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中注定爱谁谁 by 不想吃药qq(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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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中注定爱谁谁 by 不想吃药qq(5)
·“是个几巴”被埋汰的体无完肤的尹少阳抬起就是一脚,反唇相讥:“你丫也就配找个三条腿的蛤-蟆,别想惦记我们家小麻子”他讥诮的一笑:“卿若无心我便休,回去查查字典是什么意思”·尹春晓摊摊手,做了个各凭本事的表情,冷言嘲讽道:“那又怎么样,他无心我有心就成了,还你们家的人现在躲你跟躲瘟疫似的,你知道他在哪”·迟小捞的手机老早被监听了,只是这回不知道什么原因,被做了信号干扰,坐标什么都查不到,他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叫天天不应的绝境,同时意识到了迟小捞将他三振出局的决心。
谁有这么大能耐干扰他的监听这事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其实仔细想想,这也是一条线索,他能把怀疑的目标锁定那个有可能倒戈自己媳妇那边的二货谢徽么·谢徽别让我确定是你,否则老子跟你割袍断义·二货谢徽打了个喷嚏,许安宁立即横眉睇过来,斥道:“对着饭桌打喷嚏,你缺不缺呀”·谢徽暧昧的一笑,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美滋滋的嚼,间或伸出舌头舔舔唇角,“昨天晚上着了凉,安宁,你太坏了,晚上——”·“闭上你丫鸟嘴”许安宁气急败坏的吼。
许妈妈轻轻给了儿子一下,笑骂:“饭桌上大呼小叫的,孩子们都在呢·”·谢徽立即接嘴,意有所指的附和:“就是就是,别教坏孩子们·”·贝儿含着一口白米饭,含含糊糊的说:“谢徽哥昨天欺负安宁哥,我看到了,谢徽哥哥是坏蛋”·许安宁被呛一口饭,做贼心虚的先偷瞄了眼许妈妈,然后转头对贝儿说:“什么欺负,小姑娘家,别瞎说”·“我看到了嘛。”
贝儿是个小胖墩,一着急就嘟起了嘴,活像一只发酵的面团,“他把你压下面,你还叫了,你们不信问安年哥”·这下不止许安宁被雷劈了一样,迟小捞也停下了筷子,暗自掬了一把紧张的汗,随着众人的视线看向许安年。
美好的少年吃饭都不带表情的,只动嘴角,那么多双眼珠子都灼灼盯着他,也影响不了他慢条斯理的细嚼慢咽,好不容易吞下去了,他眼皮子都不抬一个,干巴巴说:“看到了。”
其实他不说话更好,这干巴巴三个字就像是把那两人□□的罪名落实了,迟小捞几乎听到许安宁发自内心深处的怅然一呼——吾命休矣·许妈妈脸上有什么一闪而过,立即恢复了笑容,敲敲贝儿的碗边,说:“好好吃饭”·贝儿撇了下小嘴巴,喃喃自语:“哼许妈妈说不能撒谎,我没撒谎,都不让人把话说完,明明就是谢徽哥压着安宁哥叫他背……”·当事人终于吁了口长气,然后听贝儿加了一句:“……就在那片苞谷地里……”·迟小捞忍不住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呃……”·这场景确实是让人浮想联翩呀……·饭桌气氛诡异的让几个正常人全身寒毛直竖,迟小捞没话找话说:“许妈妈,吃完饭我帮您腌金桔吧”·“哦,好”·刚好不容易扯开话题,许安宁个脑筋搭错线的估计是想给自己洗白,干笑着说:“我前天不小心看了部电影,你们猜怎么着居然是讲同性恋的。”
他做了个夸张的表情撇清自己,“哎呦喂,怎么会有导演拍这样缺心眼的电影,男的和男的怎么会……啧啧啧”·谢徽在他说话的中途就放下了筷子,等他说完,一张脸已经成了菜色,看表情估计是在琢磨着晚上怎么弄的他叫,看他还怎么“哎呦喂”怎么“啧啧啧”。
一直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许安年一听这话却抬起了头,用一双天真的眼睛打量他这个自以为洗脱嫌疑正沾沾自喜的大哥,兄弟俩隔着一张桌子,看上去就是两个极端,一个清澈宛若溪流,一个狡猾透着傻帽。
迟小捞不免唏嘘,真不知道谁才是先天不足,这个少年因懵懂而自然天成一种远离红尘的纯澈,让人面对他这样一双眼睛时,会忍不住斟酌词句,会因为自己一句无伤大雅的谎话而汗颜。
他的打量让许安宁脸上渐渐挂不住,正要说话,却听他淡淡说:“男的和男的也可以·”·不是反驳,不是置疑,就是简简单单的陈述,用他特有的简约直白的措辞告诉他哥哥——装逼可耻·说完,也不管许安宁的脸扭曲成了什么样,低头继续吃饭。
“咳咳,吃饭吃饭”谢徽夺夺筷子,嘴角的肌肉有点抽搐,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偷笑··吃完饭迟小捞在一楼堂屋帮许妈妈腌金桔,硬币大小的金桔黄灿灿的,一口咬下去一股酸甜味,舌头立时就麻了。
许妈妈和迟小捞一人一个小马扎,一个个清洗盆子里的金桔,许妈妈说金桔洗干净了还要煮一下,让盐渗进去,来年就可以吃了··“家里几个孩子一到早春就咳嗽,旧年的腌金桔水止咳,一喝就见效,小年那孩子从一岁开始年年发喘支,那年他离家出走,还记得自个带了一瓶咸金桔。”
许妈妈淡淡的笑着,眼里划过一缕悲伤,“他这一走就是五年,回来后已经是大小伙子了,和以前比起来性格好了很多,可就是……”说到这,许妈妈叹了口气。
迟小捞原本以为许妈妈会旁敲侧击的打听许安宁的事,没想到她聊的却是许安年··“可就是不跟您亲近了,对吧”·许妈妈腼腆的一笑,“其实小年这孩子的性子跟谁都不亲近,他不让人靠近,不和人说话,不正眼看人,不认识路,对所有事都漠不关心,但那时孩子还小,生活不能自理,总有需要我的地方,可这回回来,就像是换了个人,不知道这几年在外面是怎么过的,经历了些什么,要不了解清楚,我这心里头总不安生。”
迟小捞听的出许妈妈话中有话,许安年每天爬树,瞎子都知道他在等人,许妈妈又怎么会不知道呢··“安年平安回来了就好,您何必纠结他这几年怎么过的呢再说他的变化是往好了发展,您可别在把他当孩子看了,要不,我改天和他聊聊”·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不会转弯抹角,迟小捞善解人意的自个开口说出了她心中所想,不免吁了口长气,立时笑弯了眼,“我看小年跟你还能聊几句,以前小年就和他哥哥亲近一点,现在可能是大了,心里事装多了,跟他哥哥也生疏了。”
许妈妈叹了口气,迟小捞敏感的扑捉到她说到许安宁时,眼底沉沉的郁色,手中的活儿也停了下来,怔怔的发呆··“许妈妈……”·“小捞……”许妈妈陡然回过神,紧紧看着迟小捞,一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微微浑浊的眼睛,此时透着明明白白的洞悉,“安宁的事,我不敢提。”
“您都知道”迟小捞诧异··许妈妈垂下头,发旋处一片花白,两只手无意识清洗着盆子里的金桔,可能因为心乱所以失了力度,不小心挤破了好几个小金桔。
迟小捞看着心疼,自己的妈要活着,也和许妈妈差不多大年纪,知道儿子的性取向后,会不会也跟许妈妈一样只能压抑自己,却不敢问儿子一个字··“安宁当初一走就是六年,他考上市里的重点,学杂费加上生活费我们家实在是承担不起,我和他爸爸的精力都放在了小年身上,对安宁,真的是亏欠,他愿意回家里,我已经很高兴,只要他觉得小谢好,我、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许妈妈,您真这么想”·许妈妈抬起头,看上去有点难为情,毕竟男人和男人这事,在传统的中国还是属于小众异类,何况是在农村。
“我看谢徽不错,也是好人家的孩子,能跟着安宁吃苦我很欣慰,但是他好像和家里闹过,我就怕他家里人会对我们安宁有看法,这就不好了·”·“您放心,只要他们俩坚持,我相信谢徽的家人会慢慢妥协的,安宁要知道您同意这事,指不定乐成什么样。”
许妈妈无奈的叹道:“儿大不由娘,让他们去吧·”·“许妈妈,您真开明·”迟小捞心酸酸的,想妈··许妈妈笑着揉揉他的头,什么都没说。
迟小捞休养了半个月已经能脱拐,主要是许妈妈见天的猪骨汤给他养着,许安宁鱼塘里的鲜鱼也给他尝了个遍,家里的四五个小孩子天天放学回来就陪着他玩,就连许安年心情好了也会在他旁边坐坐。
阳历四月底,气温迅速上升,沉寂了一个冬季的鸣虫迫不及待的钻出了巢穴,傍晚日头一落山,整片山野里就是一片交响曲··迟小捞没在农村待过,这里的一草一木对于他来说都是新奇的,他喜欢在暮霭时分泡杯茶在院子里静静的坐着,这种闲适的日子,过多了能平复心情,相反的也磨去了斗志。
突然觉得就在这过一辈子也挺好的,人是站在某一个阶梯看平行的事物,追求和目标也会因为高度的参差而截然不同··在与世无争的乡村,看不到城市里不断拔起的广厦,看不到疲于奔命的车轮和脚步,他看到的是一片祥和,满野盎然,金属摇滚商业情歌听多了审美疲劳,坐听微风拂山岗,低鸣过溪流,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破镜重圆·或许这里更适合他··作者有话要说:俺老爸早上来啦,更新晚了些··从这章开始是一个转折,会加入几个可爱的人物,接下来大家伙的生活环境会进入田园模式,我感觉有点点像种田文的属性。
昨天亲爱的哈伊还说这俩兄弟怎么这么讨厌呢,所以我觉得这么讨厌的人想可耐起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们会慢慢成长,无论是感情观还是价值观亦或是人生观··总体来说,下面的故事不会只局限于爱情,我想表述的东西其实很简单,就是“情”,父母情、兄弟情、爱情、友情。
我相信在这么看似冷漠的三次元空间,一样有故事中一样美好的,充满善意的,理想的地方,它们就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某一角··☆、第五十二章·许安年拎着一个竹篓从外面进来,迟小捞问:“拎的是什么”·本来径直往里走的少年闻言停下了脚步,在原地站了会才不情不愿的走过来。
许安年能够不情不愿的过来已经是很大的恩赐,迟小捞谄媚的让出小板凳给他坐,自己准备蹲旁边··少年可不领情,二话不说拎起他的后领,粗暴的墩板凳上,直接往地上一坐。
迟小捞挪了挪发麻的屁股,心说照顾伤病患者,您倒是轻拿轻放啊·“咦,是槐花,采这么多槐花干嘛”·许安年拍开他在篓子里乱翻的手,“摊鸡蛋。”
“哦——”迟小捞勾着脑袋往里看,“这是什么”·许安年拿出一把草,抽出一根赏给了迟小捞,自己拿了一根,两头一掐放进了嘴里,然后看着迟小捞。
哦,他这是在做示范,迟小捞有样学样掐掉两头,将中间的空心草茎送嘴里,草茎里涌出一股极细的汁水,酸酸的,带着青草的味道··迟小捞讨好的笑:“真甜”·许安年歪着头看他,那表情就像是在看白痴,末后从裤兜里掏出一支棒棒糖捧手心里,静静的垂头看着那支有些融化,糖纸磨褪了色的棒棒糖——这才是甜的。
“你喜欢吃糖”迟小捞偏头问··许安年不搭理他,收拢了手掌,把棒棒糖紧紧握在手心里··“村口小卖铺有卖的,这支快要化了,那就吃掉吧,我再给你买。”
许安年松开手,掌心里沾上了糖渍,他定定看着泛着光的糖渍,脸上严肃的表情就像是正面临生死抉择,迟小捞敛着呼吸,观察他的反应··下一刻,许安年麻溜的撕开了糖纸,把棒棒糖送进了嘴里。
不吃也会化,还不如把它吃掉迟小捞是这样理解许安年的心态的··“甜吗”·许安年拔出棒棒糖,砸吧了下嘴巴,言简意赅:“太甜”·“所以你并不喜欢吃棒棒糖。”
迟小捞小心翼翼的套话:“因为是别人送的,所以你很宝贝·”·许安年的回答是别开了脸,把棒棒糖重新塞进了嘴里··这算是默认了吧,迟小捞突然觉得自己很不地道,就像是未经允许开启神圣的瑰宝,用沾染红尘污秽的眼睛窥视云顶之海。
“他以为你喜欢吃棒棒糖,其实你并不是那么喜欢,但是你不懂得拒绝,怕他不开心……”·许安年垂下了头,似乎在认真的消化迟小捞的话,然后疑惑这个瘸子怎么会知道他的事。
“他说会来找你,但是没说什么时候来,你就天天等着他……”迟小捞顿了下,下了一剂猛药,“你一直都和他生活在一起·”·许安年偏头看向他,表情变化不大,眼睛里写满了惊奇。
迟小捞暗自抹汗……·许安年看了他好半晌,慢吞吞要求他:“不能说·”·“放心,我不跟别人说·”迟小捞拍拍胸脯,毫无诚意的保证,“那你告诉我,他是谁。”
许安年垂下头思索,最后摇摇头,“不能说·”·“他是男是女”·“不能说·”·迟小捞脑筋一转,“他撒尿是站着还是蹲着。”
单纯的小孩疑惑的瞅着他——拉尿还有蹲着的吗·迟小捞狐狸似的笑了··国家法定的几个节假一般都会流失部分劳动力,迟小捞趁着五一假期过后上一趟镇城,许妈妈让他把许安年也捎上了,少年用明确表示过也想找份活儿干,许妈妈肯定是不放心他一个上镇上做事,正好迟小捞在一块有个照应。
镇子是进村的必经之路,迟小捞猜想这应该是许安年执意要来上班的原因,他愿意打开坚执与封闭的大门,拼尽全力适应攘攘繁杂的另类世界,只是为了离来时的路更近一些,能在那个他等的人姗姗来迟时,第一时间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廖洪波一早就等在镇上,他门路广,无论是三教九流之辈还是正经营生的商人,他都有人脉在手,据说是一个朋友的娘舅的侄子跟人合伙搞的一个外资品牌中国地区的生产代理。
西厂区经理是个看上去就挺市侩的老头,面不改色的接了廖洪波一条好烟,然后带着他们去厂房,本来有一个仓管的位置空了一个,准备把迟小捞给塞进去,但是这会来的两个人,经理为难的直摇头,廖洪波人精似的,正要掏打发钱,迟小捞拦住了他。
“让安年在仓库里干吧,我下生产线”·廖洪波没说话,经理上下瞟了迟小捞几眼,意味深长的笑道:“年轻人没在外面做过事吧你这一来就下生产线,吃得消么”·迟小捞笑笑,“我还年轻,体力跟得上”·经理语焉不详的笑了那么一笑,拿出了两张表格,让一人填一张,人事部手续办好了就能上岗。
办好了手续出了厂子,廖洪波说:“还没上班就得罪了经理,也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假明白·”·廖洪波做人情的那条烟迟小捞知道价格,黄鹤楼08奥运纪念版,一条的价格不下两千,他认为能进厂子就够了,真不用花钱去买人情换自己安然工作。
再说了,人的胃口都是涨大的,一条烟的价值完全能塞两人进仓库,廖洪波要真较劲,也会得罪那个经理,要接着塞打发钱,也只是换个轻松岗位,他也不是拿不出力气干活,生产线就生产线呗。
临别前迟小捞问廖洪波尹少阳那边怎么样,廖洪波说还成吧,该上班上班,该睡觉睡觉,活得挺明白··迟小捞顺便老气横秋的感概了两句,就和小廖同志分了手。
廖洪波觉得迟小捞要隐忍不提老板,证明他还放不下,还把人放在心上,这么聊闲人似的问起他,估计……哎,不作死不会死,自作孽不可活·第二天正式上班,工作确实是不轻松,生产车间就是流水线,他的岗位是生产线最后的环节——捆扎打包,最用不着脑袋直接消耗体力的活,自动流水线不断传送成品过来,他就得守在那不停的打包捆扎,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一个上午下来,两条腿都站粗了一圈,伤腿的脚踝处肿的发亮。
中午一小时吃饭时间,趁着食堂现在人满为患,他紧赶慢赶的穿出车间去仓库看许安年,人家小孩压根就不需要他操心,仓库里边做库管的都是女的,这边有单独的微波炉,几个莺莺燕燕把许安年和做报表用的办公桌围在中间,大碗小碗摆满了桌,看起来伙食还不错。
估计昨天晚上许妈妈和许安宁轮番给他洗过脑,拒绝同事的少年不是好员工,特别是不能拒绝女人,要和平友爱相互团结才是乖宝宝··看得出来,许安年同学屁股下面正火烧火燎,但还是坚持贴着板凳,认真严肃的压抑着一巴掌掀开这群女人的冲动。
