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时分 by 千绮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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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醒时分 by 千绮夏
虐恋情深青梅竹马民国旧影怅然若失  ·文案·架空历史,请勿考究··[独白版文案]·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明白,这个世界上,除了哥哥以外,我不会再爱上任何人。
只要哥哥,只有哥哥的我,想要快快长大,长大之后就可以保护哥哥了··然而,哥哥却没有等到我长大的那一天……·[通常版文案]·五岁那年,他家破人亡,与哥哥相依为命。
十岁那年,他流落街头,气息奄奄,幸得贵人相救··二十岁这年,他顺其自然,成为了贵人的陪床··内容标签:民国旧影 青梅竹马 虐恋情深 怅然若失·搜索关键字:主角:顾清友 ┃ 配角:顾蕴玉,鹿野鹤舞,慕琴笙,沈泽棠 ┃ 其它:架空历史,主攻文·    第1章 楔子·    ·    清晨,旭日东升,冰雪初融。
    洋溢着浓浓年味、喜庆热闹的街头人来人往,卖炮竹的货郎挑着满满当当的扁担拉长了声音叫卖着慢悠悠走过,睡眼惺忪的仆人打着哈欠清扫着门前昨夜鞭炮燃放过后的残屑,开张不久的包子铺里,年纪轻轻的伙计掀起香气四溢的蒸笼,盛出一个个白乎乎、圆滚滚的肉包子递给被主子差遣来跑腿的下人。
    新年的街头,一片祥和的气息··    与这片祥和格格不入的是街角那个蜷缩着的瘦小身影,偶有阔绰的太太小姐们路过瞧见,只会摇着头作“悲天悯人”状叹息几声,仿佛给人天大恩惠般扔下几个铜板再挥袖离去。
    铜板落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清脆作响,然而这个衣衫褴褛的瘦小身影却一动不动,只是呆呆的抱膝而坐·如果不是□□在外的肩膀时不时颤抖着,难免让人怀疑这个瘦小身影会不会只是一座泥塑,一座石像。
    顾蕴玉一只手牵着父亲宽厚的手掌,另一只手拎着系在一起的几盒精致糕点,路过街角的时候,再一次看见了蜷缩在街角的这个瘦小身影··    他忍不住驻足不前,摇了摇父亲的手臂,好奇又若有所思的望向街角这个缩作一团的身影。
    得到父亲的允许后,顾蕴玉试探着靠近他,缓缓蹲下身子打量起眼前这个身形瘦弱的小人,乌漆墨黑的脸庞上一双明亮透彻的眼眸清澈见底,却了无生机。
    “喂,你叫什么”·    顾蕴玉毫不客气的开口,调皮的伸出白净的手掌在小人面前晃了晃··    “……”·    得不到回音的顾蕴玉吃了个软钉子,却丝毫没有气馁,反而更加聒噪的自说自话起来:“我叫顾蕴玉,今年十岁了,你呢我家里有很多很多好吃的,还有穿不完的漂亮衣服,你要不要跟我回去”·    小人置若罔闻,呆若木鸡的蜷缩在街角,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空洞的望向远方。
    顾蕴玉转了转眼珠,随即站起来撒娇似的拉了拉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父亲的袖子,讨好一般仰着头笑嘻嘻的说:“爹,我不要买那只外国波斯猫了,我要把他带回家陪我玩陪我吃陪我住,好不好嘛”·    “噫你要是想要个玩伴改天叫管家去买一个聪明伶俐的回来就好了,这个看起来痴痴傻傻的,该不会是个哑巴吧”·    “不,我不要别人就要他就要他”·    打扮体面的父亲迟疑又嫌弃的瞥了一眼活像被人从煤炭里挖出来的瘦小身影,头疼的眼看着自己最为宠爱的小儿子就要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哭闹撒泼起来,心下想:这可不能叫人看了笑话,不得已无奈应道:“依你的,依你的,姑且就带他回家做你的贴身小厮好了。
不过,可得先让人捯饬捯饬,脏兮兮的,看着就心烦!”·    顾蕴玉欣喜的欢呼一声,近乎一厢情愿的天真,强硬的拉起瘦小的身影,蹦蹦跳跳的乖乖尾随在父亲身后回了家。
    吩咐老妈子烧了整整三桶热水将男孩洗干净换好新衣服后,顾蕴玉惊喜的打量着与自己年岁相仿、焕然一新的男孩,眉目之间明晰清秀得宛如新月,讨喜可爱得犹如年画里的抱桃仙童。
    男孩任人摆布依旧不言不语,宛如泥塑··    顾蕴玉在屡次询问男孩名姓无果之后,索性决定自己给男孩起个名字,就像父亲兄长给家仆起名字一样,也像自己给小猫小狗起名字一样,有种隐隐的源于上位者的快感。
    “叫你什么好呢唔,桃子还是白面团”·    顾蕴玉故意拿话逗男孩,却还是碰了一鼻子灰,男孩依旧安安静静的坐在凳子上,没有理会他。
    蓦地,顾蕴玉的目光被男孩脖间一道红线所吸引,红线隐没在单薄的斜襟之下,那是玉佩吗·    顾蕴玉好奇的走过去想要一探究竟,未料原本一动不动的男孩却突然排斥起顾蕴玉拽住红线的手。
然而,越是反抗,越是激起了顾蕴玉的好胜心·二人年岁相仿、身形相仿,一来二去间,终是顾蕴玉占了上风,一下子将男孩按压在地,系得松松的棉衣也散了开来,露出一大片光滑细腻的肌肤。
    男孩胸前的玉佩散发出温润的光泽,但已经吸引不了顾蕴玉的注意力··    顾蕴玉惊艳的凝视着眼前男孩左肩上一点嫣红的梅花印迹,不可思议的惊啧连连,甚至伸出手指触碰起来。
    “梅花为清友,栀子为禅友·”·    顾蕴玉的脑海里忽的出现前几日先生曾经教导过自己的典故,手指细细抚摸着这一点嫣红的梅花印迹,一锤定音道:“清友,你就叫顾清友好了。”
    ·    第2章 惊梦·    ·    迷迷糊糊间,我站在一扇半掩的门前··    门的那一头传来一阵暧昧不清的喘息声,粘腻浓稠的浑浊声音直叫人作呕,仿佛看不见的黑暗里潜伏着一只狡诈- yín -邪的吃人怪兽。
    冥冥之中,我的耳边似乎传来一声声忽近忽远的叫喊:“不要看,不要看……”·    然而我却不由自主的伸出手,用这一双小小的、属于孩童的、稚嫩的手推开了那扇掩藏着肮脏秘密的木门。
    芙蓉帐里,一片□□··    身形瘦削的少年屈辱又隐忍的仰躺在榻上,一双细长的手臂被布带捆绑在榻前的雕花木头上,白花花的单薄身体承受着身上男人粗鲁的动作。
    我怔怔的呆立在原地,少年被汗水打湿的脸颊满是狼狈,那双空无一物的漆黑眼眸漫无边际的望向屋内虚无的墙壁,似乎注意到了我惊恐的视线,少年用那双空濛氤氲的眼眸朝我望了过来。·    “不要看……阿慎……”·    我嗫喏着嘴唇,胸膛起伏着,一个摇摇欲坠的名字即将破喉而出——·    平地里一声惊雷,我骤然之间从床上坐起,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抹了一把额间冒出的冷汗,窗外传来“噼里啪啦”急促的雨点声,原来是下雨了··    身边那人揉着眼睛咕哝着问:“清友,又做噩梦了”·    我意味不明的“嗯”了一声,索性翻身下床,穿了棉鞋去洗漱。
    楼下客厅里墙壁上的西洋挂钟缓缓敲响了五下,此刻约莫是清晨五点钟的光景,下雨的缘故却显得别墅外黑黢黢的,犹如深夜·一楼佣人房里的家仆们这才打着哈欠反应缓慢的动起身来,该做早饭的做早饭,该烧热水的烧热水。
    我索性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顺着回旋的欧式楼梯下了楼,来到客厅··    别墅里静悄悄的,壁灯昏黄的光晕下,一只圆滚滚的波斯猫睡得正酣。
    年轻的女佣拎着烧开的热水拾阶而上,一个不留神,脚尖就踩到了波斯猫白乎乎的尾巴,痛得猫咪发出一声尖细悠长的惨叫,女佣惊慌失措的避开,嘴上连连道:“你这懒猫,别叫吵醒了大少奶奶,定会少不了一顿骂”·    我忍俊不禁,女佣回头发现我悄无声息的站在客厅沙发旁的阴影里,吓得够呛,回过神来嗔怪道:“今个儿怎地起这么早小少爷起了吗赵妈刚刚张罗厨子去蒸小笼包,这会儿恐怕还没熟呢”·    我摇了摇头,示意她还是先上去伺候大少奶奶梳洗为妙。
    外面狂风暴雨大作,庭院里梅树随风摇摆着,落下一地残红··    我怔忪的望着屋外混沌的天空,心里一片空茫·忽然,客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打开,走进来一个浑身湿透的“落汤鸡”。
    “落汤鸡”连打了几个喷嚏,身上定做的西装被雨水打湿,活像是从泥塘里滚了一遍回来·任谁也无法想象这位就是平日里光彩照人、仪表堂堂的顾家大少、现任商会会长顾君璧。
    “杵在这里做什么”·    顾君璧被我吓了一跳,摆出大家长的威风呵斥一声,脱下湿了的西装丢给闻声赶到的佣人,接过毛巾擦了擦宿醉未消、湿漉漉的脸,便“蹬蹬蹬”的上了楼。
    走上楼梯一半的时候,他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神色萎顿的俯身问道:“大少奶奶醒了没”·    我还未开口,身旁机灵的佣人抢着回答道:“刚醒不久,金雀才下来打了热水上去伺候少奶奶洗漱呢”·    闻言,顾君璧“唉”了一声,皱着眉头脚步飞快的上了二楼。
    不一会儿,二楼东边的卧房便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声音,无非是独守空房的大少奶奶逮住彻夜不归的大少爷兴师问罪起来了··    等到云销雨霁之时,已是八点钟的光景,也到了顾家主子们享用早饭的时间。
    我唤醒了睡眼惺忪的顾蕴玉,伺候他洗漱完毕,紧接着便跟着他一同去饭厅吃早饭··    顾老爷子早已精神抖擞的坐在饭桌前喝着养生粥,而清晨吵得不可开交的大少奶奶与大少爷此刻却和好如初的陪在一旁喝粥,见顾蕴玉来了,点了点头招呼道:“早啊,小弟。”
    顾蕴玉打了个哈欠,刚坐下不久,佣人便端上了一直热着的牛奶以及小笼包··    我站在一旁,帮他夹好了小笼包、倒好了热牛奶,这才退到一边等候差遣。
    “二小姐呢”·    顾老爷子皱了皱眉,有些不悦的将手中的瓷碗“咣当”一声放在桌上··    李管家忙应道:“二小姐一早就说想吃奶油蛋糕,差遣王妈买去了。”
    “整日里就知道吃那些不像话”·    大少奶奶笑着劝道:“唉,二妹喜欢就由她去好了。
西式早餐也别有风味,现在的小年轻啊,就好这些”·    说曹操,曹操到··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整天稀粥包子也不觉得腻味”·    一个烫着卷发穿着蕾丝洋装、披着兔毛坎肩的妙龄女郎娉娉婷婷走进饭厅,亲热的捶了捶顾老爷子的肩膀,说:“对了,待会吃完早饭后,泽棠要来拜访。”
虐恋情深青梅竹马民国旧影怅然若失·    “他来做什么”顾君璧狐疑的反问··    不等顾慧珠开口,顾蕴玉就打趣道:“做什么当然是来商量婚事嘛,你说我说得对不对,二姐”·    “少油嘴滑舌的,现在还早着呢,哼。”
    果不其然,早饭过后不久,门外便响起了汽车的声音··    顾蕴玉靠在沙发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我说话·听见这声响,俏皮的眨了眨眼,低声取笑说:“未来的二姐夫总算大驾光临了”·    我难得的回了一句:“不知未来的三少奶奶还在哪里候着在呢”·    玩笑话刚说完,顾蕴玉原本洋溢着笑容的脸顿时敛去了笑意,只是含糊的说了句“瞎说什么呢”便不再多言。
    我摸了摸鼻子,讪讪的站在一边,早就习惯了他这阴晴不定、说变就变的脸··    我跟顾蕴玉,勉强算得上是打小一起长大的,从十岁到如今,也有数十载了。
可是我依旧摸不清他的脾气,准确的说,是弄不懂他这个人··    他是少爷,我是跟班·我不需要理解他的心情,只需要满足他的需求就好·这也是我向来不问究竟、只求盲从的原因之一。
·    等我回过神来,面前的沙发上早已坐了一个颇为风雅且不失俊朗的青年,顾慧珠正亲切的坐在一旁陪着,而顾老爷子则赞赏有加的端详着青年的见面礼——一幅极具收藏意义的书画。
    青年似乎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顾蕴玉与我,眼眸含笑的朝我点了点头,然后对顾蕴玉问候道:“想必这位就是顾家三少了吧,果然如同传闻中一样仪表堂堂、英俊过人啊”·    “沈少过奖了。”
    顾蕴玉打起精神笑笑便要上楼,顾老爷子不在意的挥挥手,他便跑得比兔子还要快的上了二楼··    我不知所谓的跟在他身后回了房,看他一脸恹恹的抱着白色塞满羽毛的枕头坐在床边,于是提议道:“今日还要不要去看电影”·    “不去。”
    “那去芳华公园划船”·    “不去·”·    我收了声,没有继续往下问,只当他心情不好,还是少说话为妙。
我本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往日里都是顾蕴玉说个不停,我偶尔应个几句,这下子,他不说话,我更没话说·于是,整个卧房便一片静谧,静得可以隐隐听见楼下院落里老妈子们干活时的闲谈声、厨房里厨子挥舞锅铲的声音,甚至院外街道上黄包车夫拉着车跑过的“呼呼”声。
    我正寻思着要不要下楼去院子里看看前不久移栽的梅树活了没有,刚一转身,就听见顾蕴玉在身后气急道:“顾清友,你去哪儿”·    “下去看看。”
    “不许去·”·    顾蕴玉说着就从床边坐起,径直走过来拽住我的手往里面走,我无奈的被他拖进卧房里附带的浴室,他关上门后,突然望着我的眼睛说:“顾清友,你是不是还想着离开这里”·    我莫名其妙的反问:“你怎么突然间又说起这个”·    顾蕴玉垂下剔透漂亮的眼眸,半晌之后,抬起头幽幽的说:“昨夜你又说梦话了。”
    我骤然噤声,沉默不语··    “顾清友,你记住,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从十年前我带你回来那天开始,一直都是·我从来都没有把你当作佣人,一直都是让你跟我同吃同住同睡。
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今生今世,你都要永远跟我在一起·”·    我扯着嘴角笑笑,只是问:“我说什么梦话了”·    顾蕴玉停顿片刻,用低低的嗓音说:“你说,‘哥哥’。”
    “……还有呢”·    “……”·    顾蕴玉忽的红了眼圈,猛地抱住我的腰,微不可闻的喃喃道:“清友,你答应我,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我叹息一声,摸了摸他丝绸一样柔软的乌发,终是应道:“好。”
    ·    第3章 戏子·    ·    晌午吃过饭后,百无聊赖的顾蕴玉正要带我一起出去找点乐子,适逢“未来的二姑爷”沈泽棠同二小姐顾慧珠一道出门。
    “小弟,这又是去哪里玩儿啊”·    顾慧珠半个身子都已经坐上了等候在巷子里的黑色汽车里,却隔着替她开门的沈泽棠遥遥的对我身边束腰马甲打扮的顾蕴玉随口问了问。
    “闲逛而已,怎么,二姐莫不是也要带我们一同去约会”·    “少贫嘴,什么约会不约会的,只不过是一起去听戏而已。”
    顾蕴玉长长的“哦”了一声,戏谑道:“听戏也不失为一件风雅之事,要是两个人一起,那就更是罗曼蒂克了·”·    顾慧珠羞红了脸,明明心里欢喜得很,却故作矜持的笑骂道:“你懂什么叫罗曼蒂克,净瞎说”·    脸上始终挂着一丝微笑的沈泽棠打断了顾家姐弟俩的斗嘴,邀约道:“小少爷要是愿意的话,不如随我们一同去听戏可好今日午后的这出戏,可是近日名声大噪的慕老板的拿手好戏,正所谓是一票难求啊。
幸而沈某与慕老板有些交情,倒是留了一个包厢,坐四个人那是绰绰有余·”·    顾蕴玉看了我一眼,莞尔应允道:“也好,那就沾沈少的光了。”
    两辆汽车一前一后在玉兰剧院门口缓缓停下,沈泽棠和一身洋装、明艳动人的顾慧珠走在前面,而我跟顾蕴玉则尾随在他们二人身后进了剧院··    此时晌午刚过,玉兰剧院里就已人满为患、座无虚席。
放眼望去,一楼台下全是一片黑压压的脑袋,一些叫卖瓜子、汽水的小贩穿梭其中,如鱼得水,赚得个盆满钵溢··    沈泽棠显然已经是剧院的熟客了,刚进来不久,就有专人客气又恭顺的领我们朝二楼单独的包厢走去。
