人的脸。
 ·车上人不多,两辆车一共六个人,两个司机,剩下的四个人中,一个金发高个,看着特别凶狠严肃,接待的人满面笑容的跟他说话都不带点个头的,另一个似乎是他的跟班儿,时刻跟在这个金发高个的身后,剩下的两个看上去和气一些,其中戴眼镜的那个正与政府接待人握手,笑眯眯的说着什么,而最后一个人,让奥帕皱起了眉头。
 ·这个人一头棕色头发,身形优雅修长,同样面带微笑,但看着比戴眼镜的那个人要亲切很多· ·奥帕看着看着,眼睛越瞪越大,一段段回忆在脑中划过,稍纵即逝,他错开眼睛不敢看,他被这个片段吓了一跳。
 ·“奥帕,你记住这些人的脸了么”尼亚看奥帕看得出神,忍不住伸手戳戳他· ·奥帕被捅的眨了眨眼睛,将思绪从老远的地方硬拉回来,落到了此时空空的肚子上。
 ·“呃……我记住了……”奥帕迟疑道· ·尼亚此时只想着钱和吃,完全没意识到奥帕的异常;“那咱们走,去东街等着吧” ·说完,尼亚转身就要去,可奥帕却一把拉住了他。
 ·“等等……我……” ·“怎么了”尼亚莫名其妙,他现在满心都是钱和吃,一下子被人拉住,心里很是不满。
 ·“我……”奥帕语塞,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纠结之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政府楼的门口· ·车里车外的一行人似乎寒暄够了,正要步入院内。
 ·奥帕的心忽然提到了嗓子眼儿,他一下子急了,他想招手喊…… ·尼亚看奥帕跟鬼上身似的似乎要过去,吓得一把拉住他,死命往阴影里拖· ·“你干什么”确定没人后,尼亚才质问奥帕;“那是政府楼你看见守在门口的黑狗了吗他们在接待客人,你以为你是吗” ·“我……我好像看见我哥哥了……”奥帕说的魂不守舍,连肩膀都在哆嗦。
 ·尼亚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他这反应也不像是开玩笑· ·片刻后,尼亚迟疑的开了口;“你哥哥……不是早死了么……” ·奥帕被这句话拉回了神智,转过头看向墙角的水泥。
 ·奥帕有个哥哥,亲哥哥,妈妈死后就是哥哥一直养着他· ·哥哥很有本事,弄到的钱不仅能交房租,还能交学费,可他却经常外出,而且回来的时间越来越短,间隔越来越长。
 ·直到有一天,战争在奥帕所住的地方爆发,从那以后他就在没见过他哥哥· ·这是5年前的事了,奥帕觉得,他哥哥不可能还活着· ·可刚才那个微笑的人……分明就是他…… ·他还活着活着的话为什么不来找自己为什么任自己自生自灭最重要的是……他怎么……成为了阿蒙的客人 ·“我再去看看”奥帕的心脏被各种猜测撕扯着,狂跳个不停,整个人都被它挣的东倒西歪,可他固执的还是要扒着墙边再看一眼,虽然这一眼恐怕不会起到任何作用。
 ·这种急迫焦躁感强烈到让他恐惧的地步,就好像溺水者眼中越来越远的气泡· ·奥帕转身的同时,一个逆光的身影出现在墙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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