迟小捞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许安年或许是医生诊断的心智不全或者是人格障碍,在混沌不堪的逼仄空间里度过了十数载,他还能继续待在那个他自认为安全的茧里面,然而他却勇敢的踏出了这一步,努力睁大眼睛看世界,看角隅以外的斑斓天地,他比起常人加倍的付出,一定会让他活出别样的人生。
廖洪波给他捎来了几副膏药,揭开缚在上面的一层膜纸,一股浓烈的中药味儿扑鼻而来,敷在患处皮肤就开始发烫,两个小时后肿胀感荡然无存··第二天上班时,他负责的三号生产线的装包岗位上,多了一个五十公分高的复合材料木箱,高度刚好让他不用弯腰就能打包,其实车间主任人还是不错的,看他腿脚不好,不声不响的放了个木箱在这。
生产车间是两班倒,早班到5点,迟小捞就能踩半个小时自行车回许安宁家,要是中班九点下班,一般就歇在了员工宿舍里,八人间,条件谈不上好也说不上坏,至少有一张单人床将就一宿,第二天可以不用赶路直接上早班。
工作了近一个月,连许安年都适应了,何况是自认为比小强还巨能钙的迟小捞··工厂不比四方格子的办公室,在这里上班累的根本就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八卦别人,同事之间也只是点头之交,每个人木然的过着上班出力下班呼气的枯燥日子,然而却总会有那么几个嫌活儿不够消耗力气的人。
令狐冲他老丈人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许安年说有挡路的家伙就是坏狗··不要怀疑,迟小捞是亲耳听到他说的这话,就在厕所外面··当时正好早班下班的点,食堂里面的菜到六点钟才上完全,‘要叫人不死,肠中须无屎’所以这个点正是蹲坑修行的时间点,迟小捞被同事通知后赶过去的时候,许安年被几个找茬的混蛋堵在厕所门口,几个油头垢面的烂腌菜,更衬得许安年跟朵出水芙蓉似的。
小孩特淡定的说了这么一句老实话,估计许妈妈没教过他骂完人就得跑,哎呦喂,估计小孩压根就是人生中第一次牙牙学骂——所以说教育孩子要从起跑线抓起。
迟小捞拨开人围扯了他拔腿就跑,小孩竟然颇为不认同的瞅了他几眼——打不赢就跑的是孬种·孬种就孬种吧,总比被摁厕坑里来个二次回收循环再利用来的容易让人接受些。
幸亏亡命而逃的途中他回头看了一眼,一只鞋帮子陡然放大在瞳孔里,迟小捞腿脚不利索,只来得及推开许安年,随即悲壮的迎上了自己的脸··“啪”·预想中的鞋底袭脸事件并没有发生,迟小捞还没睁眼就感觉平地而起一堵墙压住了光线,他虚虚睁开眼睛,是一堵肉墙背对着他,伸开的右手里抓着那只肇事拖鞋。
迟小捞眨眼、低头、抬头,淡定的扯了许安年转头就走··自行车载着许安年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小孩随手扯下几根狗尾巴草,不知道在后面捯饬什么,过了一会从后面伸到他面前,迟小捞两眼无神的瞥了一眼,“大尾巴狼”·“是狗”·“刚有五只坏狗,还差四只呢”·“是好狗。”
“哦……嗯”·许安年懒得跟智商捉急的人解释了,反正他的认知很直接——打坏狗的就是好狗,这么简单的问题还要“嗯”,愚蠢的人类·那只好狗还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吗迟小捞的思绪不听话的往这上面飘。
啊呸死了更好·……他怎么会出现在厂子里·啊呸干我屁事·……穿的明明是工作服。
啊呸不准再想了··☆、第五十三章·天气暖和了,所以睡在鱼塘的棚子里也不会冷——这是谢徽今天不回家睡觉的理由。
迟小捞蹲在墙角画圈圈——万能的主啊,下一道雷劈死丫吧·有了刚才的惊魂一瞥,迟小捞觉得本来美的不像话的乡村也不那么可爱了,就像是一锅汤里面落下了一粒老鼠屎,败胃口·破镜重圆·可他现在的处境,没有选择落脚地的自由——没钱寸步难行呀。
何况恶心恶心着就慢慢习惯了,当他是一坨屎,不能因为闻不得屎臭就憋着不上厕所吧,那是给自己找罪受··许安宁最近快乐的像只小蜜蜂,前段时间迟小捞把许妈妈的意愿转达了,许安宁就像是拿了合法上岗证的老-鸨,什么顾忌都没有了,和谢徽两人愈加的没羞没臊起来。
他不想给这两人找不痛快,把谢徽出卖的他的龌蹉事告诉许安宁,老死不相往来的两个人能摒弃前嫌再度手拉手,也怪不容易的··第二天上中班,下午一点整进入车间,一路走过来心情不忐忑那是骗人的,还好没有倒霉催的踩到什么不和谐物。
晚饭时他没去食堂,在外面买了两只包子直接去了仓库,许安年正拿着进销存表有模有样的在电脑上登记,这小子其实挺聪明的··库管几个姑娘大娘们摆好了带来的晚饭,招呼许安年过去吃,看到迟小捞来了,也假模假样的顺便招呼着。
迟小捞扬扬手里的包子,婉拒了她们的邀请,有女人的地方就有八卦,一个好打听的女人顶三个娱记,迟小捞顺便提了下昨天的厕所事件,一个满脸精怪样的库管大妈立即朝旁边一清秀的小姑娘噜噜嘴,“人追了她小半年了,她瞧不上别人,见天的盯着咱们小年,这不,生事了吧”·小姑娘长得秀气,嘴巴可犀利了,杏眼一瞪,反驳道:“你没见天的盯着许安年咱们小年你能生出这样的白皮细肉的儿子”·旁边几个女的哈哈大笑,始作俑者揉揉耳朵,干巴巴抱怨:“太吵口水”·大妈翻了个白眼仁,以老大姐的姿态压压手,让大家伙安静,神秘兮兮的对迟小捞说:“你昨天下班回家了没听说吧,那几个被一个新来的给打了,还闹到了保卫科。”
迟小捞不以为然的点点头,咬了口包子细嚼慢咽··“还是陪了医药费了了这事,哎,上班才半个月工资都没拿到,就陪了大几千,现在的孩子就是不能忍事,出来打工多不容易啊。”
迟小捞心说人穷的只剩下钱了……不对,他来了半个月了·合着一直和谢徽那混蛋干着无间道的勾当,潜伏在厂子里有些日子了·他这是闹哪样·放着大老板不做来这里当打工仔,忆苦思甜体验生活·他告诫自己不能自作多情往那方面想,那个人有可能是空虚寂寞闲的蛋疼,才自我放逐下凡历劫,只要想想这个人惯有的王霸范,想想他为了明晋干下了什么混账事,就足够让他管住自己的脚,硬起这颗心。
从此以后,他不过是擦肩而过的路人甲,凭什么陪他蹉跎年华·当天九点钟下班,迟小捞在公共澡堂子的门口,发现一只不明物体··昏黄的白炽灯,幽暗的走廊,背景是磨掉了皮面的厚布帘子,场景烘托的极有王家卫电影的忧伤效果,只是镜头里那只大家伙可能觉得四十五度望天的造型摆的不够非主流,转了个四十五度忧伤望地手背抵额头的姿势,好好的人不做,非得把自己整成大茶壶(注),倒是生出了几分周氏喜剧的逗比效果。
迟小捞从他背后挤了过去,直接端着盆子把自己关进了隔断间里边··从那天开始,尹少阳像是地-下-党不甚露陷,索性来了个破罐子破摔,常常以不同的姿态出现在迟小捞的各条必经之路。
有一次是趿着塑料拖鞋在宿舍下面装压路机,来回走了两个小时,把二楼宿舍的一哥们吵上火了,一饮料瓶从窗户掼出去,“嗷”一声后,拖鞋声远去,耳根终于清静下来。
还有一次是在宿舍门口,迟小捞起夜上厕所,一拉开门就见那家伙慌不择路的扭头就跑,迟小捞跨出门槛不小心踩到了一只拖鞋,然后听到肉体有力撞击台阶的声音··这一次,是在食堂,迟小捞端着排队打好饭的餐盘找位置吃饭,屁股沾上椅面就听到有人在吵架,持勺的食堂大妈抄着破锣嗓子叫嚣:“大几千号人排队打饭,老娘还得见天的洗亮招子给你认人不成,陪你一个鸡腿,敢再叨叨老娘卸了你裤裆那条闲腿”·全场掀起磅礴哄笑,大妈觉得自己骂的挺有艺术效果,得意的扬扬胖乎乎的脸,食堂里吃饭的工人见状更乐了,撕逼从没落过下风的大少爷如今屈居第二,有点找不着状况,张着嘴愣了下才擦擦开始冒火星子,他捋起袖管——男人不打女人,掀摊子总行吧·手都搭上了餐车,手臂突然一紧,扭头一看,立马眉开眼笑起来——我就说了,小麻子心最软了。
迟小捞把他拽出了食堂,两手把人一掼,“你是猴子派来搞笑的吧”·尹少阳挠挠头,傻呵呵的边点头边笑,敦厚样跟宝强有点穿,迟小捞怎么不知道他这是明白人装糊涂,说他是来搞笑的可不是跟他开玩笑,这人就是故意的。
“你想玩花样找别人去,别让我再看到你”迟小捞说罢就走,走了两步回头道:“再别叫人给我鸡腿了,我压根就不爱吃,瞅着就想吐”·尹少阳受伤的看着他的背影,迟小捞是看着他就想吐吧,小孩还是太含蓄了,硬不下心肠伤人的心。
七月的天已经初显热度,空气潮潮的,让人浑身不自在,饭后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职工宿舍里就像是一个刚熄了火的蒸笼··尹少阳穿着一件工字背心,随意把背心推到了胸口上,两手兜头靠在床头,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
他其实挺怕过夏天的,以前姥姥总说他小毛雷子肝火旺,恨不得见天泡在冷水里解暑,才六月天,这八人间的宿舍房就热得喘不过气,几个工友比他还不修边幅,臭袜子脏裤子随处可见,人待在里头就像是沤得夹生半熟的臭豆腐。
想想他这次干的这事,还真有点传奇的效果,好好的办公室不待,偏要跑到这破厂子里打工,好好的恒温大宅子不住,偏要挤在这臭烘烘的三尺豆腐块,归根结底,他就是个能屈能伸的真男人,这种人要追不回真爱,那就是老天爷不长眼。
手机响了,他接通后里面传来廖洪波的声音:“老板,事不过三,人经理又跟我打电话了·”·尹少阳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上回是殴打工友,这回是调戏食堂大妈,您还有多少烂梗就直接使出来,被开除了您就一心一意回来上班吧。”
“我想调到二车间,你去说说·”·那边一阵压抑性质的沉默,良久:“跟您提个建议,你干脆把厂子买下来,这样您想蹲哪蹲哪,守侧坑都没人拦你”·“你当我的钱是浪打来的”·“你当我的钱是浪打来的”廖洪波抓狂了,“进厂子一条奥运纪念版,打架那次一条1916……”·“得了得了,人民币折现,等我荣归那天一块算给你”·“还有迟小捞进厂子那条烟,一起算”·尹少阳挂了电话。
迟小捞换了岗位,被安排到生产线头端,就是把生产材料裁片,没什么技术性,现在都是激光裁床,定好了数据放入材料就能立马出东西,比原先的包装捆扎轻松多了,还是生产线上唯一一个能坐着干的活。
他不认为才进厂子一个月就能安排这么好的岗位,而且今天在生产车间看到了一个他不想看到的身影,他干的是配料送料的活,推着个手推台车满车间晃,虽然没有刻意找他搭讪,但是总感觉如芒在背。
中午食堂打饭,打饭的大妈瞟了一眼放在眼前的餐盘,想了想,给多加了两个鸡腿,却没想到窗口外面这家伙不领情,端盘子的手骄傲的一抖,两只鸡腿骨碌碌滚了出来。
“不要鸡腿,他瞅着恶心,换豇豆烧茄子”·大妈昨天骂了人,有点理亏,忍着再开金口把这不识相的家伙骂穿的冲动,给换了两勺豇豆烧茄子。
·尹少阳心满意足的端着盘子找了个空位,刚拿起筷子,桌面哐当一响,迟小捞放下餐盘一屁股坐在了桌对面··“嘿,好巧”尹少阳笑得跟腼腆的小姑娘似的。
“我们谈谈”迟小捞一本正经的,仔细看,眼睛里透着淡淡的不耐··尹少阳干笑了两声,提议说:“这地儿多吵啊,要不咱俩晚上宿舍楼后面篮球场见。”
应该是篮球场后面的草丛中见……·“没两句话,就在这说·”迟小捞放着饭不动筷子,两臂交叠盘在桌边上,一个标准的谈话姿态,“我不管你来这里干嘛,只要求你远离我的生活,不要插手我的工作,这要求不过分吧”·过分,简直是太过分了·尹少阳在心里腹诽,昧着良心说,“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今天晚上小礼堂放电影,咱俩去看吧。”
“尹少阳”迟小捞的表情更严肃了,跟大盖帽的执法人员一样一样的,“我们已经分手了·”·“是分了啊,我又没说不是。”
尹少阳满脸无辜的小声嘀咕,“分手了就做不得朋友人离婚还有一起养孩子的呢”·“我们之间没有朋友可做,没有孩子要养”·“你要喜欢孩子,咱们领养一个去,或者找个人工代孕,给勾兑一个。”
迟小捞对这人的胡搅蛮缠彻底无语了,平复了好半晌,他沉声问:“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我……”尹少阳欲说还休的抿抿唇,眼底黯然如深海,也不知道这受伤的表情是真的假的,“我只是想要你——”他伸出右手,指尖虚虚停在迟小捞的眉心前面。
迟小捞下意识往后一仰,靠近了椅背里,拧着眉头看着他,尹少阳像是想上前,又怕尺度过大,迟疑了下,情深如海的低语:“只是想要你眉心一寸的距离,我愿你年年岁岁不尝疾苦,岁岁年年平安喜乐,但望你眉心一马平川,嘴角……呃”忘词了·迟小捞心说这人有病吧·尹少阳见好就收,要他临场发挥,汉语水平能达到这么境界已经不错了,灵感是个奇妙的东西,他还得回去好好酝酿酝酿。
按捺着把对面这人揉到怀里的冲动,低声保证:“你好好干活,我保证不再影响你,尽量不在你眼前晃悠——”·迟小捞忍无可忍的打断他的话,隔着桌子凑近脑袋给他一句总结:“你他妈有病”·尹少阳没说完的话被迟小捞的气质噎进了嗓子里,他这会特难受,小麻子除了意见不合爱极开骂,从没跟他红过脸,他现在的表情,就像是被逼的无路可退亟待脱身一样,只是为了摆脱自己。
他不敢坦言目的··他俩从前的关系就是易碎品,迟小捞曾经当宝贝似的每天揣在怀里,生怕有个闪失,是他手贱,不但不呵护,还要抡着一榔头时不时的敲一下,想试试它的牢固度,最后终于分崩离析。
如今他想用自己的努力,一点点将碎片粘合,迟小捞却像是个被碎片扎了手的孩子,尝到疼了,往后见着都恨不得绕道走··如果说小麻子是生过病打过针的小孩,他能缺心眼的举着针管告诉这个吓得跟什么似的孩子,我是扎针治病的医生·得其人,失其人,非一朝一夕之故。
尹少阳没接话茬,三两口扒完了中饭端起盘子站了起来,低头对迟小捞说:“快吃吧,只剩十分钟了·”·说罢头也不回的走了··七月中的一天,迟小捞下班回许安宁家,就见着院子围了一圈人,挺热闹的。
原来是福利院新收了一个小孩,才一岁不到,先医院里做过系统的检查,确诊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这有可能是他父母抛弃他的原因··孩子还没断奶,送过来时换上了好心的医生护士们买的新衣服,换下来的旧衣服看上去是经了几道手的,老式和尚领的碎花小夹衣,不用猜也知道家境贫困,但再怎么贫困,也不能丢弃亲生的孩子··破镜重圆许妈妈小心翼翼的抱着孩子,用手指轻轻点他的小下巴:“瞧瞧,长的多好一孩子……小宝贝儿,许妈妈疼你哦……”·“是许奶奶吧。”
许安宁听说新来一小孩,特地从鱼塘赶回来的··旁边哄然一笑,许妈妈瞅了他一眼,又看看小嘴巴里噗泡泡的孩子,老脸乐开了花··许安宁愤愤啐道:“都是什么父母,畜生还知道奶崽子,妈的禽兽不如”·许妈妈腾出手轻轻捶了他一下,警告道:“把嘴关严实,别在孩子面前把不住边。”
迟小捞在旁边跃跃欲试老半天,终于瞅着机会把孩子接了过来,小东西软绵绵的,抱在手里就像是一坨面团··他屏住呼吸,生怕吓着小宝贝,有样学样的用手指逗他的下巴,小东西立即张开小嘴巴跟着他的手指转,嘴巴扑了空,又伸出粉嫩粉嫩的舌头来舔,嘴里还咿咿呀呀的叫嚣,黑眼珠子跟着迟小捞的脸转,别提多可爱了。
迟小捞傻呵呵的直笑,谢徽伸出手要抱孩子,被迟小捞躲开,许妈妈一看他憋手蹩脚的姿势就不对,连连道:“诶诶你可别……小心摔了孩子”·谢徽不依,“我连炮都扛过,还抱不起一个小屁孩”说着就要抢孩子,被许安宁拎住了耳朵给扯开。
院子里因为一个吃奶的孩子充满了欢笑,迟小捞看向在一边发呆的许安年,抱着孩子走了过去··“安年,你看”·许安年好歹瞅了一眼,立即别开了目光。
迟小捞凑近了一点,试探性的轻声说:“抱抱”·下一刻,许安年用光速把自己送出了安全距离以外··许妈妈看着许安年消失的方向,轻轻摇摇头,迟小捞安慰道:“慢慢来,安宁正在用他的方式慢慢适应社会,新事物的接收还是需要时间的,他不抱孩子,可能并不是不喜欢,而是怕摔了孩子。”