    顾蕴玉以为我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时不时低声告诉我剧院里的一些门道、一些讲究··    这些小动作却无意间被走在前面的沈泽棠看见了,他回过头来态度友好的问:“这位……是第一次来这里吗”·    从沈泽棠之前时不时打量我的考究眼神就能猜出他心里大概在想些什么,无非是没有见过与主子不分尊卑、形同兄弟的奴仆罢了。
    我微微颌首:“叫我清友就好,之前的确没有来过玉兰剧院·”·    “原来如此,那清友这次可以大饱眼福了,玉兰剧院可以称得上是近年来最好的剧院了,没有之一。”
    说话间,我们已经走进包厢,环顾四周,隔着重重典雅别致的锦帐,能看见后面影影绰绰的人,就连二楼票价不菲的包厢,几乎都已满客··    包厢里摆有一套红木桌椅正对着戏台,视野开阔,是一个绝妙的看戏位置。
    当着外人面,我还是准备本本分分的站在一旁,随时等候差遣·未料,顾蕴玉刚刚落座,抬眼饱含催促意味的望了望我,随即吩咐一旁的伙计说:“再加一个椅子。”
·    坐在桌子那头的沈泽棠听见了,歉意一笑:“是沈某考虑不周了·”·    一直维持淑女形象的顾慧珠听到这话,忍不住剜了我一眼,似笑非笑的说:“唉,我这小弟就是心慈,打十年前拣回这跟班,就同吃同住,形影不离。
说是跟班,实则待他比待家里人都还要好,真不知是什么道理”·    我坐在伙计搬来的椅子上,却如坐钉毡··    身旁的顾蕴玉从桌子上的果盒里拣了一颗红枣伸长了手臂塞到顾慧珠嫣红的嘴唇里,说:“陈年旧事总是被二姐拿出来一遍又一遍的说,还是吃枣子吧,活血养颜。”
    顾慧珠见状,瞪了他一眼,也不再多言··    此时楼下晃晃悠悠的响起一阵胡琴声,伴随着看客的叫好声,深色的帷幕缓缓拉开,一个华丽秀美的身影出现在了台上。
    戏,开始了··    遥遥的,只见一抹亮丽的身影一步三颤的出现在了舞台中央,合着胡琴的声音,那人用幽咽婉转的声音低低地唱:“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    玉兔又早东升·    那冰轮离海岛·    乾坤分外明……”·    原来是《贵妃醉酒》,杨贵妃久候明皇不至,借酒排遣愁绪,酒至半酣间媚态横生。
    我看着舞台上衔杯而舞、艳丽妩媚的杨贵妃,在这无边哀愁的乐声中,思绪忽然飘得很远很远……·    “皓月当空·    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奴似嫦娥离月宫·    好一似嫦娥下九重……”·    年幼的男童歪着头不解的看着院子中央执扇而舞的少年,脆生生的问:“哥哥,你明明是男子,为何要自称‘奴’呀”·    脸颊微湿的少年骤然停下来,苦涩的神色从脸上一闪而过,他叹了口气,走向男童,蹲下身子摸了摸男童粉嫩的脸颊,温柔的笑着说:“哥哥只是在戏里面扮演一个女子而已。”
    “哦……”男童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扎进少年怀里,喃喃:“可是,他们都叫你小美人、小娘子,我不喜欢他们这么叫你……以前娘说过,这些都不是好词。”
    少年身形一僵,单薄的肩膀颤抖着,最终只是抱紧了怀中的男童,低声道:“阿慎,不用管他们的·他们要说,就随他们去好了·”·    “可是……”·    “只要我的阿慎平安喜乐的快快长大,这些都算不了什么。”
    被少年紧紧抱住的男童似乎也隐隐察觉到了那些不能言说的晦涩,只是紧紧环住少年纤细的颈项,用稚嫩的嗓音信誓旦旦的宣誓:“嗯那阿慎要快点长大,长大以后就可以保护哥哥了那个时候,谁再说多说哥哥一句不好的话,谁再欺负哥哥,我就让他们好看”·    ……·    稚嫩的童音言犹在耳,我的右手却突然传来一阵疼痛。
    茫然的侧过脸望去,顾蕴玉眯起双眼一脸忿忿的压低了声音问:“那戏子就这么好看都让你看痴了”·    我这才回过神,实话实说道:“惟妙惟肖,风韵十足。”
    顾蕴玉闻言气急,再一次别过脸去不再开口,漂亮英挺的脸庞冷若冰霜··    我正襟危坐,不明白哪里又惹他生气了,只好静观其变。
    “这慕琴笙慕老板可真是个妙人儿,扮的杨贵妃真是看得我这个女子也动了心·”·    戏落幕后,其间一直没有出声的顾慧珠仿佛这才如梦初醒般感叹起来。
    沈泽棠端起旁边红木方桌上的茶,啜饮了一口,慢悠悠的说:“那是自然,慕老板的扬名之作可就是这出贵妃醉酒·”·虐恋情深青梅竹马民国旧影怅然若失·    “哼,我怎么就看不出什么名堂来,不过如此。”
    顾蕴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顾慧珠一副对牛弹琴的样子埋怨道:“小弟你向来是不听戏的人,自然是不晓得这其中妙处·”·    说话间,包厢的门被人轻轻扣了扣,沈泽棠朗声道:“请进。”
    门打开之后,一个穿着霜色长袍的青年步伐轻缓的走了进来,笑吟吟的对沈泽棠说:“沈先生,承蒙照顾了·”·    沈泽棠不以为然的摆摆手,随即介绍道:“这位是顾家小姐顾慧珠,这位是顾家三少顾蕴玉,他们都对慕老板的表演赞不绝口呢”·    顾蕴玉自打青年走进包厢来,视线就一直胶着在青年身上,活像要把人盯出两个孔来才罢休似的。
    “顾小姐,我是认识的,上个月在府上还曾有过一面之缘·”·    慕琴笙风度翩翩的对顾慧珠含笑问候着,顾慧珠颇为受用的扬了扬下巴:“下次我请你到家里给我讲讲戏可好”·    “自然是好的。”
    慕琴笙转身态度谦逊的对一直冷着张脸的顾蕴玉寒暄道:“顾三少,久仰久仰,百闻不得一见,果然是君子如玉、一表人才啊”·    顾蕴玉敷衍的勾了勾嘴角,没有多言。
    见台上那个光彩照人的“杨贵妃”此刻就站在我面前,不由出声问道:“慕老板入行有多少年了”·    此言一出,慕琴笙有些讶然的抬了抬眉毛,反应过来后,应道:“十年有余。”
    我还想张嘴多问几句,余光却瞧见顾蕴玉脸上就快爆发的怒意,不免就此打断··    出了玉兰剧院后,顾蕴玉沉着脸突然说还想去街上走走,还未等我反应过来,他便一个人气冲冲的走了。
    顾慧珠莫名其妙的说了一句“小弟这又是怎的了”,还是弯腰坐进了汽车··    身边却忽然传来沈泽棠的声音:“清友是吗你要不要跟慧珠一起,我送你们回去。”
·    我看了一眼顾蕴玉越走越远的身影,摇了摇头,拒绝了沈泽棠的好意··    “那,再会·”·    我正欲离开的时候,沈泽棠却莫名的叫了声:“等等。”
    “……”待我一脸迷茫的望向他时,他却怅然的笑笑:“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一位故人而已·清友,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我挠了挠头,还想多问几句的时候,远处顾蕴玉回头一脸不快的催促道:“顾清友”·    “我这就来——”·    朝一脸友好的沈泽棠拱了拱手,我转身跑向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
    ·    第4章 窥见·    ·    顾蕴玉虽然从外表上看起来已经是一个风度翩翩的典型上流阶层的漂亮青年,但实际上内在却仿佛还顽劣的停留在孩提时代。
那些令人头疼的小孩心性、少爷脾气,总是像休眠火山一样,时不时的爆发出来,让人无计可施··    此刻,他正寒着一张脸,一语不发的疾步走在我身前,有好几次,都险些撞上擦肩而过的无辜路人,他却视若无睹的依旧我行我素般横冲直撞。
    街边的路灯一个接一个的亮起,熙熙攘攘的人群,无数张疲惫又麻木的面孔在黯淡灯光的映衬下,更显狼狈··    我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向前追了几步,拉住顾蕴玉的手讨好似的摇了摇,轻轻地说:“少爷,别生气了。”
    顾蕴玉停下了急躁的脚步,一直紧绷着的脸这才有了和缓下来的迹象,他偏过脸意味不明的看了我一眼,只是说:“我饿了·”·    我寻思问道:“那我们回家”·    “不要。”
顾蕴玉直截了当的拒绝了我的提议,转了转漂亮的眼珠,一锤定音似的说:“听说上个月这附近新开了一家番菜馆,今晚我们就去那里吃吧·”·    对于吃食方面,我一向没有什么讲究。
早些年也跟着他们开过洋荤、吃过一些西洋菜,并没有什么不妥·虽然谈不上喜爱,但也谈不上厌恶,所以我对陪顾蕴玉去番菜馆这件事,自然是没有什么意见的··    顾蕴玉在吃喝玩乐这方面向来是极有天赋的,除了不像别的富家子弟混迹情场以外,其余的习性倒是与这上流阶层里挥金如土、游戏人间的阔少们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直到在番菜馆里坐定,顾蕴玉向等候在一旁的西崽报完最后一串听起来洋气又文雅的菜名后,我这才有空松一口气,抿了一口面前铺有红色方格桌布餐桌上的葡萄酒。
    番菜馆里布置得很有情调,暗哑柔和的灯光与留声机中流泻出的蓝调布鲁斯交织辉映,营造出一种暧昧温馨的氛围··    在这样的环境里,周围也稀稀疏疏的坐满了前来享用罗曼蒂克晚餐的年轻情侣们,唯独我们两个大男人面对面的坐在还装饰有娇艳玫瑰的餐桌两头相对无言,迟钝如我,也稍稍感觉到一丝不自在。
    顾蕴玉像是没有注意到这些似的,只是无所事事的将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小巧的下巴凝视着我,忽的发问:“你说,是我好看,还是刚刚那个戏子好看”·    我险些被暗红色的葡萄酒给呛到,咳嗽几声,反问道:“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顾蕴玉眨了眨在灯光照射下变得柔和的剔透眼眸,孩子气的不满撇撇嘴:“那方才你为什么要一直盯着他”·    我无奈一笑,索性实话实说:“只是先前看慕老板唱戏时,勾起了一些回忆而已。”
    西崽端上来还冒着烟气、热腾腾的牛排分别放在我们二人面前,顾蕴玉拿起黑色的方巾半挡在身前,待西崽熟稔的将银壶里的酱料倾倒在五分熟的牛排上发出滋滋作响的声音,躬腰转身离开后,他这才继续说道:“回忆是我把你带回家之前的么”·    我放下手中握着的刀叉,抬头认真的对顾蕴玉说:“嗯,其实,我幼时,曾在戏班子里住过好几年。”
    顾蕴玉讶异的倒吸一口凉气,在暖色灯光照耀下近乎于琥珀色的瞳孔微微张大,一副活见鬼且愿闻其详的样子,我便也不卖关子,慢慢回忆起来我们相遇之前的事情……·    我依稀记得自己虽然曾经在戏班子里待过好几年,但却并不是孤儿。
最早最模糊的记忆里,我好像也是有一个很气派的家的,虽然不如顾家别墅这般豪华,但似乎也是处颇为可观的风雅古宅··    我已经记不清那是几岁的时候了,只记得最初的记忆里,我的世界里就只剩下哥哥一个人的存在,在戏班子里,也是哥哥与我相依为命。
    我曾天真的以为,我跟哥哥,我们两个人,会永远在一起··    直到那年冬天那场火灾……·    顾蕴玉有些不悦的突然站起身,修长的双臂越过餐桌握住我的肩膀,用力到我都稍稍感觉得到疼痛,他一本正经的凝视着我的双眼,信誓旦旦、郑重其事的说:“顾清友,虽然你的过去我都不知道,但是我知道的是,从十年前那年冬天我把你带回顾家开始,你就是我顾家的人了。”
    “从那一刻起,你的命运便跟我的命运紧紧连在一起·那个天主教的神父不总是说,世间一切相遇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吗,要感谢主的赐福。”
    顾蕴玉较起真来,不经意间流露出孩童般近乎执拗的执着,天真却也迷人··    然而我只是笑而不语,默许似的点点头,他这才微微放松下来,不再像码头上巡视戒备的警卫兵那样神情紧绷,终是坐回了座位上,继续同我一起有说有笑的享用起丰盛的西餐来。
    晚餐结束后,我们二人拒绝了一路热络的黄包车夫,索性借着消食的名头,迎着清新爽利的夜风,散步回了顾家··    刚进谢了一地梅花的院落里,便迎面撞见一副正要出门模样的女佣金雀,这丫头机灵得很,不等顾蕴玉发问,便主动问道:“小少爷回啦,晚饭吃了没赵妈先前担心您半夜饿着肚子,还特地在厨房温着老鸡汤呢”·    顾蕴玉疲惫的摆摆手,说:“不用弄那个的,我已经在外面吃过了。
对了,其他人呢”·    隔着敞开的一楼大门,可以瞧见客厅漆黑一片、空无一人的景象,金雀吐了吐舌头,扬了扬手中拿着的一件法兰绒的薄披肩,说:“大少奶奶跟二小姐去看电影了,这不,晚上风凉,传唤我去送件披肩呢。”
    “大哥呢”·    “大少爷派人回来说了,今晚有应酬,也不回来了·其余几个伺候主子们的老妈子现在都在佣人房,要不,我现在去叫她们出来服侍”·    “不用那么麻烦,叫她们干甚么你去吧,不用管我,有清友在就可以了。”
    “好嘞”·    金雀福了福身子,俏皮的眨眨眼,便真像一只云雀似的轻轻巧巧的飞了出去··    除我们二人之外、别无他人的院落便再次陷入一片寂静,顾蕴玉伸了个懒腰,索性没个正行的将身上大部分重量都压在我肩膀上,用鼻音在我耳边哼道:“好困啊,清友你背我进去。”
    我拿他这懒猫没办法,无奈的摇摇头,还是半扛半拖着软绵绵的顾蕴玉进了黑漆漆的别墅··    并不怎么轻松的在顾蕴玉的笑声中爬完楼梯后,在只有晦涩月光透进来的二楼走廊里,我们二人不约而同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就像是前几日厨房里养的猫儿半夜□□的声音,又像是有人低低啜泣的声音··    我跟顾蕴玉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猫着身体,做贼似得轻手轻脚往声音的来源地寻去,那是老爷的卧室。
    欧式的木门虚掩着,透出几缕昏黄微弱的灯光,在这半尺宽的缝隙里,依稀可以窥见屋内结实宽敞的雕花大床,以及床上纠缠在一起的两具白花花的身体。
    我简直快要被这无意窥见的一幕给震惊得张大嘴巴,转身准备让不明所以的顾蕴玉回避,未料他却早已窥见卧室内的这一幕景象,整个人就像魔怔了一般,呆若木鸡的直直望着里面。
    如果是老爷找来排遣漫漫长夜的小妾、姨太太之流也就罢了,可是那身形、那脐下三寸,分明也是个男人··    我的脑海里不由浮现出记忆里最浑浊的画面,痛苦的叫喊,狰狞的笑骂……·    忍不住一把拽住失神的顾蕴玉狂奔至楼下,直至依旧寂静芬芳的院落,然后吐了个昏天暗地。
    ·    第5章 绮念·    ·    直到蹑手蹑脚摸黑回房洗漱完上床后,我们两个人盖着丝绸被,依旧相对无言。
    我在糅杂着月光的黑暗中睁开眼睛怔怔的看着头顶那片天花板,并没有什么困意,吐过之后原本有些发晕的脑袋此刻却无比清醒··    在这静得有些可怕的黑暗中,我似乎又出现了幻听:隐忍又饱受痛苦的叫喊以及那一声声凄切的呼唤……·    “哥哥呢为什么我哥哥还没有回来……”·    裹着一身厚重棉袄的男童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巷口堆满积雪的台阶上,每逢院子里有人进出就可怜巴巴的拉住别人裤脚奶声奶气的问。
虐恋情深青梅竹马民国旧影怅然若失·    没有人理会他,男童从日落等到月升,依旧执着的守在巷口··    冬天的夜里,空气就像快要结冰似得,冻得男童瑟瑟发抖。
他畏寒的搓了搓冰凉的小手,自我安慰似的嘴里念念有词:“哥哥答应我一定会回来的,也许再等等,再等等,他一定会回”·    寂静无人之时,巷子深处的大院落里却突然幽幽的飘出一串哀怨婉转的歌声:“欢愁侬亦惨,郎笑我便喜。
不见连理树,异根同条起··    感欢初殷勤,叹子后辽落·打金侧玳瑁,外艳里怀薄·”·    男童听不分明也不知歌词唱的是什么,只觉这曲调异常幽咽凄婉,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悚然。
    他忍不住起身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脚,犹豫着是去找哥哥好还是回院子里好··    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沉沉黑夜里,不远处院落里突然冒出的火光一刹那映亮了半边黑魁魁的天空。
