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时分 by 千绮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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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醒时分 by 千绮夏(2)
·    “没有下次了”·    沈泽棠松开我,后退一步打量着我:“不,我说有就有·清友,别忘了,你有把柄在我手上。”
    我不信的皱眉道:“你马上就要跟顾慧珠成亲了,再怎么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可能告诉别人那件事……”·    沈泽棠淡定自如的反问:“那件事,哪件事哦,你是说你用一块镇纸侵犯了我的事别说镇纸,就算我告诉别人你这个断袖对我做了天理不容的事,大不了鱼死网破。
我只不过是没了名声,而你,一个小小的跟班,绝对会成为众之矢的,说不定还会被人闷棍打死呢·”·虐恋情深青梅竹马民国旧影怅然若失·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这样清楚认识到沈泽棠这人的真实面目,只是咬牙切齿的说:“我不是断袖你别想污蔑我上次的事,是我对你不住。
我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沈泽棠挑了挑眉,云淡风轻的说:“可是我说还有下一次·”·    这时,街上突然闹哄哄的,放眼望去原来是一队来势汹汹、戒备森严的日本兵,在他们身后驶来几辆黑色的林肯汽车,一看便知道里面定然坐着什么身份尊贵的大人物。
    沈泽棠也收了话头,侧身站到街边让路,未料最后一辆汽车路过我们身边的时候突然来了一个急刹车停下··    车窗被人摇了下来,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我们面前,是小岛光太郎。
    “好巧,沈先生今日无事吗”·    沈泽棠显然也不明所以,只是低下身子过去回话道:“才从我那老丈人家中出来,怎么,小岛先生这是去……”·    小岛苦笑着摇了摇头:“沈先生这几日没看报纸吗昨日刚到的宫本少佐来接任这边的事宜,今日便让我这做下属的陪着熟悉一下环境呢。”
    沈泽棠反应过来,寒暄道:“那还真是辛苦小岛先生了·”·    小岛扫了一眼站在一边的我,邀请沈泽棠道:“不如沈先生也陪我一道这边的文化习俗,想必沈先生是非常了解的,少佐问起来,也好有一个交代。”
    沈泽棠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我,还是应邀上了车··    我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只觉甩掉了一个大麻烦,浑身轻松的原路返回顾家。
    ·    第16章 寿宴·    ·    最近几日的报纸除了一如既往的宣传了一些大人物剪彩做慈善的事情以外,无一例外的都大篇幅的报道了日本军少佐宫本前来接任驻扎的消息,其中不乏言辞尖锐明褒实贬的文章——毕竟,人们对于以侵略者身份出现的外族向来是没有任何好感的。
    连带着与日本人交际往来的一些官员学者都被人在背后骂了个狗血淋头,这其中,自然包括颇受小岛光太郎赏识的沈泽棠··    听说最近几日他连着作陪宫本少佐参观了园林、观赏了戏剧,人前风光无限,人后就不得而知了。
    然而顾老爷自从那日与沈泽棠书房密谈之后,似乎彻底放手不管自己女婿的交际圈子,即使听见了一些不利于其正面形象的负面传闻,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得不说,沈泽棠的确手段高明,简直像是给顾家老小灌了什么迷魂药似的,哄得众人都对他赞不绝口··    没几日,便到了顾老爷一年一度的寿宴。
    这天一大清早,佣人房里便忙碌了起来··    客厅里早被收拾得焕然一新,桌上的雕花果盘里摞满了糖果瓜子,丰盛的模样是平民百姓家过年时才有的配备。
    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就有提着各色礼盒前来拜寿的人,然而凡是没有收到请帖的,无一不让事先知会过的伶俐女佣拦了下来——毕竟,虽已退隐商界却依旧颇有名望的顾老爷是没有那么多时间来招待小鱼小虾的。
    顾蕴玉清早被楼下忙进忙出的动静吵醒之后,整个人便处于一种极度抑郁的状态,敢在顾老爷的大日子摆脸色的,顾家恐怕也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然而,众人对于他这个金贵的幺子向来是十分宽容的,就连顾老爷瞧见了他这阴霾的脸色,也只是习以为常甚至还要关切一番——之前去德国医院检查身体的时候,洋医生说了,他这是神经衰弱来着。
被顾老爷知道了,只当自己的幺子得了一种睡不好觉的病,心疼得不得了,要不是顾蕴玉极力阻拦,我恐怕早就被发配到佣人房去过夜了··    这日,就连总是在外面忙得不见人影的顾家大少爷顾君璧也老老实实的待在了家中,帮着顾老爷应酬接待着一个个在社会上有头有脸的贵客。
    沈泽棠也早早赶来,以顾家二姑爷的身份穿梭往来于宾客之中,谈笑风生的样子一点也不像那些古板迂腐的文人学者,看得出来,他很擅长交际··    我只是暗自祈祷他不要得空,一得空万一看见我恐怕是又要扯着我说些见不得光的胡话的。
    顾蕴玉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的紧张,在与旧识的几个狐朋狗友交谈几句后,索性拉着我躲上了二楼的阳台图个耳根清净··    我看见楼下的庭院里人来人往,除了送礼贺寿的以外,竟然还有搬来木架子椅子等器物的人,不由诧异的问靠在阳台上昏昏欲睡的顾蕴玉:“你说他们这是在干嘛”·    顾蕴玉撑着头靠在阳台栏杆上晒着午后的太阳,脸上的肌肤在阳光下显现出几乎透明的错觉,让人不由联想起了“粉面桃腮”这个词,将睡未睡之时突然被我摇醒,迷迷糊糊却不满的问:“什么在干嘛”·    我又指了指楼下,他揉了揉眼睛看下去,不以为然的说:“应该是在搭戏台子吧,大哥说了,他今天有请戏班子来。”
    我后知后觉的应了一声,并未多想,未料顾蕴玉却一副突然从梦中惊醒的模样,原本半开半阖的眼睛这下是彻底睁开了,他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摇摇晃晃的朝我扑了过来,双手按住我的肩膀,警惕又不安的说:“你是不是又在想那个唱戏的了”·    我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我为什么要想他”·    “听说今天晚上来唱戏的又是他”·    顾蕴玉索性一屁股坐到了我身上,懊恼连连,嘴里嘟囔着:“那个姓慕的名气就那么大吗搭台唱戏还少不了他了”·    我好笑的说:“想必慕老板自然还是有一番真本事的,不然也不会成为玉兰剧院的顶梁柱。”
    只是一句随口一提的话,落在顾蕴玉耳里,却犹如平地里一声惊雷··    他当即脸色就变了,眉头一皱,似乎想起了什么,冷笑着反唇相讥:“真本事我看是在达官贵人床上讨好男人的真本事吧”·    我就知道不应该接他这个话茬,自从那日之后,只要一提慕琴笙这个名字,顾蕴玉必然是要跟我为了一些无稽之谈吵得不可开交的。
    顾蕴玉见我不说话,更是得寸进尺的仿佛抓到我什么把柄似的,眼见着就又要咄咄逼人的发表一番尖锐的见解了,我干脆用嘴堵住了他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顿时整个世界都清静了。
    他先是错愕羞窘的象征性的挣扎了下,最后索性沉醉在这个不合时宜的亲吻之中,投入的模样可爱又虔诚··    二人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即便是一个错乱的亲吻也可以演变成星星之火燎原。
    意乱情迷之时,我耳尖的捕捉到了一丝推门的声音,顿时拉开了自己与顾蕴玉之间的距离,迫使他不得不站了起来··    顾蕴玉垂下一双潋滟的眼眸茫然又不满的瞪了我一眼,咬了咬荡漾着水色的嘴唇:“顾清友,你……”·    话音未落,沈泽棠便越过了卧房直接朝我们所在的阳台走来,我不自然的用宽大的衣袍挡了挡腿间的隆起,而顾蕴玉则有些慌乱的往上扯了扯自己凌乱褪下的衬衫衣领,欲盖弥彰的想要挡住留有吻痕的锁骨。
    “小弟,我寻了你好半天呢,原来你躲在这里清闲着呢·”·    沈泽棠熟视无睹的言笑晏晏的站到了原本就不怎么宽敞的阳台上,眼神若有似无的扫过我身上,最终还是落在了顾蕴玉绯红的脸庞上。
    顾蕴玉清了清嗓子,眼神躲闪道:“嗯,有什么事吗姐夫”·    沈泽棠摇了摇头,一脸似笑非笑的盯着顾蕴玉的脸:“也不是什么事,之前准备让你帮忙跟我一起核对一下今晚的宾客席位的。
不过我看你脸色不是很好,又生病了吗”·    顾蕴玉看了我一眼,用手挡在脸前扇了扇风,勉强笑道:“没有,估计是热到了而已。”
    沈泽棠意味深长的打量了一眼我别扭的姿势,还未开口就被顾蕴玉打断:“二姐夫,不如我现在就跟你下去看一看吧”·    “也好。”
    直到他们两个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之后,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沈泽棠这个不速之客的突然到来惊得疲软了,要是再多来几次,恐怕就要被吓得不举了。
    夜幕降临之后,院子里下午布好的席位上几乎座无虚席,那些往日里风光无限的大人物齐聚一堂,纷纷举杯恭贺今日的主角顾老爷寿比南山、福泽绵长··    伴随着胡琴的声音,戏台子上一个雍容华贵的身影惊艳登场,乍一亮嗓,便迎来满堂喝彩,宾客尽欢。
    顾老爷在这样其乐融融的氛围下是极其尽兴的,仿佛回到了过去叱咤风云的年月,精神抖擞的甚至跟警署署长拼起酒来··    我跟顾蕴玉坐在年轻一辈的那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同桌的纨绔子弟们早已习惯了我们二人这平起平坐的相处模式,见怪不怪、兴致盎然之下,甚至还跟我敬起酒来。
    有口无遮拦的阔少突然一下子就把话头扯到了日本人身上,大着舌头说:“你们知道前几日才来的那个宫什么的少佐吗”·    之前有过几面之缘的警署署长家的贵公子了然一笑:“宫本少佐吗我父亲前日还与他见过一面,听说是个不同寻常的日本人。”
    “听说现在赶着拉拢巴结他的人多得可以塞满整个玉兰剧院呢”·    顾蕴玉听得是云里雾里,当下就问道:“为何”·    “这自古都是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
现在谁不知道他日本人权势大得很别说这一般的商贾之流,就连海关总署都得给他们三分面子·对了,听说你家二姑爷似乎颇受少佐赏识果然是真人不露相,前途无量啊”·    我跟顾蕴玉交换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不再多说一言。
    宴席散去后,戏还是照唱的,按规矩是要唱足整整一个通宵才算有排场·佣人手脚麻利的撤下桌椅碗筷后,在院子里搭起了牌桌,以供尚未离去的客人们取乐。
    我跟顾蕴玉靠在树下遥遥看着戏台上隐隐绰绰的人影,都没有说话··    隔着数尺远,在昏黄的电灯下,慕琴笙的面孔看起来就像是一张浓墨重彩的大花脸,宛如覆盖上一张华丽古典的面具一般,美轮美奂,不似真人。
    我突然就想起了上次那件事情,不知道他脸上的伤好了没有,会不会留疤·    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中,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喧嚣:原来是院子外面来了几辆气派非常的黑色汽车,方才一直不见人影的沈泽棠突然出现在院子外,用令人如沐春风的和蔼态度毕恭毕敬的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    只见一个一身西装的挺拔男人闲庭信步一般背着手走了进来,原本忙着搓麻将的达官贵人们在看清来人后,顿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短暂的沉默之后是热切的欢迎。
    “这不是宫本少佐吗今天这是吹哪里的风莫非也是来参加顾老寿宴的”·    顾蕴玉下意识的看向坐在主位的父亲,然而向来反感日本人的顾老爷此刻却异常的一脸平静,似乎是默许了沈泽棠带日本军官来此的行为。
    宫本少佐似乎并不能完全听懂他们所说的话,若有所思的偏过头去问身后的那个男人··    我这才注意到在沈泽棠跟他身后的阴影里,还站着一个身形高挑、穿着惹眼墨蓝色和服的青年。
虐恋情深青梅竹马民国旧影怅然若失·    顾蕴玉显然也看见了那个穿和服的青年,撇了撇嘴:“还真把这里当日本了·”·    青年似乎注意到了我探寻的视线,忽然望了过来,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眸,似乎凝结了江南终年不散的烟雨,却是极为冰冷的眼神,凛冽得犹如天山上不会融化的冰雪。
    青年没有说话,只是收回看向我的视线,一旁的沈泽棠颇为识相的担任起了翻译的职务,替他们与各怀鬼胎的宾客们寒暄交际了起来··    直至走到我与顾蕴玉眼前,他这才介绍道:“小弟,这位是宫本少佐。”
    宫本少佐扯了扯嘴角,一个傲慢又浅淡的微笑,我打量了一眼他与我不相上下的身高,不由开始怀疑也许日本还是有高个子的,只不过像小岛光太郎那样的矮冬瓜也是数不胜数。
    顾蕴玉皮笑肉不笑的打了声招呼算是了事,沈泽棠接着便说了一串叽里呱啦的日语,约莫是在缓和气氛··    其间,站在他们身旁沉默不语的漂亮青年只是眼帘微垂,一副懒得搭理的冷淡模样。
即便是这种态度,也不见宫本少佐有丝毫不满责备之意,要是换做兢兢业业的小岛在场,估计是要埋怨怪罪青年没有阶级意识尊卑之分的··    也许是我盯着青年的目光太过露骨,他蓦然抬眼看过来,神色里分明有了一丝厌恶一丝不耐。
    沈泽棠显然也注意到了青年反感的目光,忙打圆场道:·    “忘了介绍,这位是鹿野先生,少佐的幕僚·”·    ·    第17章 唐突·    ·    漫天风雪,仿佛可以听见呼啸而过的风声,却又寂静得犹如坟墓。
    我只是茫然又执着的一步一步在这片漫无边际的茫茫雪地里追逐着前方始终跟我保持着不近不远距离的那个身影··    那个瘦削的单薄的熟悉的身影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
    我知道他是谁,应该是知道他是谁的,然而后脑勺却传来一阵阵钝痛,喉咙里像是被团团棉花堵塞住,有一个熟悉的亲切的名字在我的嘴边摇摇欲坠,快要破口而出——·    明明抬起腿踉跄的奔跑起来,想要抓住那个茕茕孑立的身影,无论如何却是连那人衣角都够不到的。
    茫茫天地间,似乎只有我们二人存在一般··    眼见着那个抓不住的身影渐行渐远,就快要消失在风雪之中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大喊出声:“等等我——”·    一瞬间,风雪骤停,冰雪晶莹的世界静得仿佛可以听见我紊乱急促的呼吸声。