许妈妈点点头,看着孩子胖乎乎的小脸,叹了口气:“我真希望福利院再收不到被遗弃的孩子了,好歹总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这孩子冒了一粒牙尖,应该是才六个月大,医生说他这种属于先天畸形的一种,要注意观察,五岁后有可能会自己长好,要不做手术肯定是最好不过了,这么小的孩子。”
·其实有很多先天畸形产前维护和检查都可以避免,但是有这种常识的只限于城市人群,个别乡镇和偏远地区的人群却对此类知识匮乏,要是能将产检和产前防护知识普及到所有群体,就不会有这种抛弃亲生孩子的事发生了。
这个小孩的父母必定是只做了初查大概知道了诊断结果就被吓住了,他们如果有条件送孩子去大医院做系统的检查,也许就不会胆寒到这种程度了··求医难的现状,让他们只看到绝境,看不到希望。
作者有话要说:(注)妓院中干杂役的男人,一般还充当保安的角色,南方叫龟公,北方叫大茶壶··☆、第五十四章·有很多父母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抛弃自己的孩子,他们的初衷绝对是希望孩子“好”,说白了就是粉饰自己自私的牵强理由。
所以,从没放弃过许安年的许妈妈是个伟大的母亲··国家政策如果能将每一个困难群体重视起来,如果能做到面面俱到,那么那些抛弃孩子的父母,还有什么理由粉饰自己·迟小捞低头蹭了下孩子的脸,无法想象孩子父母丢弃他时的心态。
这么小的孩子,应该是用来呵护的··许妈妈说捡到孩子那一天是小满,所以医院的护士们和派出所的人都这么叫他··迟小捞把这个名字来回的念,小满、小满……是个好名字。
厂里每半年都会进行一次设备检修,正好七月中抽了一天时间,由车间员工配合技术工人联合排查生产线上的机器故障··一个车间三条生产线是轮流检测,这样生产检修两不误,迟小捞这边是最后一条线,正是快到午饭时间,检修的师傅们开始有点咋咋呼呼的,想检查完快点去吃饭。
检修的小伙子二十五岁上下,带着技术工作者惯有的X眼看人低的作风,不耐烦的吼道:“你是管裁切机的”·另外两条线正在生产,车间里比较吵,迟小捞起先没听见,直到小伙子挥着手大叫了一声:“喂,你聋了”他才蓦然抬起头。
“你不知道检修之前要清理清理机器吗”他指着台板上的皮料,吼道:“赶紧的,快收拾干净了,别耽误我的时间”·迟小捞忙不失迭的跑到机床边,在左侧关掉了电源,开始收拾材料,整张的皮料大概有五层,厚实的皮料一张一张的卷起来挺费时的。
整理到第五张时,蹲在机器旁边的小伙子跟他说了声什么,他耳背没听清,紧接着人影一晃站了起来,他正趴在台板上拎起卷好的皮料艰难的起身,突然听到机器启动的声音,他头皮一炸,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头顶上的激光喷头倏然响起……·其实死亡只是那么一瞬的事,和死神擦肩也只是须臾之间。
整个人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扯出生死边缘,他重重摔在地上,大脑顿时断档,一片空白··呆了有那么几秒钟,他才慢慢醒神,车间里还在照常生产,这一角落险些发生的人生惨剧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除了那个吓得脸色发白的小伙子,和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尹少阳。
“你没事吧”尹少阳踉踉跄跄的撞过来,边问边动手准备检查他的身体··迟小捞闪身避开,站了起来,这边的状况终于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班长带着几个人围了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检修的小伙子全身一抖,如果出了事他要负全责,刚才的那一幕,到现在想来都心惊胆战,只要慢那么一秒,这个工人的脑袋就搁台板上展览了。
尹少阳扶着机器站了起来,他背心里还布着一层冷汗,这会站起来才觉得四肢都被吓软了··狠狠的盯着检修的小伙子,眼里充满了不会善罢甘休的警告,小伙子心想不好,马上反咬一口:“我跟他说了要开开关了,是他自己没听见”·班长环顾一周,审视的眼光在小伙子和迟小捞脸上来回划拉,厉声道:“工厂里的安全常识你们到底有没有你检修开机器,难道不知道应该先确认机器上没有操作人员才能进行检修的吗”·小伙子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末后大声辩驳道:“他耳朵不好使,刚才我叫他几声他都没听见,聋子怎么会被招进来的”·尹少阳刚三魂吓掉了七魄,这会还没顺过来,正琢磨着怎么私下里把这小子料理了,却听他不怕死的来了这么几句,这就算是嫌命长了吧,也好,省的他一脑门子邪火没处撒·一拳头毫不留情的招呼上去,正巧被一个工友眼快的拦了一下,不过还是命中了,小伙子怪叫一声,捂着脸呲牙裂齿的,碍于尹少阳的威慑,缩头缩脑的只敢回瞪,再不敢开口说话。
班长扯了尹少阳一下,吼道:“谁给你的胆,还在车间打人”回头又问迟小捞:“你的体检报告呢”·迟小捞咬着唇装锯嘴葫芦,他是走后门进来的,没人跟他要过体检报告,让他撒谎也得有个底气不是可不撒谎这工作就保不住了。
他瞟了一眼那个红着眼的小伙子,破釜沉舟的指着他说:“他说谎,根本就没叫过我,我耳朵不知道多好使,体检报告……体检报告又不在我这,你要看自己去找经理”·说完呼了口气,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个生存法则,他会慢慢领悟的,可是,心里堵得慌是怎么回事·尹少阳鼓励的看了他一眼,对班长说:“我们几个一块进的厂子,体检也是一块去的,报告要是有问题,经理怎么会放我们进来你要查就去找经理吧。”
迟小捞别了他一眼,谁跟你是一块的·班长埋头想了一会,不耐烦的说道:“算了算了,这事就不追究了,但是你”他看向小伙子,“犯的错误属于操作不当的安全守则范围,我会上报车间的,都散了吧。”
尹少阳可怜兮兮的看向迟小捞,后者躲瘟疫似的掉头就走··人都散了,班长关切的看着他肩胛处衣服灼破的裂口,有点佩服的对尹少阳笑道:“小伙子,还真能忍,去医务室看看吧,以后好好干”·车间要出了安全事故有人受伤,他这个最基层的小干部就是替罪羊,尹少阳受了伤却没有伸张,算是个明白人。
谢徽接到通知赶到医院里时,大概是晚上九点,是尹少阳让护士帮他打的电话··这会人还吊着吊瓶,护士帮他在注射室安排了张床,右边肩胛处已经包扎,人正朝左边侧躺着闭眼养神。
走近了看,这人是烧的迷迷糊糊的睁不开眼,旁边的护士小姑娘轻声说:“他的伤口有组织炭化,刚进行了处理,伤口敷了药膏,现在打的是消炎的针,这会在发烧,可能要烧一晚上,哎……这种激光造成的灼伤得多难受啊,他说他明天还要上班,你趁早劝劝你朋友,这病床就给他用一晚上,明天再走吧。”
·谢徽点点头,拖了张椅子坐在了床边,尹少阳眼皮子动了几下,睁开了眼睛,指使道:“不知道倒杯水来,叫你干嘛来的”·“靠”谢徽骂了一声,起身在饮水机倒了杯水,伺候大爷喝了下去,他坐回椅子里,两脚往床架上一翘,表情贼贱的瞅着病号。
这回算是扬眉吐气了,可再不是损友们嘴里的挫货,现在挫货换人当了,他谢徽就该升格以前辈自居才对··他叉着两手,摇摇头,语重心长的说:“想当年我追许安宁也是风里火里淌过来的,终未料想兄台也有这么一天,简直是相见恨晚啦”·尹少阳瞅了一眼这逗比,闭上眼睛懒得搭理。
“怎么着,是让我回去不小心给走漏消息还是把人拎医院来让他自个发现”·尹少阳闻言立即睁开了眼睛,疾声道:“你他妈别多事”·谢徽不解,舍己为人从来不是尹少阳这种败类型人才愿意干的啊,肉都烤熟飘香了,撒点盐巴就能上桌了,难道这是要上演锦衣夜行忍辱负重的戏码·“别让他知道,他现在躲我跟躲苍蝇似的,要再让他知道我救他受伤,恐怕会逼得人来个不告而别,到时候我上哪找人去”·尹少阳的惶恐,谢徽也深有体会,他好不容易找到许安宁的那会,就是这样的心态,期期艾艾的,不敢靠近又控制不住自己这两条腿,生怕有个闪失让人家来个二次出走。
那时候每天远远的看着他,看一眼赚一眼,好像从落草到长这么大为止一直停摆的智商,突然就开始走动了··喜欢一个人,不是占有,不是伤害,不是以我为尊,不是禁锢桎梏,而是理解关爱,一点一点收藏他的笑容。
第二天上班,迟小捞没刻意去搜寻那个身影,却还是敏感发现他不在,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是暂时松了口气还是心下忐忑不安··下班后和许安年一起回家,贝儿正乖乖坐在小满的婴儿推车旁边,两手托着腮认真的盯着酣睡的小满。
院子中央只有两个小孩子,不见许妈妈人影,迟小捞和许安年进院子的脚步声吵醒了小满,小家伙睁开了眼睛,迷糊的四处看,然后看到贝儿的一张圆脸,咧开嘴露出光牙板呵呵一笑。
迟小捞把小满抱了起来,问贝儿:“许妈妈呢”·“她在厨房里看火·”贝儿边说边做鬼脸逗小满,“家里来客人了,谢徽哥和安宁哥也回来了,都在楼上。”
“客人”迟小捞心想谢徽和许安宁会有什么客人这么想着,他进了厨房,许妈妈正在往扑腾的粥锅里加百合,见到迟小捞抱着小满站在门口,边问着:“你回来了。”
边撅着嘴逗小宝贝,把小家伙逗得咯咯直笑,口水噗了迟小捞一脸··“家里来客人了,谢徽说你也认识,长得挺好的一大小伙子,生着病,昨天晚上谢徽去照顾一宿,现在烧还没退。”
边说边想起了什么,搁下锅盖冲窗户对外面的许安年说:“去采点刺菜根和薄荷回来,再到你李婶家割片芦荟,我等着用·”·破镜重圆·许安年默默的出了院子,许妈妈推推他说:“上去看看人家啊,小满给我抱。”
迟小捞把小满递给许妈妈,问她:“他怎么发烧了”·“谢徽说是烫伤,本来以为打针歇一晚上就会退烧,哪想到现在是夏天,天气太热了,谢徽没法,在镇上叫了辆小货车把人给拉回来了,医院的药膏哪有我的土方子管用,保准药到病除。”
许妈妈抱着小满出了厨房,在院子里给小家伙把尿,贝儿在旁边上串下跳的,许妈妈笑着斥责,期间夹杂着小满奶声奶气的咿呀声··迟小捞让自己靠在厨房门框上,耷拉着脑袋,像是中暑虚脱了般全身乏力。
尹少阳是救了他没错,同时也是在逼他,用他惯有的强势的手段,逼着他慌不择路的往坑里跳,殊不知他刚刚爬出来,还带着一身的伤··他不想重蹈覆辙,更不想瞧不起自己。
楼梯上传来许安年毛躁的声音,“这是我家,你凭什么把人给弄我家来”·两人大概是从楼上一路吵下来的,谢徽的语气也有点强硬:“怎么不是我家了,我是这家的女婿”·“我靠你犯癔症吧,方圆几十里谁不知道我家就两兄弟,想当女婿去隔壁家猪圈里说媒下聘去吧”·“许安宁,你也太没人情味了,今早不把他给弄回来,就那温度,那医院回头就得拨119。”
许安宁默了一会,说:“不是我没人情味,你俩背着我干的这事,让我能怎么想迟小捞是我领回来的,我就得负责,你现在把人往家里薅,我怎么跟他交代”·迟小捞走了过去,淡声说:“安宁,这不怪你,也不怪谢徽,他不能把人丢在医院里不管吧,正要这样,也太不仗义了……他现在怎么样”·谢徽立即说:“背上烂了一大片,脓水横流恶臭熏天,这会悠着一口气不愿意合眼……自己去看呀,我怎么说的明白”·迟小捞摇摇头,“我的眼睛又不是药,看了他就能好我就去看”·谢徽瞅着他气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许安宁白了他一眼,丢下一句:“你领回来该你照顾,甭管是死是活,等人落听了赶紧牵走”就下了楼。
迟小捞从谢徽身边挤了过去,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后,他打电话给厂里请了一天假,然后晚饭也没心情吃,直接合衣睡了···☆、第五十五章·第二天清早,趁着天蒙蒙亮迟小捞就出了门,出门前经过尹少阳躺的那个房间时,靠在门边枯站了半个小时。
当初和尹春晓因为误会分开时,他很难受,那股难受劲不是因为爱而不得的怅然,他对尹春晓从来只是肖想,不会抱任何期望,他的难受单纯就是被亲人看轻的愤怒和灰心。
然而在这个黎明时分,他带着某种遁逃的目的即将远离一门之隔的这个人,这扇单薄的门板就如同一道传送门,里里外外隔开了两个世界··死别由天,生离由命。
尹少阳只手遮天,在他自以为是的恩荫下,迟小捞永远没法抬头挺胸重新做人,他想走自己的路,那么就由他来捅破这片天·冥冥之中,该来则来,无处可逃该走则走,无法挽留……尹少阳,再见·他坐上最早的长途汽车,无所事事的时候,就打开手机看几个孩子的照片,有一张是小满张大嘴巴傻笑的样子,笑得扁桃体都恨不得亮出来了,他记得当时是谢徽被许安宁呼了一下,然后夸张的哇哇大叫,正在吃奶的小满连忙吐掉了奶嘴,巴巴的瞅着谢徽笑。
·他舍不得许家的所有人,特别舍不得小满和许安年,寻思着等在别的地方安定后,再跟许安宁支会一声··下午一点钟车子到了北京,在汽车站买了一张到武汉的票,时间是下午四点,他马不停蹄的转车去了碧海,小区门口的保安看见他,伸出脑袋打招呼:“哟,好长时间没见着了,您这是上哪旅游去了吗”·迟小捞点头敷衍着:“是啊,您忙”·脚下的步子迈的越发的急,到了尹少阳的房子,快速用钥匙开了门,开门风扑面而来,除了带着点夏天的闷热气息,味道并没有想象中的难闻。
房子里很干净,他走时是怎么样,现在还是怎么样,就好像主人只是出去上班了,没有一丝长久没住人的空寂感··海面宝宝和胖大星还躺在沙发上,茶几上还有两只小陶娃,均可怜兮兮的瞅着他。
他走进卧室,从衣帽间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卡包,里面有他的银-行-卡和医保卡之类的,下面一个布包里是他的户口本和毕业证书之类的证件,他将东西全部兜了,从衣帽间找了两件以前的T恤和牛仔裤装好,然后把自己钱包里的几张附属卡放在了床头柜上。
环顾这个生活了一年的地方,他放松的吁了口气,还是那句话——不是他的他不要·放下总比扛着不放来得轻松多了··出小区大门时,他垂着头快步走过岗亭,压根不给那话多的保安张嘴的机会,招了辆出租车,直接回了汽车站,时间是三点差十分。
候车大厅里冷气很足,刚像是地-下-党一样反追踪闹出来的一身汗,这会从背脊开始透心凉··不由得有点发笑,真以为别人都闲的长毛,谁有那工夫见天的盯着他·他抱着一袋零食吃吃喝喝到四点,无惊无险的上了车,车子启动的那一刻,他扒着玻璃窗最后用力的看这个城市,整个人像是上了发条的奥特曼,浑身都是即将踏上新生活的干劲。
他准备去武汉先玩两天,前些天看到一个帖子——夏季到武汉来看海··帖子里的图片和段子手的配文特搞笑,梅雨季节中的城市俨然一片热闹的海,他佩服照片中那些遇到困难苦中作乐的人,他们乐观,积极,把一切遭遇都当游戏面对,那个城市的夏天挺热的,他特想体验那种不管冷热都达到极致的感觉,人只有不断适应生存环境,才不会被环境淘汰。
车子上了高速,当车窗外划过的楼房变成农田时,迟小捞酣着了,他没出过远门,本来兴致挺高,无奈何昨天晚上没睡好,眼睛一合就到了第二天凌晨,是乘务员把他叫醒的。
懵懵懂懂的下了车,一阵热浪扑面,他才恍然意识到,这里是另外一个城市,离他的家乡1200多公里……·没出过远门的小屁孩顿时心塞塞的,不过转念一想,漫漫人生路,总要跨几步,反正票价也才400多……尼玛,400多啊,早知道没人跟踪就坐火车啦·凌晨4点钟天还没亮,温度就高的吓人,他背着大行囊,根据旅游APP的线路乘地铁过长江,找到了预定好的经济型旅馆,放好行李洗好澡以后,已经是六点钟。
在车上睡了一觉,他现在的状态好的不得了,接下来就是花三天的时间来拥抱这个新城市,他荷包里可揣着两万多块呢咱不差钱·他早就想通了,攒钱干嘛用今天的时间来攒明天的钱,用明天的身体花今天的钱今天两万还是两万,搞不好到了明天两万就只能买把白菜。
退休年龄延迟到65岁,呼吸雾霾吃转基因长大的祖国花朵,能赶在现在灿烂一下就赶紧的——莫到无花空折枝·他根据当地美食APP,找到了一家牛肉面馆,一大早就排了一长串队伍,这个城市的人似乎对“吃”特别的热衷,排长队买早点的,还真是少见。