    男童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空气里传来一股烧焦了的味道,紧接着,他听见火焰“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以及大人们惊慌失措的呼救声··    然而男童此刻却并没有顾及太多,第一个反应就是往巷子外面跑,院落失火了,他们的“家”被烧了,他要去找哥哥,告诉哥哥这一件大事·    ……·    “清友……睡了没”·    一只温热的手在丝绸被下抓住我的手捏了捏,我回过神偏过脸朝里侧望去,下意识的“嗯”了一声。
    顾蕴玉的眼睛在隐隐绰绰的晦涩月光中绽放出古怪的光芒,我只当他还是在介意之前看到的那一幕,于是安慰道:“没什么的,你父亲……你父亲他也只是太寂寞了而已。”
    “嗯……”他把半张脸都埋在被子下闷闷的应了一声,眼睛望着我眨了眨:“但是,鱼水之欢不是只有男人跟女人才可以……我爹他……他跟那个男人……”·    看来顾蕴玉也并没有完全沾染上那些当下纨绔子弟的所有恶习,对于“男女通吃”、“相公堂子”之类的名词是一无所知的。
我之所以知道这些,也只不过碰巧之前听司机下人们讲荤段子时提过的新奇乐子而已··    “其实……男人跟男人之间也是可以做那种事情的。”
    我斟酌着回答,并不想直接告诉顾蕴玉那些下流的门道,未料他却像因为瞧见外国色彩鲜艳的糖果而渴望好奇的小孩似的,缠着我问个不停:“怎么做男人跟男人真的也可以做吗清友,你会吗”·    我被他问得语塞,还未等我出声,他便自问自答道:“不对,你怎么可能会除非你跟别的男人做过这种事情。”
    “不行,你怎么可以跟别的男人做这种事情”·    顾蕴玉一副恨恨的样子,眼见着就要进入一个自我折磨的怪圈。
我忙打断他的疑神疑鬼,伸出手安慰似的拍了拍他单薄的背,说:“不要胡思乱想了,不早了,快睡吧·”·    顾蕴玉早就倦极,不得已点点头,缩了缩身子,朝我怀里靠拢,就像猫儿撒娇似的咕哝:“清友,不许跟别的男人做这种事……”·    我无奈的看了一眼蜷缩在我怀里的顾蕴玉,安抚道:“听你的,听你的行了吧,我的大少爷。”
    将睡未睡间,依稀听见外面走廊里传来“蹬蹬蹬”的高跟鞋声,伴随着女人们又尖又细的笑声,应是看完夜场电影的二小姐顾慧珠同大少奶奶回来了。
    我翻了个身,想要挪开顾蕴玉缠在我身上的手臂,还在睡梦中的青年发出几声无意识的梦呓,手臂收紧,反而把我缠得更紧了··    我无奈的停下动作,索性由他去。
    待外面再次安静下来之时,我打了个哈欠,刚准备会会周公时,却听见了卧房外的走廊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轻得我都快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在做梦了。
    冥冥之中,我鬼使神差的下床穿上鞋,轻轻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空还是黑的,二楼装饰有外国油画的走廊里静悄悄的,我却总觉得有那么一束目光注视着我,低头一看,险些被吓得惊叫出声:黑暗里,两道绿油油的光从走廊另一头闪现。
    我几个跨步走过去拎起这只出来夜游的波斯猫,揪了揪它肉乎乎的脸颊,小声骂道:“差点吓死我,你这只肥猫”·    波斯猫傲慢的“咪咪”叫了一声,又厚又大的白尾巴轻蔑的扫过我的手臂。
    我刚准备“教训教训”这只跟它主人一样目中无人的肥猫的时候,余光却瞧见身旁的楼梯下方闪现的一道人影,不由放开了波斯猫,狐疑且小心翼翼的下了楼梯。
    从背影看,那应该是个瘦高瘦高的男人,穿着一件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的长袍,古怪却透露着一股清冷风情的走路姿势··    我这才想起这个男人,应该就是方才在顾老爷子房里的那位。
    男人走得极缓,几乎是到了走几步路就停下来歇一口气的地步,客厅墙壁上的西洋挂钟“当当当”的敲响了,男人刚推开通往别墅外的大门,似乎被这声响惊到似的,回头仓皇的望了一眼。
    就这一眼,已经让他看见了我,也让我看清了他的模样··    男人只是错愕了一瞬间,随即惨白没有什么血色的脸上露出一个与白天所见时截然不同的满是嘲弄意味的媚笑,一语不发的扭头就走。
    我想也没想就追了上去,午夜的空气里还带着潮湿的水汽,男人走得又急又快,也许是因为看不清路,一个踉跄便摔倒在铺有鹅卵石小路的院落里··    我担忧的追上前去,轻手轻脚的扶起他,问:“慕老板,没事吧”·    慕琴笙摇摇头,借着我的力气站起来,似笑非笑的说:“你跟着我,也是想跟我春宵一夜吗五十块大洋。”
    “啊”我有些反应不过来··    “五十块大洋,给我五十块大洋,我就让你上一次·”慕琴笙抬手擦了擦脸上沾染到的泥土,见我还呆愣在原地,伸出又细又长的手臂搭上我的肩,水墨画一般古典美丽的脸庞缓缓贴近我的脸庞,一双湿润的杏眼凝视着我。
    我不自在的退了退,他松开了搭在我肩膀上的手臂,忽然拍了拍我的脸颊,轻蔑一笑:“哦,我忘了,你只不过是顾家的一个下人·哪有那么多钱来上我的床呢”·    说罢,他也不等我回答,便傲慢的转身一步一步离开了顾家别墅。
    我忍不住掐了自己一把,不禁怀疑刚刚这个从老爷房里出来、放浪形骸的男人跟白天见过的那个温文尔雅的戏子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蓝火无光的地雷×2~·    ·    第6章 春心·    ·    顾蕴玉这几天也不知道是发了什么疯,突然一下子就跟以前不怎么接触、甚至感到无趣的、外面那群风流成性、整日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热络了起来。
    虽然往日里他也是无所事事的要我陪着吃喝玩乐,但至少偶尔也会帮着家里打理一下洋行、参加一下什么看起来有模有样的慈善募捐活动·但是最近这段时间却反常的像脱缰的野马似的疯魔起来,没日没夜的跟那些挥金如土的阔少们厮混在一起,什么不好学什么,简直是要把之前所不知道的风流玩乐一次性玩回本似的。
    顾老爷子向来偏爱他这个幺子,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了顾蕴玉这种胡闹的行径·而他的大哥,顾君璧更是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小弟的生活作风有什么问题,用他的话来说,就是“男人嘛,爱玩是天性”。
只有顾蕴玉那以名门淑女自称的二姐偶尔瞧见他这忽然放纵的行径,与舞厅里的交际花调笑时,深夜喝得醉醺醺回到家时,会捏着鼻子细声细气的抱怨责怪几句,也就不了了之。
    至于我,那更是无话可说··    我只是有些不明白,他怎么就一下子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呢··    “喝酒、喝酒——”·    一声高过一声的劝酒声炸得我脑袋都快要裂开了,古香古色的包厢里,几个衣着光鲜的青年嬉笑着推杯换盏。
    坐在我旁边的顾蕴玉笑眯眯的看着面前这些富家子弟们吆喝玩闹,目光迷离的举起手中的酒杯对我说:“清友,喝、喝啊……你怎么不喝了”·    我头疼的拿下他手中的酒杯,压低声音道:“顾蕴玉,你喝醉了。”
    顾蕴玉脸颊酡红,却强打精神、摇摇晃晃的伸出手握住我的手指,固执的大舌头道:“不、我没有……我没有醉”·    这时,坐在酒桌对面、穿着一身藏青长袍的阔少不赞同的摇摇头,出言煽动道:“诶,我说你这个下人是怎么当的,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顾小弟还没喝个尽兴,你在这里瞎掺和什么”·    一旁手握烟杆吞云吐雾的警署署长府上的贵公子也不满的翻了个白眼:“还真没见过这种跟主子平起平坐的下人,也不知道顾蕴玉这小子是不是脑子有病。
不管了、不管了,还是上今晚的重头戏吧”·    顾蕴玉早就神志不清了,却起哄似的应和着拍了拍一片狼藉的酒桌:“快、快上重头戏”·    我眼疾手快的扶着他往后倒的腰,有油头粉面的花花公子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路过我们身边拉开了包厢的门,拍了拍手,片刻后,几个花枝招展、风姿绰约的女人便涌入了原本只有男人的包厢。
    其中不乏有穿着当下最时髦的学生裙、白色长袜打扮的清纯女人,也有穿着高开叉旗袍、梳着精致发髻的妩媚女人··    阔少们欢呼一声,随即享受起美人的投怀送抱。
    穿着藏青长袍的苏少爷甚至露骨的招呼同伴道:“李金石,我怀里的这个妙极,今晚都在这里过夜是吗”·    “那是自然。”
    一个穿着绣有凤穿牡丹花纹旗袍的女人也坐到了我跟顾蕴玉中间,狭长的凤眸一眨一眨,顾盼生辉··    顾蕴玉似乎这时酒劲上来了,只是一脸茫然的望着女人的动作,完全是一副云里雾里的状态。
    “两位少爷,奴家唤作水芙蓉·”·    女人说着说着便将纤细白皙的手臂搭上了我的颈项,红艳艳的樱桃小口作势就要亲了上来,却被顾蕴玉猛地拉开:“滚滚远点——”·    女人不明所以的被顾蕴玉推至一旁,但是很快便调整好脸上的表情,我见犹怜的问:“这位爷是对奴家哪里不满么”·    不远处传来那群纨绔子弟的笑声:“美人,你伺候错对象了。”
    水芙蓉转了转玲珑剔透的眼珠,忙会过意靠近了顾蕴玉,赔罪道:“奴家眼拙,怠慢了爷,还请不要怪罪——”·    顾蕴玉厌烦的摆摆手,只是不满的责问对面已经快要上演活春宫的阔少们:“喂,我说,你们上次不是说要带我见识见识一下相公堂子的吗怎么到处都是女人”·    正和一个“女学生”打得火热的花花公子停下手撩学生裙的动作,取笑道:“我是说你这小子怎么兴致不高呢原来是想尝尝兔儿爷的味道啊这个好说,水芙蓉,你且去叫个清秀的小相公来陪陪我们顾少吧”·虐恋情深青梅竹马民国旧影怅然若失·    水芙蓉识趣的福了福身子,娉娉婷婷的走了出去。
    我听见他们所说的话,心下骇然,脸色都变了,忙摇了摇坐在我身旁摇摇欲坠的顾蕴玉:“你疯了你要找男人上床喝多了就跟我回去吧”·    他被我弄得头晕眼花,漂亮的眼睛里满是雾气,只是痴痴的望着我笑:“对我要找男人上床清友,你跟我上床吧”·    我被他堵得无话可说,生怕这疯话被旁人听去,只是搪塞道:“你醉了快跟我回去,不要在这里瞎胡闹”·    顾蕴玉打了个酒嗝:“你不教我怎么做那种事情我就去问别人”·    我都快被他急得满头大汗了,都什么时候了,敢情他还在惦记着前几日看到的那一幕。
    在我跟他这醉鬼鸡同鸭讲的时候,包厢里另外几个□□难耐的少爷们早就搂着自己今晚的女伴另觅春闺去了,我趁着这个机会,扶住东倒西歪的顾蕴玉便朝外面走去。
    一身高开叉旗袍的女人正领着一个低着头怯生生的还不能称作“青年” 的瘦小身影折回早已人去楼空的包厢,恰好撞见我们二人出来,忙拦住急道:“二位爷这是要去哪里啊”·    顾蕴玉浑身软得像根面条似的趴在我肩头,迷瞪瞪的望着娇媚的女人,忽的笑了:“去哪里去……去相公堂子”·    “爷是想找个可人的小相公么这里不就有个现成的么”女人一边招呼着一边将躲在一旁的还是少年模样的小子拽了过来,然后谄笑着对顾蕴玉说:“爷,你瞧瞧这个如何今年才十五呢,嫩生生的,身子还是干净的。”
    少年偷偷抬起头瞅了一眼顾蕴玉跟我,然后满脸通红的低下头,却被水芙蓉用鲜红的指甲狠狠的掐了一下··    顾蕴玉醉眼朦胧的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少年,我生怕他继续胡闹下去,忙打住他的话头,谢绝道:“不用了,我家少爷喝醉了,这就告辞了。”
    少年闻言,猛地抬起脸迟疑的看了我一眼,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下来··    我拖着满嘴胡言乱语的顾蕴玉朝堂子外面走去,身后传来女人气急败坏的叫喊,“诶这就要走了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解风情哪”·    晚上的风又凉又急,吹得人清醒了不少。
    我刚扶着顾蕴玉走到外面稍显僻静的巷子里,他便忽的推开我,匆匆的摆了摆手,一个弯腰就吐了个稀里哗啦··    我担心的看着他颤抖着的背脊,不由伸出手轻轻的拍了拍他弯下的背,无奈的宽慰道:“吐出来就好些了。”
    顾蕴玉支吾一声,刚想开口说话,却再次吐了个翻江倒海··    巷子两边都是院门大开的堂子,和着风声,隐隐传来一阵阵寻欢作乐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却徒增了一丝空虚的意味。
    我叹了一声,顾蕴玉似乎这时才稍稍清醒一点,吐完之后一脸虚弱的摇摇晃晃站直身体,却只是说:“清友……我的头好疼……”·    顾蕴玉原本一双漂亮的眼睛也红通通的,也许是呕吐的缘故,连带着刺激出了几滴泪珠摇摇欲坠的挂在眼眶里,分外可怜的模样。
    我最见不得他这副可怜的模样,转身朝堂子里寻去,说:“你先在这里等我,我去给你找条毛巾来擦擦·”·    我正头疼着万一再碰上之前那个难缠的女人该如何是好的时候,迎面却走来两个一高一矮的身影,还未看清他们的面孔,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你怎么在这里”·    只见一个颇为风雅的青年笑吟吟的望着我,而他身旁个子稍矮的那个把长袍穿得不伦不类的小胡子男人则探寻的扫视着我。
    原来是顾家未来的二姑爷,沈泽棠··    我回过神,讪笑着应道:“沈先生·”·    沈泽棠低头对身旁的那个小胡子矮个子男人耳语几句,男人抬头冲我莫名其妙笑了笑,随即对沈泽棠说了一句听起来像是日语的话,便昂首离去。
    日本人吗·    我正思忖着,沈泽棠却已经走到我身边,亲切的关怀道:“清友是吧你是陪顾小弟一起来这里的吗”·    我点点头,这才记起自己折回来的目的,回答道:“少爷喝醉了,我正要送他回去。”
    沈泽棠闻言,爽朗一笑,伸手揽住我的肩:“小孩子家家的,就不要学大人一样逞强买醉嘛他人在哪里我送你们回去吧。”
    我迟疑的刚想婉拒,沈泽棠就像知晓我心中所想似的,故作生气道:“怎么你这是把沈某当外人防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走吧,带我去找他。
我的车就在外面停着呢,刚好捎你们一程·”·    我没有想到看似清高的沈泽棠一点也没有那些名门望族所遗留下来的阶级思想,一路上,他就陪我们坐在车厢后面聊个不停。
    当然,聊天的对象绝不可能是已经沉入梦乡的顾蕴玉··    “不知清友是否对书画鉴赏感兴趣恰好我过几日要参加一场文人同乐会,你要不要与我一道”·    沈泽棠笑眯眯的好意相邀,我只觉受宠若惊,却斟酌着谢绝道:“沈先生的好意,清友心领了。
只是我实在是一个粗人,不懂那些高雅的鉴赏的·”·    汽车一阵颠簸,靠在我肩头的顾蕴玉难受的发出一声□□,又像无尾熊似的紧紧抱住我不松手。
    “无妨,我可以……”·    沈泽棠刚起了个话头,汽车便停下来了,我朝车窗外一看,到顾家别墅了··    “今天麻烦沈先生送我们回来了。”
    车夫殷勤的替我们拉开车门,我姿势别扭的抱着顾蕴玉下了车·沈泽棠坐在车里,蹙眉看着我们,在我看过去的那一瞬间却又温和的笑了起来,他不以为然的摆摆手,说:“小事一桩,回去好好照顾你们家少爷。”
    我自然莞尔应好··    ·    第7章 巧遇·    ·    晌午时分,暮春的阳光慵懒的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折射出碎银子一样的光。
    我擦了一把额间冒出的细汗,抬腿走进了人声鼎沸的杏花楼··    此时恰逢饭点,历史悠久、鼎有名气的酒楼里早已座无虚席,楼上楼下,只见忙得脚不沾地的伙计们穿梭其中,即使被挑剔的食客们支使得犹如一个个旋转着的陀螺,却也还是忙不过来的。
    一脸和气的掌柜看见我进来,热情的招呼道:“这位贵客,您是找人呢还是订座楼上的包厢已经全部满了,不过这一楼大堂还是有余一两桌空位的,您看——”·    我摇摇头:“不用那么麻烦,我点几个菜打包带走就好。”