    那个身影在离我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我忍不住仓皇无措的走近,踌躇不决的伸出手轻轻的扯住了那片又轻又薄的衣角··    背对着我而立的这个身影缓缓回过头来,露出一张莹白却漂亮的脸孔,琉璃一样的眼眸,是江南终年不散的蒙蒙烟雨。
    他只是冷冰冰的盯着我,仿佛盯着一具尸体··    我猛地惊醒,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而原本盖在身上的丝绸被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躺在床里侧的顾蕴玉卷起走了。
    楼下隐隐约约传来桌椅搬动声,伴随着宾客们散去的说笑声,窗外的天空还是黑沉沉的,没有任何一丝天亮的迹象··    顾蕴玉翻来覆去在睡梦中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粽子,却也是睡得极沉极香的。
    我怔怔的看了一眼他恬静的睡颜,脑海里不由浮现出方才梦中那张与顾蕴玉明艳张扬的漂亮脸孔截然相反却同等漂亮的冷艳脸孔··    鹿野。
    我忍不住在心底轻轻的念出这个古怪却印象深刻的名字··    他是日本人吗是不是也跟那些穷凶极恶的日本兵没什么差别他跟宫本少佐又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一直不说话,是不会说还是不想说·    脑海里接连不断的冒出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全部都是与这个被称作“鹿野先生”的青年有关。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仿佛魔怔了一般,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披衣下楼的时候,院子里灯火刚歇,只余几个哈欠连连的佣人睡眼朦胧的收拾着一片残局。
    戏台子还未拆完,我漫无目的的走在院子里的交错树影下,在晦涩不明的月光里,依稀看见前方一个形单影只的清瘦身影背对着我站在铁栅栏旁边··    我呼吸急促的疾步走上前去,伸手触碰到那人冰凉柔软的衣料。
    那人微微偏过头朝我望了过来,狭长上挑的眼线、嫣红如血的朱唇,是慕琴笙··    我凝视着眼前这张浓墨重彩的脸孔,不经意间与记忆里那张哀艳绝伦的脸孔相重叠,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抚摸起掩盖在华丽妆容下细腻光滑的皮肤。
    慕琴笙忽的抓住我在他脸上肆意的手,眼神冰冷,讽刺一笑:“怎么莫非你也是看上我这张脸了”·    我这才回过神,一个尴尬苦涩的微笑,却被他接下来的话逼得无处遁形。
    “……还是,你把我当成某个人的替身了”·    “……”·    慕琴笙非但没有松开握住我手指的手,反而逼近一步,凝视着我躲闪的眼睛,若有所思的笑了:“顾清友,你知不知道自己刚刚是在用什么样子的眼神看我”·    我摇了摇头,辩解的话还未说出口,他只是似有所悟的笃定道:“你刚刚看我的眼神分明是在看一个思慕已久的人。”
    难以启齿的隐秘突然被人触及,只会更加心慌意乱、手足无措,我索性咬紧牙关,沉默是金··    慕琴笙松开我的手指,忽然笑了,他歪了歪头,一副天真又诱惑的模样,用微不可闻的暗哑嗓音问:“要不要跟我接吻试一试——勉为其难的让你把我当作那个人以解相思之苦罢了。”
    在这暗香涌动的午夜时分,似乎被眼前一身戏服宛如妖魅的青年迷惑一般,禁不住靠近他染上了雾气而变得潮湿的脸庞,轻轻地温柔地吻上了那张嫣红的嘴唇。
    慕琴笙垂下眼帘,抬起手臂挽住了我的肩膀,一个包容又温情脉脉的姿势··    我的脑海里骤然间涌现出许许多多过往浑浊肮脏的片段,男人狰狞猥亵的笑声,少年支离破碎的叫喊,白花花的染上污浊的肌肤,颤抖伸出的纤细指尖……·    身体里沉睡的暴虐因子在这一刻悄然苏醒,我只是蛮横粗鲁的将环住我的这个清瘦身影压在了冰冷坚硬的铁栅栏上,不顾一切的狠狠的撕开了那一层层碍事讨厌的华丽戏服,握住隐藏在绸缎下修长的腿便拉开抬了起来。
    “啪——”的一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脆,左脸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感··    慕琴笙呼吸凌乱的喘息道:“我只是说跟你接吻,可没说跟你野合。”
    犹如一盆凉水当头浇下,我猛地清醒了过来,直至看见慕琴笙衣不蔽体的模样,这才知道自己刚刚做出了多么唐突不堪的行为,呐呐道:“对不起……”·    慕琴笙淡然的整理了一下被我扯坏的戏服,只是轻飘飘的说:“这件戏服是上个月才新置办的,足足花了我五块大洋……”·    我自知理亏,连声道:“我赔、我赔。”
    “你一个小跟班拿什么赔,只怕你一个月的工钱都没有五块大洋吧·”·    我努力回想了一下平时的情形,似乎并没有领工钱的机会——毕竟也没有需要花钱的地方,平日里跟顾蕴玉同进同出、同吃同住,一切开销都是他包了,自然无需我额外操心。
    慕琴笙看我闷声不吭,只当我是没钱赔他的,眼神流转间,不由提议道:“既然你出不了钱,那不如出人好了·”·    我摸不着头脑的问:“此话怎讲”·    “你且当我几日的跟班,只当抵了这戏服的修复费如何”·    “可是我……”·    慕琴笙心如明镜,只是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伸出食指擦了擦我的嘴唇,我正诧异他此举何意之时,却发现他的指尖染上了些许嫣红。
    他胜券在握的轻轻一笑:“放心,耽误不了你做顾小少爷的跟班·”·    我沉吟片刻,终于还是点头答应··    慕琴笙抬起手掩住嘴打了个呵欠,疲惫的眨了眨眼,说:“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歇息了。”
    我看了一眼他破损凌乱的戏服,只怕他这副花容憔悴的模样走夜路都会被恶徒打劫,下意识的问道:“我送你”·    慕琴笙似笑非笑的看了我一眼:“不必,你把你披着的这身外袍给我就好。”
    我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脱下了自己披着的外袍搭在了他身上··    慕琴笙拢了拢肩头的外袍,抬腿朝院外走去,临别前只是再次提醒道:“顾清友,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我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许诺道:“我记得的·”·    ·    第18章 解围·    ·    汽车在招牌上写有“亨达洋行”几个鎏金大字的门前稳稳停下,顾蕴玉跟我一前一后下了车,早早就等候在洋行门前的伙计伶俐的替我们拉开玻璃门,点头躬腰的对顾蕴玉招呼道:“小少爷来了。”
    此时正值晌午,外面街上人流如织,洋行内装潢富丽堂皇,用玻璃橱窗展示着一些西洋的钟表珍珠等贵重玩意儿,阳光折射下,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只想流泪。
    亨达洋行是顾家的产业之一,作为少东家的顾蕴玉每月至少都会前来“视察”二三次,只当例行公事,今日也不例外··    洋行内的玻璃柜台一排排罗列开来,偶有富绰贵气的太太小姐之流徘徊在柜台前,爱不释手的把玩着诸如珍珠项链、外国香料等舶来品。
    顾蕴玉先没有管准备汇报经营状况的洋行经理,而是直接拉着我穿梭于一排排流光溢彩的柜台前,完全是一副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的模样,差遣经理一样样的拿出这个月新到的舶来品来是毫不嘴软的。
    我对于这些金光闪闪、价值不菲的舶来品向来是没有什么好恶之分的,比如这个镶嵌了几颗璀璨的小石子的首饰盒怎么就比那串鸽子蛋大小的珍珠项链贵了,那只银色的手表标价签上的零怎么比那只现在最时兴的怀表还要多·    然而顾蕴玉对这些却是极为讲究的,他接过经理手中的那支银灿灿的手表,在我面前比划了一下,又拿起旁边搁着的另一只相差无几、但是表盘上却镶嵌了几颗碎钻的手表,问:“你觉得哪只好看”·    一脸精明的经理在一旁陪着笑脸道:“小少爷就是有眼光,这两只这个月刚到的手表都是欧米伽的新货。”
    我的目光在这两只有着细微差别的手表间徘徊着,最终还是指了指那块表盘上空无一物的说:“还是这块比较好看,简单大气·”·    话音刚落,顾蕴玉当下便直接撩起我的袖口将那只看起来便知道价值不菲的手表戴到了我手腕上。
    余光看见经理的脸色变了又变,笑得比哭都还要难看··虐恋情深青梅竹马民国旧影怅然若失·    顾蕴玉把天鹅绒的小空盒子扔给经理,淡定自如的拿起剩下那只表盘上镶嵌有碎钻的手表戴到了自己光洁如瓷的手腕上,眉头皱了皱:“好像有点大了。”
·    经理不动声色的收下两个空盒子,小心翼翼的打量了一眼顾蕴玉这小祖宗的脸色,巧舌如簧的说:“不碍事的,待会儿送去专门修手表的铺子去,改一改就好了。”
    顾蕴玉想了想,觉得这也是个办法,便脱下手表交给点头哈腰的经理去办这件事了··    正在此时,洋行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蛮横的撞开,一行还穿着军装、背上背着枪的日本兵便气势汹汹的闯了进来。
    原本还停留在柜台前对着那些新奇可爱的舶来品挑得眼花缭乱的阔太太富小姐们见势不妙,顿时花容失色的溜之大吉,生怕惹上什么麻烦··    经理也是脸色一变,跟顾蕴玉打了个招呼,便态度谦卑的忙迎上前去。
    日本兵的名声向来是臭名远扬,这几个一身军装的日本兵更是懒得跟语言不通的经理废话,直接用枪指了指玻璃柜台里面陈列着的一排昂贵华丽的金表··    待经理差遣伙计诚惶诚恐的捧出手表以供他们端详之时,未料日本兵拿了金表转身就走。
    经理一看这是无异于抢劫的架势,顿时慌了神,忙追过去拦住他们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试图用英语进行沟通,日本兵一看经理敢阻拦他们,顿时凶神恶煞的用一口日语夹杂着几句难听的俚语骂了起来。
    顾蕴玉给一旁被这场面吓得面如土色的伙计使了个眼色,说:“去报警·”·    伙计点了点头,刚准备跑去打电话,却被我制止,我递给顾蕴玉一个眼神,最终吩咐伙计道:“去给二姑爷打电话,就说请他来一趟。”
    我转身向一头雾水的顾蕴玉解释道:“现在谁不知道这警署跟日本兵关系微妙得很,恐怕你就算是把警署署长叫来,也只能闹个不了了之·倒不如叫跟日本人有些交情、懂日语的沈泽棠来也许还能派上用场。”
    顾蕴玉闻言,赞许的打量了我一眼,微笑着说:“还是你考虑周全·”·    未料伙计慌慌张张的挂了电话跑回来哭丧着脸说:“沈先生家佣人接的电话,说沈先生一大早便去古玩店了,现在不在家中。”
    我思忖片刻,当机立断的对顾蕴玉说:“古玩店那条街离这里不远,我这就去找他”·    顾蕴玉看了一眼跟日本兵僵持不下、满脸是汗的经理,只是说:“你快去快回,我且去与他们周旋一番。”
    待我气喘吁吁的在古玩店找到一身清爽、正在品茶的沈泽棠之时,他诧异的看了我一眼,随即脸上露出一个文质彬彬的微笑:“清友,有事找我”·    我点了点头,擦了一把额头上因奔跑而冒出的汗水,刚想开口说明来意,却被他笑眯眯的打断:“是不是考虑好了我上次的提议,所以前来与我私会了”·    我被“私会”这个字眼给弄得鸡皮疙瘩掉一地,开门见山的对他说:“洋行出事了,需要你去一趟。”
    沈泽棠将手中的茶杯放到桌上,站起身走过来,若有所思的问:“洋行”·    我见他毫不知情,索性一股脑的把刚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
    未料沈泽棠听完我所说的话,只是云淡风轻的说:“哦,不过是一帮日本兵要抢金手表,索性就让他们拿去好了·反正对他们顾家来说,只不过是一笔小数目而已,算不了什么的。”
    我用一副活见鬼的表情盯着一本正经说出这些话的沈泽棠,不可置信的问:“你就是这样想的别忘了,下个月你就要跟顾慧珠结婚了,到时候,你不也是顾家的一份子了吗”·    沈泽棠满不在乎的笑笑:“可是那并不意味着什么。”
    我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心里还惦记着那边与蛮不讲理的日本兵周旋着的顾蕴玉,生怕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不得不再次催促沈泽棠道:“你且去帮衬一下,只当日行一善可好”·    “日行一善”沈泽棠笑眯眯的伸出手捏了捏我的耳垂,压低了声音问:“如果我去帮着你们应付日本兵,你当如何报答我这个大善人”·    我最不喜他这种暧昧不明的说笑,当下冷笑道:“报答自然是要好好报答的你沈泽棠沈大才子不就喜欢被人用镇纸捅吗下次我定会让你爽个够。”
    沈泽棠讶然的看了我一眼,没有想到我会说出如此粗鄙下流的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清友,就算是说气话,可是在我这里,也得说话算话的。”
    我豁出去了一般,硬声硬气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不就是跟男人上床吗反正又不用我身居下位,就算传出去也是他沈泽棠的损失比我大。
这样想着,我竟然也觉得有些无所谓了··    拉着上气不接下气的沈泽棠跑回亨达洋行的时候,推开玻璃门进去仗着日本兵听不懂中文朝背对着我的顾蕴玉喊了一句:“我搬救兵来了。”
    顾蕴玉闻言转身朝我望了过来,在他这一侧身间,方才被他挡住、与他面对面而坐的一个窈窕惹眼的身影露了出来——只见一身天青色长袍的漂亮青年波澜不惊的抬眼瞥了过来,慵懒冷淡的态度像极了傲慢金贵的鸳鸯眼波斯猫。
    之前那几名日本兵此刻都像一个个霜打了的茄子似的,丝毫不见之前嚣张的气焰,只是温驯安静的站在青年身旁··    沈泽棠在我身旁轻轻的说了一句“他怎么来了”,便换上一张笑脸走了过去。
    顾蕴玉走到我身边来,与我耳语道:“不知怎的,你刚走不久,这个男人就来了·那些日本兵似乎挺畏惧他的,我刚还在盘算着怎么对付这个狠角色的时候,你就带着二姐夫来了。
可来得真及时·”·    沈泽棠风度翩翩、态度和蔼的躬腰问候道:“这不是鹿野先生吗,怎么今个儿得空有兴致来洋行逛逛”·    我还在纳闷着沈泽棠这次为什么没有说日语的时候,鹿野便言简意赅的吐出了一串晦涩难懂的日语,莫非他听得懂中文·    沈泽棠似有所悟的点了点头,还未开口,只见一旁站着的日本兵便叽里呱啦的说了起来。
·    其间坐在红木椅子上的鹿野始终面无表情,让人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只是在日本兵说完后,又简短又利落的用那把珠落玉盘一般的嗓音冷厉的说出一串日语。
    原本还有些得意洋洋、理直气壮的日本兵在他训完话之后顿时一个个立正鞠躬,脸色灰败的将手中攒着紧紧的金手表放回了柜台之上··    一旁快要急哭的经理忙小心翼翼的收好了物归原位的金手表,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
    鹿野“刷——”的一声收起手中的折扇,站起身来,沈泽棠见状从经理手中拿过一只镶钻金表婉言谢道:“多谢先生出言管教,我看这只手表似乎很衬先生的气质,不如——”·    我眼尖的捕捉到了青年眼里一闪而过的嫌弃厌恶,只觉莫名的好笑,果不其然,鹿野丝毫没有理会沈泽棠,只是一挥衣袖,带着一众神情萎靡的日本兵朝我们这边的出口走了过来。