牛肉面馆里面没有空位,他就学着别人,端着碗站马路牙子边吃,别说,味道还真不赖,红通通的辣椒油滑过舌头,刺激了味蕾,火辣辣的,就像是这个城市夏天的温度。
接下来的一天,他参观了几个不花钱的特色景点,其他的地方太远,一天逛不下来··日暮时分,徒步走过长江大桥,在大桥中间俯览江心,枯黄的江水卷着泥沙翻滚而过,轮船沉浑的汽笛声撕破城市上方一片宁静天空,那种身处陌生环境的孤寂感油然而生。
他开始想念许妈妈和孩子们,想念小满用他的手指头当磨牙棒,啃的口水横流,想念许安年骑自行车载着他埋怨他重……·他身披落日的余晖,缓缓踱步走过万里长江第一桥,抬头望向天边的翻斗云,其实每个城市都一样,永远顶着同一个太阳。
他深吸了口气,抛开那些不应该属于他的伤春悲秋,下了大桥··和汉口一江之隔的武昌整个人文气息就截然不同,这边学府众多,街上三两一群的多数是学生,因为有一条很有名的小吃街,他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不宽的一条街道两旁全是五花八门的现做小吃,甚至有几家还排着长队,街道上人头攒动接踵摩肩,一个角落里做行为艺术的几个人被人围圈了起来,迟小捞也挤进去合了张影。
一个学生模样的小伙子把拍照的手机还给他,问:“你是北京来旅游的”·迟小捞擦擦满头的汗,笑道:“对啊”·“一个人”·“对。”
小伙子拍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看紧钱包”·迟小捞身体一僵,小伙子小声说:“看紧了就没事,这人多,注意点就行。”
迟小捞笑着道了谢,小伙子和一群人走了几步,回头招手:“玩的开心”·迟小捞挥挥手:“开心”·这年头还是热心人多啊,有了小伙子的提醒,迟小捞接下来就留了个心眼,把背囊反背在胸前,手机和钱包都护在怀里。
在路上边走边吃,把他看得上眼的美食尝了个遍,看看时间也快八点了··他在码头坐轮渡过江,在船舱外吹江风,点点江水打在脸上,仰头迎上江风,全身的汗水瞬间蒸发了去。
“你守在那把人看紧了,我马上到”尹春晓挂掉电话,对出租车司机说:“到江汉关的江滩一期”·幸亏他一直在查尹少阳的行踪,在碧海那边留了个眼线,要不然迟小捞背着行囊跑路后,他只能做个望夫崖了。
尹春晓一下车就出了一头的汗,这城市不比北京,天黑了温度照样高,简直是个架炉子上的蒸笼,迟小捞怎么就不选个凉快城市·和他请的人接上头,那家伙正舒舒服服的坐在长椅上吹江风,见他来了,呵呵一笑,扬起下巴撸撸嘴,“喏那边”·尹春晓顺着指向一看,然后抹了把汗,淡定的坐了下来,听这哥们跟他交代这一天的行程。
迟小捞掺在一堆跳广场舞的大妈里面,正扭得不亦乐乎,原来广场舞也挺好玩的,旁边一胖大妈有点瞧不起他的舞姿,纠正了几次:“帅锅腰要扭高些,屁股要动起来……不是这样滴伢咧,哎呦你这跳滴莫事舞撒,一喋嘎都不好看”·广场音响里唱着耳熟能详的歌:“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什么样的节奏是最呀最摇摆,什么样的歌声才是最开怀……”·迟小捞虚心的跟着大妈扭,一时间挥汗如雨,一首曲子跳完,中场休息,迟小捞蹲下来打开地上的背囊找水喝。
新的音乐响起,大妈们各就各位,尹春晓突然叫道:“人呢”话音未落便冲了出去··迟小捞亡命的跑,尹春晓跟后面不歇气的追,都没工夫说什么“你别跑”“你别追”的废话,迟小捞只能卯足劲的跑,他不能被逮回去,尹春晓只知道要让他跑了,自己后半辈子就是一悲剧·迟小捞背着一个大包,跑的上气接不上下气——我靠老子想过几天消停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尹春晓还不知道迟小捞两条短腿这么能跑,迈的跟无敌风火轮似的,他能保持一米的距离不被落下,完全是在冲破极限。
一前一后两人奔跑中已经出了江滩,跑上了江滩外面的沿江大道,尹春晓开始有点力不从心,关键是他一晚上没睡,直接坐高铁过来的··迟小捞发现距离越拉越远,心里暗喜,正好看到一条人行横道,他扭头冲了上去,只听后面尹春晓撕心裂肺的惨叫:“迟小捞——”·破镜重圆·紧接着一声急刹,车轮尖叫着摩擦柏油路面,堪堪停在了迟小捞腿边。
人还没醒过神,车子四扇门打开,从里面下来几个高大男人,将迟小捞团团围住··“你们想干嘛”迟小捞谨慎的往后退··尹春晓想过来,被挡在了外面,正要动手,其中一个男人对迟小捞说:“我们是尹先生派来的,昨天就跟着你一路过来,没有尹先生的吩咐,我们不会现身,但是现在,你能不能听个电话”·“我不听”迟小捞的好心情烟消云散,歇斯底里的叫:“叫他不要再跟着我”转向尹春晓:“还有你”·尹春晓心脏一缩,哑声问道:“你就这么讨厌我”·迟小捞没理会他,并不是讨厌,而是抵触,他好不容易来到一个新城市,想好好玩一场,可这些人就是不得消停,任谁都会烦躁得想骂娘。
尹春晓受伤的看着他,满头满脸的汗液顾不得擦,身上的真丝衬衫被汗浸透了,腌菜一样贴在身上,整个人狼狈的可以··男人不由分说拨通电话递到迟小捞面前,“你至少应该听一下,尹先生昨天得到你的消息正在发高烧,今天一早在镇子上租了一辆车自己开上了高速,现在正往这边赶……”男人顿了下,强调:“他在发烧”·“他有病”迟小捞破口大骂,一把抢过了手机,大声吼道:“你是真有病吗有病赶紧去吃药,跑高速上撒疯你他妈不怕死别害了人家”·骂完了,他喘着气,还有一肚子邪火没地儿撒,听筒那边传来尹少阳低沉的声音:“你别着急,我请了代驾……”·“你请代驾干我屁事就这么着吧”他挂掉电话,把手机塞男人手里,“电话说完了,现在可以走了吧”·几人面面相觑,这时那手机又响了,男人接通后讲了两句话,又递给迟小捞,“找你的。”
迟小捞接过电话,刚放耳朵上,就听到小满咿咿呀呀的奶声,他喉头一紧,就听许妈妈连声问:“小捞吗是小捞吗”·迟小捞忍着鼻腔的酸涩,哑声说:“是我,许妈妈。”
许妈妈吁了口气,温声埋怨道:“你这孩子……你这闷声不响的一走,可把我们急坏了,特别是小满……喔喔……电话里面是小捞哥哥,来来来,跟哥哥讲话……”·听筒里传来小满噗口水的声音,迟小捞抻不住一笑,许妈妈说:“回来吧,走哪去都没有家里好,我把你当自个儿子看待,你却没把我们当亲人,要真惦记着我们这一大家子人,就赶紧回来,有什么难事儿,咱们一起想办法……”·迟小捞哽咽的应了声:“好”·先去旅馆退了房,然后把行李放上车,尹春晓一直沉默又小心翼翼的跟着他,迟小捞就把他当空气。
他上车,尹春晓也跟着挤了上来,车子驶到了一间酒店,才下车,尹少阳就从酒店大门迎了出来···☆、第五十六章·他冲过来时脚步有些踉跄,张开双臂是个即将抱个满怀的姿势,却在距离迟小捞三步时挺有眼力价的止步,尴尬的收回了手,两只手不自觉在裤子上摩擦。
犹豫了片刻,他大步上前,在迟小捞面前一蹲,就去捋他的裤腿,迟小捞退后,“放开,你干嘛”·“听话,别动”尹少阳一只大手拽住他的脚踝固定,一只手在脚踝的伤处轻轻按压,这小子是真不打算要这条腿了刚那样亡命的跑·这样亡命的跑,不只是为了躲尹春晓,最根本的就是为了躲开自己吧……·尹少阳轻轻按压脚踝肿起的一块,只觉心头掠过一丝痛意,似心尖忽然被冬风吹裂罅隙。
尹少阳抬头勾眼看他,迟小捞下意识一抖,又见他视线移向尹春晓,那样子看上去像是要吃人,脚踝上的手温度很高——他还发着烧·蹲地上的人从荷包掏出一个布包,揭开来,里面是一张厚实的膏药,迟小捞认得那味道,只不过好像是他以前用的改良版,尹少阳用火机把膏药点燃,蓝色的火焰噼里啪啦跳动了一会才熄灭,整张热乎乎的膏药贴上了伤处,立时一股火辣辣的舒爽感传入肌理,瞬间消退胀感。
“好些了吗”尹少阳关切的问··迟小捞视他于无睹,看看酒店大钟的时间,十点半钟,淡声道:“我们谈谈·”·他和尹少阳曾经心平气和的谈过一次,不过这人太没脸没皮了,谈了等于白谈,现在趁着尹春晓也在,他想把这些破事能顺清就顺清,省的拖成历史遗留问题。
酒店咖啡厅内,尹少阳递上一包湿纸巾,迟小捞接了过来,抽出一张给了尹春晓,一张自己擦汗··尹春晓的发梢还在往下落着汗,愣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只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不错眼珠的盯着迟小捞看。
“你们俩犯不着找人跟着我,我不会再跑了·”迟小捞的开场白简单直白,“先前偷偷跑出来,是我还没想开,现在想开了,觉得真没啥好跑的,你追我赶的游戏,显得我矫情,你们也疲惫。”
尹少阳感觉咖啡厅顶头的灯照得人头晕,本来就全身乏力,这会像是支撑不住般的委顿进了椅子里··迟小捞为什么要闷声不响的跑,里面的种种原因,他心里头豁亮。
那是因为还在乎他,所以承担不起他无处不在慢慢渗透的关怀,经受不住他无时不在关切的眼神,他怕,怕总有一天会弃械投降,重新跌进他好不容易爬出来的深坑··然而现在他想通了,不跑了,尹少阳却觉得一桌之隔的迟小捞,用心筑起了一道墙,将他隔离了开去。
尹少阳强笑道:“我没想过给你压力,那天救你也只是碰巧,换成别人我一样会救·”·“这样最好·”迟小捞一口气喝完咖啡,嘴一抹,“那就各回各房呗”·尹少阳只开了四间房,尹春晓自己去开了一间,两兄弟这会各怀满腹悲怆心事,没有心情掐架,均把对方当空气。
迟小捞洗完澡出来,还在擦头发,门被敲响了,打开门一看,尹春晓捧着热乎乎的一碗什么东西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口··开门时还没来得及收回忐忑不安的神色,随即扬起一个讨好的笑容,献宝似的举起手中的碗:“你白天排队没买到,现在人少,我一去就买到了,尝尝”·迟小捞侧身把他让进房,尹春晓把塑胶袋子揭开,顿时香飘满屋。
这家麻辣烫离酒店起码有十几站路,他白天确实去排过队,只是顶着大日头没能坚持下去··“给,吃吧”尹春晓递上筷子··迟小捞问:“你吃过没”·“我吃过了才打包带一碗回来。”
迟小捞坐了下来,先端起碗美美的喝了一口汤,再夹一片白萝卜进口,炖的烂熟的白萝卜入口即化,非常入味··尹春晓偷偷咽了一口涎,问:“好吃吗”·迟小捞似笑非笑的瞅他一眼,反问:“你不是吃过么,怎么问我好不好吃”·尹春晓愣了一下,尴尬的一笑。
迟小捞吃了几片年糕,把碗推给了尹春晓,“吃吧,我肚子不饿·”·尹春晓满脸的“那怎么好意思”,手已经伸了出来,端起碗抄起筷子就往嘴里送,狼吞虎咽的烫的满脸通红。
“好吃吗”迟小捞问··尹春晓抽空点头,三分钟不到,一碗滚烫的麻辣烫拍进了五脏庙,才后知后觉的辣的眼泪直飚··迟小捞瞅着他挤眉弄眼的可怜样,觉得好笑,尹春晓在他眼里,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你能跟一个孩子置气·他不远千里追过来,不管出于何种目的,自己也犯不着一直跟他端着。
迟小捞一直用一种柔和的目光看着他,尹春晓的心里是五味陈杂,摸不准迟小捞是个嘛意思,看上去好像不生气了,可是又缺些什么,在他想来,要迟小捞消气,最起码要让他揍一顿才能解气,可现在他在笑,那笑容看上去和以前一样,带着宠溺和纵容,可是如今看来,却像是菩萨的笑,带着洞悉一切的释然,对谁都一样。
尹春晓擦擦眼角辣出来的眼泪,不敢正眼看他,“你还生气吗”·迟小捞摇摇头,“不气了,气坏自己划不来·”·尹春晓抬头看向他,张开嘴艰涩的挤出三个字:“对……不起”·迟小捞递给他一杯水,淡淡道:“你从来都不习惯说‘对不起’,干嘛要勉强自己”·“以前太自我,太不是东西,我现在知道错了”他宣誓般表情严肃的看着迟小捞,语速很快,生怕迟小捞不让他说下去,“我一直认为你对我好是应该的,我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再怎么作,再怎么混,你也应该无条件原谅我,我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其实我就是一傻逼,一王八蛋,一白眼狼”·看他一脸信誓旦旦的表情啐自个,迟小捞噗哧一笑,“行了,我早就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他这一笑,尹春晓像是得了鼓励一样顺杆爬起来,一把捉住他的手抵唇边,颤声说:“小捞,我是真心的,真心喜欢你。”
迟小捞定定的看着他的眼睛,良久,他缓缓说:“你不是喜欢我,而是习惯,习惯和尹少阳争个你死我活,起先是明晋,后来是我,以后还有别人·”·“不是”尹春晓疾声否认,顿了下,声调也低了下来,他黯然道:“我可能很早以前就喜欢你了,是我自己蠢,没看清楚自己的心,正巧那时候明晋出现,就像蒙蔽了我自己的眼睛,我那时想的最多的就是尹少阳的东西,我一定要抢过来,但是后来你和他在一起时,我心里想的却不是要跟他争,而是心空了,不知道用什么填满,只能疯子一样的跟你找茬,让你重视我。”
迟小捞不说话,尹春晓觉得自己好像有希望,激动的手直抖,“小捞,给我一次机会好吗虽然两男人说这话挺腻歪的,但我还是要说……”嘴唇蹭着他的手指,凝视着迟小捞的眼睛,轻声说:“我会给你幸福,相信我”·迟小捞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空气似乎都停滞了,心跳声无限放大,就在尹春晓等的快要窒息时,迟小捞的眼珠子动了下,突然噗呲一笑,喷了尹春晓满脸口水。
“嘎嘎嘎……我本来不想笑的……哈哈哈,你门牙缝——哈哈——牙缝里掐了根香菜……嘎嘎嘎……”·靠·尹春晓用食指狠狠的搓门牙,个倒霉催的香菜,为啥赶在现在掐牙缝儿·放在门牙上的手突然停了下来,迟小捞这是在用他的方式拒绝,含蓄、委婉……他从来都是这样,生怕伤害了别人。
·第二天一早,迟小捞起床后把东西收拾了,一打开门就见着走廊里尹少阳的几个人在商量着什么,见他出来,其中一个对他说:“尹先生怕是今天走不了了”·“怎么了”·“刚敲门没人开,我们找了酒店的服务员开了门,尹先生在发高烧,神志不清。”
高烧三天了·迟小捞心尖子一抽,忙问道:“是不是伤口感染了”·“应该是·”男人表情凝重,“我们正在商量着把尹先生送到这边的市三医院,是全国有名的烧伤科,就是怕尹先生不配合,你也知道,要是醒来看不到你,他会……”·迟小捞说:“我留下来,你们赶快去安排吧。”
救护车二十分钟后到了酒店,等把人从房间抬出来时,等在门外的迟小捞才看了一眼,嗓子眼顿时堵得跟掐脖鸡似的··破镜重圆·他怕面对的就是这种境况。
他想当机立断的分开,就必须远离尹少阳,那个人为了救他受伤,他不是不心疼,倘若他不走,接下来就是时间磨合一切,自然而然的又走到了一起··可他不想这样,他和尹少阳的之间的问题太多,观点、理想、出发点、性格乃至原则,这些都不一样,并不是时间能磨合的。
他有憧憬但很自卑,尹少阳有想法却太霸道,在他华丽的光环下,迟小捞无时无刻不清晰看到自己的卑微,在这种不平等的关系中,他本能的谦让,逆来顺受,委屈了自己也没能扭转这种诡异的局面。
是的,他承认自己也有错,太被动,然而他没有能够主动的资本,所以只有放开··一到医院就做了系列检查,高烧不退的诱因正是伤口感染,送入手术室一个多小时,病人转入无菌室,医生说激光灼伤面积并不大,如果当时妥善处理应该不会加重真菌感染,现在刚做了烧伤清创术,等伤口处不再继续恶化,就能转入普通病房。
尹春晓跟屁虫似的粘着迟小捞,说什么不愿意自己先回北京,第二天尹少阳被转入了普通病房,烧已经退了,看到尹春晓在迟小捞后面进来,眉毛挑得老高:“你来干嘛”·“看你死了没”尹春晓扔了他一白眼仁。
右手绑的跟粽子似的尹少阳只能干瞪眼,转面对着迟小捞又换了一张脸,笑得比花儿还艳:“你能留下来,我倍儿高兴·”·“应该的,你也是为了救我才受伤。”
迟小捞从袋子里掏出一个苹果用小刀削皮,“好好养着吧,等出院了咱们一块回去·”·尹少阳正要高兴,突然想到“咱们”里面还包括旁边这欠削的小杂种,雀跃的心立即像是折了翅膀的鸟,‘吧唧’一声栽了下来。