    “好嘞——”掌柜笑眯眯的应着,找过来一个穿着深蓝色碎花棉麻裙子的丫头,指了指楼上,说:“春燕,你带这位贵客上二楼点菜吧。”
    这个叫“春燕”的丫头灵灵巧巧的应了一声,便引我朝二楼单独的点菜间走去··    “脆皮乳鸽、水晶河虾仁、蜜枣山药……”·    春燕倒背如流的念出我在厚厚一本深红色菜单上勾选出的菜品,一一核对之后,便安排我坐在一旁用屏风隔出的雅座等候。
    我百无聊赖的用手挡在脸前扇了扇风,无所事事的望着楼下推杯换盏、兴致颇高的食客们,隔壁的包厢里也传来一阵阵热闹的说笑声··    我不禁有些担心这里上菜的速度,顾蕴玉自从昨晚喝醉吐了个空之后,混沌一觉睡到中午才醒,想必腹内早已空无一物,才会差遣我来杏花楼给他打包几样吃食带回去。
只是眼下这情形,恐怕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了的··    漫无边际的等待之中,离我不远的包厢里突然传出一阵混乱嘈杂的动静,伴随着男人粗鲁的辱骂声,二楼走廊里不少人都好奇又莫名的朝传出声响的包厢张望。
    春燕刚刚端着一壶沏好的香茶递给我,听见动静,皱了皱眉硬着头皮就循着声音往那间包厢走去··    我看她一副头疼的模样,于是起身跟在她身后一同走了过去。
    春燕见我跟来,感激的露出了一个苦笑,然后抬手轻轻地敲了敲紧闭的包厢大门:“请问……”·    她话还没说完,门便被人猛地从里面拉开,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沉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从里面走了出来,我一脸茫然的望向装潢典雅的包厢,只见一个梳着小分头、流里流气的青年正大声唾骂着他身旁坐着的一个身形瘦削的青年,旁边的椅子倒了一地。
    “宋爷那是瞧得起你不然你以为就你一千人骑、万人骑的货色也可以爬上他老人家的床”·    “……”·    “幸亏今日宋爷没来,来的只是他身边一跑腿探信的,不然你以为就你这故作清高的模样还能好好的坐在这里”·    “……”·    “你别忘了,你如今的地位是谁给你的说白了,你人前再如何神气,那也就一唱戏卖笑的没有了这些恩客老主顾的提携,你就是去相公堂子里卖,都不见得有人买”·    春燕毕竟是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家,听见这些直白下流的话,不禁红了脸,扭头就走,哪还记得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坐在椅子上始终一语不发的青年突然抬起头笑了,就好像被辱骂的人并不是自己似的,他慢悠悠的说:“是啊,提携我的这些贵人里面,你苏明轩苏少爷功不可没,比堂子里的老鸨还要殷勤,今个儿送我上张爷的床,明个儿送我上李爷的床。”
    流里流气的青年听见他这样一番话,神情突然萎顿下来,吞吞吐吐的说:“我那……我那也不是为了我俩的以后吗”·    “与其说是为了我,不如说是踩着我结交这些达官贵人好为自己的仕途铺路。”
青年摊开自己细长的十指打量着,漫不经心的说:“一万大洋·”·    “什么”·    “给我一万大洋,过往一切,一笔勾销。”
    流里流气的青年似乎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那人再次重复了一遍,甚至满是讽刺的问:“你以为上我的床,只要打着爱的名义,就可以不花一分钱我告诉你,爱这个廉价的东西,在我这里,不值一钱。”
    青年气急,脸红得跟个猪肝似的,却哑口无言,只得怒气汹汹的甩手离开,路过站在门口的我身边时,还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骂道:“看什么热闹有什么好看的”·    我无辜的耸耸肩,这时,只余一人的包厢里传出一道凉凉的嗓音:“看我的热闹,也是要收钱的。”
    我看了一眼依旧坐在椅子上姿势未变,一张俊俏秀美的脸却像结了冰似的慕琴笙,终于还是选择默默的走了进去··    “怎么你那是什么眼神”·    我刚在慕琴笙面前站定,他便像是被蝎子蛰了一口似的,猛地拉开椅子站了起来,几乎是全然不顾形象的发难起来:“听墙角很有意思是吗没错,我慕琴笙就是一千人骑、万人骑的货色你以为你又是谁不过区区一个佣人、一个跟班,凭什么用这种直教人恶心的眼神望着我”·虐恋情深青梅竹马民国旧影怅然若失·    我没有说话,也并不明白自己哪里招他惹他了,更不觉得自己的眼神有那么露骨,但还是颇有些心虚的移开了放在他脸上的目光。
    “……如今这世道,真是什么人都可以瞧不起戏子这个行当人前笑脸逢迎尚且尊称我一声‘慕老板’,指不定背后就戳着脊梁骨骂我是个浪荡货呢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无非也是看不起我这个唱戏的”·    我在他这一连串狂轰乱炸式的鄙夷声中,忍不住辩解道:“慕老板,我没有任何看不起你的意思。”
    慕琴笙一听我这么称呼他,火气就上来了,误以为我是在讽刺他,立马脸色就变了,咬碎一口银牙,一副恨不得撕了我都不解恨的样子··    我本就不喜欢与人争执,索性告诉他:“我从来都没有对戏子这个行当有任何偏见,更遑论瞧不起唱戏的。”
    慕琴笙只是冷哼一声,仍然一副不相信我的样子··    我叹息一声,终于还是说出了那个未曾向任何人提起的往事:“因为,我的哥哥曾经也是一个戏子。”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年冬夜,那场大火,以及那扇隔开了我跟哥哥的大门··    ……·    漆黑干冷的冬夜里,万籁俱寂,街边的铺子早已关门大吉,只有充斥着莺声燕语的烟花柳巷依旧灯火通明、歌舞升平。
    男童在空无一人的街道里奔跑着,被他远远甩在身后的那条浓烟密布的巷子里,在寒风中愈演愈烈的火焰吞噬了连在一起的院落,火光冲天,依稀还可以听见人们惊惶的奔走声、呼喊声、救火声,却也为时已晚。
    男童努力回忆起先前白日里听院子里几个大人们闲聊时提起过的字眼,好像是住在城外的外地富商贺寿,因此请了哥哥去府上唱戏··    可是,为什么哥哥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呢·    如果哥哥回来,发现院子失火了,一定会很担心吧他不想让哥哥担心,与其一直等着哥哥回来,还不如现在就去找哥哥,告诉哥哥他们也许又要流离失所了·    男童只是全凭一腔孤勇奔跑着,在茫茫黑夜里奔向了人烟稀少的城外,初生牛犊不怕虎,他甚至完全没有想过自己也许会迷路、也许会找不到那处宅邸。
    当他站在那扇紧闭着的大门前,满怀希望的用小手叩响,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过了很久很久,门终于开了一道小缝,一个尖嘴猴腮的脸躲在门后,不耐烦的骂骂咧咧道:“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有什么事明早再说”·    “请问……我哥哥在不在”·    “什么在不在的你哥哥你哥哥是谁啊又怎么会在我们府上”·    男童受到怀疑,委屈的咬了咬嘴唇,不甘心的稚声稚气的喊道:“我哥哥今日晌午过了就来给你们主人贺寿,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回去,不在你们这里,那又会在哪里”·    躲在门后的脸瞬间变了,却还是试探着问:“你哥哥是不是那个叫鹤舞的戏子来着”·    男童刚想摇头,却依稀记得好像院子里的人都这么称呼哥哥,于是乖巧的点点头。
    “死了死了你哥哥晚上醉酒,失足落水,救上来的时候连气都没了我家主子还为此伤心不已呢,真是晦气对了,早些时候还派人送钱报信给你们戏班子,怎么,你还不知道啊”·    男童原本因奔跑而发红的小脸顷刻之间便失去了血色,他红着眼睛摇头嘶声哭喊道:“不可能你骗人我哥哥他才不会死我哥哥他水性很好的”·    尖嘴猴腮的脸僵硬片刻,露出一个虚伪的笑容:“你个小孩子懂什么死了就是死了过了好几个时辰,只怕尸体都凉了呢”·    “骗人骗人你骗人”男童嚎哭着想要挤进门里去自己找哥哥,却被挡在门外,只是不停的问:“我哥哥在哪里我哥哥在哪里我要找哥哥”·    那人扛不住男童无休无止的哭闹,索性开门见山的说:“我不是都告诉你死了吗尸体被席子一卷扔在了后山那个乱葬岗,你要是还不信,你就只管去找找看好了”·    男童听见这个消息,抹了一把糊了满脸的眼泪,转身撒腿就往乱葬岗的方向跑去。
    “不会的哥哥才不会死说好了要一直跟阿慎在一起的呜呜……”·    男童呜咽着,凭借着天上黯淡的月光在杂草丛生、荒凉阴森的乱葬岗徘徊着,穿梭在散乱的无主坟茔之间,不知何时,一粒粒雪籽从黑沉的天空中缓缓飘落,伴随着回旋的寒风,呼啸飞舞。
·    在纵横交错的碎石地里,男童终于寻见了最不想看见的那块草席——一件烟青色的外袍散落在草席上,沾染了斑斑点点猩红的污浊的血迹。
    男童认得这件外袍,还是上个月自己陪着哥哥一起去铺子里量身定做的,他一件小的,哥哥一件大的··    可是、可是……·    男童已然崩溃,小小的身影扑倒在那张草席上,抱着那件冰凉的、被血水玷污的烟青色外袍颤抖着,喉咙里爆发出小兽一般受伤的痛苦嚎叫。
    ……·    慕琴笙闻言,神情变得有些不自在,一直紧紧抿着的薄唇稍稍放松,一副欲言又止、若有所思的模样··    我摇头笑笑,之所以告诉他这些,也并不是想换来同情之类的好感,只不过同是天涯沦落人而已,谁也没必要瞧不起谁。
    慕琴笙仿佛抿过口红一样颜□□人的嘴唇嗫喏着,还未开口,春燕便再次走进来,目光却一直躲躲闪闪不敢看慕琴笙,只是耳根发红的对我说:“这位贵客,您之前点的菜都已经做好打包了。”
    我应了一声,朝忽然变得静默的慕琴笙点点头:“那么,我先告辞了·”·    ·    第8章 蕴玉·    ·    回到顾家的时候,恰好迎面撞上了穿着一身时髦西装的大少奶奶的宝贝弟弟许庭深。
他看见我进来,嬉皮笑脸的扬了扬手中的手杖:“哟,这不是清友嘛,许久不见了·”·    我皮笑肉不笑的点点头,不想跟他过多纠缠,许庭深这人,典型的一整日无所事事的花花公子,挥霍着他那曾是商会会长的爹给他积攒下来的财富,游手好闲、又没个正经事做。
    许庭深今日到顾家来,估摸只是探望一下她那已经沦为深闺怨妇的姐姐许芳如,顺便讨几个零花钱而已··    见我拎着打包回来的菜肴,他拍了拍我的肩:“这是给蕴玉买的啊怪不得刚刚叫他下来吃午饭都不肯呢,躺在二楼卧房里大门不出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家的娇小姐呢。”
    我面无表情的盯着他,许庭深有些讪讪的用手杖敲了敲铺有瓷砖的地板,自说自话道:“我看哪,这都是被你们周围这些人给惯出来的,尤其是你。”
    “许少爷多虑了,菜快凉了,我先上去了·”·    许庭深让开一条道,耸耸肩突然神神秘秘一笑:“清友,这次我带了一些好东西给蕴玉,你也可以一道沾沾光。”
    我刚上了回旋的楼梯,闻言纳闷的回头:“什么”·    许庭深摇头晃脑的摆了摆手杖,像个顽童一样蹦蹦跳跳的走出门:“你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狐疑的望了一眼他跳脱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继续朝二楼走去··    顾蕴玉卧房的门虚掩着,我把右手拎着的饭盒换到左手,然后“吱呀”一声推开了雕花的门。
坐在床边还穿着睡衣的顾蕴玉就像受惊的小动物似的,立马“刷”的一下把什么东西藏在了塞满了羽毛的洁白枕头下面··    “清、清友……你回来了啊。”
    顾蕴玉吞吞吐吐、目光游移的没话找话说,白皙的脸庞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珊瑚粉,就像涂了女人的胭脂一般,说不上是好看还是不好看,顾家人的脸孔总是漂亮得无可挑剔的。
    这一点还得感谢那去世多年的顾母,可惜美人总是多薄命,当年我被带回顾家来的那一年,她就已经不在了·不过据说顾家这三个儿女当中,幺子顾蕴玉的长相是最为神似顾母的,所以这也是顾老爷子格外宠爱顾蕴玉的原因之一。
    我虽说没有见过顾蕴玉女装的模样,但是大概也能想象出如果他是个女儿身,那定是明艳动人的,依此也可推测出当年顾母在世时是何等风华绝代的美人。
    顾蕴玉见我盯着他的脸扫视着,顿觉不自在的穿着拖鞋走过来做贼心虚一般的问:“清友,你怎么了是热着了吗我给你扇扇风”·    我回过神,把手中的拎着的吃食一并放到卧房一角的漆木矮桌上,反身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问:“你的脸怎么这么红难道是病了”·    顾蕴玉转了转眼珠,猛地一阵摇头,心虚的走过去打开饭盒就吃了起来:“我饿了,清友也饿了吧快一起来吃饭吧”·    我知道他肯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只不过现在不肯说而已,但是我自然有让他说的办法,还是先吃完饭再慢慢算账。
    这顿不算午饭的午饭我们二人吃得都有些心不在焉、食不知味,顾蕴玉是心里有鬼所以躲躲闪闪,而我则是算计着待会儿怎么套出他的话··    吃罢迟来的午饭后,我抬眼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都已是午后三点的光景,不由有些郁郁,一天就又这样庸庸碌碌的过了大半。
    顾蕴玉见我神情萎靡,先是小心翼翼的瞧了瞧我的脸色,然后起身轻手轻脚、鬼鬼祟祟的走到门边,一下子反手锁上了门··    我见他这般动静,未免有些滑稽,哭笑不得的说:“你这是做什么我刚刚回来的时候,你哥跟你父亲他们就已经坐车出去了。”
    顾蕴玉闻言,松了一口气,却是仍然不肯松懈的模样,他朝我招了招手,目光兴奋的说:“清友,你过来,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我讶异的扬了扬眉,这算是自投罗网么·    跟他一并坐到床边,顾蕴玉神神叨叨的从丝绸被下抽出一大摞色彩斑斓的杂志画报摊在我们中间的空处,小声说:“——你看,这是什么”·    我迟疑的拿起一本封面是穿着一件透视装的火辣洋妞的画报,试着随手翻了几页,无一例外都是些身材曼妙,与中国女人含蓄相反的烈焰红唇、搔首弄姿的金发女郎半裸或□□的照片。
    顾蕴玉暧昧的眨眨眼,指了指我手上正翻开的这一页上面那个金发碧眼的女郎丰满的胸脯:“这个,比我们周围那些女人的要大得多吧”·    我含糊不清的点了点头,一下子就明白了之前许庭深口中所说的“好东西”是什么,顿感心力交瘁。
·    这些见不得光的杂志画报就像一块块烫手山芋似的,带着灼热的温度,我的目光在它们中间来回飘移着,心底有个声音告诉我,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可想法与行为脱离,我忍不住再次拿起那本被我丢开的香艳画报。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我心慌意乱的抬眼望去,嘴唇却轻轻地擦过身旁那人柔嫩的脸颊,顾蕴玉正眼眸含笑的凝视着我··    破天荒的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自己都可以感觉到脸颊的热度,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躲起来就好,我怎么、我怎么可以在顾蕴玉面前带头看这种下流的东西呢·虐恋情深青梅竹马民国旧影怅然若失·    未料他只是用手臂勉强环住我的肩膀,一副明了的模样,笑着说:“没什么,男人嘛,都会有这种需求的。”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接下句,索性闷声不吭,顾蕴玉得寸进尺的取笑我道:“对了,清友,你还是童子身吧”·    脑袋“哄——”的一下就混沌了,我恼羞成怒的推开他,不满的反问:“顾蕴玉你什么意思难道你就不是了”·    毫无疑问,又一次被我说到了点子上。