    在擦肩而过之时,只听见细微的“啪嗒”一声,低头一看,原来是青年手中的折扇掉在了地上··    顾蕴玉顺手弯腰捡起了折扇,一个起身间,隐藏在衬衫领口里的玉佩晃晃悠悠的荡了出来。
    青年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接过折扇,目光却落在了顾蕴玉的颈间久久不动,直到沈泽棠走过来换了日语询问,他这才回过神,一语不发的抬腿离去··    ·    第19章 游园·    ·    对于鹿野这个人,我是有很多疑问的,然而只要一对上沈泽棠似笑非笑的目光,那些有关于鹿野的问题,我是一个也问不出口的——我可不想再被沈泽棠借机要挟什么。
    顾蕴玉分明是不知道这其中的曲折的,只当他那文弱儒雅的二姐夫是个顶管用的救兵,早把之前的怀疑不快抛诸脑后,一声声“二姐夫”叫得可是甜如蜜糖。
    晌午一道在外面吃完饭回家后,顾蕴玉便睡眼惺忪的歪倒在了卧房里,他向来是有午睡的习惯的··    我得了空下楼准备拿几份报纸上去打发时间的时候,只见院子里一个土里土气的人影对我鬼鬼祟祟的招了招手,我定睛一看,原来是顾家专门给主子跑腿的佣人金宝。
    午后的太阳毒辣得就连看门的那条大黄狗都躲进了树荫里,院子里只余下我跟金宝二人,他先是左顾右盼的确定了周遭无人之后,再小心翼翼的从衣襟里边掏出一张小纸条递给我,神情紧张的压低了声音说:“这是慕老板托我交给你的,可别让旁人看见了。”
    我诧异的接过纸条,那日还纳闷着慕琴笙如何联系我的时候,没想到他倒直接买通了顾家的佣人给我传递消息··    金宝见我收好了纸条,这才松了一口气,一溜烟跑没了人影。
    只见纸条上用娟秀飘逸的字迹写有“午后三时,芳华公园”八个大字,我好笑的摇摇头,竟然有种男女幽会的错觉··    返回楼上卧房之时,顾蕴玉抱着柔软的羽毛枕头睡得正香,眼眸微阖,小嘴微张,憨态可掬的模样让人不由心生怜爱。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给顾蕴玉留了一张字条便下楼出门了··    从黄包车上下来的时候,我一眼便看见了站在公园门口那个穿着一身杏色长袍的清瘦身影。
    慕琴笙褪去了戏台上浓妆艳抹的形象,平日里素净清爽的模样远远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又是哪家丰神秀骨、饱读诗书的翩翩贵公子··    只是他一开口便又恢复到了那个夜里牙尖嘴利的艳丽戏子形象,待我刚走至他身前之时,便听见他用低柔暗哑的声音阴阳怪气的说:“我还以为你爽约,不敢来了呢。”
    我无奈的一本正经辩解道:“我顾清友,一向说话算话·既然答应了慕老板的事,就不会爽约·”·    慕琴笙一听见我这样称呼他,脸色是变了又变,恐怕又是勾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只是咬碎了一口银牙:“叫我琴笙就好,不必太过见外。”
    我心下了然,只是一笑而过,不想再触及他的伤疤··    二人相对无言的抬腿走进芳华公园,此时正值孟夏时节,公园里风光正好,一丛丛野蔷薇争相怒放,引得蜂飞蝶舞,正是一副色彩鲜艳的风景画。
    公园里也有不少前来享受罗曼蒂克约会的年轻情侣们,或是一同泛舟湖上,或是相伴携手林间,言笑晏晏,恩爱得无以复加··    慕琴笙似乎也被这幽美的风景所感染,渐渐忘却了之前短暂的不快,嘴角微微上扬:“这是我第二次来这里,却是第一次细细品味这游园的乐趣。”
    我也不是第一次来芳华公园,曾有数次陪着顾蕴玉来此踏青泛舟,自然是旧景旧物,然而却也能从其中窥出一分新奇来··    我接过话茬,随口问道:“所以今日我是充当了一回陪游的角色了”·    慕琴笙不以为然的点了点头,看得出来他心情似乎很好:“我也不想为难你,你且陪我这半日,只当抵了毁坏戏服的修补费。”
    我自然莞尔应好,在慕琴笙的极力要求下,甚至陪他一道坐上了湖边出租的小船,二人划桨,竟也晃晃悠悠的荡到了冒满尖尖荷叶、波光潋滟的湖心。
虐恋情深青梅竹马民国旧影怅然若失·    午后的阳光绚烂得有些刺眼,坐在我对面的慕琴笙因为方才划船的动作热得出了满头满脸的汗,原本玉瓷色的脸也变得绯红如烟霞。
    他有些泄气的疲惫的躺倒在船上,伸出白晃晃莲藕一般细嫩的手臂挡在了眼睛上方,嘴上感叹道:“没想到划船也这么累·”·    我擦了一把额间的汗,撑起桨往一旁杨柳依依的阴凉岸边缓缓划去,好笑的问他:“难道划船玩乐比你登台唱戏还要累”·    慕琴笙闻言坐起身来,煞有其事的皱眉想了想,一本正经的告诉我:“这两件事怎可相提并论划船虽累,但颇有一番乐趣。
而唱戏,那是本分差事,不提也罢·”·    我一听,奇了怪了,忍不住追问道:“人人都说,你唱戏的本事是数一数二、活灵活现的,我看这倘若不是热爱,恐怕也是不能做到这番淋漓尽致的地步的。
但是听你这口气,似乎……”·    慕琴笙扯了扯嘴角,说:“当你从小就在戏园子里长大,耳濡目染,见识得多了,练得多了。
只要不是傻子或是先天不足的,一般都能成为一个角儿·”·    我见他说得如此轻松,仿佛成为一代名角只不过是件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做到的事儿,不禁反驳道:“我也曾经在戏园子里待过一段时间,怎么却连一句戏词都不会唱”·    慕琴笙听见我这话,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微微上挑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刚想要开口对我说什么,目光却被一只飞过我们眼前的蜻蜓所吸引。
    那是一只非常漂亮的翡翠绿蜻蜓,翅膀宛如闪着磷光的绸缎一般扑闪着从我们眼前晃晃悠悠飞过,轻轻的落在了不远处刚刚冒出水面的一支粉嫩荷花花苞上。
    “我……”·    “嘘——”·    慕琴笙用手指放在唇边对我做了一个“嘘”的动作,随即缓缓探出半边身子伸出手臂小心翼翼的想要捉住不远处歇在花苞尖尖上的漂亮蜻蜓。
    我被他这惊险万分却天真童稚的动作弄得不禁屏气凝神,眼神全神贯注的放在了他的手指上,在那莹白的指尖刚刚碰触到蜻蜓薄如宣纸的翅膀之时,只听见“扑通”一声,船体一阵摇晃,受惊的蜻蜓振翅飞走,而慕琴笙竟然一个翻身栽进了湖里。
    杏色的人影渐渐没入幽魅昏暗的湖水之中,仅仅只是荡开了一圈圈涟漪,却连挣扎的动静也是没有的··    “慕琴笙——”·    我站在船上心急如焚的喊出他的名字,紧接着也顾不上那么多,一个猛子也一头扎进了冰凉的湖水里。
    当我被幽暗的湖水所覆灭之时,我这才想起自己似乎也并不怎么通水性,然而此刻却也管不了那么多,只是万分焦急的用狗爬式胡乱划着水,万幸岸边的水位不高,还不至于淹死我。
    目光触及昏暗湖水里那个显眼的杏色人影时,我不顾一切的扑腾着游了过去,慕琴笙的脸庞在浅绿色的湖水里显得格外苍白发冷,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待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带上岸之后,抬头一看,这才发现岸边已经围了不少议论纷纷、看热闹的人。
    有眼尖的淑女认出了被我救起来的这个双眼紧闭,浑身湿漉漉的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的人是慕琴笙,顿时惊叫出声:“这、这不是唱《贵妃醉酒》的慕老板吗”·    我心下埋怨他们这群人只顾看热闹,正俯下身子打量慕琴笙苍白的脸庞迟疑着该如何是好之时,有几个穿着学生装的青年站了出来,挽起袖子就蹲下来将头埋在了慕琴笙的胸膛上一副侧耳倾听的模样,片刻之后就伸手按压向他的腹部,解释道:“不会有事的,他应该只是呛了些水,吐出来就好了。”
    我见他们一副信誓旦旦、胸有成竹的样子,不由松了一口气,嘴上说着感激的话,一双眼睛却目不转睛的紧盯着慕琴笙苍白的脸庞··    果不其然,在他们按压的动作下,慕琴笙表情痛苦的□□几声,断断续续的从发白的嘴唇里吐出了一些湖水,紧闭着的眼眸也缓缓张开,一副茫然又虚弱的模样。
    我喜不自禁的俯视着他雾气朦胧的眼睛,说:“你终于醒了,刚刚真是吓死我了”·    慕琴笙似乎这才渐渐回过神,却是狡黠的一笑:“我差一点就要抓住它了。”
    “它”·    “那只漂亮的蜻蜓·”·    ·    第20章 暴雨·    ·    接连几日的学生□□弄得是人心惶惶,只听闻战火也很快就要波及到这边来了,即便表面上依旧是一派朗朗乾坤、歌舞升平的繁华模样,也只不过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粉饰太平罢了。
    富人们稍稍收敛了一点往日奢靡高调的作风,开舞会、摆宴席未免都要低调、低调再低调,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又惹来那些言辞犀利的学者愤青的批判··    在这风口浪尖的时刻,日本人却是愈发的高调得意了,报纸上随处可见的新闻无非是宫本少佐又出席了某个重要场合或是与哪位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进行了密谈。
    平民百姓虽然骂得狠,却也是无计可施的,毕竟在他们当中的一小撮人是当了叛徒的——总是有人想要升官发财的,阿谀奉承、以色侍人,挤破了头也想往上爬的人也是存在的。
    只不过每每偶然看见刊登在报纸新闻照片上、站在一身军装的宫本少佐身旁的那个修长惹眼的身影,我都不禁有些出神,心里总是会冒出许多关于他的疑问。
    明明是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眼神,却偏偏让人忍不住靠的更近,只想一窥究竟··    顾蕴玉近些日子不知是怎的,仿佛一下子开窍了似的,也开始跟着他大哥以及沈泽棠出席一些往日里他不屑的、觉得无趣的正式场合。
渐渐地,也有了一个大好青年应有的意气风发的成熟模样,只不过那些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涩还是会在不经意间展露出来··    至于我,对于他这些日子的改变是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这感觉有点难以言喻,硬是要说的话,有些类似于“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感、自豪感··    然而有一次我无意间提起这件事,他的回答却让我哭笑不得,顾蕴玉只是用一副经过了深思熟虑后的模样,一本正经的说:“我这是为我们以后搬出去单独生活打下坚实的基础。”
    我只是好笑的摇了摇头,并未考虑过他所言的可行性··    六月末的天气总是让人捉摸不定,明明下午还是阳光灿烂,热得直教人恨不得躲进地窟冰窖之类的地方避避这来得太早的暑气,偏偏傍晚却突然乌云密布,一副风雨欲来的景象。
    顾蕴玉今晚跟他大哥有一个酒会要应酬,难得留我一人待在家中,未料天气突变,半路就打了个电话交代我到点去接他··    对于他提出的要求,我向来是有求必应的。
    直到拿了雨伞走在狂风骤起、飞沙走石的街上,我这才想起他们明明有司机等待在外面,又不用淋雨步行回家,何必我这多此一举·然而已经行至一半,我也只好继续朝举办酒会的酒店走去。
·    也许是闷热天气的缘故,往日里热闹拥挤的街头只余几个匆忙收拾着推车准备赶在暴雨来临之前回家的小贩,偶有路过的行人,无一不行色匆匆,任谁都是不会在这种恶劣的天气有闲情逸致在外逗留的。
    果不其然,我这还未感叹几句,几滴豆大的雨点便接连不断的打到了我的脸颊上,我刚刚撑开伞,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便不期而至··    一时间,只听见雷声轰鸣,仿佛千万天兵天将在云端擂鼓一般震耳欲聋。
    这场倾盆大雨来得太不是时候,一些忘记带伞的路人被直接淋成了一个个落汤鸡叫苦不迭的躲进了街边店铺的屋檐下,即便带伞如我的人,也是无一例外的被溅了满头满脸的泥水,狼狈不堪。
    雨太大,就连撑伞,也是挡不住的··    我寻了一个人烟稀少的巷子外面早已关门的粥铺避雨,刚把手中的伞放在一边准备低头料理一下自己被雨水打湿的袍子之时,余光瞥见一个窈窕的身影不徐不疾的从雨幕之中走了过来。
    我心想这人也是淡定得很,下这么大的雨,淋湿了也就算了,还不赶快跑起来找处地方避避雨,竟然这么云淡风轻的犹如闲庭信步一般漫步雨中,也算是个稀罕人物。
    待这个人施施然走进我所在的这片不窄不宽的屋檐下时,我这才看清了他的面孔··    鹿野··    他今天穿的是一袭烟青色的长袍,一头柔软的乌发被雨水打湿凌乱的贴在洁白的脸颊上,就连纤细脆弱的睫毛也湿漉漉的往下滴着细密的水珠,都削弱了几分他往日里冰冷疏离的气质,就连微微发红的鼻尖在此刻看起来都是那么可爱。
    他为什么会一个人冒着这么大的雨出现在外面他的那些随从下属呢他今天怎么没有穿和服了……·    我的脑海里漫无边际的冒出一个接着一个莫名其妙、稀奇古怪的问题,却全部都是与身旁这个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漂亮青年有关。
    即便这片屋檐下只有我们二人,即便我们之间的距离是这么近,然而鹿野却对我视若无睹,一副完全没有看见我这个大活人的存在似的样子··    明明知道这样也许会招致青年的反感,然而我的目光却仿佛不受控制似的时不时飘到身边这个浑身湿透却抿着嘴唇、面无表情的漂亮青年身上。
    他的手中似乎紧紧攒着一个锦囊模样的东西,看不出里面是什么宝贝,但必然是件对于他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我忍不住打破这尴尬的沉默,率先开口问道:“鹿野先生,你怎么一个人”·    “……”·    见青年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我讪讪的摸了摸鼻子,反而不依不饶的说了起来:“这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的。
要不要我把伞借你,或者撑伞送你”·    “……”·    鹿野置若罔闻的望着屋檐外交织形成的瀑布一般的雨幕,樱色嘴唇只是始终抿着,并没有任何开口说话的意思。
    我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一件事,他是日本人对吧似乎并不能说中文的样子,就连能不能完全听懂我所说的话恐怕都是一个问题··    我还在犹豫着要不要跟他打手势表明好意后,正在此时,昏暗雨幕中再次冲过来几个落汤鸡一样的人影,我只道是又来了几个避雨的倒霉路人,还侧着身子挪出了一些空地。
    未料,那几个人影却大喊一声:“就是他、抓住他”,随即猝不及防的扑向了屋檐下的鹿野与我··    我整个人都被这突发状况给弄得脑袋发懵,身体却下意识的护在了看起来比较不堪一击的鹿野身前。