迟小捞将削好的苹果剥成两瓣,一半递给尹少阳,一半给了尹春晓,两人拿着苹果都没往嘴里塞,寻思着借花献佛献献殷勤,不想迟小捞却掏出一只水晶梨往嘴里一塞··尹少阳怏怏的啃苹果,琢磨着迟小捞昨天还不怎么待见尹春晓,这会像是冰释前嫌了,他发烧昏迷的这期间,是不是错过了什么·想到这,背上的伤口就火辣辣的疼,瞅一眼旁边啃苹果的尹春晓,他奶奶的伤口更疼·“你怎么了”迟小捞注意到他微微皱眉,额上立时间出了一头冷汗。
“没事儿”尹少阳坚持夹着尾巴做人,“真没事,就是伤口痒痒·”·尹春晓鄙夷的哼了一声,“要不,我帮你挠挠”·“滚犊子”·迟小捞绞了条毛巾给他擦脸,到了下午五点钟他和尹春晓下楼吃完饭,就把尹春晓赶回了酒店,带着白粥回病房时,尹少阳睡着了,·迟小捞轻手轻脚的放下粥碗,坐在了病床边的椅子上。
单人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迟小捞可以心无旁骛的用目光临摹他的五官··即便是天天在一块,也很少有机会这样静静的仔细的看他··比起尹春晓,尹少阳跟他爸爸更像一些,特别是眉毛,长得不算很浓密,却挺长,斜飞入鬓,无时无刻都显得神采飞扬,随时都是睥睨一切的样子,可这样的人也会受伤,会生病,一旦虚弱下来,往往比别人更让人心疼。
迟小捞放不下心里的负担,因为狩猎的游戏而受伤,差点丢了性命,这应该不是尹少阳的初衷,也违背了自己的意愿,逃不掉,只能拒绝了··尹少阳从没像现在这么紧张过,闭着眼睛什么都看不到,反而放大了听力,他听到迟小捞平静的呼吸,有力的心跳,听到他换了个坐姿,轻声叹了口气,说:“我们俩不可能了。”
尹少阳只当他是自言自语,就算是对他讲的,他也能选择性耳聋,就当从来没有听过这话,他坚持闭着眼睛装睡觉逃避现实,却不知道跳动的眼皮早就出卖了他··迟小捞摇摇头,起身去热粥,反正他已经明确的拒绝了,尹少阳要吃饱了撑的跟着平白找罪受,最后得不到想要的,也怨不得他。
第六天时,尹少阳突然接到了许安宁的电话,说是谢徽出了事,电话里许安宁声音惶急,也说不清楚,尹少阳琢磨着应该是谢徽家里人找到了他,把他给拎回家去了,要不许安宁不会病急乱投医,跟他打电话。
迟小捞惦记着许安宁怕他那种火爆性子会生事,商量了一下,决定立即出院,带着主治医生开好了外敷的药膏和医用纱布等必需医疗物品,他们踏上了返程的归途··当天晚上七点钟到了许家,还没进院子许妈妈听到动静迎了出来,迟小捞先一步跑过去,才两天没见,就像是分别了两年一般。
“许妈妈”·许妈妈眼眶红红的,轻轻捶他的肩,“你可把一家人给急坏了,每天吃饭,安年都要给你占个位子不让别人坐……”·二楼一扇窗子应声而关,关窗子都关的如此干脆利落,迟小捞恨不得把小安年摁着使劲儿揉巴看他是个什么样的表情。
“还有小满,出了两颗牙了……”·才两天不见就出了两颗牙·“咦,这是哪家小伙子,长得真精神”许妈妈的目光被尹春晓吸引了过去。
“许妈妈,我叫尹春晓,是小捞和安宁的朋友,打扰之处万望海涵·”尹春晓露出个老少咸宜的当代大学生朝气笑容,递上一个信封:“这是我的生活费,希望许妈妈能收留我。”
尹少阳脸上每个毛孔都写满了草泥马,俩眼珠子也翻到了西西伯利亚,在他眼里,这挫货就是猪一样的对手,压根不够看··但是又有句话来着——好白菜都给猪拱了。
看来他不能小看了这只牲口··许妈妈连连摆手:“你来家住就住呗,怎么能收你的钱,这不是见外了么,赶紧把钱收回去……”·尹少阳顺手夺过信封塞许妈妈手里,“就当给孩子们买新衣服的,您别替他心疼,他穷的就只剩下钱了”·许妈妈还要推辞,尹少阳问:“谢徽怎么回事”·提到谢徽,许妈妈摇摇头,她知道尹少阳和谢徽是发小,迟小捞也知道谢徽这自己儿子的事,只是碍于尹春晓在场,有些话不好说,逐轻声说:“刚回来了,像是带着伤,没让我看。”
迟小捞和尹少阳会意,两人撇下尹春晓上了楼···☆、第五十七章·许安宁正在给谢徽上药,小腿上划破了一大块,裤子上都是血迹,脸上还挂着明显是拳头揍的淤青。
坐了一天车,尹少阳这会也有点撑不住了,把自己往椅子里一塞,揉着眉心说:“说说吧,怎么回事”·谢徽脸上的肌肉疼的抽,忍着不敢叫出声,用轻松不屑的口吻哼道:“我跑回来了,他关不住我,腿上的伤是跳车时划的。”
尹少阳已经懒得把“傻逼”俩字挂嘴上来回车轱辘,“你就这么跑回来你老子不得上这里来逮你”·谢徽和许安宁对视一眼,像是下了决心般,坚定的说道:“他是军人,不是土匪,我要待在这,他拿我没辙”·许安宁对着他的伤口轻轻吹了口气,咬牙道:“总不能躲一辈子,咱俩想好了,豁出去了……靠这是亲爹么,下这么重的手。”
尹少阳闻言垂下了头,白炽灯的昏黄光圈落在他眉睫,看起来微微有几分疲倦,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挑出淡淡弧影,显出难得的内敛和稳重··良久,他轻声说:“他管不了你,可以逼你。”
其余三人霍然望向他,谢徽抽了口凉气,紧张的问:“怎么逼我”·尹少阳没好气的白他一眼,“我又不是你爹,怎么知道他要整嘛幺蛾子。”
“你别耸人听闻了好不”谢徽这种人典型的心宽体不胖,天掉下来当饼子啃,往好了说是豁达乐观,往坏了说还是那二字概括——傻逼。
晚饭摆好了,对于饭桌上多了一个人,许安年照样的视若无睹,除了不小心把菜汁洒新来的山货裤子上,或者不小心踩到他的脚以外··小满倒是挺喜欢人多,两只藕节似的小胖胳膊不停的摇晃,还用他最热情的方式表示他的友好——喷口水。
尹春晓从来没跟这么大桌人一块吃过家常便饭,显得有点拘束,把小满喷脸上的口水合着饭一块往下咽,对许安宁时不时投过来的眼刀,他也能做到面不改色的把饭往下咽。
这一桌子的人,最不受欢迎的恐怕就是尹春晓,迟小捞先前替他难受,好日子不过,非得来这里找不自在,该·不过没一会迟小捞就发现尹春晓这小子也是个能屈能伸的,人许安宁都用筷子明目张胆的挤兑他了,他还能做到一边干咽白米饭,一边可怜兮兮的瞅他两眼,那脸皮,怎一个大写的厚字了得。
厂子里放了淡季假,从七月底到八月底,为期一个月,在外面溜达了一小圈回来又不用上班,迟小捞正好有时间调整调整··晚饭后孩子们在里屋做作业,几个大小伙子一人端了个小马扎在院子里乘凉。
唯一一张竹篾躺椅,尹少阳屁股还没落下,就被许安宁挡开了去,人家理所当然的说:“我家男人是伤病员,该他躺”·尹少阳气不打一处来,“我也是伤病员来着”·许安宁鼻孔朝天:“想坐椅子可是我搬的有本事找你男人帮你搬去”·尹少阳瞟了一眼抱着小满亲亲的迟小捞,黯然寻了个小马扎。
谢徽大咧咧的坐上了爱心躺椅,旁边还有人帮他打扇子赶蚊子··尹春晓笑得那叫一个快意恩仇加畅快淋漓,尹少阳吃瘪是他最喜闻乐见的,只是自己这也好不到哪去,想到这,笑容也挂不住了。
谢大爷躺椅子上翘着伤腿,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摆的挺是那么回事,心有戚戚的喟叹:“曾经有一段真挚的感情摆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到了失去后才追悔莫及,尘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嗷老子是伤员”·尹少阳手指都弹肿了,谢徽的脑门上立时冒出个大红印,小满瞅着这边咯咯咯的笑跟弥勒佛一个样,迟小捞抓着他的小胖爪子轻轻的拍,尹少阳冲这边做了个鬼脸,小满愈发欢腾,踮着脚尖张开手臂整个身体往前扑,撩开才冒尖的小奶牙,一个劲的叫着:“呃呃呃”意思是恩准尹大少抱抱。
尹少阳慎了慎,这小崽子长得跟个面团似的,能下手抱么,他怕一抱过来就把人孩子圆的捏成了扁的··小满还在一个劲的叫,小手不依不饶的冲尹少阳的方向划拉,大有你丫不抱我就撕了你的架势,尹少阳慎重的伸出手,迟小捞稍微一举,小满已经迫不及待的扑腾进尹少阳的怀里。
“呵——”小家伙张着嘴巴口水横流,对他笑了一个大的,随即脑袋一低,嗷呜一口咬住了他的脖子··尹少阳啊啊啊啊惨叫,不敢动不敢笑,也不敢把小狼崽子给掼出去,脖子上口水鼻涕黏糊糊的,关键是小孩的奶牙板搓着特痒痒。
旁边几个没心没肺的哈哈大笑,迟小捞笑得直拍大腿根,“哎呦……哈哈哈……”·尹少阳看着迟小捞的笑容,心情一时挺复杂的,他都没看见他笑容很久了,加起来足足八十三天零二十个小时。
脖子上都是汗,小满觉着味儿不对,皱着眉头砸吧了几下嘴,转过身把目标锁紧了新来的山货,睁着一双溜儿圆的眼睛观察了他半晌,然后伸开了手:“呃呃呃”·尹春晓第一个反应是赶紧跑,第二个反应是摸脖子,第三个反应才看向迟小捞,心想就是抱个小孩怎么了,败家子都敢抱,还败在他这了不成·胖乎乎软绵绵的小身体偎进他的怀里,尹春晓小心翼翼的保持圈着手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原来抱小娃娃就是这样的感觉,很奇妙,就像是捧着一个有生命力的珍宝,让人忍不住想呵护·他的脸盘圆乎乎的,还缀着双下巴,小下巴上沾满了晶晶亮的口水。
·破镜重圆·都说婴儿的眼睛纯真,因为他们眼中看到的是最美好的世界,所以才有这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迟小捞的眼睛也是这样的,跟躺在怀中的小婴儿一样,看人的时候专注,认真……·一想到迟小捞就裤裆热热的,尹春晓颇为不好意思的抿抿唇,突然觉得不对——哇靠·尹春晓拎着偷偷泄洪的小崽子站了起来,一大一小两只水淋淋的往下淌着尿,许安宁最先发现,张开嘴就大笑,“哈哈哈,童子尿便宜你了”·许妈妈听到动静跑了出来,“你们抱孩子也不记得把个尿,这下好了,糊了一裤子,大的小的都得换裤衩了。”
院子里笑声掀翻了顶,许妈妈一句无心的话太有杀伤力了··尹春晓瞪了眼笑得快断气的尹少阳,不情不愿的跟着许妈妈进了屋··谢徽揉揉笑疼的肚子,趁着尹春晓不在,妇联大妈似的劝迟小捞说:“我说你差不多就行了,老尹为了你好好的办公室不坐,进那破厂子干配送,背上捂了密密实实一层痱子,还为你挡了那么一下,医生说再慢那么一丢丢,殡仪馆火化前还得多出个整容缝补费,当初我追安宁也没像他这样遭罪,哪像是追求真爱,弄得跟加里森敢死队似的……”·所以说谢徽是个二百五,哪壶不开提哪壶·这话一出两当事人脸都挂不住了,均埋着头,估计各找各的洞在。
许安宁朝尹少阳刚才弹的那个印子原版原样的赏了一记爆栗,“出息了在这放份儿合着当初我犯贱,给你留了有机可乘的缝儿是最近闲着长了白毛,想生点事儿来消遣消遣怎么滴”·谢徽这人吧,以前和许安宁是一骂定情,原先是一骂就硬,现在是一骂就软,许安宁两眼一翻眉毛一挑,他就把男人尊严彻底抛到了火星,诚惶诚恐两手作揖,不停的陪着小心:“是我嘴贱说错了话,您消消火,消消火,别气坏了身子,我这不是同情打小的兄弟么,谁叫他在电话里对着我哭,什么‘找不到他我就祸害别人去’什么‘你让我再上哪找这么缺心眼的去’什么……”·尹少阳板凳一掼,痛心疾首的骂道:“谢徽,你丫早晚死在两张嘴皮子上”·迟小捞伸了个懒腰,“睡觉了”·尹少阳瞅着迟小捞的背影,半天回不过神,肩膀上一重,回头一看竟然是许安宁,一张土的掉渣的山里巴人脸偏得摆出张悲天悯人的菩萨样。
大慈大悲的许菩萨抑扬顿挫的嗟叹:“曾经……”·他一开口,尹少阳就有遁走的冲动,潜意识以下的话绝逼是对他信心的践踏··许安宁现在手劲挺大,摁着他就是不让他走,坚持把话说完:“……为了迟小捞能远离-毒-品,我伤透脑筋,哎呦喂白头发都急出好几把,看现在这情况……大概是不用我操心了,好自为之吧兄台,呵呵”·说完屁颠的走了,许安宁是故意的,每个字都像是棒槌,捶得他地鼠似的惶惶不见天日。
农村和城市不一样,白天里毒日头照得人喘不过气,等太阳西斜,退暑气是立竿见影··前两天许安宁提议搞个BBQ,算是给孩子们办的夏令营,两天的时间里,尹春晓和尹少阳像是较劲似的,把户外装备不要钱一样往这边拉,搞得跟荒野求生一样,帐篷、地席、营灯、烧烤炉、户外水壶林林总总应有尽有。
下午三点钟就开始准备,谢徽和尹春晓两人把东西搬上了皮卡,所有人挤上车出发,农村的路况不好,加上后面有一个多小时的盘山公路,所以开车的重任就交给了谢徽。
除了在家照顾小满和参加学校夏令营没回来的一个孩子,其余六个大人四个小孩准时出发,一路上说说笑笑,差不多两个多小时到了目的地··谢徽这人平时没个正行,可集体活动就显示了他军人的特性,从组织到分工,把人员安排得井井有条,杜绝流失任何一个劳动力。
尹少阳和迟小捞有伤,负责照看炉子,尹春晓和他搭帐篷,许安年和孩子们整理食材,许安宁负责机动后勤··尹春晓抗议:“不行,我要照看炉子·”·谢徽:“那谁搭帐篷”·尹春晓对着尹少阳那厮撸嘴。
谢徽挺好说话:“好,我和你照看炉子,他俩搭帐篷·”·尹春晓大怒:“我不想和你一组”·迟小捞好兄长般的拍拍他的肩:“好吧,我和你换。”
尹春晓:“”·尹少阳:“”·接下来大家伙欢欢喜喜的各就各位,迟小捞和谢徽撑开了第四个便携帐篷时,听到安装烧烤炉的两只在吵嘴。
“靠不接燃气罐你他妈烤个屁呀”·“闭嘴老子在找气眼儿”·“长一双招子尽吃-屎了眼儿在这,在这”·“丫再聒噪,信不信爷爷插-你-屁-眼儿”·“操-你八辈祖宗……”(大家伙听的出谁是谁吗)·谢徽正给帐篷扑地席,闻言摇摇头,叹道:“尹叔怎么生出这么两个混账东西,这造是哪辈子孽哦……”·帐篷外传来许安宁自言自语的咕哝:“……兄弟伦理年上年下互攻”·谢徽听的云里雾里。
他们选的位置挺好,四周密密麻麻一片水杉,长年累月的落叶在地上扑了厚厚一层,如同赭色厚毯,最近没有下雨,表面枯黄的叶子很干燥,踩上去软绵绵的··各人的准备工作做好后,许安宁点亮了营灯,四五盏营灯错落有致的亮在不同的地方,衬得这片被树木围成的旷野就像是绿野仙踪里的仙境,不知道哪棵树后面就会冒出一只长翅膀的小精灵。
孩子们可兴奋了,在地上滚来滚去,许安宁说:“现在的孩子哪个不是家里的宝,像野营这种小活动见怪不怪,可对于他们来说,却是难得的一次体验·”·迟小捞正在给鸡翅刷蜂蜜,刷好一只往旁边一伸,候在旁边的四只手就过来抢,看谁手快。
“许妈妈弥补了他们的母爱,这些小家伙也挺快乐的,‘上帝拿走你一样东西总会给你另一样’,他们会活得很好的·”·许安宁点点头:“对。”
·“这样的孩子反而会更加珍惜拥有的一切,因为他们知道一切来之不易,往后他们做了父母,会加倍的疼爱自己的孩子·”·许安宁叹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话对那些父母同样奏效,等他们后悔时,已经晚了。”
两人像是一唱一和的,不知道说给谁听,迟小捞这时接话:“这样的父母毕竟少数,大多数父母还是一心一意为着孩子的,不管几个孩子,都是同样的爱·”他说完这话就闭了嘴,也不知道后面竖着耳朵的俩兄弟听进去了多少。
尹少阳坐在炉子边,从迟小捞侧后方只能斜斜看到他的耳根和一截脖子,因为跳舞的原因,他的背脊总是挺得很直,后颈发根处有条优美的凹槽,他不仅有些心猿意马,看着那截脖子开着小差。
“喂糊了”尹春晓总是那么的欠扇··许安年远远的蹲在地上不晓得在干嘛,迟小捞跟他那次惊心动魄的对话一直没跟许妈妈说,这事压在他心底怪不舒服的。
他问许安宁:“安年离家出走五年,回来的时候是一个人吗”·许安宁思考片刻,“我妈说只有他一个人,是中午回的家,就像上学回家一样。”
他顿了下,接着说:“安年回来时穿的衣服很干净,身上没有新伤,右手手掌有一道老疤,他只是自闭,不是弱智,天天爬树为了等那谁,那人肯定不会是伤害他的人……可那人为什么不出现呢”·尹少阳和尹春晓都被吸引了过来,两人目光灼灼明目张胆的偷听。
迟小捞心想许安年既然愿意等,那么就顺其自然吧,至于他等的是谁,这些事他们局外人没必要深究,那是许安年自己的事··于是扯开了话题,“小满要是再大点就能跟我们一块来了。”
尹少阳立即接话:“你放心,以后有的是机会·”·这话一出,有片刻冷场··以后以后的事谁说的准·这世上有太多的意料之外,昨天相濡以沫今天相忘江湖,昨天歃血为盟今天兵戎相见,昨天兄友弟恭今天同室操戈,前一刻十指相扣后一刻翻脸无情,前一刻争战舞台后一刻落地成灰……·剧情多舛福祸难料,倒不如活在当下。