    顾蕴玉吞吞吐吐想要转移话题,却被我逮住不放,不得不耷拉着原本洋洋得意的脸承认:“我也是,我也是,行了吧”·    我见他可怜兮兮的,不由出声安慰道:“这种事情又不丢人,你我才二十,娶妻生子之后自然就不是了。”
    顾蕴玉闻言,忍俊不禁的望着我:“这么说,你是打算把你那金贵的童子之身献给你妻子了”·    我下意识的摸了摸隐藏在衣襟下系在脖间的玉佩,红着脸点点头:“大概是的。”
    顾蕴玉忽然不说话了,一双潋滟的眼眸微微下垂,脸色也沉了下来,一副若有所思的深沉模样··    我生怕一不小心又碰着他大少爷哪根敏感纤细的神经,忙转移话题道:“许庭深给你带来的好东西就是这些吗”·    他这才回过神,呆呆的应了一声。
    “那方才你躲躲闪闪的往枕头底下藏了什么”·    “什么藏了什么的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见顾蕴玉白皙的脸再一次做贼心虚似的变得绯红,更是深信不疑的一伸手撩开了他的枕头,掏出几本小人书一般大小的画册,贼赃并获似的骄傲的拿在手里放到顾蕴玉面前挥了挥,拉长了声音问:“请问顾小少爷,这是什么”·    我还未看清这小画册里面印的什么,顾蕴玉就一个饿虎扑食的抢走了我扬在他面前手里的这几本小画册,然后一个滚儿,躲进了床里边隆起的那团被子里。
    “顾蕴玉,出来·”·    “不要”·    “我就看看你藏着的是些什么东西,不跟别人说。”
    “那也不行”·    见谈判无效,我也蹬掉了脚上的鞋,一下子扎上了床扑过去抓住了藏在被子下面可怜巴巴的顾小少爷。
    “呜呜……放开我,快要喘不过气了”被子下面传来顾蕴玉瓮声瓮气的声音,我胜券在握的微笑着说:“那你求我啊。”
    被我按着的被子里传出一声微弱的叫喊:“求你了,清友·”·    不知为何,今天的我好像变得异常顽劣,就像被封存多年的顽童天性一下子得到了解放似的,顿时没大没小的同他胡闹了起来:“求我也没用,快点乖乖交出你藏的小画册。”
    被子底下的顾蕴玉突然变得安静下来,似乎已经放弃垂死挣扎,片刻后,被子动了动,顾蕴玉钻出一个脑袋望着我,说:“这是你硬说要看的,可别后悔。”
    我好笑的反问道:“有什么好后悔的”·    他这才不情不愿的把藏在被子里的东西慢吞吞的拿了出来,我从他手里接过来,好奇的翻开,顿时整个人都快成煮熟的大虾了。
    有别于一般坊间流传的艳本,这小画册里印刷的竟然是各式各样的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性事··    男男版的春宫图,这我还是头一回瞧见。
    顾蕴玉见我沉默不语,挪过来试探的戳了戳我的手臂,不知哪根神经又痛了,竟然莫名其妙的问:“清友,好看吗”·    我忙丢开手中这些印有男男春宫图的小画册,无奈的回望着他,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他忽然用一种我看不懂的眼神上下扫视着我,目光露骨得就像看上谁家花姑娘似的,他下巴抬了抬,指了指我微微有些起了反应的□□。
    我顿时尴尬的拉过一些被子挡住了胯间的隆起,顾蕴玉顺着被子爬过来,伸手拉起被子罩在我们二人身上,然后趴在我胸膛上,俯着一张漂亮的脸望着我,直到两只黑漆漆的眼眸倒映出我愣神的脸。
    他宛如梦呓一般问:“清友,我们要不要……”·    恍惚间,我仿佛坠入了一场充斥着花朵香气,迷乱又窒息的荒唐春梦之中。
    梦里,只有我跟他··    作者有话要说:·    隐藏部分可选择1、下载群文件;2、微博戳我;3、等待完结放完整版等方式观看☆·    ·    第9章 缱绻·    ·    当窗外一缕缕昏黄的余晖透过窗纱投射进房里,在地板上形成一道道隐隐绰绰的晦暗阴影时,我叹了一口气,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楼下传来老妈子进进出出的吆喝声,伴随着碗筷摆放的声音,已经到了饭点了··    原来,不知不觉,我们竟然胡闹了整整一个下午。
    顾蕴玉早已倦极,一双潋滟的眼眸睁都快要睁不开了,却还是缠住我的手臂,像个没有安全感的婴儿一样依偎在我怀里··    即便我再怎样放轻动作,他还是不可避免的被我惊醒了。
    “清友……”他只是微不可闻的咕哝着,手臂却缠的更紧,一副哪里都不让我去的模样··    我摸了摸他汗湿的脸颊,轻轻地说:“我去给你放洗澡水。”
    顾蕴玉下意识的摇了摇头,脸颊在我□□在外的肩膀处蹭了蹭,像只酣睡未醒的猫咪一样:“好累……不要去管那些……”·    “你今天中午都没下去吃饭,待会儿你大哥他们回来了,总归是要下去的。”
    我抬眼看了一下墙壁上的西洋挂钟,还是强硬的把自己的半边手臂从他怀里抽了出来,翻身下床拾起散落一地、混作一团的衣衫··    仍然躺在床上的顾蕴玉不满的翻了个身,孩子气似的拿背对着我,搭在他腰间又轻又薄的丝绸被因他这一动作而松松滑了下来,露出半边光滑洁白却染上绯红印子的臀部。
    我的脑海里不由浮现出之前那极尽旖旎的一幕幕,脸颊发烫,欲盖弥彰一般探身替他往上拉了拉下滑的丝绸被··    待我从楼下打了满满一盆热水回房的时候,顾蕴玉依旧保持着蜷缩在床上的姿势不变。
    我将干净毛巾放在盛满热水的水盆里浸湿、揪干之后,上床把迷迷糊糊的顾蕴玉从丝绸被里给扒拉出来,只见他赤条条的身上遍布红痕,下身更是一片狼藉,一副活像被恶徒糟蹋了的模样,颇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而那个恶徒就是我··    意识到这一点,我难免有些愧疚,甚至有些摸不着头脑,我是怎么就一时冲动就跟顾蕴玉滚上了床呢·    倘若被外人知道,不光是他自己的脸面,更是连他顾家的脸面都会被丢个精光·    虽然我并不怎么在意顾家的脸面,但是只要一想到万一有一天,顾蕴玉会被那些曾经一起玩乐的纨绔子弟们取笑轻视、被那些爱看热闹的人戳着脊梁骨骂“兔子爷”,我就无法忍受·    归根究底,罪魁祸首还是我。
    思来想去间,手下的力道不由没了轻重,顾蕴玉被我粗鲁的动作弄得痛呼一声,勉强清醒了些许,只是皱着眉抱怨道:“清友,你这是在把我当桌子擦吗”·    我停顿片刻,随即轻轻地用温热的毛巾擦拭着他汗津津的腰,话不经脑的脱口而出:“我没有上一张桌子的奇怪癖好。”
    顾蕴玉这回算是彻底清醒了,一张脸烧得通红,怒目圆瞪,结结巴巴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顾清友,你你你——”·    我自知失言,只是埋头清理着他那狼藉的下身,顾蕴玉不自在又羞怯的缩着腰就想往被子里躲,涨红了脸连声道:“我自己来,自己来”·    手中的毛巾已经凉透,我轻轻地将它抛在盆子里,迟疑的从被子里拖出忸怩不安的顾蕴玉,提议道:“既然醒了就去浴室吧,在这里不好清理。”
    他仿佛此刻才知道羞似的,也不知道下午是谁骑在我身上胆大得惊人·然而此时他只是低垂着头不敢看我,嘶哑着声音倔强的说:“我自己去”·    我无奈的点头,侧身让他下床,顾蕴玉便光着身子踩在了地板上,一双光滑得几乎找寻不到任何瑕疵的脚刚在冰凉的地板上走了几步便险些狼狈的摔倒在地。
    他只是回头委屈的看了我一眼,我一个跨步走过去索性将他拦腰抱起,径直走向了浴室··    浴室里前几日才安了托人从法兰西运回来的白色浴缸,此时才显现出它的便利来。
    顾蕴玉在我的搀扶下小心翼翼的跨进了浴缸里打开花洒冲洗了起来,我看他只顾冲洗着上身,忍不住提醒道:“你……那处里面的东西还没有弄出来。”
    他本来就处于一种极度紧张的状态,被我这直白一说,更是窘迫得无以复加,整个身体连带着修长的颈项都微微发红··    我接过他手中的花洒,试了试水温,指着浴缸边缘放缓了语气说:“你转过身,趴在这上面背对着我,我帮你弄出来。”
    顾蕴玉抬眸看了我一眼,又飞快的移开目光,只是一反常态的温驯的蹲下身子,按我说的姿势躬身别扭的背对着我翘起了臀部··    我调试好花洒,迟疑的伸出手指探向了那隐秘的小孔。
    伴随着丝丝白浊消散在浴缸里的清水之中,顾蕴玉背对着我难耐的发出几声无意识的闷哼,就像是被猫爪轻轻抓挠般,难以言喻的痒··    我定了定神,关掉了花洒,不稳的站起身,故作镇定道:“洗好了就出来吧,该下去吃饭了。”
    顾蕴玉闻言,摇摇晃晃的从浴缸里站起来,眼角发红的望着我,突然就仰起脸轻轻地含住了我的嘴唇··    一个蜻蜓点水般稍纵即逝的吻。
    我没有推开他却也没有回应他,我知道不该继续沉沦下去,这种事情,是绝对不会被允许、绝不应该发生的··    但是为什么呢……他只是迷惑的望着我,一双漆黑的双眸里满是我的倒影,只有我一个人的眼眸,专注的、无邪的、眷恋的眼神。
    忍不住一把将面前这个浑身湿漉漉的漂亮青年拥入怀中,紧紧地,两唇相触间,渴求又热情的碰触着对方散发着诱人气息的身体··    直到门外遥遥的传来顾慧珠尾调上扬的尖嗓音:“小弟,你今个儿是怎么着了还吃不吃晚饭了”·    我们二人这才如梦初醒的分开胶着在一起的身体,顾蕴玉身上的水珠早已被蒸发殆尽,乍一静下来,身体不由自主的在浴室带着水汽的空气里瑟瑟发抖,却不得不佯装正常的拉长了嘶哑的声音朝门外喊:“我等下就来——”·    我从一旁的架子上拿来干毛巾替他擦拭着身体,心下未免有些惶惶不安,生怕谁要是突然闯了进来就大事不妙了。
    万幸他二姐只是在门外呆了一阵子,便蹬着一双高跟鞋“笃笃笃”的离开了··虐恋情深青梅竹马民国旧影怅然若失·    我这边正帮顾蕴玉穿着早就准备好的干净衣裳,衬衫的扣子还没扣好,一个抬首低头间,他便又吻上了我的嘴唇。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却飞快的偏过头不敢看我,耳朵却悄悄的红了,嘴角偷偷的翘了起来,一个迷人的弧度··    我拿他这甜蜜的孩子气没有办法,只是默默的帮他扣上了衬衫上最后一颗珍珠贝的扣子,打量着他无可挑剔的身姿,忍不住也绽放出一个灿烂又引以为豪的笑容:“好了,我们风度翩翩的顾小少爷又回来了。
下去吃饭吧·”·    顾蕴玉眼角眉梢都带着笑,他懒散的趴上我的肩,撒娇一般要求道:“那你背我下去·”·    我灵巧的脱身,几步跑出浴室,回头挑衅道:“好呀,你先追上我再说。”
    “诶顾清友你等等我”·    身后传来青年恼羞成怒的叫喊声,我却微笑着加快了脚步往外面走去。
    一瞬间,像是回到了童年,我们追逐嬉戏着,数十载的春夏秋冬一晃而过··    ·    第10章 信物·    ·    孟夏刚过,顾家上下便洋溢着一股喜庆的气息。
    只见欧式装潢的客厅里张灯结彩,花朵造型的白炽灯旁都讨喜的将一串串五颜六色的彩带系在一起,艳俗却也可爱··    佣人们穿梭在屋内屋外,时不时搬进一些以红色、金色为主的写有“喜”字、“夀”字的礼盒。
盛况空前,其热闹程度,不亚于过年·究其缘由,无非是顾老爷子一年一度的生辰即将到来,而顾家未来的二姑爷也已经向二小姐顾慧珠下了聘礼,过几日便要在远东饭店举行订婚典礼。
    之所以要赶在顾老爷子的寿诞前夕举办订婚仪式,按他老人家的原话讲,是为了冲冲喜、图个吉利——他老人家近些日子身子骨有些不大利索,前几日不知怎的半夜下楼梯时闪着了腰,一个跟头栽下去,差点要了半条老命。
    依我看,那也只不过是冠冕堂皇的说辞而已,真相恐怕是顾老爷子在与那些娇媚又嫩得可以掐出水来的夜莺相公们颠鸾倒凤时忘乎所以、闪着了老腰才对。
    顾蕴玉对于自己那眼高于顶、欺霜傲雪的二姐即将嫁做人妇这件事表现出了十二分的热情,恨不得即日便将顾慧珠打包并系上一个漂漂亮亮的蝴蝶结送到沈泽棠府上。
    揣着这样的小心思,顾蕴玉近来也跟之前从来不曾打过什么交道的、用他的话来讲就是“身上都带着一股讨厌的文人墨水味儿”的沈泽棠一下子热络了起来。
    最近几日无论陪着沈泽棠一起去订饭店、挑彩礼也好,或是相邀着去品品茶逛逛戏园子,顾蕴玉都拉着我跟前跟后,恨不得化身成一块狗皮膏药贴在沈泽棠背上,一声声“二姐夫”倒是喊得勤快,甜津津得就像到口即化的蜜糖。
    我这也是头一次看到他这样狗腿子的追着旁人,诧异之余,更多的是莫名的不爽··    顾蕴玉瞧见了我这副“爱理不理”、“闷闷不乐”的神情,回到家中,房门一关,自然是使出了浑身解数的讨好我,两个人一得空便没日没夜的胡闹鬼混着,早就把什么伦理纲常抛到了九霄云外——行乐及时才是正理儿。
    “我这还不是怕那沈泽棠万一反悔,不娶我二姐,那就大事不妙了”·    一次欢好后,浑身湿得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顾蕴玉靠在我的臂弯里,突然开门见山的吐露出了近些日子他的种种反常举动的根本原因。
    我哭笑不得的低头看了他一眼,问:“这不都是已经板上钉钉的事了吗沈先生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出尔反尔的人·”·    顾蕴玉摇摇头,转了转漂亮的眼珠:“你还不了解我二姐是什么人吗说实话,有人愿意娶她这种心比天高的大小姐,又碰巧这个人她看得上,光是这两点,就可以让我去烧柱高香的了”·    我忍俊不禁的捏了一把他汗湿的绯红脸颊,笑道:“有你这么说自己姐姐的吗”·    “非也、非也。
我这是实话实说罢了·但愿姓沈的不会反悔就好”·    我安抚的摸了摸他凌乱却柔软的乌发,劝慰道:“不会的,我看见他昨日不是还把自家祖传的那对玉镯子送给你二姐了吗,那种意义珍贵的东西,总不至于随随便便送人吧。”
    顾蕴玉这才半信半疑的点点头,目光却忽的飘到了我颈项间··    我在他这宛如蛛丝一样绵密得斩不断的视线中头皮发麻,不自在的缩了缩身子,无可奈何的问:“你又怎么了”·    顾蕴玉伸出白花花的手臂,我正纳闷他要做什么的时候,他却一下子轻轻地抚摸上了我用一根红线系在脖间的那块色泽温润的玉佩。
    “怎么了”·    他没有出声,只是依旧不言不语的盯着我颈间的这块玉佩,用纤细的手指细细把玩着,专注痴迷的样子难得一见。
    “清友,给我吧·”·    我迟疑的打量了一眼他早已精疲力尽、现在正安静的沉睡蜷缩在□□的一团,自以为善解人意的体谅拒绝道:“今天晚上还是到此为止吧,我怕你明天起不来,怎么跟二姑爷去参加学校的活动”·    沈泽棠一直都是玛利亚女子学校的特邀讲师,偶尔也会讲几堂课办个什么书画展之类,据说明天恰好要在学校举办一场中外交流的小型书展会,顺道邀了顾蕴玉跟我一同去见识见识。
    顾蕴玉闻言,抬头瞪了我一眼,脸颊上的红晕尚未消退,颜色却更浓了,他小声骂道:“我才不是要继续做那档子事”·    我反应过来,依旧一头雾水:“那你说什么‘给我吧’难道不是找我要么”·    他恼羞成怒的翻身趴上我的胸膛,一双形状姣好、黑得发亮的眼眸怒视着我,然后用手扯了扯我脖间的红线,压低了声音不快的说:“顾清友,你是装糊涂还是怎么的我说,我想要你这块玉佩”·    我恍然大悟的应了一声,手指却忍不住抚摸上了自己的玉佩,吞吞吐吐道:“我这玉佩不值钱,只不过打出生就跟着我了。
你要是喜欢,明天我陪你去洋行古董行里寻一块更漂亮更值钱的去·”·    “我不要我就要你戴着的这一块”·    眼看着顾蕴玉的疯劲又要上来了,他只是固执得像个得不到糖果便誓不罢休的耍赖孩童一般,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
·    说实话,我真不知道他是看上了我的玉佩的哪一点·无非是雕了个有些灵气的凤凰,色泽温润而已,要是正正经经的去古董行那种地方挑,一定能挑出更多名贵漂亮的。
    然而他此时却是听不进任何劝的,只是不肯松口的找我要,我才起了个话头,趴在我身上的顾蕴玉眼圈便红了,倔强又不甘的仿佛受了天大委屈似的俯视着我的眼睛,不满的囔囔:“好你个顾清友我、我……我都心甘情愿让你上了,你却连一块玉佩都不肯给我”·    我被他吓出了一头冷汗,忙捂住了他喋喋不休的嘴,生怕深更半夜里被谁听见了这些见不得光的话。