    奈何双拳难敌四手,我拳脚都还未施展开来,便直接被他们一闷棍打晕在了地上··    ·    第21章 遇险·    ·    朦朦胧胧间,我只觉后脑勺时不时传来一阵阵闷痛,就连耳边也是一直嗡嗡作响,似乎有人走来走去的窃窃私语:“他该不会是被你一闷棍敲死了吧”·    “不会吧不是,这小子完全是计划之外的变数,昨天你不是说看到这小日本一个人在外面晃,我这不才趁机绑了他来嘛谁知道这小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虐恋情深青梅竹马民国旧影怅然若失    “我看他也只是昏了过去而已,去端院子里接的雨水来一泼就醒了”·    刻意压低了的讨论声就像蚊呐一般虽然细微却闹心不已,我烦闷的咳嗽几声,终于还是吃力的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破旧不堪的乌压压的瓦片,一只蜘蛛正顺着从屋角的蜘蛛网上吐了一根银丝悠闲的吊在空中往下爬,我□□一声,下意识的伸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后脑勺,用手肘撑着地迟缓的坐了起来。
    环顾四周,这是一间铺满细碎干草、墙角还堆着几根孤零零的应是烧火用的木材的阴暗屋子,而在我身旁,一身烟青色长袍的鹿野双手被缚在身后,双眼微阖,让人看不出他到底是醒着还是睡着,只是斜斜的靠墙而坐。
    我正兀自寻思着,一个面容委顿的瘦小男人走了过来,凶巴巴的说:“你可算醒了”·    另一个穿着辨别不出原本颜色的灰衣男人搓着手走了过来,看了我一眼,犹豫不决的说:“这本不关你的事,谁叫你小子自己撞到我们枪口上来了”·    我还未从那场暴雨中的变故回过神来,只是茫然的问:“什么关不关我的事你们打晕了我,绑我来此又是为何”·    “嘿,我们可没想绑你来是你自己冲上来的”瘦小男人冷笑一声,眼神挪到我身旁努了努嘴,说:“我们的目标只有这日本人一个。”
    我的视线不由移到了身旁这个人影上,未料却对上了一双澄明幽深的眼眸,不知何时,鹿野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两个鬼鬼祟祟、不怀好意的男人显然也已经看到鹿野醒过来了,顿时又是神情紧张的交头接耳起来。
    一番争论后,灰衣男人逼近几步,居高临下的瞪着鹿野结结巴巴道:“日、日本人,我知道你算是半个头儿你、你快点叫你手下那帮杂碎放了我家嬿儿,不然——”·    瘦小男人接过话头,做了一个手起刀落的手势,咬牙切齿的威胁道:“不然我们就一不做二不休,杀一个算一个”·    我听得也是云里雾里,忍不住问:“嬿儿是谁?”·    灰衣男人听我这么问,眼圈发红的握紧了拳头恨恨道:“嬿儿是我的妹妹,原本一直在酒楼里干着传菜的差事,谁也没想到,青天白日的,突然就被去酒楼吃饭的日本杂碎给绑了,还硬给我们家嬿儿安了个女干细特务的罪名,日夜拷问!”·    “这日本狗抓起人来是不分青红皂白的天知道他们以拷问特务的罪名或明或暗的掳去了多少人、又糟蹋了多少黄花大闺女真是天杀的”·    我思及之前曾经听说过的有关于日本人烧杀掳掠、为非作歹的种种传闻,也难免会摇头不耻,目光再一次落到了身旁这个冷冷清清的身影上,他也是他们之中的一员,他白皙干净的手上也曾沾染过肮脏不洁的温热鲜血吗·    胸口一阵凝滞恶心,我偏过了脸,不想再去看这个有着莫名亲切感的淡泊青年。
    “左右嬿儿恐怕已经是被糟蹋了,不如我们干脆——”·    瘦小男人干枯细小的眼缝里闪过一丝狠毒的光芒,一副欲杀之而后快的决绝表情。
    我察觉到了他想要杀人灭口的念头,忙开口辩解道:“杀人可是要偿命的,更何况嬿儿姑娘还被困在日本人手上……”·    一道冷涩清晰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打断了我的话:“不关他事,你们放了他。”
    我诧异的望向鹿野,他什么时候会说中文了的不对,他可是一直都听得懂我们说话的·    那两个一身落魄的男人也是吃了一惊,迟疑的交换了一个迷惑的眼神:“这日本人竟然还会说汉语”·    这时,远处的屋子似乎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灰衣男人焦灼的拍了拍脑袋,说:“不好,我得去看一看,小鲤他……”·    瘦小男人也是骤然间回过神来,担忧不已的说了一句“我跟你一起去看看”便紧跟在步履凌乱的灰衣男人身后走出去关门落锁。
    我见他们二人离去,忙站起身便冲到门边,试图从里面找出可以开门的办法,然而这种老式的木门却是异常笨重结实的,一旦从外面锁上,是无法轻易从里面撞开的。
    柴房里唯一的那扇窗子被木头以十字形牢牢封了起来,当真是叫人插翅难飞··    我不得不回到原地坐下来,叹了一口气,只能绞尽脑汁的思索着能从这里逃出去的别的法子。
    “对不起,连累你了·”·    意料之外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我讶然的偏过脸看了过去,只见鹿野依旧面无表情,一双空濛剔透的眼睛漆黑望不见底。·    我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问道:“你怎么会说中文”·    鹿野只是抬起眼眸看了我一眼,又垂下眼帘,无悲亦无喜的答道:“我本就不是日本人。”
    ·    第22章 玉佩·    ·    一瞬间,我的心头闪过许许多多庞杂又混乱的思绪··    雨一直下,即使门扉锁上了、窗户也被封住了,却依旧可以感觉得到一丝丝寒气随着缝隙渐渐渗了进来。
    我不禁打了个冷战,而鹿野只是目光微垂,一动不动的保持着双手被束缚在身后的姿势靠坐在潮湿的墙边,总是沉默不语的嘴唇显现出病态的苍白··    在这样相对无言的沉闷气氛之下,即便心中是有万千疑问,我也只好通通的咽回肚子里。
目光飘忽间,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明明是可以替鹿野松绑的··    我不得不庆幸那两个将我们绑来的男人的脑袋瓜子似乎有些不灵光,又或者是百密一疏,没有将我放在眼里——要不然,怎么偏偏就忘了把我的手脚也捆上呢·    在我刚刚起身朝鹿野挪过去的时候,他就抬眼看了过来,我多此一举的解释道:“我只是准备帮你松开绳子。”
    鹿野用那双剔透漆黑的眼眸目不转睛的盯着我,仿佛是要将我的脸盯出两个大洞一般的热度,就在我以为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的时候,他却幽幽叹息一声,微不可闻的说:“那就麻烦你了。”
    我伸出双手绕到他身后摸索上束缚住他双手的绳结,而这个姿势颇有些别扭,看起来就像是我主动拥抱住了鹿野一般,虽然事实也差不多如此……·    屋外隐约传来接连不断、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似乎是被这声音传染似的,鹿野也忍不住受寒似的咳嗽了几声,一个埋头的动作却是更拉近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手指早已解开了粗粝却系得并不怎么高明的绳结,我微微垂眼望去,可以看见怀中青年弧度美好的下颌··    直到他从背后抽出双手,我这才如梦初醒的忙松开环住他的这个姿势,讪讪的退到一边席地坐下。
    鹿野试探着活动着因束缚时间过久而有些僵硬发红的手腕,似乎注意到了我飘忽不定的目光,他忽然开口安慰道:“不必担忧,总有办法逃出去的·”·    我不知道他这笃定与自信从何而来,只言片语却奇异的可以给人以安定信服的力量,就像是一个让人值得信赖与依靠一般的存在。
    不知为何,在这样前路不明的灰暗时刻,我却忽然忆起了一个时常会梦见的人,在稀少久远却熠熠生辉的宝贵记忆里,那个人总是温柔的微笑着告诉我:“不要害怕,有哥哥在,哥哥会一直陪着阿慎、保护着阿慎的……”·    不,我猛地摇了摇头,这并不是我想要的……·    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知、懵懵懂懂的天真孩童,比起被人庇护,我更愿意充当一个保护者的形象。
    然而,那个我从小开始便暗自发誓长大后一定要细心保护的人却早就不在了……·    始终紧锁着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方才那个结结巴巴的灰衣男人带着一身雨水走了进来,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心情去注意我跟鹿野二人,对于双手得到解放的鹿野更是视若无睹,只是心事重重的往我们面前的地上丢下两个又干又硬的馒头便想要离开。
·    电光火石间,我毫不犹豫的起身扑了上去——·    未料,鹿野更是眼疾手快的一跃而起,抓住灰衣男人就直接使出锁喉的功夫。
    掉以轻心的灰衣男人原本便只是个走投无路的平民百姓,哪经得起鹿野这练家子的折腾,当下便发出一声悲鸣,白眼一翻,险些晕了过去··    鹿野递给我一个眼神,我会意过来便小心翼翼的走到门洞大开的屋外查看情况,只见这是一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院子,除却我们这一间柴房以外便只有两间破落矮小的屋子。
    天色阴沉,阴雨连绵,让人难以分辨现在到底是什么时辰··    只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药草苦味,紧接着之前那个恶声恶气的矮小男人便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从旁边那间屋子里走了出来。
    一个抬首间,他这才发现我们已经占据先机、反客为主的大大咧咧的站到了柴房外面,被鹿野紧紧勒住的灰衣男人只是徒劳无功的挣扎几下,眼泪便哗啦啦的流了下来,口齿不清的说着些什么。
    矮小男人丢了盆子便冲了过来,嘴里叫喊着:“你们两个丧尽天良的,快给我放了二狗子”·    鹿野一闪身,拉着灰衣男人便走到了雨幕下,我一把拦住急红了眼的矮小男人,耳朵里却传来灰衣男人含糊不清的哭求声:“我不能死……不能死……我家小鲤还等着我买药回来治病……”·    也许是这声音太过凄惨,以至于一向冷静淡然的鹿野也有了一瞬间的迟疑。
    我只是牢牢控制住手下被我抓住的矮小男人,未料屋角忽然闪过一个身影,始料不及的扑向鹿野毫无防备的背后··    “小心——”·    我话音刚落,一把闪着冷光的匕首便架上了鹿野修长白皙的颈项间,一个落魄却精瘦的男人压低了声音说:“放了他。”
    茫茫雨幕中,鹿野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面无表情的松开了涕泪交错的灰衣男人··    握住匕首的精瘦男人抬了抬下巴,对我说:“你也是。”
    我看了一眼架在鹿野脖子上那把明晃晃的匕首,最终还是放开了被我挟制住的矮小男人··    难得的一线生机就这样转瞬即灭,我绝望的抬头看了一眼颜色深沉得仿佛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一样的天空,正在此时,旁边屋子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披着一床厚厚棉被的小小身影走了出来。
    跪坐在泥泞之中的灰衣男人见状忙担忧万分的起身跑过去嘘寒问暖道:“小鲤,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那是一个瘦弱得脸颊都凹陷下去,两颊却浮现着两坨病态的红晕的男孩,他迟疑又吃惊的看了一眼院子里淋着雨的我们,只是嘶哑的叫了一声:“哥,你们这是……”·    灰衣男人似乎并不想让这个看起来病入膏肓的男孩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言辞闪烁的想要搪塞过去。
    而束手就擒的我跟鹿野却再一次被这个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给五花大绑的押回了柴房,这一次,无一例外的就连我也被绑了个结结实实··    不知过了多久,笨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门外推开,那个突然冒出来坏了我们逃跑大计的精瘦男人带着一身潮湿的雨水走了进来。
虐恋情深青梅竹马民国旧影怅然若失·    透过门的间隙,依稀可以看见屋外黑压压的夜色,以及没有丝毫停歇迹象的连绵细雨··    这个穿着一身干练布衣、袖口挽起的中年男人瘦长得犹如一根竹竿,一双鹰隼一般的眼睛目光如炬的打量了一眼闭目养神的鹿野,清了清嗓子,拿腔作调的说:“鹿野先生,可休息好了”·    鹿野缓缓睁开双眼,悠悠的看了一眼中年男人,并没有开口的意思。
    中年男人瞧见鹿野这冷淡的态度,也不羞不恼,只是笑了笑,自顾自的说道:“先生本非异族,何必做那受人唾弃的卖国贼替日本人效命”·    鹿野依旧没有说话,那中年男人似笑非笑的扫了我一眼,接着说:“我们也无意威胁先生的性命,还有这位小兄弟,只不过希望先生合作一些,自然是可以皆大欢喜的。”
    “你想我怎样合作”·    中年男人微笑着刚想提出条件,却被冒冒失失闯进来的灰衣男人打断,只见灰衣男人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开口便是:“柳先生,不好了,我家小鲤已经病得不行了再不请个郎中上门看看的话,恐怕……”·    跟他们一伙的那个矮小男人随后也疾步走了进来,他抹了一把不知是沾满汗水还是雨水的发黄脸庞,一咬牙:“现在就连买药的钱都没了,更别说请郎中,要不我去劫几个——”·    被称为“柳先生”的中年男人面色一沉,制止了矮小男人尚未说出口的话,只是朝自己怀里摸索过去,半晌过后也只是掏出了几两干巴巴的碎银子。
    灰衣男人看着这几两恐怕连抓药都不够的碎银子,面如土色的喃喃自语:“难道是天要绝我……我已经失去了嬿儿,现在老天爷就连我这唯一的弟弟也要收走么?”·    我若有所思的望着灰衣男人痛苦绝望的面孔,一个念头稍纵即逝,然而身旁却传出一个冷涩清亮的声音:“把我的手松开。”
    闻言,他们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还是在主心骨柳先生的默许下,灰衣男人这才上前畏畏缩缩的解开了鹿野手上绑得死死的绳索··    鹿野活动了一下肿胀僵硬的手腕,下意识的往怀里掏了掏,片刻之后却掏出了一只锦囊。
    灰衣男人的眼睛瞬间死死盯住了这只看起来便珍贵异常的锦囊,一副恨不得直接抢过来的模样··    鹿野总是波平如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纠结犹豫的迟疑神色,纤细莹白的手指缓慢的打开锦囊,我探头望去,只见深红色的锦囊里躺着一块通体碧绿、色泽温润的雕龙玉佩。
    玉佩闪着幽邃的光芒,一看便知绝非凡物··    鹿野小心翼翼的拿出玉佩,恋恋不舍的凝视着手心中的这一抹碧绿,苍白没有血色的嘴唇动了动,却是一声挣扎的叹息。
·    我本不明白他想干什么,现在却是大概知晓了,那只锦囊之前便见他异常宝贝,想必是个对他而言很重要的宝物,现在一看,果然如此··    难得看起来冷心冷面的鹿野也有这种古道热肠的时刻,我看见灰衣男人大喜的想要从他僵硬的手中接过玉佩,不由出声打断道:“玉佩这种古玩配饰向来有市无价,恐怕你一时半会儿也典当不出什么钱来。”
    矮小男人急冲冲的说:“有钱总比没钱好不然还能怎么办”·    我挪了挪身子,朝自己被袖子掩映住的手腕努努嘴:“我这里有一只这个月刚到的西洋手表,你且拿去典当,请一个郎中回来是绰绰有余的。”
    待他们取了我戴的手表离去之后,被重新绑了起来的鹿野微微偏过脸,认真的对我说了一句:“多谢了,出去之后,我会赔你一只崭新的·”·    说罢,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或者你想要什么别的补偿,也可以。”