迟小捞敛目低笑——世事消销,不复明了,唯我清风一笑·作者有话要说:晚上还有一章·☆、第五十八章·迟小捞表情淡淡的将一排鸡翅翻了个面,自动屏蔽他不想听的废话,用刷子在鸡翅上招呼了两下,装盘。
“鸡翅熟了,快过来吃”·孩子们一窝蜂的扑了过来,一人领了一串鸡翅大快朵颐··迟小捞说:“吃完的骨头记得装在帐篷旁边的垃圾袋里。”
小孩儿们异口同声的说:“知道,要爱护环境,老师天天教”·尹少阳一听乐了:“小崽子们还挺机灵的,比市区的孩子强多了。”
“就是”谢徽满口的鸡肉,含糊不清的说:“我们大院里几个小嘎杂子见天的四处晃荡,被我逮住几回给好好教训了一顿,你们知道那些小崽子爹妈怎么着拎着大礼上门感谢啊,‘徽子你打的好啊,小阎王在家没人管的了啊,这长大了可怎么得了啊,我们对不起党和人民啊……’”·迟小捞笑道:“那些孩子可不就是你的缩影。”
谢徽挺挺胸脯:“你可别再提以前的黑历史,我老早已经被媳妇儿改造了·”·小两口含情脉脉的对视一眼,不是碍着孩子们在这,早丢了鸡翅啃嘴皮子去了。
许安年吃东西时垂着脑袋,细嚼慢咽,涛子坐在他旁边,听谢徽挤眉弄眼的说话乐的跟什么似的,一笑嘴皮子就愈发合不拢,口水咻咻咻往外喷,照说许安年让一让就能避开,可少年坐在那巍然不动,两手端着鸡翅苦大仇深的盯着看。
这时众人都注意到了这边,尹春晓和尹少阳有些不明所以,迟小捞他们几个却把心提到了嗓子眼··许安年打小都不让人接近,遑论是吃别人的口水,在家吃饭时座位都是有讲究的,一般都是把他和涛子分得远远的。
他要是发脾气摔了鸡翅,让涛子怎么想啊·迟小捞挪动了一下,准备把钎子下面一个自己没下嘴的让给许安年,却见他和上次吃棒棒糖时一个表情,对着鸡翅一口咬了下去。
迟小捞挪出一半的屁股定在了那,凝视许安年的眼睛里闪烁着不知名的光··许安宁定定看着埋头啃鸡翅的弟弟,一时间心绪翻涌不止,最后默默别过头,对着无人的地方眨巴眼睛。
谁也说不清许安年降临这个世界时一同带来是困顿他的牢笼,还是一个防空洞,说不清他接受小世界以外的大世界是好还是坏··他的世界里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没有灰色地带,他收获了黑白以外的缤纷色彩,是否同时也失去了纯净的真空地带·尹少阳好像觉出了什么,趁着涛子跑远了,问迟小捞:“那孩子怎么不做矫形手术”·“通过‘微笑列车’去医院做过首次矫治,现在比以前好多了,等两年后再做第二次修复。”
尹少阳皱皱眉·问:“美籍华人创立的慈善组织,难道真的全免费”·破镜重圆·“是啊·”迟小捞随口道:“要是他爸妈知道手术免费,应该就不会抛弃他了吧。”
尹少阳垂下了头,若有所思··吃完了烧烤,孩子们相互合作自觉的帮忙收捡垃圾,几个大垃圾袋全部绑好了袋口,然后远远的码在一块,烧烤用具装到了车上,腾出了一块空地,接下来就是游戏时间。
谢徽一会的工夫已经吹好了一堆气球,拍了拍手,大声说游戏规则:“这个游戏叫做‘乌龟搬蛋’,所有人一大一小分成四组龟,背靠背夹蛋运,哪一组最快运完五个蛋哪组获胜,最后一名负责给大家伙洗袜子和内裤。”
“我靠”许安宁恨不得把这货踹地上拍成肉饼——这邪性的游戏名··迟小捞首先反应过来,“六个大人四个小孩,怎么分”·尹少阳和尹春晓各自心怀鬼胎的打着如意小算盘。
谢徽看了看他,丢了一个白眼仁:“挑出一个最高一个最矮的凑一组不就得啦,这么简单的问题还消问,脑仁渗水了吧”·尹春晓目测了下他和败家子的身高,这下有点没信心了,疾声叫道:“他不是受伤了吗,我和迟小捞一对”·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他,许安宁眨眨眼睛调侃:“哟,咱们还没开始量身高呢,你怎么就知道最矮的是迟小捞,也有可能是我哟”·尹春晓一口气呛进肺里,噎得老半天说不出话,妈的,捡不到便宜也不能让他得逞,于是指着忘了把自己身高算进去的谢徽,得意洋洋的瞅着尹少阳:“别高兴的太早,最高的是他”·谢徽咳咳了两声,“刚说岔了,是岁数最高的和身高最矮的一组。”
“我-操-你——”·突然冒出来的许安年顺手塞了个不知道什么东西进他的嘴里,揉揉耳朵飘开了:“太吵”·尹春晓瞪大眼睛坚持用眼神骂完最后的话:你们蛇鼠一窝不得好屎·随即扭头就跑,蹲一边吐去了。
最后分组安排是许安宁和最小的叮叮一组,谢徽和最胖的贝儿一组,许安年和涛子一组,尹春晓和十岁的男孩小军一组,迟小捞和尹少阳一组··迟小捞和尹少阳背靠背,后面夹着一只气球,哦,应该是夹着一只蛋。
谢徽一声令下,五组同时开拔··迟小捞和尹少阳最近处于一种不温不火的状态,大概就是那种“借过,挡了光,靠边站,偷偷看”的状态,好不容易被能分在一组,这会让尹少阳出卖膝盖给谢徽下跪,他都乐意。
横着走脚步不能统一,毫无默契可言的两个人的身体前后不一就夹不住蛋,尹少阳不住往后贴,迟小捞就不住往前让,两人斗鸡似的较了会劲,迟小捞忍无可忍:“把屁股收回去”·尹少阳委屈的嘀咕:“这不是怕蛋掉了么。”
“猪一样的队友”迟小捞呲牙裂齿,屁股后面被某人的磨盘有意无意的蹭蹭,尼玛要你夹蛋就好好夹蛋,用磨盘瞎蹭蹭个屁啊·这不,又来了·迟小捞气急了,借故占便宜的歪风决不能滋长,猛力往后一拱,“啪”一声——蛋爆了。
……尹春晓螃蟹似的和小军载着蛋,幽怨的越过了他俩··各组欢天喜地的完成了任务,谢徽清点终点的‘蛋’,数到第五组,他“咦”了一声,问:“尹少阳,你俩的蛋呢”·蹲地上喘气的尹大少就两字:“碎了。”
迟小捞杵旁边不住翻白眼··许安宁高声报:“我们有四个蛋·”·谢徽说:“我们有五个蛋·”·许安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可自拔,涛子小朋友撇出三根指头,笑眯眯说:“我们有三个蛋。”
尹春晓鼻翼翕动——哪个缺心眼想出来的这傻逼游戏我能大声说我有两个蛋么·这些人的节操呢·愉快的一天结束了,谢徽建议五个帐篷就按照刚才的五组乌龟来分,期间许安宁的嘲讽尹春晓的抗议谢徽的满口胡诌就不一一累述了,反正结果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秀才掰不过兵痞子。
尹春晓第一次意识到脑袋里装再多的华丽辞藻,也不如一个弱智的胡搅蛮缠··深夜里,尹少阳端着满是臭烘烘布料的盆子,默默的跟在迟小捞后面··不远处有一条小溪,河床里全是鹅卵石,水流挺清澈的,迟小捞拎着一盏营灯,伸长脑袋看了看,“到了。”
尹少阳在后面叮嘱:“小心点,河边的石头很滑·”·“我知道·”·迟小捞找了一棵树挂好营灯,转身接过盆子放岸边,他穿的一双防滑人字拖,冰凉的溪水浸到了脚趾,他本能的打了个激灵。
尹少阳连忙脱自己脚上的运动鞋,迟小捞拦住他:“不用,就刚刚有点凉,现在好了·”·“那怎么行,你腿才刚好,宜捂不宜冻,快穿上我的。”
不由分说脱下自己的鞋子,蹲下身就要拽他的脚··迟小捞急了,疾声叫道:“娘们吧唧的,都说了不需要,你听不懂人话是怎么的”·尹少阳停下动作,倏然抬起头,背着光的脸上洒满星星点点的月光,照着一双眼睛如同碎钻般闪着深深浅浅的光,迟小捞仓惶避开这个目光,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石头上,“那你洗吧,我等着你。”
尹少阳垂下眼睛,他刚才的目光太露骨,不会惊着小麻子吧·都怪他自己藏不住事,喜悦溢于言表,只是他做梦都希望迟小捞能像原先那样,不快活时张嘴就骂,以前只是生活中的调味剂,现在却像是大荒年的盐巴一般珍贵。
他心里雀跃,叫他□□都不在话下,何况是洗几双臭袜子,倒好了洗衣液的盆子里舀上一些清水,两只手麻溜的揉揉搓搓,明知道只带来一盏灯,故意说:“要不你先回去睡吧,我洗完回去会负责晾好的,放心。”
迟小捞摇摇头,打了个哈欠,无精打采的说:“在孩子面前要讲诚信,说好了我和你一块来洗,我现在回去算个什么事·”·尹少阳点头应和:“你说的对,做生意也一样,要讲诚信”想不过又加了一句:“其实做人也一样,嘴巴要实诚,不能把不住边只管放嘴炮。”
迟小捞看着他,勉强笑了笑,可尹少阳觉着他整张脸都在笑,唯独眼神没笑··尹少阳想起了什么,立时间表情僵硬得像是被抽了一耳巴子,怏怏的埋头搓袜子。
……不能干涉我的私事,咱俩在一起要相互尊重团结友爱··小麻子对他最基本的要求,他当时点头如捣蒜,一口应了下来,事后却抛到了爪哇··现在还有什么脸谈‘诚信’二字·正如他不敢剖明心意,因为他没这个脸,在兜兜转转二十余载后,终于有一个人让他懂得人要脸树要皮,不是所有东西是你强打恶要就能得到的。
义无反顾收回的心,你用什么去寻回来第一次靠哄,第二次还能哄·那次在病房里,谢徽和迟小捞的对话言犹在耳,现在想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他提前给自己的控诉和审判。
许安宁看似强悍,其实嘴硬心软,谢徽表面缺心眼,其实他敢作敢当,当初许安宁离开北京没有留丝毫余地,谢徽却敢跟他老子叫嚣逃出大院各个城市的找··他俩现在能在一起,不是天注定,是人坚持。
·反观自己,给迟小捞的除了言语含枪带棒就是态度忽冷忽热,从没有站在一个平面去看待两人的关系,为什么会这样不是他天性使然,而是狂妄自大自私自傲,那天说明晋欲擒故纵声东击西若即若离耍些小手段,其实自己也是沆瀣一气,混账事没少干。
他为迟小捞做过什么做过什么·“袜子搓破了”迟小捞想不通这人怎么对着一双袜子苦大仇深的,难道是尹春晓的袜子·尹少阳恍然回神,连忙把袜子丢盆子里,换了一只继续搓。
“见天在外边打晃晃,就不管公司了”迟小捞问··“当然要管,现在不信息时代么,智能化管理,再说整个尹氏又不是我一个人能管事,我都干了,请那些高层来度假”·迟小捞不置可否的笑笑,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良久,迟小捞没头没脑的说:“我大概就准备留在这里了·”·尹少阳霍然抬头,不可置信的盯着他看,似乎想从他表情里找出点“逗你玩”的迹象,可找来找去,只找到“你没听错”这层表情意思。
“这里很好,适合我·”·尹少阳眨巴着眼睛强迫自己接受现实,反复斟酌片刻才开了口:“你要舍不得许妈妈他们一家,我可以帮他们转市区里去,那边条件好,而且对孩子们今后读小学初中都有助益。”
“只要教育得当,在哪里上学都一样,许安宁以前就是这里上学,照样考上了重点高中·”·要在过去,尹少阳指定得一跳三尺高,给这不识好歹的小屁孩一顿痛削——叫你不听话叫你跟爷唱反调叫你顶嘴当歌唱·放在现在,他抹了把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昧着良心翘大拇指:“造化看各人,你说的真好,我万分同意你的观点”·迟小捞兜头浇了把凉水:“所以你赶早回去吧”·言下之意就是趁早滚回你丫老巢吧,垂涎哥这口小鲜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啥尿性·尹少阳可能是间歇性耳聋犯了,哈哈了几声,指着头顶被树叶遮的密不透风的天空,说:“你瞧,今晚的月亮分外的圆。”
·☆、第五十九章·尹少阳强颜欢笑的缺样让迟小捞看了难受,赶忙蹲下来帮他快速洗好了剩下的袜子,绞干了往盆子里一兜,“走吧,回去睡觉”·尹少阳:“哎”·此睡觉非彼睡觉,尹大少笑盈盈,心塞塞。
回到营区,两人晾好了袜子,尹少阳的一张衰脸不用灯照都瞧得一清二楚,某个帐篷探出的脑袋悄然缩了回去,在黑暗中阴测测的咧嘴一笑——揪了老久的心终于放下,总算能安心困觉了。
……不行,他俩睡一个帐篷,这可怎么好·尹少阳先钻进帐篷,贴着边边躺下,两手环着胸,摊尸似的直挺挺的抻着··洗漱完的迟小捞随后进来,借着外面营灯的暗淡光线,一眼瞥到帐篷里这条地桩似的板状物体,他先是愣了下,然后别开了脸,估计忍笑忍的挺痛苦。
明明不是正人君子,偏要把自己往那上面包装,出来的成品效果可想而知——就这挫样·迟小捞舒舒服服的躺了下来,不消酝酿就进入了梦乡。
尹少阳低数他的呼吸,待到呼吸平稳悠长,试探性的动了下,背着身的迟小捞完全没反应,尹少阳长了胆,小心翼翼的坐起来,伸长脑袋探了过去,中途想不过,掀开薄毯给他搭在身上。
过程中听到他喉管里咕哝了一声,尹少阳被电打了般的躺回了原地,快速摆好刚才的姿势,一动不敢动··憋着肚皮收气停了半晌,看他又没了反应,缓缓吐出一口气,贼心不死的坐了起来,悄声探过去。
营灯的光线被帐篷纱窗过滤了一道,洒进里面已经很微弱,他的脸半掩在暗处,沉睡的姿态宁静安谧,但看他酣睡的样子,尹少阳深刻的体会到了光阴似箭,美好的时间就像是指间的沙,看似掌握手中,其实却在悄然流逝。
他贪婪的凝视迟小捞的睡颜,臆想这只是过去的某一晚,他能随时睁开眼,肆无忌惮的用目光品味同床的这个人··暗影重重,微弱的光现出他一抹光洁下颌,半张玉色的脸颊,鼻尖珠光一点,唇线若隐若现。
破镜重圆·可能是薄毯盖严了,迟小捞翻了个身平躺,拿出了一只手搭在了额头上,脸颊微酡,鼻尖布着细汗··他在睡梦中无意识抿抿嘴唇,在尹少阳眼里就像是一个吮吸的动作,他目疵欲裂喉头发紧,本能的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咕噜”一声好响。
帐篷为了防蚊虫,只有一个纱窗排气,尹少阳个二百五帮他盖的太严实,迟小捞这会全身发燥,迷迷糊糊的掀开眼皮子,双眼没有对焦,用鼻腔哼了声:“热·”随即两脚不耐烦的一蹬。
尹少阳倒不紧张了,把薄毯轻轻揭开了些,只搭住了小腹,迟小捞满意的拱了拱,迅速进入下一轮美梦··尹少阳轻轻叹了口气,小屁孩就是这样,睡糊涂了六亲不认。
他轻轻躺了下来,侧身面对着迟小捞,数他的呼吸,可能因为天气热了,好不容易消退的痘痘似乎又有了往外冒的趋势,小麻子那会在意自己的脸,一半原因是为了比赛,还有一半是因为悦己者容吧,现在可好,骑车上下班连个草帽都不带,就没在他房间看到过一瓶护肤品。
旷野万籁俱静,唯有深深浅浅的呼吸预示着不知是谁的心迟迟不愿放下,又不知是谁看似放下了,亦有可能只是自己以为,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人生就是如此··第二天一早,谢徽最先起来,把自热食品给准备好了,就站在外面沧海一声吼,紧接着沉静的帐篷各自发出声响,里面的人形大虫先后钻了出来。
“先洗漱吃早餐,然后我们制定今天的活动·”边说着边拍掉了贝儿一只偷食的胖爪子··各人精神头都挺好的,除了姓尹的两兄弟,愣像是夜战了八百回合,满脸困顿,萎靡不堪。
“去钓鱼吧”和尹春晓睡了一晚上,小军认为多少有点战友情谊,提议了一个颇为放松的休闲娱乐项目··“钓鱼挺闷的,你们小孩子坐得住”谢徽问。
小军摊摊手,“那也没办法啊,晓晓哥一晚上没睡·”·尹春晓:“……”·许安宁立即睇了过来,好笑的问:“他折床”·尹春晓连忙点头。
小军小大人似的撇撇嘴说:“可能是吧,长吁短叹一晚上,翻完烙饼贴纱窗,可能是太兴奋了吧·”·“他不是兴奋,是不安”许安宁犀利的切中红心,视线扫到两眼发直的尹少阳脸上,心说这个才是兴奋的那一只。
尹春晓啐道:“裹什么乱,他一小孩子睡得屁是屁鼾是鼾,哪有闲工夫管我是翻烙饼还是贴墙根”·“晓晓哥,我没说贴墙跟,是贴纱窗”·尹春晓语塞,愤愤然别开了脸望天——破早晨这绝对不是值得期待的一天·尹春晓就像是一个预言帝,早餐还没吃完,谢徽的手机就响了,众人见他没听几句脸上一变,慌忙劝道:“妈,您别急,我们这就回”·“出什么事了”许安宁忙问。
谢徽边收拾东西边说:“你先别急,咱妈让我们路上小心开车,她现在只是接了个电话,乡镇府打来的,说是乡里要下来人,晌午才到,我们现在走,赶得及·”·迟小捞已经在招呼孩子们各自收拾,尹少阳谢徽和尹春晓快速收了帐篷,不到一刻钟,连人带东西全装了车,结束短暂匆忙的野营,踏上了返程的路。