    顾蕴玉被我捂住嘴,却还是不甘心的发出“呜呜呜”的声音,两眼泪汪汪的瞪着我,一副得不到玉佩就誓不罢休的样子··    我犹豫不决的叹了一口气:“你真的想要”·    他眼睛一亮,忙不可迭的点点头,我继续问:“你要我这玉佩做什么”·    顾蕴玉示意我松开捂住他嘴的手,喘息片刻,理直气壮的答道:“当然是戴在脖子上了”·    在我无声的妥协中,顾蕴玉上一秒还梨花带雨的脸庞下一秒就变得阳光灿烂,他喜不自禁的伸手小心翼翼的绕到我脖子后,解下了玉佩拽着红线吊在半空中细细打量着。
    我恋恋不舍的盯着眼前这块跟了我二十余年的玉佩,就好像过去那些晦涩灰暗却弥足珍贵的记忆都随着玉佩被顾蕴玉拿走了一般··    顾蕴玉刚把玉佩欣喜若狂的戴到自己白皙修长得给人一种脆弱得一折即断的脖间,突然歪了歪头,迷惑的发出两个音节:“慎——行——”·    我握住晃悠在他一片白皙上的凤凰玉佩,只见背面用楷体雕刻了“慎行”这两个蝇头小字。
    见我没有出声,顾蕴玉自顾自的揣测道:“这是你家人留给你的玉佩吧‘慎行’是要你谨言慎行的意思吗”·    我的脑海里隐隐浮现出久远的记忆,有面目模糊的温婉妇人,也有梅花飘香、庭院深深的古宅,还有穿着一身月牙长袍、眉眼温柔的少年……那是哥哥,总是抱着我,叫我“阿慎”的哥哥。
    我缓缓的摇了摇头:“不是,那是我的名字·我家里人给我起的名字·”·    ·    第11章 试探·    ·    翌日,一大清早,顾蕴玉便已跑了三四趟厕所,上吐下泻个不停。
    直到早餐时间,情况也不见好转,甚至都惊动了卧床养病的顾老爷子,一家老小连带着担惊受怕·一时间,众人都涌入了顾蕴玉的卧室中,围在床前,七嘴八舌的说个不停。
    顾慧珠向来是最心疼她这个小弟的,平日里嬉笑怒骂,但是一看见往日生龙活虎的顾蕴玉忽然躺在床上小脸煞白的可怜模样,忍不住掉下几滴金贵的眼泪珠子,绞着熏香的手帕关切道:“告诉二姐,到底是哪里不舒服我去叫他们请个医生来给你瞧瞧还是直接叫人送你去医院”·    顾蕴玉捂住肚子蜷缩在丝绸被里,抬眼若有似无的看了我一眼,听见他二姐说的话,原本就像搽了粉的脸变得更白了,他支吾着:“不用去医院那么麻烦,我应该只是着凉了而已。”
    我看他是不想去医院才对,顾蕴玉最怕的事就是去医院了··    可是他好好的怎么就着凉了呢兴许是昨晚疯得太狠,又踢了被子才会这样吧……·    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出声的大少奶奶许芳如温婉一笑:“慧珠啊,我看,还是给小弟叫一个医生上门看看好了。”
    顾蕴玉就像找到救兵似的,忙点头应道:“大嫂说得对,就依大嫂的吧·”·    顾慧珠应了一声,一双狭长的眼眸扫过来,看见守在床前一声不吭的我,不由责备道:“你是怎么照顾少爷的待会儿等医生来,定少不了数落你一顿。”
    我自知理亏,低了低头,没有辩解··    顾蕴玉刚准备开口替我说话,却直接被他二姐打断,顾慧珠抚了抚自己一丝不乱的发鬓,撩了撩刘海儿,招呼大少奶奶道:“好了,我们还是先出去吧。
老爷子还等着我们给他回个信呢,生怕我这宝贝弟弟有什么闪失·”·    等这帮女眷都出去后,我轻轻地合上房门,坐到床边摸了摸顾蕴玉满是冷汗的额头,问:“现在还想吐吗”·    顾蕴玉虚弱的摇了摇头,这种时候竟然还有心思跟我说笑,只是抿着嘴露出一个狡黠却苍白的笑容:“你说,我该不会是怀上了你的骨肉吧”·    我差点被他给气坏,准备揪揪他那苍白的小脸蛋,最终还是没有实施行动,只是无奈的说:“你又不是女人,哪来的什么骨肉不骨肉”·    顾蕴玉不理会我的一本正经,只是微笑着用手指细细抚摸着自己滑至锁骨旁的玉佩,突然像想起了什么大事似的,猛地坐起身:“完了完了今天不是跟二姐夫约好去学校的吗现在都几点了”·虐恋情深青梅竹马民国旧影怅然若失·    “你都病成这样了,还惦记着什么去学校的事啊”·    “不是,我这还不是为了我二姐。
在他们两个生米还没煮成熟饭之前,绝对不可以掉以轻心”·    我看着他这副义正言辞的样子,不由忍俊不禁:“你真是替你二姐操碎了心,也不枉她疼你这么多年。
你怎么就知道他们没有生米煮成熟饭,不是,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顾蕴玉胸有成竹的说:“我二姐嘛,自然是严格恪守着作为一名淑女的本分的。
但是那个姓沈的就未必了,听说光是他那些女学生们,对他仰慕的投怀送抱的就不少·万一这婚礼前弄大了哪位黄花大闺女的肚子,找上门来被我二姐知道了,那可是要鸡飞狗跳的闹得整个顾家、沈家都不得安宁的。”
    我想象了一下平时便得理不饶人的顾慧珠化身被抛弃的怨妇恨天怨地、指桑骂槐的模样,默默的打了个寒颤··    这时,派人请来的外国医生也被顾慧珠领了上来,胡子花白的戴着眼镜,只会说几句不伦不类的中文,万幸顾蕴玉是学过英语的,而顾慧珠也颇为精通,早年间还喝过不少洋墨水,所以听起医嘱来是小菜一碟。
·    待交了诊金,送走医生并差遣下人拿了药房去开西药之后,顾蕴玉焦急的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催促我道:“你去给沈泽棠回个信吧,就说我今天病了去不了了”·    我点点头,准备去一楼打电话,未料刚起身却被顾蕴玉叫住,他想了想,又变了主意:“要不,干脆你去跑一趟好了,他要是还在学校,你就替我一道陪他看看,参加那什么书会”·    我迟疑片刻,打量了一下他稍稍好转的脸色,问:“你一个人……”·    顾蕴玉知道我是在关心他,只是得意的挑挑眉,嘴咧得更开了:“我没事的,待会喝了西药睡一觉应该就好了。
你只管去,对了,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一份桃李斋的蜜渍梅子·”·    我拿他之前的玩笑话回他:“怎么,莫非还真的害喜了”·    顾蕴玉再一次被我打趣得脸红脖子粗,要不是身体虚弱,定会追下床来挠我个满脸开花·    但是他此刻并没有那个精力,于是只好躺在床上气得眼泪汪汪却无计可施的瞪着我潇洒离去的背影。
    汽车在玛利亚女子学校门口稳稳停下,只见校前植满法国梧桐的林荫大道上,穿着白色长袜、一身黑色改良式学生裙的女学生们络绎不绝的从学校里面走出来。
    有别于一般学校的天蓝色上衣配黑色中裙的打扮,玛利亚女子学校的学生裙是以高雅又内敛的黑色连衣裙为特色,再配上腰间一根细细的皮带,看起来与画报杂志里面的摩登时装也无多大区别,远远看去,宛如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线。
    我犹豫着终于还是随便拦住了一个路过的女学生,在她温柔又落落大方的目光下颇为拘谨的询问道:“这位同学,请问你知不知道沈泽棠沈先生……”·    我话还未说完,女学生便一点就通的友善的指了指校内的一条直路,说:“沈先生现在应该还在展览室里,交流会刚刚才结束。
展览室在这条路的尽头那栋红砖房里一楼的第一间·”·    我哀叹一声,看来还是错过了之前约好的时间,谢过善解人意的女学生后便径直沿着这条路朝展览室走去。
    此时大概正是她们女校放学时间,青春洋溢的女学生们抱着书本说说笑笑、三五成群的往校外走,唯独我一个男子逆流而上,自然也吸引了不少女学生们好奇又羞窘的躲闪眼光。
    待我硬着头皮找到挂有“展览室”牌子的房间时,学校里早已人去楼空,只听见树梢上的麻雀叽叽喳喳的声音·我准备好说辞,刚准备推门而入的时候,余光却透过一旁的玻璃瞧见了里面的情形——·    昏暗阴凉、罗列有一摞摞书籍的展览室里,一个穿着玛利亚女校黑色学生裙的娇小女人背对着我,踮起脚尖双臂宛如春天柔嫩的杨柳枝一般环上了男人的肩膀,一副大胆求爱的模样。
虽然看不见正脸,但至少可以从那婀娜的背影窥出几分俏丽来··    亲眼所见的场景更让我对传闻中沈泽棠极其受女学生爱慕追捧这一件事深信不疑,不由感叹他的艳福不浅,也明白了顾蕴玉派我来“盯梢”的意义所在。
    但是,君子有成人之美,我怎么又会在这种含情脉脉、互述衷情的时刻跑出去大煞风景呢·    我在这头兀自纠结挣扎着,未料面前的大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推开,只见一个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女学生跑了出来,我还没来得及缓过神,便看见她秀丽的身影一晃而过,消失在了林荫尽头。
    “清友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一道清朗悠扬的声音从展览室里传出来,我回过神望去,一身黑色长袍的沈泽棠淡笑着走了出来,波平如镜的表情就像刚刚被投怀送抱的人不是他一样。
    我歉意一笑:“少爷今早突发急病,所以没能来赴约·但是他一直都惦记着这件事情,所以就派我来向沈先生赔不是了·”·    沈泽棠友好又亲切的拍了拍我的肩,一脸关切道:“顾小弟是得了什么急病要不要紧唉,其实不必那么小意的,沈某并不是蛮不讲理之人。
何况这都快要成为一家人了,还客气个什么”·    我见他没有生气,也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间不知何时冒出的细汗,尴尬的问:“沈先生,你看,这交流会都已经结束了——”·    沈泽棠其间一直笑眯眯的打量着我,听见我发问,仿佛这才记起今天的正事似的,抬手做出一个“请”的动作:“虽然已经结束了,但我不介意为清友单独讲解交流一下。”
    我默默咽下想要告辞的话,还是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    第12章 照片·    ·    晌午的展览室里,只余下我与沈泽棠二人。
    置身于满是书香的幽暗室内,环顾四周数量可观且颇有价值的书画墨宝,我未免有些茫然惊羡·然而沈泽棠清俊的脸庞始终挂着一丝平易近人的微笑,似乎并不介意我这小跟班粗鄙的身份,只是耐心又体贴的替我一一介绍讲解着,仿佛把我当成了他的学生一般。
    虽然私下里我向来跟顾蕴玉是平起平坐惯了,但是第一次被顾家的贵客这样对待,还是颇有些受宠若惊的··    沈泽棠果然同传闻之中一样,知书达理、君子如玉,也难怪迷倒了一众妙龄少女。
    见我似乎对意境悠远的山水画很感兴趣,沈泽棠便亲切的邀请我去他家细细品鉴一下他所珍藏的古画真迹··    我心里还惦记着躺在床上病怏怏的顾蕴玉,眼见着到了饭点,斟酌着准备婉拒他的好意。
    沈泽棠仿佛知晓我接下来要说出拒绝的话似的,在我还没有开口的时候,便笑眯眯的将手放上我的肩头,轻轻的拍了拍,说:“哎,清友你这是又要拒绝沈某的一番好意吗难得你今天得了半天的空闲,也是该放松一下了。”
    见我一脸犹豫,他话锋一转,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问:“难不成顾小弟给你设了门禁还是限制了你的人身自由现在都是文明社会了,过去的那一套已经行不通了。
哪怕是家里的佣人,都是有捍卫自由的权利的·”·    我看他说得头头是道,把原本准备为顾蕴玉辩解的话默默咽回了肚子里··    “好了,走吧,去我家。
现在都该吃午饭了,回去让我那从老家带过来的厨子给你露一手,包你满意·”沈泽棠极力劝说着我,最后甚至半真半假的质问道:“莫非清友是不屑与沈某交个朋友了”·    盛情难却,我只好欣然应允,同沈泽棠一道离开阅览室,坐上了他家的私人汽车。
    这是我第一次来沈泽棠的家,与他风雅古典的气质截然相反,沈泽棠的住宅是一处当下在达官贵人中最为流行的欧式双层别墅,就像顾家的一样,只不过内部却是别具一格、古香古色的装修,低调却奢华。
    别墅前的花园里,一丛丛杜鹃开得正好,姹紫嫣红的,正是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象··    沈泽棠引我先到摆放有一套花梨木家具的客厅稍坐片刻,随手招来了一个看起来顶伶俐的女佣,吩咐了几个菜下去做之后,便也坐到了我的身旁,递给我一杯女佣刚刚才端上来的清茶。
    我接过来掀起陶瓷的盖子,吹了吹,一股打着旋儿的清香便涌入鼻间,是令人神清气爽的香气··    沈泽棠喝了一口热茶,也不说话,只是微笑着注视着我。
    我很少有跟生人接触的机会,对于顾蕴玉曾经提到过的什么社交礼仪更是一窍不通,只是纯粹受不了这种沉默尴尬的气氛,忍不住遵循礼节的没话找话道:“今天贸然来叨扰了,但愿不会给沈先生徒添麻烦。”
    沈泽棠闻言,放下手中的茶杯,态度和蔼的劝道:“哪里的话,清友太见外了·我对清友是一见如故,难免就起了结交之心,还望清友不要见怪。
不介意的话,以后还是喊我‘泽棠’吧·”·    我讪讪的低下了头,手指摩挲着光滑温热的茶杯外壁,未料沈泽棠却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指,我惊诧之余,竟然一不小心打翻了手中还未饮尽的清茶。
    温热的茶水顺着我藏青色的袍子流了下去,沈泽棠“呀”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拿起一旁红木椅子上搭着的棉麻手巾便擦拭起了我腿上湿漉漉的布料。
    我局促不安的站起来,连连说道:“不要紧,我可以自己来·”·    沈泽棠却置若罔闻的低头专心致志的继续着手中的动作,抬眸似笑非笑的看了我一眼:“你莫怕,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听见这句暧昧不明的话,更是万分窘迫,心里只打起了退堂鼓·万幸这时方才那个伶俐的女佣走过来传话道:“主子,可以开饭了。”
    沈泽棠将吸了茶水的手巾扔给女佣,转身便言笑晏晏的邀我一起去饭厅··    我见他云淡风轻、若无其事的模样,不由怀疑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只不过是我的幻觉。
    饭厅里深色木纹的餐桌上错落有致的摆有三道还冒着腾腾热气的菜肴:镶花的白色瓷盘里盛满了一只只雪白饱满的虾仁,其间点缀着墨绿色的茶叶嫩芽;色泽火红、浸泡在诱人汁水中的南腿片香气扑鼻;弥漫着雾气的乳白色浓汤里混杂着些许青幽幽的豌豆,隐约间可以瞧见汤底翻滚浮沉的一片片鱼肉。
    沈泽棠引以为豪的盛了一碗给我,介绍道:“这是我老家有名的莼菜银鱼羹,你尝尝,爽口得很·”·    我在他殷切的目光下半信半疑的用调羹瓦了一勺送入口中,鱼肉滑嫩的口感与莼菜清爽的口感交织在一起,实在称得上的一道美味又独具特色的菜肴。
    “沈先……”在沈泽棠责怪的目光下,我换了个说辞:“不知道泽棠的老家是在哪里”·    我这也是第一次听说沈泽棠竟然不是本地人,他挟给我一筷子雪白如玉的虾仁,反问道:“那清友的老家又在哪里呢”·    我错愕的放下筷子:“我你怎么又知道我不是本地人呢”·    沈泽棠微笑答道:“虽然清友的口音与本地人并无明显差别,但仔细听,还是能辨别得出来的。”
    我似懂非懂的想了想:“也是,不过我并不知道自己老家在哪里·我是个孤儿,早年流落街头的时候,被少爷捡回去,才活到了今天。”
虐恋情深青梅竹马民国旧影怅然若失·    我并不觉得沈泽棠不知道这些底细背景,但是他还是做出了一副动容的模样,轻声安慰道:“伤心往事,不提也罢。
说起来,我现在也是孤家寡人一个呢·大前年刚搬到这里来不久,还在老家的父亲便撒手人寰·哦,对了,我老家就在相邻的吴县·”·    我虽然没有去过吴县,但是听说那里是个风光别致、富饶繁华的鱼米之乡,心里不免也生出了几分向往之意。
    沈泽棠心下了然,顺口一提:“清友若是对吴县感兴趣,待我过几个月回老家之时,可以一道去游玩一番·”·    我只是一笑置之,并未多言。
    饭后,沈泽棠引我上了二楼布置得古香古色的书房··    在我吃惊的环顾着书房墙壁上悬挂着的一幅幅名家真迹时,沈泽棠就静静的靠在书房角落里的那张贵妃椅上闭目浅眠。
    我本想问问他那副没有署名的凤穿牡丹图是哪位名家所画之时,却看见他用手撑着白里透红的腮帮,双眼微阖,一副倦极入睡的模样,不由噤声··    我无所事事的走到靠窗的书桌旁,目光却被一张镶在相框里颜色泛黄的照片所吸引——·    一个清丽秀美得仿佛从水墨画里走出的女子局促僵硬的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拘谨得可以微乎不计的微笑,即便是如此不自然的神色,却依旧可以窥见女子那几分清新脱俗、高雅大方的气质,让人一看便能猜出应该是哪个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