    我好笑的摇摇头,打了个喷嚏,在这样晦涩阴冷的环境下竟然还有跟他开玩笑的心情:“补偿不如就把你锦囊里这块玉佩给我好了。”
    未料鹿野听完却是皱了皱眉,一本正经的拒绝道:“这个不行,别的都可以·”·    见我没有说话,他竟然再次开口,分明有几分解释的意味:“这块玉佩是传家用的,不能给外人。”
    我本来也就是随口一说,没有想到他却较真起来,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疲惫的阖上愈来愈沉重的眼皮,任自己沉入了梦乡之中··    ·    第23章 获救·    ·    感觉就像是被抛入滚烫沸腾的汤水之中一般,浑身发烫,呼吸困难。
    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在梦里还是现实,脑袋里一片浑浊,粘稠如浆糊·传入耳中的是无休无止的雨滴声以及呼啸的风声,明明应该觉得寒冷的,却偏偏被体内这把火焰烧得辗转反侧。
    “水……水……”·    干燥的唇瓣无意识的蠕动着发出一声微弱的呼喊,喉咙里仿佛塞了一个炽热发红的铁饼一样,我痛苦不堪的喘息着。
    朦朦胧胧中,酸痛不已的肩膀似乎被人撞了撞,一道清亮低哑的声音和着若有似无的雨声在耳边生涩的呼唤道:“顾……清友醒一醒……”·    我吃力的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青年苍白皎洁的清新脸孔以及那片结了蜘蛛网的简陋房梁。
    我费了一会儿工夫才迷迷瞪瞪的辨认出眼前这个青年是那个神神秘秘、寡言少语的鹿野,想要开口说话,喉咙里却发出一阵嘶哑的干咳声··    鹿野蹙眉动了动被绑住的身体,似乎想要伸手探向我的额头,最后却不得不作罢道:“你能听清我说话吗你好像发烧了。”
    我不舒服的翻了个身想要挣扎着坐起,勉强开口却也只是发出了一声单音节:“嗯……”·    未料一个身影忽然靠了过来,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觉得滚烫的额头似乎贴上了一个冰凉舒服的东西,睁眼却望进了一双烟雨空濛的眼眸,四目相对间,两两无言。·    在我意识到贴上我额头的是鹿野的额头之时,他已经抽身离开,即使双手被死死缚在身后,他却依旧能平稳敏捷的站起身朝紧闭着的木门移去。
    “来人——我们需要医生,这里有人生病了——”·    我还是第一次听见他拔高了声音说话,却是在这种时刻。
    鹿野似乎有些焦急,见没有人回应自己,只是一遍遍不厌其烦的呼喊着,甚至用身体去撞击纹丝不动的木门,借此制造出一些让人无法忽视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院子里这才传来脚步声,一直紧锁的木门这才被人从外面打开。
    我已经没有气力抬眼去看,只听见鹿野的声音以及另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争论着:“他发烧了,必须得看医生、吃药·”·    “呵……这大半夜的上哪里去找郎中风寒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你就是这样对待你弟弟的救命恩人么”·    “哎……我去,我去就是了。”
    男人含糊的呵欠连天的抱怨着不情不愿的挪动脚步,一直连绵不绝的雨声也依稀变得渐不可闻,天地间骤然静下来,不知为何,却给人一种莫名的不安感。
    我神志不清的勉强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灰蒙蒙却发亮的一团团模糊的景象··    脑海中最后的记忆是犹如天兵天将一般忽然冲入院落之中黑压压的士兵以及几声稀疏却沉闷的枪响。
    ……·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着一群杀气腾腾的黑衣人,还有一群面无表情的白衣人··    我还梦见了满脸眼泪、哭红了眼的顾蕴玉一遍一遍的用让人心疼的嘶哑嗓音叫我的名字。
    我想抬手擦拭掉他那挂在漂亮脸蛋上摇摇欲坠、无休无止的眼泪珠子,无奈的取笑他都是大人了还改不掉这个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小孩习性··    然而身体却像是不受控制似的,我只能一动不动的“看着”顾蕴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肝肠寸断的样子无法不让人跟着揪心。
    当我恢复意识的时候,一睁眼便看见了头顶那片雪白以及床边握住我的手臂、趴在我身上睡得极其不安慰的顾蕴玉··    他似乎被梦魇住了,小巧的鼻翼抽动着,豆大的汗水从鬓角滑落,菱形嘴唇颤抖着,犹如惊弓之鸟一般失声尖叫道:“清友——”·    我费力的抽出被他握得紧紧的左手,轻轻地抚摸上他绸缎一般柔软乌黑的短发,嘶哑着声音安慰道:“别怕,我在。”
    顾蕴玉骤然惊醒,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瞳先是茫然的盯住我,仿佛出现幻觉一般伸出手摸索上我的脸庞,喃喃自语道:“清友清友我不是又在做梦吧”·    小心翼翼的模样让人心里一酸,我不由放轻了声音,只是温柔的哄诱着:“嗯,你不是在做梦。”
    顾蕴玉猛地站起,随即一下子扑倒了我,湿漉漉的脸埋在我的肩窝里,瓮声瓮气又无限委屈的哭诉道:“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天知道我有多后悔那一天让你去送伞,要不是我,你好端端的也不会被人绑架……”·    我叹了一口气,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耐心安抚道:“这不是你的错。”
    顾蕴玉固执的摇了摇头,抬起脸用那双被泪水洗刷得闪闪发亮的漂亮眼睛凝视着我,信誓旦旦的说:“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身边了”·    在这样天真热烈的目光下,我不觉有些脸颊发烫,一定是还在发烧的缘故,喉咙里含糊不清的发出了一声应答的声音。
    顾蕴玉捧住我的脸庞,缓缓低下头,我在这种暧昧的气氛下也微微阖上了眼眸··    嘴唇刚刚碰触上的时候,原本只有我们二人的病房忽然响起一声冷飕飕的咳嗽声,我立刻就睁开了眼睛轻轻推开一副索吻姿势的顾蕴玉,不快的看向这个大煞风景的不速之客。
    只见一身风雅文人打扮的沈泽棠斜斜靠在狭窄的门上,摇了摇手中写着“宁静致远”的扇子,似笑非笑的说:“哟,清友小弟总算醒了·”·    顾蕴玉收敛了一下过于亲密的姿势,后知后觉的抬手擦了擦脸颊上未干的泪痕,站直身子打了个招呼:“姐夫,你来了。”
    沈泽棠“刷——”的一声合拢手中的扇子,一个跨步走过来,含着笑说:“恭喜啊恭喜·”·    我正诧异他这道喜从何而来的时候,顾蕴玉早已按捺不住的皱眉发问道:“清友又是被牵连绑架,又是淋雨发烧的,何喜之有”·    “哦,顾小弟你这就不知道了。
听小岛先生说鹿野先生获救回去后似乎对清友的身体颇为挂心,少佐问起,这才知道原来咱们清友可是当了一回鹿野先生的患难恩人·”沈泽棠不紧不慢的说着,一双细长的眼睛直直盯着我,不带笑意的说:“可所谓是因祸得福啊,能成为少佐身边重要幕僚的恩人,不愧是清友。”
    我只是面无表情的望着惺惺作态的沈泽棠,然而顾蕴玉却已经沉不住气的替我打抱不平道:“谁稀罕做那日本人的恩人了明明是那日本人连累了我们清友一起被绑架”·虐恋情深青梅竹马民国旧影怅然若失·    我清了清嗓子,余光瞧见正推门而入的矮个子男人,不由打断顾蕴玉道:“够了,蕴玉,我嗓子有些痒。”
    原本愤愤不平、喋喋不休的顾蕴玉这才收了话头,忙关切的回过身来问我:“是不是要喝水还是我给你把医生叫来”·    笑眯眯的走到沈泽棠身旁的小岛光太郎打量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我,如沐春风一般用蹩脚的中文问候道:“顾先生,身体可好些了”·    顾蕴玉眉头一蹙,脸色一寒,显然现在才注意到这个矮冬瓜一样的日本大使的到访。
    垂在床边的手悄悄的捏了捏顾蕴玉细腻光滑的手,我处变不惊的点了点头,回答道:“已经好多了·”·    小岛光太郎也微笑着拍掌道:“啊呀,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鹿野先生一直很担心顾先生的身体呢·”·    我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沈泽棠率先打破了这诡异的静默气氛,乐呵呵的说:“对了,清友肯定还在纳闷自己是怎么就获救了的吧顾小弟你还没来得及告诉清友吧”·    顾蕴玉回过神,只是兴致不高的应了一声。
    “这可多亏了那只欧米伽的手表,要不是顾小弟眼尖,认出了那是他送给你的手表,恐怕现在你还身陷囹圄呢·”·    我听完沈泽棠一番话,目光不由朝站在床边的这个熟悉的身影飘去,顾蕴玉似乎有些不自在的缩了缩身子,耳尖却染上了星星点点的粉色。
    他向来是在意我的,我一直都知道的··    小岛光太郎接过话茬道:“是呀,除了顾少爷以外,还得感谢青龙帮的配合,若是没有他们,想必我们的救援兵也是无法那么快找到贼窝一锅端的。”
    青龙帮·    我有些摸不清头脑,青龙帮什么时候还跟日本兵搅合到一起去了·    以往总是一副什么都了然于心模样的沈泽棠此刻就像是没有察觉到我满眼的疑问,只是谈笑风生的与小岛光太郎相携告辞离去。
    隐隐的,似乎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阴谋的味道··    ·    第24章 出院·    ·    因为只是普通的风寒,在医院住了一晚后,这天一大早,一直留在医院陪在床边看护我的顾蕴玉便忙前忙后的张罗着替我办理出院手续去了。
    我卧病在床的这几天也的确是为难他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豪门少爷了,从小到大,向来是旁人伺候他,他又何曾服侍过别人所以,即使看见他笨手笨脚的净帮倒忙,但那隐藏在笨拙之下难得可贵的温柔,还是无法不让人为之动容。
    单人病房的门被人轻轻地扣响,我正坐在床上看着顾蕴玉带来解乏的报纸,头也不抬的朗声应道:“请进·”·    门“吱呀”的一声开了,却久久没有动静。
    我正纳闷的抬头望去,却出乎意料的看见一个单薄窈窕的身影——一身杏色长袍的慕琴笙将手里提着的一篮精致诱人的水果放在我床边摆有花瓶的柜子上,随即转身用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打量了我一眼,半晌才吐出一句应景的“祝你早日康复”。
    我被他这生硬的语气逗得忍不住笑出声来,慕琴笙不明所以的看我笑得莫名其妙,不禁恼羞成怒的恢复了以往端着的模样,不满的指责道:“看来我这是自作多情了,听说某人又是被劫又是住院的,好不容易拎着好生生的水果寻来探望一二。
敢情却是送上门被人取笑,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即使早就知晓他这得理不饶人的牙尖嘴利,却难免还是有些消受不起,索性我也直截了当的反问道:“既然慕老板都这样说了,那还何必多此一举跑来看望我这个‘不识好人心’的病人呢”·    “你”慕琴笙语塞,眼神变得可疑的躲闪起来,似乎这才意识到我还是个病人的事实,不由收敛了些许,清了清嗓子:“你也不要多想,我这只不过是看在你曾经帮过我的情面上来还你个人情而已。”
    “哦,区区小事,无足挂齿·”·    我放下手中摊开的报纸,迟疑的抬起头看向站在床边一动不动的慕琴笙,随口问道:“你还有事吗”·    慕琴笙被我这一问,才恍恍惚惚的回过神,只是心不在焉的扯了扯嘴角:“怎么你这可是下起逐客令来了”·    “那倒不是。”
    我似是而非的回答并不能成为一颗有效的定心丸,心窍通透的慕琴笙又怎会不知,不由冷下脸来却强作镇定的告辞道:“我也就不打扰你好好休息了,告辞。”
    我这一声“慢走”还未说出口,他就已经轻飘飘的消失在了单人病房外,独留一篮清香光鲜的水果沉甸甸的压在柜子上··    顾蕴玉办好手续回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这篮显眼的水果,瞬间狐疑道:“有谁来过吗”·    我伸了一个懒腰,不以为然的回答:“我也不大清楚,刚刚睡着了。”
    如果告诉他真相的话,只怕又会继续以往没有结果的争论,我是最头疼他对于那些捕风捉影之事的胡搅蛮缠的,眼下这光景,我也是完全没有精力去应付他那总是来得莫名其妙的孩子气一般的独占欲的。
    顾蕴玉半信半疑的拿起果篮里一串宛如玛瑙一般色泽光艳的葡萄,一头雾水的喃喃自语:“这么新鲜的时令水果,价格也不便宜吧难道是二姐夫来过还是……”·    我忙打断他这愈发深入的探索精神,催促道:“既然手续都办好了,那我们就早点出院回家吧。”
    他这才想起正事,顿时比我还心急起来,颇有主见的说:“家里的司机已经在外面候着了,我看这回去以后就该好好洗洗,把你这旧衣服烧掉,去去晦气”·    回到顾家的时候,恰好迎头碰见一身正装的顾老爷同笑意盎然的沈泽棠一起往外面走,大概又是去参加什么商业活动,自从那次书房密谈后,沈泽棠俨然就摇身一变,成了顾老爷器重的心腹似的,以至于就连一些比较重要的家族企业,都有沈泽棠参与发言的一席之地。
    我只是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微微低了低头,并没有任何说话的意思,当然,以我这种身份,也没有什么跟顾老爷这种一家之主交谈的机会··    未料老态龙钟却精神抖擞的顾老爷在我面前停下脚步,苍老又不失威严的声音响起:“回来了”·    我还没应答,他老人家却意味深长的说:“听说你是为了救日本人的幕僚而被绑架,可所谓是共患难一场,颇有舍身取义的精神。
既然对待一个素昧平生的日本人都能如此,想必对待自己真正的主子更会竭尽所能吧”·    一旁似懂非懂的顾蕴玉最不喜别人在我面前提这些什么主仆之分,即使那人是他爹,当下就咋咋呼呼道:“什么舍己为人的那只是一场意外,清友也只不过是路过而已”·    始终笑眯眯的沈泽棠摇头晃脑的配合道:“小弟言之有理,意外嘛,总是来得让人措手不及。
那鹿野先生要是换做一个女子,只怕这英雄救美共患难的经历,终会落个以身相许的佳话·你说是不是,清友小弟”·    他这番夹棍带棒、言辞犀利的话还没有惹恼我,就已经先惹恼了顾蕴玉,眼看着顾蕴玉就要怒目相视、急得跳脚的时候,顾老爷剑眉一皱,沉声道:“不成体统蕴玉这傻小子不懂事胡闹惯了,莫非你这个做姐夫的也跟着胡言乱语了起来”·    面对顾老爷的苛责,沈泽棠是丝毫不畏怯的,依旧云淡风轻的笑着开解道:“岳父多虑了,我这也只是跟小弟他们开玩笑而已。”
    顾老爷也无意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只是摆摆手,一副不欲多谈的样子:“罢了罢了,我们走吧·”·    沈泽棠笑着拍了拍我的肩,风度翩翩的跟在顾老爷身后上了汽车扬长而去。
    直到回到卧房,顾蕴玉都还在跟我抱怨个不停:“你说二姐夫他怎么这样说话啊不是,这说的是人话吗本来被绑架就已经够倒霉了,他还在那里净说些风凉话”·    我心想你这才知道沈泽棠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了面上却不动声色的好言相劝道:“我都不计较,你也不要去跟他计较了。”