看得出孩子们很失望,但是谁也没抱怨一句,后座的尹少阳手里抱着最小的叮叮,小孩手里抱着一罐饮料也不喝,怏怏的看着窗外,就像是多看一眼赚一眼,尹少阳瞅着孩子这样,心里一阵阵泛堵。
他想起六年级时一次亲子夏令营,那会刚转学到城里,乡下的学校没那么多尖板眼,什么“亲子夏令营”··他不会对任何人说,他心里其实是隐隐期待的,只是性格生就了,总想着自己不说等作为父亲的那个人去发现。
他把学校的告家长书放客厅的茶几上,第二天在出发的大巴候车点,果然没等到他的父亲··一辆辆大巴载着同学和家长先后开走,他一个人坐在空荡无人的站台,现在回忆起来,已经记不起当时的心情,只记得后来听到车子停靠的声音,他抬头,看见父亲从私家车上要紧不慢的下来,当时他气冲冲的迎上去吼了一句什么,然后掉头就走。
来不及看父亲当时的表情,唯一记得的是,从来一身西装的老爸,破天荒的换了身运动服,还有一双崭新的运动鞋··他一直想,如果是尹春晓的亲子夏令营,父亲一定不会迟到。
然而这一车孩子们,从昨天到今天的各种表情,无一不告诉他,能有一位亲人愿意参加你的夏令营,你已经很幸福了,迟到了又怎么样总比提前退出你的生命要好。
郁闷的叮叮安安静静的睡着了,安稳的小脸把贴在尹少阳胸前,这样的孩子会把任何一个对他善意的人都给予信赖,尹少阳心底某个最柔软的地方隐隐发着烫··透过后车厢的窗口,看到迟小捞和许安宁正靠在一块说话,许安宁没心没肺的说笑着,然而两只绞在一起的手却始终没有分开过。
车子驶进村子里大概是十一点钟,正是各家女人准备午饭的时间点,许家院子里却围了好几个女人,看到车子开回来,被围在中间的许妈妈三两步跑了出来,神色焦急,满脸的热汗。
许安宁从车子后面的货箱跳了下来,一把抓住了许妈妈的手:“妈,这是怎么了”·许妈妈看了一眼后面跟上来的谢徽,“民政所张所长说市民政局的领导要来,他刚在电话里给了口风,事情可能不妙。”
从车子里下来的几人不约而同沉默下来,连一回家就进屋的许安年都察觉到家里可能有大事发生,他必须得待在这和大家伙一块帮妈妈助威··他们这才刚回,就有人声远远的喊:“许家嫂子,那些人来了,有三辆车,已经进来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了汽车行驶的声音,许妈妈搓搓手,准备出院子,想不过又摘掉围腰随手一塞,六神无主的走出了院子··其余几个大妈大婶们也跟了出去,隔壁家的婶子抱着小满,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许安宁将小满接到手里,小家伙不知道愁滋味,看到换了个人抱,咧开光牙板儿咯咯直笑。
不一会三辆车驶到了许家院子门口,前后车门纷纷打开,上十个人围着一个领导模样的人下了车,那人首先是背着手有模有样的视察四周环境,等看够了,一行人才前前后后径直往许家院子里走。
许妈妈跟了上去,最后面的张所长叫住了她,“你先别去,最前面的是市民政局的李局长,等会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别说错话·”·张所长嘱咐完就连迈小步子跟上了前面的队伍,凑到李局跟前,笑说:“镇子里原先的福利院潮气大,一到夏天墙头就脱皮,修也修不好,正巧当时许勇为了救落水的孩子去世,后来被评为了英勇模范,乡镇府的就给许家嫂子安排进了福利院,后来就干脆搬到了他们家。”
李局意味不明的瞅了他一眼,张所长摸不准是个什么意思,连忙笑道:“您看看,他们家为了几个孩子的成长环境,还盖了楼房,两个孩子一间房,还有专门学习的房间,对吧,许家嫂子”·老实敦厚的许妈妈忙接话:“对对”·李局这才转过身打量许妈妈,然后视线落到抱着小满的许安宁身上,再缓缓扫过后面的人。
“你们家人口多少”·许妈妈愣了下,战战兢兢的回答:“三口人·”·“你详细说说”·“大儿子今年二十四岁,叫许安宁,这个就是,小儿子许安年再过三个月满二十一岁,还有我,今年四十七。”
李局没吭声,站在他旁边的一个看似科员秘书的中年女人合上手里的资料,代表局长提问:“根据我处的核查资料显示,你们家三口人,本无正当收入来源,全靠你每个月福利院的工资生活,乡镇府没有拨款下来改善住房,你们哪里来的钱盖楼房”·许妈妈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额头上的冷汗争先恐后的往外冒,这女人身个又高,仰着头居高临下一副审问的口吻,许妈妈就算是心有丘壑这会也倒不出来。
谢徽拨开人围站出来,朗声反问:“房子是我出钱出力请泥瓦匠盖的,这和你们民政局有干系”·女人皱眉看了他一眼,“当然有关系,有地方检举,许家的收入部分来路不正,如果是普通人我们不会管,但是她任职福利院,性质就不一样了。”
“放屁”谢徽跑跳如雷,撸起袖管要抽人,被尹少阳和许安宁拦住,李局喝道:“这还得了,有没有王法了”·谢徽可不拽他,勾在尹少阳胳膊里叫道:“你告诉我什么叫来路不正我正大光明承包鱼塘,养的鱼是吃死了你家谁谁谁什么叫做来路不正,给我说清楚”·女人冷笑一声,浑身尽显机关办事处人员特有的xx范儿,“告诉你还不止,人家还检举了,说这里有人搞不正当关系,是对咱们祖国下一代的荼毒,咱们局长重视这事,所以才来视察,不过依我看来,这视察也不必进行下去了,是还是非,大家伙已经有目共睹了”·谢徽气的眼睛发蓝,无奈口齿愚钝说不过人家,只能原地跳脚。
李局似模似样的斥责女人:“注意言行”·女人不以为然的挑挑纹绣过的柳叶儿眉,挑衅的盯着谢徽··李局清清嗓子,说:“这件事还需要调查,但是这期间我们必须把孩子们接走——”·许妈妈失声打断他的话:“接去哪”··☆、第六十章·李局不快的看着她,张所长压低声音提醒许妈妈:“不要插话,先等李局长说完。”
要接走孩子就是要她的命,一直不安的含着胸的许妈妈就像只护犊子的母鸡,横跨一步挡在了人群前,用力抬高头和李局对视,她反问:“你们说我家经济来源不正当,你拿个证据出来,咱家是偷了,是抢了”·李局长还真拿不出来,托他帮忙的那位大爷只给他这俩借口把孩子们领走,许家究竟是偷了还是抢了,他还真不知道。
“那我来说说·”许妈妈说:“我一个月工资除去养老保险拿到手上是两千五百五十块,我自家房屋不用交房租,孩子们吃自家种的菜自家养的鸡下的蛋,我没找政府要过一分钱的补贴,就这样,我的工资还在往里贴,年前三岁的叮叮生病,去定点医院打针吃药没见效,我大儿子抱着孩子去北京看中医,住院七天——自费”·许妈妈最后两字掷地有声,后面几个大婶不约而同叫好。
李局长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好看的很··“你们敢说我家的钱来路不正就算是来路不正又怎么样”许妈妈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把肚子窝火往外倒:“那些大官们的钱就来路正了一餐饭抵六个孩子一年的伙食费,前年有个孩子被领养,嘴巴皮子连珠炮似的孩子,在电话里跟我哭,一个字不愿意说,他过的好不好你们又有谁管过我想管,但孩子要不回来啊”·许妈妈瞪着通红的眼眶,一字字都是控诉,李局长接不上话茬,那女人尖声道:“你在这危言耸听唬谁呢我处的每年的财政开销一笔笔清清楚楚,谁也没短孩子们的”·迟小捞温温和和的开口:“我说这位大姐,看您的岁数不说当祖母,至少也是孩子他妈吧,您能看着别家孩子生病进大医院你家孩子去诊所别家孩子看专家你家孩子看实习医生别家孩子择校上重点你家孩子进对口这是现在的国情,不是你张张嘴就立马撇清,我们没那么高要求,但是至少要为孩子好,让他们除了金窝银窝什么都不缺”·女人双眼一瞪,正要反驳,李局伸手一拦,在这么胡搅蛮缠下去,老底儿都得被捋掉,“多说无益,我们民政局怎么为老百姓办事,你有任何异议,可以找上级部门反应,今天这些孩子,是一定要带走的。”
破镜重圆·许妈妈茫然的颓下肩膀,垂在两侧的手微微的抖动着,迟小捞搀住了她,“您别急,这事肯定是有人背后捣的鬼……”·旁边几个左邻右舍的女人一听这话,连连点头,一人高声道:“许家没有不正当收入,许安宁承包鱼塘,他们家的收入全是鱼塘来的,我们能作证”·后面几个连连附和,“就是,我们左邻右舍的天天在一块,他们家有什么咱们都知道”·“还有,什么叫不正当关系你们这些当领导的也太扯了吧,一屋大小伙子,上哪去搞不正当关系墩办公室腿闲了,智商也退化了吧”·这话一出,几个‘没有搞不正当关系’的大小伙子不约而同望天的望天,看脚丫的看脚丫,许妈妈嘴角一抽,随即挺直了腰板,倒是显出了长辈人阅历胜于年轻人的镇定。
李局算是被这话给激怒了,当官的最不愿意的就是下基层亲近老百姓,特别是嘴碎的农妇,打不能打骂不能骂,你跟她将道理,她跟你聊生计,一张嘴比你还能说,能从祖辈八年抗战扯到笼里母鸡不下蛋。
李局干脆不说了,大手一挥,后面人得到示意,一人控制了许妈妈,其余几个就去牵孩子们,许家堂屋顿时闹得鸡飞狗跳··许安宁抱着小满往后退,一个科员眼快的追了过来,两手一抄,许安宁闪身避过,那人火了,眉毛一挑就去抓小满的脚,许安宁吼了一声,早就扁扁嘴巴的小满咧开嘴就哇呜大哭,泪眼朦胧的看那个凶神恶煞男人还在抓他,急的满脸通红,抱住许安宁的脖子一个劲的往里钻。
那男人叫了一声,马上过来一人,两人一起包抄许安宁,前后路被围堵,许安宁灵机一动,把小满往许安年怀里一塞,迎着两大男人扑了上去··许安年允许自己抱着这个手感陌生的玩意儿僵了半秒,随即抱着小满撒丫子就跑。
一边的小孩子们满场飞,哭喊声震天,迟小捞飞身抢过被差些捉住手臂的叮叮护在怀里,恶狠狠的瞪着那个科员··“我不走——啊啊——许妈妈许妈妈……我要许妈妈——啊啊啊……”贝儿已经被一个人抱着跨出了大门,撕心裂肺的嚎啕,两只小手抻得直直的隔空企图抓住许妈妈的手,她只是胖了点跑不动就被抓了,她发誓,只要放了她,就再也不吃两碗饭了。
紧接着涛子也被抓住了,因为嘴唇缺陷不太爱张嘴的小孩,这会只能嘶哑的叫两声,这两声不长,声音不大,却尖锐,仿佛濒临生死边缘绝望的鸣叫··小军敏捷的避过两人,飞身扑了上去,攀住抱着涛子的那人手臂就是一口,十岁的孩子牙口已经长齐,抱着豁出去的心态下的狠口,咬住了就是不松嘴,抬起眼睛恨恨的盯着那人,他不懂什么领导不领导的,只知道这些人要拆散他的家,要抱走他的弟妹。
男人痛的呲牙裂齿,本能的反手就要一巴掌甩上去,随之背后一紧,扭头一看,尹春晓的拳头带着一股小旋风,陡然放大在眼前··“不能动手”尹少阳一声急吼,手快的挡住了他的拳头。
·尹春晓这会是急红了眼,老早就运了一脑门邪火,他还没受过这种窝囊气,被尹少阳挡开后,一眼瞅见正跟一男人较劲的迟小捞,返身冲了过去,一把搡开那男人,拎起迟小捞和叮叮就往屋外跑。
转眼一干人全部推推搡搡的移到了院子外,许妈妈被女人扯着,两人揪着衣服扯来扯去的紧跟在后面,张所长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要保护好李局,又要防止事态演变,扯着嗓子叫喊着什么,老脖子抻得跟斗鸡似的。
“都反了”李局长心里忐忑不安,居然还保持着官威,不过这会乱成了一锅粥,没人有功夫理会他··院子外传来声声鼓噪,一大队乡下娘们领着自家的男丁闻讯赶来,当先是一个胖大妇人,左手锅铲右手锅盖,十分威风。
随后是持勺持火钳一群乡村非主流,手中凶器花色不一,大到搓衣板,小到毛线针,应有尽有··胖妇人还没进院子就开始吼:“领导咋地啦,领导就能绑架人口啦大妹砸,咱不怕大姐今儿个铁定给你撑腰”·这妇人是村里的女大牛,泼辣得跟炼了油的辣椒面似的,谁都不敢惹她,原先没少给许妈妈小鞋穿,欺负她家没男人,这会不知道是哪道雷给劈开了灵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来了。
院门给几个大身板挡得水泄不通,一群人雄纠纠气昂昂的抄着武器,大有不放下孩子不罢休的气势,李局也傻了,真往下发展,铁定上社会新闻头版头条··肩膀一沉,他扭头一看,一黑黝黝的农民大小伙子气定神闲的笑道:“李局长,别来无恙”·这开场白官腔十足,他心说这农民工是谁,上下打量半晌,才大概认出个轮廓,不敢十分肯定的问道:“尹……董”·堂屋里,李局放下茶杯,喝茶的空当,他思前想后,觉得两边都不能开罪,一边是仕途的阶梯,一边是支持者的人脉,但是前者不可多得,后者却能慢慢拓展。
“孩子是一定要带走,尹董大概不了解咱们身在其位的苦衷,有人检举就必须按章办事,许家到底有没有资格开办福利院,必须经过正规途径一层层考核·”·尹少阳若有所悟点头,“那是,我们官民一条心,但是您现在也看到了,村子里这些人没文化,他们不了解你的苦心啊,他们只看证据,您要拿得出条条款款,这些人还能有什么话说”·李局一愣,有些不快的看了他一眼。
尹少阳在心下冷笑,两条长腿一抖,索性说开了,“现在这里没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检举的人,是不是谢将军”·李局霍然看向他,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我没猜错吧”尹少阳得意的笑,“您仔细想想,他只给您这两条小道消息让您来办事,可里面什么道道都没交代清楚,我个人认为,带走孩子不是目的。”
李局沉吟片刻,这茬他不是没考虑过,别人家的私事也轮不到他来管,何必闹得鸡犬不宁,最后都是他的不是,于是语焉不详的说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尹董是生意人,这点应该能体谅吧。”
言下之意是我惹不起大人物,你就自个想办法给我个交代··尹少阳会意的一笑,站了起来··李局一干人等怎么来的这么走了,许妈妈在外面感谢来帮忙的邻居们,许安宁带着受惊的孩子们进屋里睡午觉,迟小捞到后面包谷地里把许安年和小满一大一小给找回来了。
等都安排妥帖了,小型会议开始,尹少阳把事情交代了一遍,谢徽气的牙痒痒,许安宁捉住他的手,两人好不容易走到一起,这会就要面临最大的考验,说不害怕是骗人的。
一直沉默不语的许妈妈或许是今天面对李局锻炼了心魄,思虑良久,突然开口:“谢徽,你们俩这事我同意,但是你父母养你一场不容易,我单方面同意也不算数·”·谢徽六神无主的看着许妈妈,嘴唇蠕动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这样吧,你把你父母请过来,是时候把你俩这事解决了·”·晚上,洗了澡的迟小捞经过大门,瞅见黑漆漆的院子里蹲着一个人,走过去才看清楚是尹春晓蹲地上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怎么了”迟小捞也蹲了下来··尹春晓没抬头,拿着树枝在手里翻花样,过了会闷声说:“我看到小军的牙齿流血了·”·“只是牙龈流血,已经好了。”
黑暗里,尹春晓别过头,认真的看着他,表情有些茫然,“我以为他不喜欢涛子,前几天被涛子喷了口水,我看他在水龙头下冲了老久,脸都搓破皮了·”·“小孩子,打打闹闹就是这样。”
尹春晓皱起眉,感觉有点鸡同鸭讲,可要他说他又说不出来个所以然,自己跟自己撒气似的,狠狠握住了那截树枝在掌心里蹂-躏··迟小捞捉狭的一笑,搭上他的肩,“我知道你在想怎么,其实亲人兄弟就是这样,打打闹闹磕磕碰碰,你看不惯我我不喜欢你,但是谁也别想把他们分开,即便是分隔两地,太平洋再宽,也割不断亲情。”
尹春晓别扭的看着他,不认同也不反驳,他心里头现在正膈应着呢··迟小捞笑笑,起身进了屋,经过一楼正屋,看见尹少阳正抱着光屁股的小满解上衣,屋里正中间摆了个婴儿澡盆,大少爷脱衣服一点都不含糊,三两下把小肉球扒了个干净。
许安年提着一壶热水进来,往盆里加热水,加完了还用手肘试了试水温,“行了”·说完放下水壶,歪着脑袋盯小满瞧··小肉球一下水就开始扑腾,尹少阳托着小满的背,往他身上薅水,对迟小捞笑道:“明天带他去游泳。”
“你可别造孽,盆里游游得了”·“你还不知道吧,小孩天生会游泳,摁水里呛几口水立马学会狗爬式”·迟小捞没好气的说:“我把你摁马桶里喝几口尿,你也能立马成仙,要不要试试”·“试,怎么不试”尹少阳恬不知耻的笑:“你让我干什么我都没二话。”