    泛黄的黑白照片左下角似乎用墨水写了两个蝇头小字,我忍不住想要拿起来看个真切,手却一滑,镶有玻璃相框的照片就这样摔了下去,落在地上,玻璃全部都炸裂开来。
    糟了·    我暗骂一声,刚准备蹲下去收拾残局然后负荆请罪的时候,沈泽棠已经被这不大不小的动静给惊醒了,几步走过来一看,幽幽叹息道:“唉,你怎么把它给摔着了”·    这句轻飘飘却似乎隐含着抱怨责怪的话听在我耳里,就仿佛成了沈泽棠对我的责问,于是我更显慌乱的直接用手去捡玻璃碎片下方的老照片,嘴里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    手指在摸索中被玻璃碎片割伤,争先恐后的冒出了几滴鲜红的血珠,我却顾不上,只是小心翼翼的拾起照片,看了看,递给沈泽棠:“还好,照片没有被刮花。
沈先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相框我会赔你一个新的·”·    沈泽棠没有说话,看了一眼手中完好无损的照片,猝不及防的伸手握住我还在不停冒着血珠的手指放入嘴中轻轻吮吸,抬眸看了我一眼,含糊不清的说:“你怎么也不小心一点。”
    指尖传来一阵酥麻的触感,我不自在的转移话题:“照片上的女子……是尊夫人吗”·    沈泽棠这才松开吮吸着我手指的嘴,笑了:“不是。”
    “那是……”·    “我爱慕的人,可惜她已经故去多年·”·    我见他神情不明,只当自己是揭开了别人的伤疤,顿感愧疚的呐呐道:“是我冒失才会……”·    沈泽棠突然走近一步,打断我的话:“顾清友,我说过的吧”·    “什么”·    我困惑不安的回望着他深沉漆黑的眼睛,沈泽棠抬手细细抚摸上我的脸庞,说:“我说过的,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迟钝如我,也察觉到了此刻气氛的不寻常,嘴上搪塞道:“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恐怕沈先生对我也有些误会,我不是那种人……”·    “叫我泽棠。”
他沈着脸在我耳边说,掩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手却悄悄的摸上了我的身下,他说:“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跟顾小弟是什么关系·只要你愿意,待我跟慧珠成亲后,就跟顾老爷子把你讨来,还你个自由身可好”·    我既难堪又愤恨的推开他,脸都气红了:“我不需要再说一遍我不是女子,更不会在你身下像个女子一样□□”·    沈泽棠微微一笑,紧咬牙关的说出一句微不可闻却掷地有声的话:“无妨,我并不介意躺在清友身下。”
    就在我惊疑不定、头脑一片混乱之时,他却借机靠得更近,依旧一副风度翩翩的正人君子模样··    就像是在暖暖春日邀请友人一同踏青赏花一般风雅,他只是云淡风轻、淡定自如的将手臂搭上我的肩头,眼神却狂乱得荡开了层层涟漪。
    宛如诱哄无知孩童一样,是裹着糖衣的炮弹,他在我耳边说:“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统统满足你——只要你满足我。”
    这种仿佛被人当作女子戏耍了一场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我,一时之间,我来不及分辨太多,怒极反笑,只是报复性的狠狠的咬上了沈泽棠那噙着笑的嘴唇,手指粗鲁却灵活的拽拉下他那碍事的外衣——·    ·    第13章 往事·    ·    华灯初上,我独自一人漫步在黄昏的街头。
    有拉着黄包车的车夫“吭哧吭哧”的从我身边挥汗如雨的跑过,带起一丝打着旋儿的夜风·耳边传来街边小贩叫卖瓜子汽水的声音,熙熙攘攘的,是川流不息的人群。
    我恍恍惚惚的随着人群挪动着,神情麻木、恍若梦中··    午后书房里的禁秘□□、青年掩映在宽大衣袍下的细腻肌肤、染上污浊的玉石镇纸……凌乱荒唐的记忆始终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放着,提醒着我自己做过的“好事”·    在这之前,我是如何都没有料到沈泽棠竟然对我抱有这种心思,更没有料到他竟然有这种奇怪的癖好。
    一想到自己在冲动之下用镇纸对顾家未来的二姑爷做出了如此肮脏下流的事情,我就知道自己已经闯下弥天大祸了··    真希望这只是一场荒谬的噩梦·    “这位小哥,买票吗看在已经开场过半的份上,我给你打个折,只要一半的价钱就可以拿到上好的贵宾座的票”·    回过神时,已经随着拥挤的人潮站在了玉兰剧院门口,几个兜售黄牛票的票贩子以为我也是来听戏的,只不过错过了入场时间,忙围着我说个不停。
    “今晚这场可是名角儿慕琴笙的成名之作《贵妃醉酒》,买了我这票,你绝对不吃亏”·    票贩子还在一个劲儿的游说着我买他手中的票,我只是疲惫的摆了摆手,索性朝剧院旁紧挨着的一条僻静的巷子走了过去。
    与外边街头的嘈杂相反,巷子里寂寥得犹如另外一个世界··    一阵阵凉风夹杂着夜来香的香气吹拂着我的面颊,背靠着冰凉坚硬的石墙,我下意识的伸手摸向自己的颈间,却落了个空,我低头一看,这才想起自己的玉佩已经被顾蕴玉要走了。
    心底无端的升起了一股空茫又怅然的莫名愁绪,在这无人小巷的夏夜,和着薰风飘入耳中的是胡琴“咿咿呀呀”的声音以及戏子凄茫哀怨的声音——·    万分寂寥。
    在这一刻,我几乎要被这忽然涌上心间的沉重又无望的思念给压得喘不过气来··    如果哥哥还在的话,会不会也跟我仰望着头顶同一片星空会不会也像戏台子上的慕琴笙一样粉墨登场会不会也挂念在意着我的喜怒哀乐·    就算是自欺欺人的也好,这一刻,我多么希望哥哥能出现在我眼前,牵住我的手,抱住我,带我回家。
    然而久远却历历在目的回忆无时无刻不提醒着我,哥哥、这个世上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我唯一的哥哥,早就在十年前的那个冬夜离开了我,去往了另一个世界。
    我兀自沉浸在这难以言喻的抑郁情绪里,直到耳边传来汽车停下的声音:只见开在巷子这边剧院的后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几个凶神恶煞、绝非善类的男人走了出来,被他们护在身后走出来的是一个穿着暗色长袍的中年人以及一个矮个子的留着胡子的男人。
·    “小岛先生,今日招待不周,让你见笑了·”·    “无碍·‘杨贵妃’的风采果然名不虚传啊,可惜今日……”·    中年人似乎颇为看重这个叫“小岛”的男人,闻言和蔼又不失风度的劝解道:“不过区区一个戏子而已,改日另择良机定会让他出来与先生好好一聚。”
    “宋先生的话,向来是一诺千金的·那就这么说定了·”·    中年人笑而不语的应下,簇拥着小岛朝停在巷外的汽车走去,见他们往这边走来,我忙将自己隐没在一旁墙角的阴影之中。
    万幸一身酒气扑鼻、谈笑风生的二人没有注意到躲在暗处死角的我,只是兴致颇高的上了汽车,中年人似乎想起什么,在几个凶神恶煞的手下耳边吩咐几句,终是扬长而去。
    我刚想走出去,便眼尖的看见之前跟在中年人身边的两个面目狰狞的手下再次折返了回来··    半晌过后,我听见剧院的后门再次被推开的声音,伴随着青年漫不尽心的慵懒嗓音:“怎么,我陪你们家主子喝完了还不算”·    我这边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听见那头传来一声急促又短暂的叫声,我惊魂未定的探身望去,只见朦胧黑暗中,一个人按住还穿着戏服的青年的头撞击在一旁坚硬的墙壁上,另一人皮笑肉不笑的训话道:“今天是宋爷看在小岛先生的面子上,没有对你动粗的,下一次,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你……”·    青年刚发出一个音节,便再次被人按住头往墙上撞去,站在一旁的人接着说道:“这只是给你个小小的教训,提醒你,别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不过一人前卖笑人后卖屁股的小小戏子,早晚有一天要把自己洗干净了哭着求着爬宋爷的床。”
    不堪入耳的话不知刺激到了我的哪根神经,我猛地大胆冲了出去,在那两个手下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猝不及防的狠狠一脚踹上了拽住慕琴笙头的男人,然后抓住慕琴笙的手,一路亡命似的狂奔出巷子招手就上了一辆黄包车。
    在问出慕琴笙的住所之后,黄包车夫便在我的催促下拉着我们步步生风的朝目的地跑去··    一路上,我们二人始终都没有说话··    我甚至都没有仔细看慕琴笙应该伤的不轻的脸,只是后知后觉的出了一身冷汗,暗自盘算着刚刚那个宋爷该不会就是威名远扬的青龙帮的那个“宋爷”吧·    不知不觉中,我好像又惹祸上身了……·    黄包车在一处掩映在重重树影下的幽僻院落停下,拿钱打发走黄包车夫后,我扶着失魂落魄的慕琴笙走了进去。
    一个老妈子闻声迎了出来,在看见慕琴笙青紫流血的脸孔后,大惊小怪的叫着:“夭寿哟这又是受了哪门子的委屈老身这就去给主子请一个靠得住的大夫回来看看”·    慕琴笙只是默默的摇了摇头,气若游丝的说:“王妈,不用管我。”
    老妈子狐疑的扫视着扶住慕琴笙的我,看了一眼疲惫不堪的慕琴笙,心疼的作罢道:“既然主子这么说了,那老身也就不自作主张了·有什么需要的,只管支使老身。”
    进了里屋后,打开灯,我这才发现慕琴笙的脸伤得有多严重,他的脸皮原本就薄,在那个练家子的人手下,自然是没有轻重的,青青紫紫的伤痕映衬着尚未干涸的血迹,更显凄惨。
虐恋情深青梅竹马民国旧影怅然若失·    老妈子还是颇为体贴的送进来一盆温水以及一些膏药放在红木矮桌上,我接过来,试探的用毛巾沾了水去擦拭他脸上纵横交错的血迹。
    我以为以他的性子,会叫痛会闪躲,安慰的话还没说出口,却看见他只是安安静静、宛如泥塑的坐在椅子上任我摆布,就好像脸庞上那些细碎的伤口不存在似的。
    我硬着头皮料理完他脸庞上的伤口后,斟酌道:“我现在只是给你简单处理了一下,明早还是请一个懂行的大夫来看看比较好,免得留疤·”·    慕琴笙闻言,凉薄一笑:“留疤算什么,我这张脸,索性毁了好了,也就不用登台唱戏了。”
    我被他一句话给噎住,未料他却接着露出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根本都不能称作是微笑的落寞表情,总是高高扬起的头低了下来,神色不明的轻声道:“今天谢谢你了,我说话刻薄惯了,希望你不要在意。”
    难得的示弱,只会更显辛酸··    我“嗯”了一声,无言以对,正准备告辞,却被他一句话拦住:“你说过,你有一个哥哥,也是戏子。”
    我诧异的望了他一眼,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提到这个··    慕琴笙抬眼看着我,睫毛扑闪着,一个苦楚的微笑:“其实,我也有一个曾经是戏子的哥哥。”
    我讶然的挑了挑眉,之前曾听说过慕琴笙身份神秘、孤身一人来此闯荡,大红大紫后也未见有任何亲戚相认,传闻里他好像也是一个孤儿,被戏班子收养发掘才有了看似光彩的今天。
    “那你哥哥……”·    “死了·”·    慕琴笙面无表情的说出这两个字,就像毫不在意一般,甚至露出了一个嘲弄的微笑:“我小时候,就发过誓,长大以后,一定不要成为他那样没用的男人。”
    “你知道为什么我可以跟任何达官贵人上床,却绝对不会跟黑帮的扯上一点关系吗”·    我没有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只是茫然又不解的摇了摇头。
    “没错,我需要钱,任何人,只要有钱,都可以上我的床·但是,我绝不会重蹈那个男人的覆辙,跟黑帮扯上关系·”·    “那个男人”·    慕琴笙敛去了脸上那嘲讽的笑意,平静的说:“我那身为戏子的哥哥,因为爱上了一个帮派的门徒,就算被利用被所爱之人亲手交出去献给别人也好,还是痴心妄想的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
·    “直到那一年冬夜,他终于还是知道了门徒背叛了自己跟女人珠胎暗结的事情,于是心灰意冷的纵火自焚·”·    “他根本没有想过自己还有一个年幼的弟弟需要养活,就这样残酷的做出了自焚的行径。”
    “那场因他自焚引起的大火,烧掉了整个戏班子·那个时候,就连我,也差点命丧其中·”·    慕琴笙说着,突然撩起了自己华丽的戏服一角,展露出一双白花花的腿,我刚想制止他这莫名其妙的行为时,这才发现他原本应该光洁如瓷的小腿却有着令人无法忽视的狰狞的疤痕,被火舔过的疤痕。
    骤然间,我的记忆似乎与他的记忆重叠了起来··    ·    第14章 端倪·    ·    从慕琴笙家中离开后,直至回到顾家,一路上,我都在回想着今天接二连三发生的这几件事。
    我没有想过看起来心高气傲、不可一世的慕琴笙竟然也与我一样有着相似的痛苦不堪的往事……更没有想过自己会跟即将同顾家二小姐顾慧珠举行订婚典礼的沈泽棠做出那种见不得光的事情。
    思及此,我只觉脑袋里一片混乱,头痛欲裂··    此时已是晚上□□点的光景,一楼客厅里空空荡荡,只余墙角几座壁灯孤零零的发出晕黄的光芒。
楼上静悄悄的,顾老爷估计早已安歇,而顾家的大忙人——现任商会会长顾君璧约莫是还没回家的,毕竟每天夜晚的应酬交际是必不可少的··    当我拖着奔波了一天的疲惫身体推门而入的时候,一片黑暗里,一个人影朝我扑了过来。
    我伸手打开了卧房里的灯,只见还穿着一身睡袍的顾蕴玉一脸狐疑的挂在我身上嗅个不停,活像当下在阔太太富小姐们间流行养的名贵小狗··    “你这是做什么呢”·    我好笑的把被他抓在手中嗅个不停的袖口抽了出来,未料却再一次刺激到了顾蕴玉,他满不甘心的用那双黑漆漆的漂亮眼眸瞪着我:“你今天下午做什么去了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连珠炮似的发问向来是顾蕴玉的风格,我在他这令人无处遁形的目光之下颇不自在的转移话题:“你肚子还痛不痛”·    顾蕴玉转了转眼珠,抓住先前的问题紧咬不放:“已经好多了。
你今天跟沈泽棠呆了那么久都做了些什么别告诉我,一个书画交流会可以从日出开到日落,你们都交流些什么了”·    交流什么还能交流什么一想到我跟沈泽棠午后在书房里做过什么我就头皮发麻,这件事情若是被顾蕴玉这小祖宗知道了,定然是要闹个不可开交的……·    我不自然的搪塞道:“沈先生见我似乎对古画很感兴趣,于是顺道邀我一起去他家鉴赏一番……”·    顾蕴玉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问:“顾清友,你没有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吧”·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在某些方面的洞悉力总是敏锐得惊人。
    但是我却紧咬牙关甚至强挤出一丝微笑回答他:“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我能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    “比如说背着我跟别的人眉来眼去、你侬我侬。”
    “……”·    我快要被他这天赋异禀的想象力给逼疯了,无奈的摊手道:“哪来的别人,再说就我一小跟班,谁看得上我”·    顾蕴玉的嘴厉害得很,丝毫不逊色于慕琴笙,当下就不假思索的反唇相讥:“说不定哪天谁瞎了狗眼就看上了你呢”·    我怒极反笑:“是啊,你顾蕴玉顾小少爷不就瞎了狗眼吗”·    顾蕴玉一听我这话,整个人都气急了,眼圈发红的快要说不出话来,只是指着我说:“好你个顾清友,你、你……”·    我本无意与他争吵,看见他这般可怜模样,只好不计前嫌的抱住他气得浑身发抖的身体,安抚的摸了摸他光洁的脸颊,轻轻地说:“好了,别生气了。”