    顾蕴玉一时半会儿是消不了气的,只见浴缸里的热水都快要溢出来了,他还浑然不知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皱着眉头,我忍不住出声打趣他:“还说什么要照顾我这个病人沐浴更衣,水都快漫出来了,还傻站在这里不动。
怎么,莫非还准备来场鸳鸯浴”·    伸手扭紧了热水阀,顾蕴玉身上穿的真丝衬衣早就经过一上午的折腾而被汗水浸湿,细腻如羊脂玉的肌肤在薄如蝉翼的衬衣下若隐若现,唯有“活色生香”可以形容眼前这画面。
    他挽起袖子扇扇风,耳尖发红,欲盖弥彰的转身想逃:“我去跟你拿干净衣裳·”·    毫无疑问的被我拦腰抱回,无处可逃、耳鬓厮磨的泡了一个舒舒服服的鸳鸯浴。
    ……·    半夜被雷声惊醒,仲夏的雨总是来得这么猝不及防,躺在柔软宽敞的大床上,窗外狂风暴雨乱作,也被结实的墙壁隔绝在外,犹如两个世界。
    顾蕴玉睡得很沉,想必也是倦极了的缘故··    我替他掖了掖被角,起身间却听见楼下院子里几声狗吠,混在雨声中,和着风声含糊不清的在夜色中飘荡开,不仔细听,只怕还真会以为只不过是风刮急了。
    我第一个反应就是有小偷进来了,院子里的大黄狗平时非常温顺,只有见到外人才会警觉不安的叫个几声··    思及此,我立刻推门而出,在晦暗不明中缓慢朝楼下摸索而去。
    一楼的大门并没有任何被撬开的迹象,我定了定神,然而外面院子里的狗叫声依旧没有停止,伴随着一道白色的闪电划过夜空,透过模糊的玻璃窗,我竟然看见暴雨中的院子里站着一个人影·    我没有出声,手里却操起角落里许是佣人们放在那里的晾衣杆,轻手轻脚的打开大门朝院子里疾步走去。
    没走几步就被倾盆而下的雨水淋了个透心凉,但也顾不了那么多,我一个箭步冲到之前看见人影的那个方位,屋檐下拴着的大黄狗见我出来呜咽几声止住了狂吠,只见院子靠近栅栏那边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人影,我惊疑不定的大声呵斥道:“谁躲在这里”·    那个躺在泥泞之中的人影动了动,我这才发现他似乎受了伤,只是紧紧的用手捂住腹部,压低了声音颤抖道:“我不是坏人,小兄弟让我在这里躲一躲……”·    听他的语气似乎是遇到了极大的困境,我一个转念之间,手却已经扶起了浑身痛得打颤的男人,恻隐之心让我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我甚至什么也没问就把他带向了空无一人的柴房。
    我不敢开灯,只是拿来油灯照明,在摇晃的微弱光芒下,我这才发现眼前这个躺在地上浑身泥泞的男人用手捂住的腰腹间正源源不断的流出骇人的鲜血··    男人吃力的抬眼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再次重复道:“我不是什么坏人,你不要担心,我待过这阵就走。”
    雨声似乎弱了下来,狗却又叫了起来,隐约间,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汽车的声音··    深更半夜的难不成还有贵客造访·虐恋情深青梅竹马民国旧影怅然若失·    熄了油灯后,我满腹狐疑的带上柴房的门走了出去,院子外的情形却让我怔了一怔,只见数名戒备森严的日本兵守在门口,竟然还拿着探照灯往院子里照了过来。
    见我出来,有一个小队长模样的日本兵当下便蛮横的用日语逼问了起来··    无异于鸡同鸭讲,我根本听不懂日语,自然也无法回答他的问题,站在细密如针的雨幕中,任谁也是不会有好心情的。
    小队长不乐意了,抬起手中的□□就想往我身上砸,我刚准备闪身躲开,然而一道清冽的声音从停在一边的汽车里传出,犹如一道定身符一般,制止了了小队长粗鲁的行径。
    有随从模样的人毕恭毕敬的撑伞挡在汽车门边,车门打开后,一个衣冠楚楚的身影淡然的走了下来··    鹿野在我面前站定,看见我这狼狈的模样,眉头先是微微一蹙,随即接过随从手中的伞往我头顶挪了挪。
    他还没开口,旁边的小队长就又开始用难听的声音叽里呱啦起来··    鹿野这才问道:“你方才,有没有看见一个可疑的人跑过来”·    我微微愣住,后知后觉的心慌起来,面上却不动声色的回答:“没有。”
    心里却忍不住设想了好几种应对的法子,就连小孩都知道的事实——日本人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们若是想要搜查什么,直到他们查出他们想要的结果前,轻而易举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未料,鹿野却微微侧过脸对小队长用日语说了一句简短的话,原本气势汹汹的围在院子入口的日本兵们听见命令不由退后列队,继续冒着雨顺着街道搜了下去。
    鹿野发布施令完后,只是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一眼,便一语不发的坐上了车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待我心有余悸的回到柴房,那个负伤的男人早已自己撕了衣服用布条紧紧缠住流血不止的腰腹,见我折回,也只是抱了抱拳:“多谢小兄弟庇护收留了,我也该离开了。”
    我心下也已大概猜到了他的身份,却还是忍不住发问:“外面那些日本兵为什么要找你”·    男人拍了拍自己的裤腰带,却因为碰到伤口而痛得龇牙咧嘴,得意的说:“那是因为我拿了一件对于他们而言很重要的东西。”
    虽然我很好奇男人口中这件对日本兵很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但是并没有继续问下去,目送他的背影缓慢却坚定的消失在了院外后,我也终于松了一口气,擦了擦湿漉漉的脸,转身回了别墅。
    直到回到卧房里的浴室,脱下脏了的衣服,我这才惊觉自己的袖子上染上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    到底是什么时候染上的……应该是我扶那个人去柴房的时候。
    脑海里突然闪现之前鹿野若有所思的眼神,他是不是已经发现了……·    不对,他如果发现的话,为什么没有戳穿我蹩脚的谎言但是在那样明显的情况下,敏锐如他,不可能没有看见我袖子上的血迹……·    带着这样的困惑以及不安,直到换了干净衣裳躺进柔软的丝绸被里,我都难以入眠。
    ·    第25章 闲暇·    ·    一夜无眠··    早起后照常跟顾蕴玉去饭厅吃早餐的途中,无意听见佣人间言辞闪烁的议论,抓住一问,这才知道今天一大早便传出风声,说是什么日本少佐府上的佣人手脚不干净,偷了少佐的好几件宝贝就逃之夭夭了,日本兵更是挨家挨户的要搜出人来,闹得是满城风雨、鸡飞狗跳。
    顾蕴玉耐着性子被我拉着一起听佣人说完,睡眼惺忪的打了个哈欠:“这少佐也是忒小气,不就是丢了几件宝贝嘛,有必要闹得这么人心惶惶的吗”·    我没有吱声,回想起夜半的所见所闻,不由后背发凉。
    如果只是丢了几件宝贝的话,何以至于大半夜就大动干戈的四处搜查·更何况,昨天夜里撞见的那个人明明一副受了枪伤的样子,但是听他提到的什么对日本人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应该不是他们表面上所说的几件宝物这么简单。
    电光火石间,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道念想,早就听闻现在有那么一群不满与日本人同流合污官署的有识之士暗地里正在为独立事业而四处奔走,莫非昨夜被日本人追赶的那个人也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那,鹿野到底看出什么来没有·    我心乱如麻的跟在顾蕴玉身后进了饭厅,两人刚坐下喝了几口绿豆粥,便看见大少爷顾君璧一脸喜不自禁的掀起门帘走了进来。
    他甚至都顾不上坐在一边的顾蕴玉,直接支使在一旁伺候的佣人添了满满一碗加了冰糖的绿豆粥,小心翼翼的端了便要离开··    顾蕴玉跟我都奇了怪了,大家长顾君璧总是忙得脚不沾地的,向来是别人服侍他有多的,何时见过他这一副跑腿模样。
    顾蕴玉咳了咳,忍不住发问道:“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顾君璧似乎这才注意到饭厅里我们的存在,浓眉一扬,刚要开口就被突然闯进来的这个不速之客给打断了。
    一个穿得仿佛去参加交谊舞会的摩登青年风风火火的走进来,俏皮的学着英国绅士的模样摘下头上的帽子躬腰道:“早啊,各位·”·    定睛一看,原来是大少奶奶的宝贝弟弟许庭深。
    顾君璧见许庭深来了,要是放在以前,那可是横眉冷对丝毫不给游手好闲的小舅子好脸色看的,今天却破天荒的眉开眼笑道:“你姐姐在楼上躺着呢。”
    许庭深一点也不惊诧顾君璧对他态度的转变,只是不以为然的点点头,话中有话的说:“我姐既然有了你们顾家的骨肉,这又是头一胎,自然还是小心点为妙。
当然,这还得姐夫多费点心顾着些了,左右也不过是为了图个周全·”·    “哎,那是自然·”·    难得顾君璧一副洗耳恭听的虔诚模样,两人一唱一和,便端着绿豆粥离开了。
    我跟顾蕴玉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放下手中的碗筷,忍不住惊讶道:“大少奶奶有喜了”·    顾蕴玉拿起筷子挑了一个剔透玲珑的小笼包咬了一口,含糊不清的说:“应该是的吧,怪不得前些天总是有医生上门,应该是他们请来替大嫂安胎的吧。”
    大少奶奶许芳如身子骨一向不好,底子弱了,所以即使跟大少爷成婚多年也一直没有动静,难得有了身孕,还是头胎,自然是极受重视的··    吃罢早餐后,无所事事的顾蕴玉带着我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吩咐佣人端上水果、拿来报纸,手下漫不经心的翻阅着,嘴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我说着话。
    二人这样轻松惬意的坐在沙发上,时不时你喂我一颗葡萄,我喂你一口苹果,旁若无人的亲昵起来,四目相对间不知是谁先开了头,一个侧身便直接捧住脸吻了起来。
    鼻间涌入的是熟悉的属于顾蕴玉的清甜气息,犹如炎炎夏日里的一丝薰风,若有似无的拂在脸上,勾得人心里痒痒的··    我早已忘记原本的坚持,索性一直将错就错下去。
    我想我是不排斥顾蕴玉的,甚至也很喜欢很怜惜,但那种感觉并不能称□□··    因为,我爱的那个人,早已不存在这个世界上··    抚摸着青年白皙温暖如羊脂玉的修长颈项,指尖却触碰到一片沁人心扉的冰凉,忍不住睁眼看去,只见一只通体碧绿的凤凰栖息在一片洁白之中。
    “……怎么了”·    脸颊绯红的顾蕴玉茫然的睁开眼望过来,相对无言间耳边却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犹如平地里一道惊雷,胶着的二人连忙拉开了这在旁人眼里过于亲密的距离。
    起身望去,原来是走下楼梯的女佣金雀打翻了手中托盘里的瓷碗··    顾蕴玉不快的啧了一声,眼见着先前旖旎的氛围全部都被破坏掉,他有些懊恼的□□一声,往上拉了拉大大敞开的衣领,烦闷的用手放在脸颊边扇起风来。
    我定了定神,抬手擦了一把额间冒出的细汗,瞥了一眼他的颈间,不经意的说:“你还当真把我的玉佩整天挂在脖子上了·”·    顾蕴玉回过神,会心一笑,头头是道的说:“清友的传家宝,我自然是要宝贝着的。”
    我哑然失笑的靠在沙发背上,说:“传家宝倒也不至于……”·    “当初是谁一副舍不得的样子,莫不是这玉佩还真是得代代相传下去”·    顾蕴玉转了转眼珠,手指把玩着挂在颈间的玉佩,不知道又在打什么主意。
    他这无心一句,却勾起了我久远的回忆··    我依稀记得,小时候,哥哥曾经告诉过我,这块凤纹玉佩是我出生那日爹娘特意寻来命人雕刻而成的,将来等我成家之时,便可将此玉佩交给那个成为我妻子的人。
    谁能料到,这块玉佩竟然阴差阳错的硬是被顾蕴玉要去了··    我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顾蕴玉却是眼尖得很,仿佛知我心中所想似的,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说:“被我说中了吧可惜你这传家宝要断在我手里了,就算我死了,我也要戴着它死。”
    他这一番生生死死的言论弄得我是无语凝噎,半晌才挤出一句:“好好的,说什么胡话呢”·    顾蕴玉别有深意的笑了笑,忽然握住我枕在脑后空荡荡的手腕,说:“哦,我差点忘了把之前那只手表还给你。”
    “手表”·    待他从楼上卧房拿下来一个小盒子,打开一瞧,正是之前我被绑架时交出去给他们典当的那只。
    顾蕴玉亲手拿了银色的手表戴在我手腕上,我忍不住用食指去抚摸冰凉且折射出银光的表带,却意外的摸到表盘背后的细小刻痕··    顾蕴玉见我一脸迷惑,索性大大方方的将手表的背面展示给我看,只见小巧光滑的表盘背后雕刻着“YY&QY”。
    我想了一会儿,这才明白这是我们二人名字的英文字母缩写··    他替我戴好手表,又摘下自己手腕上的那只镶嵌有碎钻的手表,只见表盘背后同样雕刻着相同的英文字母。
    我没有说话,却也隐约明白了这英文字母背后的意味··    顾蕴玉天真的长舒一口气:“这下再也不用担心弄丢了,这只手表,天上地下,仅此一对。”
    静默无声之时,只听客厅外面传来一阵春风得意的说笑声,紧接着,一身风雅长袍的沈泽棠便摇着扇子走了进来··    他身后的听差是个有眼见力的,知道沈泽棠在顾家颇有地位,忙张罗着就要去沏茶倒水。
    沈泽棠看见我跟顾蕴玉坐在沙发上,先是眼睛一亮,随即言笑晏晏的说:“清友小弟,顾小弟,我正找你们呢·”·    顾蕴玉不明所以的挑了挑眉,问:“找我们做什么”·    沈泽棠从怀里掏出一张洒金请帖,微笑着答道:“小岛先生在大使馆举办同乐会,特地知会我前来邀请你们一道参加。
不知你们二位有没有这个兴趣一起同乐呢”·    ·    第26章 席间·    ·    汽车在日本大使馆门前“吱——”的一声停下,司机下车替我们拉开门后,沈泽棠率先走下了车,顾蕴玉跟我紧随其后。
虐恋情深青梅竹马民国旧影怅然若失·    正午时分的阳光火辣辣的晒在人身上,才下车不到一会儿,就已经流了不少汗··    只见大使馆门口戒备森严的站着两个背着枪的日本兵守卫,只要是有人想要进去,必须得先出示盖了大使红印的请帖,然后再被贴身细细搜查一番才得以放行。
即便这来客当中不乏许多身份显赫的达官贵人,也是丝毫没有例外的··    顾蕴玉也是被热得不行,小声抱怨道:“这些日本人还真是不得了了,看这架势可真是威风得很,只怕去趟总理府也没有像他们这样一套又一套的吧”·    走在我们前面给日本兵递交着请帖的沈泽棠显然听见了顾蕴玉的话,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我看了一眼街边停满的黑色汽车,盛况空前的模样不亚于一次盛大的商会,不由推测道:“不仅如此,恐怕就连汽车也不能直接开进去,所有访客都得下车步行进去。”
    正在此时,身旁忽然驶来一辆气派的林肯,估计里面坐的又是哪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我只当车会停在路边,未料守在干道旁的日本兵守卫直接笔直的对着车鞠了个躬,当下便开门放行,林肯就这样堂而皇之的驶了进去。
    顾蕴玉忿忿不平的瞪大了眼:“凭什么那辆车就这样进去了”·    这时,日本兵守卫已经确认完沈泽棠手中的请帖,开始上前搜起我们身来。