迟小捞懒得搭理他,在盆边蹲了下来,抬头招呼一直杵在旁边的许安年,“过来,摸摸”·许安年迟疑了一下,像是第一次开荤的小朋友,轻轻蹲了下来,好奇的歪头看着在水中不亦乐乎的小满。
“来,摸摸他,皮肤滑滑的,软软的……”迟小捞语气谆谆善诱,轻轻拎起小满的胖爪子往许安年手里递··许安年的手慢慢伸了出来,在众目睽睽下绕过小满的手,直取小孩的嫩鸡鸡。
迟小捞和尹少阳傻了眼,愣了足足三秒才噗哧笑出声来··许安年的咸猪手已经收回去了,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自言自语的咕哝:“像花生,没毛……”·“嘎嘎嘎……”·尹少阳和迟小捞两人笑破了肚皮,小满呆呆的左看看,右看看,看了半晌咧开嘴,人来疯似的奋力拍水,边拍边尖叫。
尹少阳笑得抽,“哈哈……咳咳,像花生你没见过像雪茄的吗哈哈哈”·许安年睁大纯真的眸子,认真的思考了会,摇摇头,“雪茄见过,没见过这么短的。”
尹少阳觉得自尊心受到了打击,挑着眉毛问:“雪茄短那什么长”·许安年点头:“擀面杖还行·”·这话一出,迟小捞和尹少阳立即问:“谁”·“我”·严重鄙视了两人标榜了自己的许安年转身出了屋,留下一颗小花生两只雪茄面面相觑。
作者有话要说:下周末前完结·☆、第六十一章 (二更)·谢将军和夫人第二天上午就过来了,孩子们由尹春晓和许安年带着在房里看电视,其余人跟着许妈妈迎了出去。
谢家一门三代都是提枪杆子的,谢将军是老来得子,四十多岁才抱上这个大胖小子,自然看的比较甘贵,但是身为军人,对孩子绝对不会娇惯,而是严厉,常年不在家里,一回来就是正言厉色不苟言笑,谢徽跟他并不亲近。
六十多岁的谢将军一身笔挺的戎装从车上下来,走起路来虎虎生威,腰杆子比年轻人挺得还直,远远看上去就不怒自威,气场堪称磅礴振岳··许妈妈一直挺着胸,就像是一棵苍老的胡杨,即便是形容枯槁,也要拼尽所有为自己的孩子撑起一片林荫。
尹少阳戳戳谢徽,让他上去,后者木头桩子似的,站在许妈妈身边一动不动,没法,只得他上··往前迎了两步,搞怪的行了个军礼,“首长好”·旁边的谢夫人掩嘴一笑,正要寒暄,谢将军老着脸道:“尹董,你好”··破镜重圆明显是迁怒,尹少阳尴尬的打哈哈,“您好,谢伯伯”说罢抬首一引,“这位是许妈妈,许妈妈,这位是谢徽的爸爸,谢将军,这位是谢夫人。”
许妈妈不知道昨天夜里排练了多少遍,温和的伸出手,笑道:“您好,我是许安宁的妈妈·”·谢将军的视线从她的脸移到她伸出的右手,手掌伸的很直,很坚定,颤抖微不可见。
众人屏息,紧张的注视谢将军,就在尹少阳想法子化解尴尬时,谢将军栽下了手套,握住了许妈妈的手,“你好”·一大拨人进了堂屋,谢夫人四处张望,谢将军在这方面休养良好,直接坐进了椅子里,目光锁定自己儿子,“你过来。”
谢徽哼了一声,走了过去,还没站稳,谢将军突然起身,一巴掌山响,所有人一惊,谢夫人赶忙一步过去把谢徽给拦在了身后,责怪道:“老谢你这是做干什么咱们说好的今天不动手”·谢徽捂着脸,不屈的看着他爹。
谢将军轻轻拨开谢夫人,坐了下来,冷声道:“还好,还能叫得动,刚要叫不过来,就不是一巴掌的事了”·“甭管几巴掌,我也不含糊”谢徽大声说:“你也就会用棒子教育,你儿子我要不经抽,老早四肢折了三肢”·“亏你还记得是老子的儿子”谢将军瞪了他一眼,转向目瞪口呆的许妈妈:“让你看笑话了。”
许妈妈干笑:“哪里,哪里……”·谢将军温和一笑,但还是挺瘆人,“今天冒昧打扰,还请您担待”·谢徽不可置信的盯着自己老子,这老家伙从来都是黑着脸唬人,又没啥文化,竟然能吐出这样文绉绉的中国话,听着怪肉麻的。
不等许妈妈开口,谢将军又道:“首先我要表明我的态度,两个孩子的事,我不同意·”·“那是我的事,你没权干涉”谢徽急吼吼的叫。
谢夫人厉声斥道:“谢徽,怎么跟你爸爸说话呢”边说边使眼色,让他不要杠着来··许妈妈吸了口气,微微一笑,“谢将军,我是个妇人,又没什么文化,人微言轻,您既然表达了您的立场,那么我也说说我的看法吧,说的不好,希望您别见笑。”
“您说·”·“两个孩子的事,我也是一个月前才确定的,之前他们一直瞒着我,我不问不代表不关心,不说也不代表认可,乡下人对这事接受不比城里人,所以比起您来,我的顾虑更深。”
谢将军点点头,表示认同这个说法··许妈妈回头看了看站在一块的两人,抿了下嘴唇,转过了头,“刚开始我成夜的睡不着,想过无数把他们俩分开的法子,起先一直默许谢徽待在我家,并不是留时间观望他们,而是一直想不出好办法让他们一刀两断,这时间一长,就给了我了解他们的机会。”
“我家安宁一个人回家那会,成日的闷在屋里,我不敢问,因为孩子当年出走打工,就是因为我和他爸爸对不住他,一走六年……每天看他不开心,我这当娘的心里就像是刀子绞,后来谢徽来了,安年和他处着处着,慢慢的话也多了,人也精神了,所以到后来想起来,觉得只要孩子开心,比什么都好,我半截埋黄土的人,不能为了维护在街坊四邻前的面子,阻断孩子的幸福。”
许安宁泪眼婆娑的瞅着许妈妈,手心被谢徽捏着,一下一下安慰着,当年因为爸妈把他上高中的钱拿去给安年看了病,他怨了六年,现在都怨,可是当看他妈为了他和谢徽一个人面对强势的谢将军,说出这样一番话,他现在只觉得愧,亏欠了他爸妈六年孺慕舐犊之恩。
谢将军沉吟了一会,抿了抿唇,说:“你说的很有道理,即便是这样,我还是不同意”·“爸”谢徽急的像是被剪了尾巴的老鼠,“凭什么你”·谢将军懒得理会这个混账儿子,对许妈妈说:“我们谢家人丁不旺,祖父那一带八个儿子,饿死病死打仗打死,到最后只剩我爷爷一个人,老爷子跟着主-席打江山,没法顾及家人孩子,那一代又只剩下我父亲一个,到了我这代也就出了谢徽这个不肖子,说实话,这孩子没养好,大部分是我的责任。”
·说到这他没好气的看了谢徽一眼,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老一辈的都是枪杆子出政权,咱们谢家虽然父子亲情淡薄,但绝对是个个都拿的出手的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到了谢徽这,却成了个异类,所以我选择儿媳的标准很严格,就是要管得住他,能帮他成人、做人、为人,不求报效国家,但求不给咱老谢家抹黑”·“我十恶不赦伤天害理了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你要不是我亲生的,早该吃黑枣了”谢将军厉声一喝,中气十足,震的整个堂屋的地表都跟着抖了一抖。
谢夫人借着看自己儿子,视线往许安宁那瞥了好几眼,许安宁一直回避她的目光··“许妈妈,我也这么称呼你,行吗”谢夫人莞尔一笑。
许妈妈也回以一笑:“咱们乡下人,这么称呼都行,看您顺口·”·“那我就接着我家老谢的话茬说说我的看法·”她一双手保养的极好,把玩着粗瓷杯子,把那不起眼的杯子竟衬得格外高贵了起来,“其实对于孩子的性向,我和他爸也没那么老古板,但是一定要找个能对他有帮助的,这孩子性子急躁,爱惹祸,要说起来,在近三代里是最不出息的一个,在部队犯错记了过,被他爸爸给强行逮回了家,后来又闹离家出走,您说,他这是不是不但没有进步,还活转头了”·女人说话就是婉转,边说边意有所指的瞥许安宁,许妈妈怎么会听不出这言下之意,不卑不亢的笑说:“您的心情我能理解,咱们家安年当初离家时,我跟他爸也是成日的急,他爸还说把人找回就打断他的腿,后来……”许妈妈眼眶霎时就红了,哽咽道:“大概两个月后,孩子给家里寄了钱,十块一张的旧票子,整整一百块,从来没断过,那时候他才十六岁。”
“妈……”许安宁扶住许妈妈的肩,深深的埋着头··许妈妈捉住他的手,对谢夫人笑道:“我和他爸也上过一次北京,结果没找到安宁,后来回了家,每个月就盼着他寄钱回的那一天,能确定孩子还是好好的,他爸走的很突然,原先在世的时候提不得安宁,一提就骂,后来他走了,我在抽屉里找到他整理的安宁从小到大的成绩单和作文,按时间归置得好好的,在《我的家》这篇作文后面,他爸……还抄了一首歌词,叫《燕归巢》。”
说到这,许妈妈捏了捏许安宁的掌心,谢夫人遥遥望着自己儿子,泪眼朦胧,谢将军端起茶杯垂眼吹茶,却迟迟不喝,尹少阳呆呆的杵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屋里电视老早调成了静音,许安年靠在角落里,保持着他万年冰雕的姿势,一动不动,尹春晓盯着电视上的便秘广告,看的津津有味。
许妈妈转向谢徽,“这些话我本来没打算说,不想让安宁愧疚,但现在既然说了,就想让你知道,没有不疼自家孩子的父母,两代人之间的代沟,就是造成误会的根本,爸妈不说,不代表不关心你。”
谢徽沙哑低叫:“妈……”·谢夫人下意识站了起来,不想自己儿子却蹲在许妈妈腿边,正埋着头卖乖,跨出了一半的脚,收也不是走也不是,尴尬的跟什么似的。
谢徽从小到大,除了吃奶,还没跟她这么亲近过,谢夫人吃味的想··迟小捞低低的笑,手掌一热,被尹少阳握住了,他用力往回抽,不想尹少阳恰巧松手,一个惯性往后一栽,随即后腰被托住,他狠狠的瞪尹少阳,正要推开他,谢将军干咳了一声。
“谢徽,人家许安宁当年离家出走,是为了赚钱帮补家用,再说他当年才十六岁,你都二十六了,还离家出走,见天的在外边打油飞,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廉耻”·老谢说这话也是因为被儿子严重忽视,心里不平衡,许妈妈刚才的一番话刚巧倒出了打死他也说不出道不明的一腔心酸。
谢徽一听这话,站了起来,却收起了刚才的叛逆,表情很平和,像是被大师开了灵光一般,瞬间就有个人样了··“爸,从小你教育我就是用鞭子,用棒子,所以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拳头硬的就是爹,趴地上起不来的就是儿子,我不但要经得起你的拳头,也得练硬自己的拳头,把别人拍地上叫我爹才行”·谢将军听这话好气又好笑,嘴角抽搐不已,两眼却瞪着跟铜铃一样。
“我承认我是挺不争气的,在部队惹祸被你给弄了回来,我那时挺茫然的,除了扛枪,我真不知道自己还会干什么,然后每天泡酒吧,就是在那我认识了安宁,刚开始我打心眼里瞧不起他,没少整他,我心想一个男人跟没见过钱似的,真他妈丢分儿。”
他歉意的瞅了眼许安宁,得到一个鼓励的目光,才接着往下说,“后来他被我气跑了,我找了半年才找到这,在部队里参军条件艰苦,我也没少吃过苦,但那不一样,那不叫生活,等来了这,我看到许妈妈一个人带着几个孩子,他们走田埂子上学,淌泥巴路放学,他们吃自己种的菜,用政府拨下的最基本的生活费,他们掰着指头想方设法把日子往最好的去过,他们懂得生活,活得明白。”
“我以前二十六年,全是白活了,爸,你看看现在的我,房子是我盖的,你屁股下的椅子是我和安宁踩着三轮从镇子的旧家具市场拖回来的,还有洗澡间的热水器,是我自己动手做的太阳能,你还没看过我承包的鱼塘吧,刚开始死了一批鱼苗,我在鱼塘背着安宁哭了一晚上,不是为本钱心疼……哦,也有心疼钱的原因,我更心疼的是花的心血白费了,长这么大,我还没觉得自己这么窝囊过,原来在生活面前,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没有谁比谁更优越。”
“我凭什么瞧不起别人那些老实巴交的乡下人我最瞧不起,可别人的鱼养的好,个个比我的大,跟他们比起来,我就是一挫货”·谢将军默不作声,手里的茶已经凉了,也不知道是什么茶叶,粗梗子大片叶,喝在口里涩涩的,却在喉头悠然回甘,就像是他此刻的心情,不知道是苦还是甜。
谢夫人早就眼泪刷刷直落,上前两步抓住谢徽的手,“儿子,妈不知道怎么说,你这、这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妈一下子接受不了,我……”·“什么接受不了”谢将军突然站了起来,手一挥:“领我去看看你养的鱼,不不不,先参观下你盖的房子,老子要看看结实不结实,带路”·谢将军一声令下,众人得令,浩浩荡荡的跟大军开拔似的,由谢徽领着每个房间转。
·许妈妈和迟小捞对视一笑,两人进了厨房去准备饭菜··“这就是孩子们”转到一楼的那间房,谢将军问··不等谢徽说话,里面几个小家伙已经站了起来,齐刷刷说:“爷爷好”·“嗯”谢将军哈哈大笑,连连点头:“都不错,有礼貌,将来想不想当兵啊”·小军大声说:“想”·谢夫人捶了捶谢将军的肩膀:“你呀,三句不离本行”·谢将军拍拍小军的头,心情好的不得了,“这里你最大吧,领爷爷去参观参观,怎么样”·小军两腿一并,朗声说:“是,首长”·等房子看完,午饭也准备好了,院子里摆了大圆桌面,几个男人们加上一块过来的警卫员围了一桌,谢将军心情极好,拉着小军不放手,硬要塞他旁边的位子坐,由尹少阳几人陪着喝了三两白酒,一个劲的夸自家种的菜新鲜,酒过三巡,他将尹少阳和尹春晓来回看了几眼,意味不明的说:“乡下锻炼人,你们兄弟俩在这多待待也好。”
转向尹春晓,用手比了个高度,笑道:“以前我就见过你,那会才这么大,现在也成大小伙子了,不错”·破镜重圆·尹春晓对他没印象,只得敷衍的笑笑。
吃完饭大家伙去了鱼塘,临走时还网了两条草鱼用氧气袋装好了准备带回去··老两口对于谢徽和许安宁的事没有直接表示,谢夫人在上车前把谢徽和许安宁叫道一边谈了些什么,谢将军则把尹少阳叫到了一边。
“华子他们家出了些不大不小的事·”·尹少阳闻言一惊,谢将军压压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这事他们家瞒得很紧,我也是老陶来找我帮忙才稍稍透露了一些,有个美籍华人,叫唐尊,你认识吧”·尹少阳谨慎的点了点头,“认识,没打过交道。”
谢将军却狐疑的盯着他的眼睛,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末后避重就轻的,半是警告半是提醒的说了句:“最好是没有,你好自为之吧·”·谢将军明显是不愿意多说,尹少阳也没追问,把人送上了车,转头就忘了这事。
·☆、第六十二章·傍晚,许妈妈收拾完碗筷,进屋去拿小满换洗的衣服,刚推开门进屋,就瞥到桌面上一串火红的凤仙花··这花又名指甲花,花瓣的汁液能染红指甲,安年小的时候,她教过这孩子所有花草的特性,昨天拨花生时指甲里沾了一层泥,洗了半天洗不干净,当时安年就在旁边。
许妈妈拿起那支缀着露珠的凤仙,推开窗,低头看着院子里的孩子们,唇角漾起一丝甜笑,半张脸沐浴天边的红霞,笑容温婉宛若少女··许安宁坐在小板凳上托着腮,笑盈盈的看谢徽端着小满,有模有样的把了泡尿,原先横在眼前的阻碍似乎都消失了,但是心里却没来由的堵得慌。
当谢家两老把他送进看守所时,他明明挺恨这两个人的,谢徽跟着他回了老家,心里还有点隐隐报复的快感,可是今天看到谢将军两鬓沧桑,却觉得挺不是滋味的··“老公”·许安宁很少在别人面前这么叫他,谢徽像是被电打了般立即凑了过来,“媳妇儿”·小满伸出小爪子抓许安宁的嘴巴,被他轻轻握住,凑在嘴边亲了亲,他抬起头,有些迟疑的说:“你们家就你一根独苗,你就这么跟了我,往后……往后你爸妈抱不了孙子,我……”·谢徽见他脸色凝重,以为是多大的事,听他说完才知道媳妇这是自寻烦恼,逐大咧咧的笑道:“哎呦,我以为多大的事,我爸妈养我一个已经褪了半条老命,再养一个像我这样的,准得提前下课。”
许安年赏了他一白眼仁,白天还像个人样,这会一开口又返祖了··“他们有咱俩养老就行了,咱们以后也不愁,你瞧瞧,这一屋的小崽子,以后不是随咱们用,涛子,你以后给我送终不”·涛子咧开嘴呵呵一笑,猛的点头。
“瞧见没,这就叫养儿防老”他捏捏小满的脸蛋,逗他说:“那几个改不了口了,你小子往后可得叫我爸,来,叫一声听听·”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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