    他在我怀里渐渐放松平静下来,抬起脸蹭了蹭我的手,转瞬间神色就又变了,整个人猛地后退一步,抓住我的手,厉声逼问道:“顾清友,你怎么解释这个”·    我莫名其妙的看向被他紧紧抓住的手,险些惊出一身冷汗,这时才发现我的手心不知何时沾染上了一些混着脂粉的血迹。
    恐怕是那时候替慕琴笙料理脸上伤口时沾上的……·    顾蕴玉原本和缓了的脸色再一次覆满冰霜,他只是问:“你回来的这段路上去了哪里这个血迹还有脂粉是怎么回事”·    我叹了一声,终于还是和盘托出。
    顾蕴玉半信半疑的听完后,第一反应就是把我翻来覆去的看了一遍,见我没有受伤这才稍稍安心:“你怎么就敢跟青龙帮那帮人对上谁不知道杀人放火、烧杀掳掠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他们做起来是轻车熟路的听说那帮人最近还开始哄骗平民吸食鸦片,等人尝到甜头上瘾之后,再以高价翻倍卖出,轻而易举的害得人倾家荡产、家破人亡。”
    “我也只是路见不平……”·    顾蕴玉冷笑一声:“我看你是英雄救美才对吧别怪我没有告诉你,慕琴笙那戏子可是有名的浪荡货,跟他一夜春宵过的达官贵人数不胜数。
只要给钱,就可以上·”·    “也包括你爹吗·”·    今天不知是怎的了,我就像吃了火药一般,硬是言辞尖锐得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会是我说出的话。
    顾蕴玉愣住了,原本咄咄逼人的表情渐渐委顿下来,只是面无表情的默默脱鞋上了床,将自己埋在了被子里··    我知道他是真的伤心了,也自知失言,只好关掉了灯,默默洗漱完之后也上床就寝。
    静谧无声中,空气里传来一声声压抑微弱的啜泣声,让人联想起了某种可怜又可恨的小动物··    我叹了一口气,将手探进身旁那团被子里,触及一片湿漉漉的皮肤,索性掀开被子也滚了进去,抱住浑身颤抖缩作一团的顾蕴玉,安慰道:“好了好了,别哭了,都是我的错。”
·    顾蕴玉呜咽着嗓子都哑了:“顾清友,我讨厌你你就是一个混蛋”·    我依着他的脾气顺毛道:“嗯,我就是一个混蛋。”
    “你竟然为了一个外人跟我凶真是没有良心的”·    我在被子里擦了擦他湿漉漉的脸,再次重复道:“我没有凶你,我也不想跟你吵的。”
    顾蕴玉突然张口狠狠的咬住我的手掌心,含糊不清却恨恨的说:“顾清友,不许对别人好·”·    我早已习惯他这固执的别扭的孩子气,只是连声应道:“好好,不对别人好,只对你一个人好,行了吧”·    他这才松口,在黑暗中摸索着探出头,用一双被泪水洗刷得亮晶晶的眼睛望着我:“你说的,只对我一个人好,你发誓”·    我哭笑不得的在他的注视下举起三指对天发誓道:“我顾清友发誓这辈子都只对顾蕴玉一个人好,如有违背,众叛……”·    顾蕴玉捂住我还未说完的誓言,不自在的嘟哝:“还是不要后面那么残酷的惩罚好了,我只要你前面这一段话。”
    我知道他心软,笑了笑:“这下满意了吧,我的小祖宗·”·    顾蕴玉后知后觉的忸怩不安的应了一声,终于还是止住了抽噎,躲进我的怀里,安然睡去。
    几日太平,再次见到不想见到的那个人的时候,是在异常隆重的典礼现场··    顾家的影响力还是相当可观的,再加上沈泽棠在文人墨客圈子里积累下来的人气,一场西式的订婚典礼硬是云集了各界人士,盛况空前得引来平民百姓议论纷纷。
    这日,顾慧珠终于穿上了梦寐以求的从英国裁缝那里订制的雪白婚纱,同一身笔挺时髦西装的沈泽棠站在一起,宛如璧人··    顾老爷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同许久没有交际的老相识们寒暄起来,那是一个春风得意。
    顾蕴玉也是颇为骄傲的拿着香槟与年轻一辈的宾客们交谈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趣闻轶事,杯筹交错间,都有些醉醺醺飘飘然··    变故是在一群来势汹汹、面目不善的人走进饭店大厅时发生的,原本属于上流社会人士交际寒暄的其乐融融氛围突然一下变得快要凝滞起来,就在众人以为这群人是来砸场子的时候,一身新郎打扮的沈泽棠站了出去。
    “沈先生,恭喜恭喜,这是我们宋爷派我们送来的一份贺礼,不成敬意,还请笑纳·”·虐恋情深青梅竹马民国旧影怅然若失·    是那天在酒楼包厢里走出来的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从他口里冒出这些原本吉利的贺词却显得那么僵硬生冷,只见他挥了挥手,后面那群乌压压的手下便鱼贯而入抬进了一箱箱分量不轻的宝盒。
    站在一旁向来以名门淑女自居的顾慧珠显然第一次遇见这种场面,只是惊讶得快要合不拢嘴的躲在沈泽棠身后,眼神里分明有了对未婚夫的不满以及责问。
    顾蕴玉此时也回到了我身边,皱眉压低了声音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青龙帮的人怎么会来”·    出乎人意料之外的,沈泽棠风度翩翩的与其寒暄道:“多谢宋爷一份好意,改日一定亲自登门拜谢。”
    隔得太远的宾客们是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的,然而站在台前的我跟顾蕴玉却是听得个一清二楚,彼此间交换了一个不安又怀疑的眼神··    这时,那个之前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留胡子矮个子男人也站了出来,笑眯眯的对沈泽棠拱手道:“沈先生,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在下也献上一份小小心意。”
    音调古怪的说罢,矮个子男人从身边随从手中接过一套包装古朴却精美的应该是茶具的贺礼递给了沈泽棠··    沈泽棠微笑着收下,颇为受用的说:“小岛先生费心了。”
    我这才注意到旁边一些宾客开始骚动起来,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我这才知道这个看起来其貌不扬的矮个子男人,竟然是近来名声大噪的日本大使——小岛光太郎。
    沈泽棠一混迹文人墨客圈子的人怎么就跟这些来历不凡的人打上交道了呢·    我想这一点,顾家人也是跟我一样满头雾水,丝毫不知情的。
因为除了稳如泰山、甚至上前与小岛寒暄的顾君璧以外,顾老爷原本满面红光的脸突然一下子变得比炭还黑··    作者有话要说:·    觉得自己好像进入瓶颈期了……从去年五月到现在,整整一年的时间,虽说也断断续续的完成了一些文章,但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留下,止步不前的感觉,很糟糕。
    当初开始笑着说过的话,现在回想起来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迄今为止,一直都很清楚自己身上存在哪些问题,却还是徘徊原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做出让人眼前一亮的改变,其实一直都有在考虑这些问题。
    抱歉今天突然又说出这么多奇怪的话,希望不会影响大家看文的心情,晚安··    ·    第15章 嫌隙·    ·    连着几日的应酬之后,沈泽棠在订婚典礼过后的第三日这才姗姗来迟出现在顾家。
    顾慧珠是好几日都没有见到自己这才识过人的未婚夫,早就把几日前的不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是小鸟依人的围着沈泽棠转个不停,已经开始讨论起下个月的结婚仪式应该如何操办是好了。
    直到拄着拐杖的顾老爷从二楼下来,顾慧珠看了一眼父亲阴沉的脸色,这才稍稍收敛了一点自己过度热烈的态度,恢复到往日矜持淑女的姿态,拉开了与沈泽棠之间的距离。
    这一幕从始至终全部落入了刚刚从外面回来的顾蕴玉跟我的眼中,我们二人相视一笑,彼此都有些心照不宣··    顾蕴玉率先走进客厅,随手摘了一颗茶几上摆放着的诱人樱桃,坐到一旁沙发扶手上,同沈泽棠打了个招呼:“姐夫,你来了啊。”
    我缓缓走到顾蕴玉背后站定,也不说话,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沈泽棠抬起眼若有似无的看了我一眼,随即微笑着对顾蕴玉说:“嗯,今天是特意来给岳父赔罪的。”
·    “赔罪”·    顾慧珠神色莫名的同坐在身旁的顾蕴玉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这时顾老爷已经走到沙发旁的主位坐下,一语不发,只是脸色微沉的咳嗽了一声。
    沈泽棠是个聪明人,当即便站起来主动请罪道:“岳父,那天也是事出突然,我事先并不知道青龙帮的人会来·”·    顾老爷不动声色的质问道:“如若不是你与他们交情颇深,我想他们当家的也不会特意派人来送礼吧”·    “我……”·    “泽棠啊,你可知我们顾家的规矩”·    不仅仅是沈泽棠愣住了,就连我也是一头雾水的看向顾老爷,顾蕴玉递给我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我正思忖着他是什么意思的时候,顾老爷突然厉声斥责道:“你可知,我们顾家叱咤商界数年,却本本分分清清白白,从不会与黑道扯上关系,更不会跟现在恶名远扬的日本人打交道”·    气氛瞬间变冷,沈泽棠总是微笑示人的脸也沉了下来,未料顾老爷再次痛心疾首的说:“你已经是我顾家的女婿了就应该恪守我们顾家的本分岂可同黑帮与日本人同流合污”·    这话直白得有些难听了,饶是一直以看戏态度旁观的顾蕴玉也不免正襟危坐起来,顾慧珠见自己父亲冲沈泽棠发这么大火,又是心急又是心疼,眼泪涟涟的劝道:“爹,你就少说两句不行吗泽棠不是你想象之中的那种人”·    沈泽棠斟酌着辩解道:“小岛先生不是那些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日本兵,他是个文化人,一直对中华文化很感兴趣,我这才与其结交。”
    顾老爷的脸色稍霁,却还是不肯松懈:“那你又怎么解释青龙帮的事呢”·    “说来话长,这件事情还与大少爷颇有渊源……”·    沈泽棠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欲言又止的提了个话头,果然顾老爷听见“大少爷”这三个字神色顿时就紧张起来了,他半信半疑的问:“你是说君璧不可能君璧怎么可能跟青龙帮扯上关系”·    恰逢大少奶奶许芳如正从二楼下来,听见自己丈夫的名字,不由警惕不安的问:“君璧君璧怎么了”·    顾老爷云淡风轻的打发大少奶奶道:“没什么,你听错了。”
    沈泽棠背着手站在一旁笑而不语,顾老爷见状索性颤颤巍巍的起身抬了抬拐杖:“泽棠,你跟我来书房一趟·”·    待他们二人上了二楼之后,顾慧珠终于忍不住朝自己的小弟诉起苦来:“你说爹为什么执意要为难泽棠他不是都说了那个日本人只是来交流文化的吗”·    顾蕴玉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应该不会有事的吧,大不了待会儿我帮你探探口风”·    顾慧珠愁肠百结的拿起手帕擦了擦刚刚情急之下流出的眼泪珠子,别无他法的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回到二楼卧房后,顾蕴玉没个正行的往床上一倒,望着天花板懒散的感叹道:“你说,沈泽棠就一自命清高的文人,看不出来交际圈子还这么复杂啊”·    我索性也往床上一躺,跟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深藏不露”·    顾蕴玉翻了个身,趴在我胸膛上用手指抚摸着我的鼻梁,说:“反正不管如何,只要他跟我二姐的婚事能顺顺利利进行就好。”
    我握住他捣乱的手指,取笑道:“你就这么操心你二姐的婚姻大事当心你二姐出嫁之后,下一个被逼婚的就是你这个幺子了。”
    顾蕴玉似乎这才意识到这个危机,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一本正经的鼻尖抵鼻尖的用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望着我说:“大不了我们两个就搬出去住,或者私奔”·    私奔·    我差点被他这突然蹦出来的大胆想法给吓得心脏骤停,忙阻拦道:“得了得了,你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顾蕴玉咬了一口我的鼻尖,手指把玩起自己颈间吊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玉佩,得意的说:“反正谁也别想把我们两个拆散·”·    我只当他这是没心没肺的玩笑话,做不得真的。
却从未想过有一日他会因此付出惨重的代价··    顾蕴玉一边与我说笑着,一边耳朵却注意着外边的动静,忽然从我身上跳起来下床道:“他们谈完了,我这就去探探我爹的口风。”
    我好笑的摇摇头,也从床上爬起来跟在他身后出去··    沈泽棠刚刚从书房里走出来,顾蕴玉跟他打了个照面便走了进去··    我迟疑着看了他们一眼,终于还是在沈泽棠微笑的目光中同他一道下了楼。
    心急如焚的顾慧珠还守在客厅里,一见沈泽棠出来,便梨花带雨的扑了上去:“我爹他没有为难你吧”·    沈泽棠风度翩翩的抱住楚楚动人的顾慧珠,温柔的用手拍了拍她瘦弱的背,微笑着看向我,嘴上安慰道:“我没事,你不要担心。”
    顾慧珠这才稍稍安心,却仍是抽噎着止不住哭声··    沈泽棠体贴的伸出手指揩了揩顾慧珠脸蛋上纵横的泪水,低声道:“别哭了,妆花了就不好看了。”
    顾慧珠闻言娇嗔的瞪了他一眼,自然是无限娇羞的··    我默默无言的看了一出鸾凤和鸣夫妻恩爱的好戏,只觉无趣,转身想要离开的时候却听见背后传来沈泽棠的声音:“清友,送我一程可好”·    我不情不愿的停下脚步,眼见着顾慧珠一脸狐疑的看过来,只觉头皮发麻,生怕被她看出什么端倪来。
    沈泽棠淡笑着低头不知道在顾慧珠面前说了什么,她这才放下戒备的对我招了招手,半真半假说笑道:“你且去送送他,早去早回,不然我那小弟找不到你人又要呼天抢地了。”
    沈泽棠意有所指的笑了笑:“顾小弟跟清友的感情真是好啊·”·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要说这些,更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出要我送他一程的要求,只是硬着头皮照做,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人知道了那天我跟他之间不堪回首的事情。
    直到离开顾家,走到街上,沈泽棠突然“噗嗤”一笑,停下来笑吟吟的望着我说:“你很怕我”·    我还来不及回答,他就自问自答道:“哦,我知道了。
你是害怕我告诉别人你上次对我做了什么·”·    我脸红脖子粗的压低声音道:“我上次什么都没有对你做”·    沈泽棠似笑非笑的摇了摇头,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忽然靠近我,神色暧昧的在我耳边轻轻地说:“撒谎的话可是会被天打雷劈的哦。
镇纸太冰了,下次还是换你亲自进来试试吧·”·    我被他这段下流直白的话弄得整个人都差点七窍生烟,做贼心虚的看了一眼身边走过的路人,生怕被人听去了这见不得光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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