    沈泽棠也注意到了那辆扬长直入的林肯,“啪”的一声展开手中的折扇,云淡风轻的说:“哦,那是少佐府上的车·看来今天少佐也来了。”
    我的脑海里却浮现出一个瘦削飘逸的身影,忍不住脱口而出道:“鹿野也会来吗”·    话音刚落,就连我自己都愣住了。
    直到被检查完毕的日本兵守卫放行进入大使馆之后,没有回答我的沈泽棠这才轻描淡写的说:“鹿野先生,自然总是跟少佐一道的·”·    我胸口一滞,不知为何却感到了一丝丝怅然与失落。
    一直沉默不语、面色冰冷的顾蕴玉突然发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关心起那个毫不相干的日本人来了”·    我张了张嘴,却是哑口无言。
    周围三三两两的都是报纸上经常露面的脸孔,在穿着和服的侍女的带领下纷纷在分布于庭院中央的几桌露天席位上坐定,谈笑风生间,一派其乐融融的氛围。
    唯独我们这一小块地方像是被冰雪冻住了似的,呵气成霜··    沈泽棠从始至终都只是摇着扇子嘴角噙着一丝笑站在一旁看着我们,半晌动了动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被一声古怪的招呼声打断了。
    还未等来侍女引我们入座,一个矮小却和蔼的身影出现在了我们面前:“欢迎,欢迎,三位可算是来了·”·    今天同乐会的主办人——小岛光太郎穿着一身改良式的长袍,操着一口别扭的中文招呼我们道:“请跟我来。”
    小岛光太郎带着我们径直走向了位于庭院主位的那一桌,定睛一看,桌上坐着几个面熟的身影,我想了又想,这才惊觉这几个人分别是外交总长以及警署署长,而主位上坐着的那两个人,正是一身便服的宫本少佐与一身烟青色长袍的鹿野。
    鹿野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偶尔侧过脸与一脸玩味的宫本少佐交谈几句,雪白透亮的肤色在烟青色衣料的映衬下更显得楚楚动人,冰肌玉骨也不过如此··    似乎注意到了我的目光,他抬眼望过来,却只是微微颌首,不似初见时的那般冰冷。
    我们三人在桌边坐下,见多了大场面的几位总长乍然看见我们这几个没有一官半职的人在这里坐下,也是面色如常,甚至还友好的笑了一笑··    听他们言语间,我这才知道这次同乐会举办的目的是旨是在促进中外文化交流,共同繁荣共同进步。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那个对中华文化特别感兴趣的日本大使的主意··    我正纳闷今日小岛光太郎为何要请我一道来参加同乐会之时,未料一道慷锵有力的声音在桌对面响起,却是日语。
    循声望去,却见宫本少佐一脸探究的望着我,而鹿野只是抿了抿淡色嘴唇··    坐在身旁的顾蕴玉扯了扯我的袖子,而沈泽棠则继续充当起了翻译的角色:“少佐是在说感谢你上次救了鹿野先生,问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奖赏,尽管开口好了。”
    我怔了一怔:“并没有什么想要的·”·    顾蕴玉听见我这么说,脸色稍霁,一副得意的样子,似乎颇为赞同我这不跟日本人讨巧要赏、扯上关系的行为。
    沈泽棠用扇子遮住嘴小声道:“这是少佐格外开恩,有心想抬举你,勿要错失良机·”·    我扯了扯嘴角,沈泽棠见我咬紧了牙关,无奈的摇了摇头用日语原封不动的把我的话回给了宫本少佐。
    少佐闻言,眯了眯眼,摸了摸长满青色胡渣的下巴,这次更是说了一长串我听不懂的话··    沈泽棠似乎这才稍稍放心下来:“少佐说他还是第一次遇见你这种一无所求的人,很好奇你是生长在一个什么样的家庭里。”
    这次不用等我回答,沈泽棠就已经主动的答复了饶有兴趣的少佐,看情形,是把我的底细都掏了个空,无非是孤儿的过去以及如今区区随从、跟班的身份。
    顾蕴玉虽然听不大懂沈泽棠在说什么,但还是勉强能猜出几分的,顿时脸色就又变得难看了起来,嘴里暗骂了一句:“狗腿子·”·    这时,大抵是从杏花楼叫来的八珍席面陆续被侍女端上了桌。
    一直忙着在宾客间周旋的大忙人小岛光太郎忽然站了出来,清了清嗓子,倒了一杯酒,笑容满面的举杯用生硬的中文说:“欢迎诸位今日赏脸前来同乐,众所周知,我大和民族向来是友好的,尤其是对待识时务的诸位英才,往后的日子里还得互相照拂、共同繁荣了。”
    一番掷地有声的演讲下来,全场静默无声后,渐渐地响起了一片捧场的掌声··    果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如此便算是正式开席了,人们纷纷抬起筷子伸向琳琅满目的菜肴,我坐在桌边,却是有些食不知味。
    顾蕴玉恐怕也是如此,只是一味的喝着杯子里的酒,并没有多少食欲的样子,我忍不住小声提醒道:“少喝点,待会儿喝多了又得难受了·”·    他顿了一顿,却还是含着杯沿不放。
    杯筹交错间,忽闻一声:“失敬失敬,我来晚了·”·    抬眼望去,只见一身滚边长袍的中年男人笑着抱拳对席边的小岛光太郎招呼着,随即又向坐在席上的宫本少佐欠了欠身:“少佐最近别来无恙鹿野先生也还安好吧”·    中年男人似乎一副跟日本人、甚至跟席间的达官贵人们都颇为熟稔的模样,我心下纳闷,顾蕴玉却握紧了酒杯,蹙眉道:“怎么是他”·    我压低了声音问:“他是谁”·    “青龙帮的宋爷。”
    ·    第27章 少佐·    ·    说话间,宋爷满脸含笑的在小岛的安排下坐在了沈泽棠身边,言之凿凿的对小岛说:“小岛先生今日举办同乐会旨在促进中日文化交流,宋某向来是极力赞成这文化交流的活动的……”·    这番文绉绉的话听得我们不由都有些讶然,没想到这传说中无恶不作、唯利是图的青龙帮一把手竟然是个儒雅的文化人,也难怪之前沈泽棠轻而易举的就跟他搭上了腔。
    “宋先生的合作,那是有目共睹的·”小岛光太郎也颇为受用的笑着点头··    一身文化人打扮的宋爷拍了拍手,身边站着的跟班立刻就会意的离开,宋爷解释道:“这文化交流,怎可少得了咱们中华的传统,必然是要搭台唱戏,好好尽兴一番的。”
    旁边坐着的外交总长眼睛一亮,问道:“哦宋先生还特意请了戏班子过来不知今日请来的是哪位名角儿是唱那《玉堂春》的俏如意还是……”·    宋爷摇头,卖了个关子:“非也非也,今日请来的这位可是颇受小岛先生赏识的。”
    他这么一说,我忽然忆起了之前的那一幕幕,心里也大概有了底··    顾蕴玉蹙了蹙眉:“该不会又是那个狐媚子吧”·    不用猜,也知道顾蕴玉所说的是谁。
还真叫他说中了,不到片刻,只见之前那跟班领着一个挺拔清瘦犹如碧玉修竹的身影朝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来人正是几日不见的慕琴笙··    主位上的宫本少佐似乎也对这长相颇为古典的清俊青年感兴趣,目光毫不掩饰的注视着面无表情的慕琴笙,时不时跟一旁端坐的鹿野嘀咕几句,而鹿野那双总是疏离空濛的漂亮眼睛也忍不住打量了慕琴笙好几眼,甚至主动开口问了一句日语。·    沈泽棠主动翻译道:“鹿野先生这是问慕老板叫什么名字。”
    不等慕琴笙开口,坐在席上的宋爷就接过话茬对鹿野说:“鹿野先生可曾听过慕老板唱戏他唱的那出《贵妃醉酒》可真是一绝……”·    顾蕴玉不屑一顾的啧了一声,我喝了一口杯中酒,抬眼却对上慕琴笙意味深长的目光。
    鹿野没有说话,沈泽棠打圆场道:“不如先让慕老板先下去准备一下吧,这上妆换戏服都得花时间·”·    如此这般,慕琴笙也就一声不吭的离开了,冷淡的态度让人不由怀疑今日他是不是心情不好,但只有我大概知晓其中缘故,恐怕又是被胁迫而来的罢了。
    吃罢午饭后,一些下午还有要事的大人物们也就纷纷告辞离开了,毕竟,既然来此一场,也算是表明了他们对日本人的态度·而继续留下来捧场的则是一些平日里就无所事事、只知道舞文弄墨、颇有雅兴的以沈泽棠为首的文人墨客们。
    这一派热衷于与外国人“交流文化”的文人墨客乍一看是风光无限,背地里可没少被一些宣扬独立自主新思想的报纸刊文登出来狠批痛斥,就连明地里也时常被另外一派反感此举的清高文人骂个狗血淋头。
    我跟顾蕴玉本来就无意多留,未料,小岛光太郎今日却是铁了心的想要邀请我们留下一起游园品茶听戏·直到被侍女引着走到面向戏台的正中主位旁边,我这才明白,原来不是小岛想要挽留我们,而是宫本少佐想要我们当这个“促进中日文化交流”的陪客。
    顾蕴玉饶是心里有一百个一千个不愿意,但是看在宫本少佐的面子上,还是敛去了脸上不快的神色,一语不发的同我一起在戏台前的雅座上坐定··    下午的日头正烈,即使头顶绿树成荫,沾身旁坐着的少佐的光,身后也一直有低眉垂眼的日本侍女打着扇子,然而坐着不动都还是汗湿了后背。
    戏台子搭在庭院里的空地上,在一片白晃晃的日光中,伴随着胡琴咿咿呀呀的声音以及喧嚣的蝉鸣声,这出曾经名动四方的《贵妃醉酒》缓缓拉开了帷幕……·    在这片刺得人快要流泪的绚烂日光中,那个火红艳丽如雍容牡丹的身影几步出现在台上,用那把幽咽凄婉的嗓音哀哀的唱着:“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我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思绪却在这哀怨万分的唱词声中变得纷飞起来,那是我最不愿意触及的回忆,也是我奉若珍宝的回忆。
虐恋情深青梅竹马民国旧影怅然若失·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好一似嫦娥下九重……”·    “哥哥只是在戏里面扮演一个女子而已……”·    “只要我的阿慎平安喜乐的快快长大……”·    我摇了摇头,不想去看台上的杨贵妃是何等的哀艳绝伦,偏过头去,却看见坐在我右手边的顾蕴玉艳若桃粉的脸颊。
    他似乎无心听戏,眼眸半开半阖,脑袋一点一点的,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我小声叫了叫他,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看样子,他应该是又喝多了。
    也许是我这边的动静太大,引得坐在我左手旁的鹿野望了过来,那双似乎凝结了江南烟雨的剔透眼眸打量了一眼毫无自知的顾蕴玉,随即侧过身子对伺候在一旁的日本侍女耳语几句。
    片刻后,温柔恭顺的侍女端上来一盏茶递给坐在顾蕴玉身边的我,我感激的看了一眼善解人意的鹿野,然后摇了摇半醉半醒的顾蕴玉,将茶递到他嘴边喂他喝了下去。
    “醒醒酒,不舒服的话就靠在我肩上睡一会儿吧·”·    “嗯,清友……”·    顾蕴玉迷瞪瞪的看着我点了点头,然后也无所顾忌的顺势将头靠在了我肩上。
    遥遥坐在另一头的沈泽棠似笑非笑的摇了摇手中的扇子,那眼神着实让人浑身不自在,他动了动口,我半晌才会过意他在说什么··    他说的是:“你太宠他了。”
    我视若无睹的直视前方,直到身旁传来一句尾音上扬的日语,侧过头望去,只见原本一直在聚精会神看戏的宫本少佐不知何时看向了我们这边··    我自然是一头雾水,两道迥异的声音同时响起:“少佐说……”·    走过来自觉充当翻译的沈泽棠一愣,随即笑着收起展开的扇子,谦逊的对坐在我身旁的鹿野说:“早闻鹿野先生留学日本,眼见着鹿野先生言行举止都是日本人的做派,原以为那只是无稽之言,却想不到先生还是会说……”·    那后面的话自然是点到为止的,我没有想到沈泽棠竟然也会有言辞犀利、咄咄逼人的时候,而且这个讽刺的对象还是他向来不会得罪也不敢得罪的鹿野。
    少佐听不懂中文,眼巴巴的望着这边,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我却是有些讶异的,虽然上次绑架时我意外知道了鹿野并不是日本人,但是对于所谓鹿野留学日本的这些来历却是闻所未闻的。
    鹿野只是抬眼瞥了一眼脸上挂着虚伪笑容的沈泽棠,虽然什么也没说,但那眼神冰冷得就连我这个旁人都觉得头皮发麻··    他淡定自如的喝了一口侍女呈上来的茶,声音平静如不起波澜的湖面:“你继续说。”
    沈泽棠清了清嗓子,对我说:“少佐是在说你们感情这么好,是什么关系·”·    我坦坦荡荡的回答:“只不过是尽一个佣人的本分而已。”
    然而接下来的对话却让人有些始料不及,一来二去回答了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之后,宫本少佐突然抛出一个诱饵,说什么我做个佣人是大材小用了,只要我愿意,可以给我一个体面的差事。
    我不想去追寻这“大发善心”背后的真意,脑海里第一个闪现的念头是这样岂不是成了日本人的走狗了·    沈泽棠仿佛看透了我心中所想,为了阻止我拒绝的言语,不知叽里呱啦的跟少佐说了什么,最后竟然还给我吃了颗“定心丸”:只要我想,随时都可以找少佐求个差事。
    我看了一眼了无知觉靠在我肩上睡得正酣的顾蕴玉,心下不觉好笑,我这条命都是他捡回来的,区区一个佣人身份,又算得了什么··    ·    第28章 醉语·    ·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
    唱了一下午的戏终于落幕后,谢绝了日本大使留我们一道享用晚餐的好意后,我扶着迷迷糊糊的顾蕴玉朝大使馆外走去··    一路上,树影重重,仿日式山水庭院里更是幽静得只余此起彼伏的虫鸣声。
    若不是有眉目清秀的侍女在前引路,恐怕一时半会儿是没有那么容易就找到出去的捷径的··    只是我不知为何一向神出鬼没的沈泽棠此刻竟然摇着扇子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跟在我们身旁,顾蕴玉软绵绵的靠在我身上,显然已经无心去在意这些有的没的。
    他原本就不胜酒力,今天中午的宴席上又赌气似的牛饮一般灌下数杯,直到后劲上来了,这才消停下来,也没空去跟我计较一些无稽之谈了··    虽说日落西山,暑气消散了不少,但两人这样搀扶着走路,不免还是汗湿了后背。
    顾蕴玉被我扶着都还走得踉踉跄跄,嫣红的嘴里嘟囔着:“好热……”·    我无可奈何的将目光转向一旁始终不言不语的沈泽棠,未料却撞进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眸里。
    他看向我的眼神就像是盯上了青蛙的蛇似的··    我当下就浑身不自在的别开脸,却听见他的笑声在耳边响起:“你在害怕”·    “你干嘛一直盯着我”我一边扶着摇摇晃晃的顾蕴玉,一边咬牙切齿的小声问到。
    沈泽棠丝毫没有把旁人放在眼里,无所忌惮又理直气壮的带着三分感概两分怀念的说:“你的侧脸真的很像那个人·”·    “那个人”我咀嚼着他的话,却并不能明白他这番话背后的意义。
    沈泽棠顿了顿,打量我脸庞的目光愈发露骨:“一个倘若活着,定会恨我入骨的女人·”·    我被他这话语之中透露出来的森冷决绝惊得打了一个激灵,没由来的却忽然想起了沈泽棠书房里那张照片上的女子。
    明眸善睐的大家闺秀,让人觉得面善··    莫不是沈泽棠有负于人家,于是才会有这番笃定又颇有自知之明的言论·    说话间,我们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大使馆门口,顾家的司机已经把车开到门口等着了。
·    一只脚刚刚跨出去,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急切又陌生的呼喊:“请留步——”·    我莫名其妙的望了一眼停下脚步的沈泽棠,只当别人是在叫他,于是继续迈开步子扶着顾蕴玉朝门外走去,未料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肩。
    我纳闷的停下来,只见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笑嘻嘻的对我说:“顾清友是吧鹿野先生有请·”·    此言一出,我不由愣住。
    沈泽棠也是一副状况外的表情,半晌才回过神,笑着过来搭把手扶着顾蕴玉,说:“既然鹿野先生有请,那你还是快随孙翻译去吧·别让鹿野先生久等了。”
    就连一向迟钝的我都听得出他话里的酸意,更别提眼前这个人精似的孙翻译,当下就搓着手催促我:“是啊,你这就跟我去吧·”·    我迟疑的看了看靠在沈泽棠肩上半醉半醒的顾蕴玉,最后也只是一咬牙:“那就拜托你了。”
    一路分花拂柳,这个姓孙的翻译走得急快,嘴却没闲着,三言两语间就一下子拉近了距离,套近乎得很·但我心里明白,像他这样的人,要是出了这大使馆,那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阿谀奉承的汉女干离开了主子,自然是犹如丧家犬一般没有人权可讲的。
    孙翻译带着我边走边说,气氛很是活络,直到迎面走来一个也跟他穿着差不多衣裳的男人,问过来意后,皱眉道:“老孙,你晚来了一步,鹿野先生早就不在会客室了。”
    孙翻译一拍脑门,当下就急了:“可是先生不是要我带人来嘛这可如何是好”·    那人指了指不远处庭院中间戏台子后的院落,说:“方才依稀看见先生往那个方向去了。
要不,你且去寻一寻”·    孙翻译点点头,当机立断的带着我就绕过正在拆戏台子的下人身边,往那处掩映在花影里的幽静院落走去。
    院落门口有卫兵模样的人守着,孙翻译张嘴一问,这才松了一口气,对我说:“快进去吧,鹿野先生就在里面·”·    我一头雾水的应了一声便只身一人走了进去,院子里散乱的堆积着一些戏台子上的道具,应该是充当了临时的后台。
    我有些好奇的四处张望着,却看见夜色中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带着一个面目不善的跟班从院子里边的一间屋子里气汹汹的走了出来··    那是……宋爷·    他们二人从我身边擦家而过,完全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倒也让我落得一身轻松。
    只不过这种时候,他们出现在这里,是所为何事呢·    我不禁思忖着这些本应与我无干的事情,脚步却渐渐靠近了里边那个半掩着门的屋子。
    不知为何,我没有直接推门而入,只是静静的站在门外,通过那道一尺宽的缝隙,打量着屋子里的情形··    隐约间传来慕琴笙低柔却冷厉的声音:“为什么要救我”·    “……”·    “你别以为救我一次我就会对你感激涕零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    只听见慕琴笙一个人在那里指天骂地的,我都不禁怀疑他是不是癔症发了,所以自言自语,直到门里边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低叹,我这才意识到屋子里还有第二个人。
    就在我快要按捺不住好奇心推门瞧个真切之时,却听见屋里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你真的很像你哥哥·”·    站在这个门缝前,正好可以看见半倚在梳妆台前衣衫凌乱的慕琴笙,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雪,显然也跟我一样被这句字正腔圆的中文给吓到了。
    慕琴笙一副大惊失色的模样,声音因为惊慌而变得有些尖锐:“你会说中文你认识我哥哥你到底是谁”·    我看不见慕琴笙对面站着的那个人,却听得见他的声音,寂寂如落雪:“唱戏总归是没有出路的,更何况……”·    “以色侍人的事情,还是少做为妙。”
    这句隐晦却满是善意的话瞬间惹恼了惊疑不定的慕琴笙,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冷笑着反唇相讥:“我是说鼎鼎有名的鹿野先生怎么有闲情逸致来救风尘了原来只不过是为了说教一番。”
    “好呀,可真是一番苦口婆心的逆耳忠言·道理谁不明白只是,在教训别人之前,是不是也该揽镜自照”·    “先生你跟少佐那些传得绘声绘色的风流韵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原以为只不过是两个惹人讨厌的日本鬼断袖分桃、日日笙歌罢了,未料那些传言果然是真的,先生只不过是个假日本鬼子罢了”·    即使慕琴笙骂的人不是我,但听到他这些慷锵有力、掷地有声的直白话,我都忍不住头皮发麻、脸面都有些挂不住,更别提屋里那个看不见身影的人了。
    这样担忧着,我当即就推开门走了进去,顿时还穿着戏服的慕琴笙就止住了话头,只是目光警惕的望着我这个不速之客··虐恋情深青梅竹马民国旧影怅然若失·    坐在他身前那张椅子上的瘦削身影一动不动,我迟疑的喊道:“鹿野先生”·    鹿野这才慢吞吞的站起身看向我,白皙的脸庞上丝毫不见想象之中的那种尴尬神色,他皱了皱眉:“什么时候来的”·    我下意识的说谎:“门都没敲就进来了,实在是失礼了。”
    鹿野眼眸微垂,似乎有些疲惫:“上次我说了会赔你一只手表,你有没有比较喜欢的牌子或者款式”·    我有些讶然的回答:“你还记得这件事”·    “我向来说话算话。”
    “不过那只手表已经找回来了,所以不必这么大费周章·”·    我扬了扬手腕,鹿野的目光落在我手腕上那只失而复得的银表上,轻飘飘的,犹如月光一般,半晌他才动了动嘴唇:“是么回来就好。”
    默然无声中,眼眸剔透的鹿野一语不发的转身就往屋外走去,明明脚步轻缓犹如闲庭漫步,我却偏偏觉得此人心事重重,正犹豫着要不要追上前去的时候,却听见耳边传来一声冷哼:“顾清友,你去哪儿”·    我停下脚步,无奈的望着脸色苍白、宛如艳鬼的慕琴笙,说:“到底发生什么了”·    慕琴笙拢了拢衣领大大敞开的戏服,冷笑连连:“无非是有些人用强不成,中途被人打断而已。”
    我会过意来:“是宋爷……”·    慕琴笙的眼底闪过一丝厌恶,片刻之后抬头却笑靥如花的对我说:“顾清友,陪我去喝酒吧。”
    也许是他眼底那丝摇摇欲坠的脆弱勾起了我的恻隐之心,我也就不去计较之前那些不愉快,干脆的答应了他··    坐在人声鼎沸的酒楼里,换回长袍的慕琴笙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着醇香醉人的酒,仿佛那琥珀色的液体只不过是白开水一般。
    我忍不住拦住他一杯接着一杯往嘴里灌酒的疯狂行径,说:“你喝得太多了·”·    慕琴笙抬起波光荡漾的眼看向我,扯了扯嘴角:“你以为我会醉不,我从不会喝醉。”
    我叹了一口气:“没有哪个喝醉的人会说自己喝醉了·”·    他似乎被我这番言论给逗乐了,忽的就笑得花枝乱颤,半晌都停不下来。
    楼下传来卖花女支零破碎的歌声,无非是兴致上来的客人以钱为饵,半假半真的哄着面容清秀的卖花女供人玩弄几把··    在如今这种艰难的世道,只是为了区区几块钱,便可以出卖自尊任人践踏,仿佛路边一阵风雨就会零落的花,想来花草的命是最不值钱的。
    我收回目光,却看见慕琴笙正支着下巴、若有所思的望着我,即使早已看惯了他那张艳丽得不似男儿的脸,却依旧会感到脸颊发烫··    慕琴笙淡淡开口:“顾清友,你还记不记得……”·    也正在此时,一道脆生生的声音插了进来:“老板,买一枝花吧你买我的花,我可以唱歌给你听,我……我也可以陪你喝一杯”·    抬头望去,只见之前在楼下的那个卖花女已经上了楼走到了我们这桌旁边。
    慕琴笙显然很不爽自己说话被人打断,眼神一扫,毫不留情的说:“哪里来的小丫头片子小小年纪就会陪男人喝酒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卖花女听见慕琴笙这顿劈头盖脸的骂,眼圈立刻就红了,带着哭腔的声音辩解道:“我……我不是那种人……只是我家弟弟生了重病,我阿娘又看不见,所以我才会深夜出来卖花赚钱……”·    “哼那你爹呢难道你爹就放任自己家女儿晚上在外抛头露面、被人玩弄”·    卖花女听到这番质疑更是伤心了:“我爹……我爹因为抽□□而欠了人家许多债,早就跑得不见踪影,只留下一屁股债给我们……”·    我早已不忍继续听她说下去,从口袋里掏出前不久找账房支的几张钞票,一把塞进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卖花女怀中,说:“你还是早点回去给弟弟请个郎中吧。”
    待卖花女千恩万谢的离开后,慕琴笙忽然笑了:“你当真以为所有卖身卖笑之人都是有说不出的苦衷吗是啊,我家里也有一个快要病死的弟弟,我急需用钱,所以才会夜夜出卖自己的身体。”
    “你信吗”他只是笑吟吟的望着我,我刚准备点头,他却噗嗤一笑,伸出手指戳了戳我的脸颊:“那种骗小孩子的话,你也会信”·    “可是……”·    “不为什么,没有任何苦衷。
我就是喜欢跟男人上床·顾清友,你要不要也跟我试试”他笑了笑,诱惑的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补充道:“不收你钱·”·    我不知他怎么一下子就把话题扯到这种事情上来了,颇有些手足无措的坐在桌前,呐呐道:“你不要再这样说自己了。”
    慕琴笙浑身一僵,强笑着抚额:“看来今晚我真是喝醉了……”·    我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慕琴笙再次笑得前仰后合,只是这一次,我分明看见那笑容中泛着泪光,脆弱得犹如风中摇晃的烛影。
    他暗哑的声音低低的传来:“我只是……我只是过怕了那种穷日子……我需要钱很多很多钱多到这辈子都用不完的钱”·    我不忍心的伸手揩掉挂在他微微上扬的眼眶边摇摇欲坠的泪珠,他扬起脸庞,用细腻的皮肤温暖我的指尖。
    慕琴笙只是定定的望着我:“那前半句是我骗你的,而那后半句却是真的·”·    “顾清友,你要不要跟我……”·    我用手指触碰他那柔软如花瓣的嘴唇,不起波澜的笃定道:“你喝醉了。”
    ·    第29章 深意·    ·    这日晌午吃过饭后,顾家的二姑爷沈泽棠便风度翩翩的出现在别墅外面。
    此时阳光正烈,偏偏他一身清爽长袍站在树荫下,倒显得异常文雅清朗,一副知书达理的模样更是引得往来穿梭的年轻女佣忍不住羞红了脸,只敢时不时拿躲闪却热烈的目光扫上几眼便心满意足。
    一身藕色旗袍的顾慧珠提着珍珠嵌的手袋蹬着一双高跟鞋便迎了出去,面对着丰神俊朗的未婚夫自然是轻声细语、柔情万分的小女儿姿态,与之前那个伶牙俐齿、咄咄逼人的富小姐模样判若两人。
    顾蕴玉看着门外那一对璧人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我说最近二姐怎么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偏好起穿旗袍来,原来是为了般配沈泽棠的穿着·”·    我这才想起顾慧珠以前都是一副英国淑女的打扮,追求西式的生活,向来是不会穿旗袍之类的女装,听说她最近还开始向正在养胎的大少奶奶许芳如学习古诗古词,想想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沈泽棠到底是有什么魔力竟然能把一个眼高于顶的顾慧珠变成柔情似水的小女人。
·    我打了一个寒颤,随口应道:“旗袍跟长袍,自然是般配的·”·    顾蕴玉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抬起手看了看表,说:“好了,也快到时间了,再不去电影院就迟了。”
    难得最近跟着他那商会会长的大哥干起正事来的顾蕴玉能有这偷得半日浮生闲的机会,一早就定好了下午我们二人一起去看电影的行程··    说话间,我们二人也朝院外走去,顾家的司机早早的就把车停好了,只等顾蕴玉一出来,便殷勤的做出拉开车门的动作。
    站在树荫下聊天的男女看见我们出来,不由止住了话头,反而是一脸微笑、显然心情很好的顾慧珠叫住了顾蕴玉··    我自然也停了下来,跟在顾蕴玉身旁一道走了过去。
    沈泽棠望着我们笑而不语,顾慧珠伸手理了理顾蕴玉的衣领,语笑嫣然道:“小弟,这又是去哪里玩儿啊”·    顾蕴玉不明所以的答道:“看电影去的。”
    “这么好的天气看什么电影不如陪你二姐我上街走走吧·”顾慧珠转了转眼珠,扫了我一眼,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远处,年轻的女佣金雀正扶着肚子还不明显的大少奶奶在院子里的□□间散步消食,不知为何眼神却总是往我们这边瞟··    见我看了过去,她却做贼心虚一般飞快的移开了目光,疑神疑鬼的模样很是让人迷惑。
    顾蕴玉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顾慧珠身旁笑而不语的沈泽棠,说:“二姐你有二姐夫作陪还不知足吗”·    顾慧珠脸颊微红的白了顾蕴玉一眼,硬是挽住他的手不放,铁了心似的说:“我不管,今天你陪我是陪定了的。”
    一旁的沈泽棠也应和着当了说客:“是啊,小弟,难得今天天气这么好,你就陪陪你二姐逛逛街,只当散散心吧”·    顾蕴玉无奈的看了我一眼,在他二姐的威逼利诱下,终于还是松口点了头。
    直到载着我们四人的汽车在满是繁华商铺的街边停下时,我都依旧弄不明白怎么就又演变成了莫名其妙的四人行局面··    一下车,顾慧珠就亲热无比的挽住比她高许多的顾蕴玉的手,两人言笑晏晏的走在我跟沈泽棠前面,丝毫没有在意被冷落在一旁的未婚夫。
    顾蕴玉显然也是一头雾水,时不时回头看看我,却总是被舌如莲花的姐姐催促着往前走··    陪着兴致颇高的顾慧珠逛了几家丝绸店后,一直沉默不语、以笑示人的沈泽棠忽然在我耳旁低声道:“你知道为何慧珠今日一定要他那宝贝弟弟作陪吗”·    我被他这问话弄得一头雾水,不由反问道:“这弟弟陪姐姐逛街还需要什么特殊理由吗”·    前面顾慧珠正捧着一对圆润如满月的珍珠耳坠拿在耳垂边比画着问顾蕴玉的意见,沈泽棠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理由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我最见不得他这副世外高人的模样,即使揣着满肚子疑问,也不肯中了他的圈套,索性闭紧了嘴,不再多问一句··    大约走了小半个钟头、一连光顾了好几家胭脂水粉铺子后,顾慧珠拿出手绢擦了擦鬓角,抱怨道:“走了一会儿,乏了也渴了,不如我们去前面那个茶楼歇一歇吧。”
    手里提着好几个盒子的顾蕴玉闻言也是松了一口气,点头道:“也好也好·”·    沈泽棠跟我自然是没有任何意见可供发表的,一行人进了茶楼后,顾慧珠走在最前面,径直上了二楼的雅座。
    我们紧随其后,还未上完最后一级台阶站上二楼,便听见走在前面的顾慧珠发出一声惊呼:“哟,这不是静姝嘛,真是好巧·”·    只见靠窗的雅座边坐着一位身形窈窕的淑女,穿着天蓝色碎花的洋装,朝我们这边微微点了点头,嫣然一笑,显然是顾慧珠的旧识密友。
    于是,顺理成章的就坐在了一桌··    顾蕴玉跟我还有沈泽棠三个男人坐在一边,而顾慧珠则跟这个叫做“静姝”的妙龄少女坐在对面有说有笑的,待茶楼里的伙计上完茶水后,她这才清了清嗓子,对着心不在焉的顾蕴玉介绍道:“小弟,这是梁家的三小姐,她姐姐你见过的,就是跟我很要好的那位。”
虐恋情深青梅竹马民国旧影怅然若失·    少女神态自然的报以一笑,丝毫没有寻常人家女儿的忸怩羞怯··    顾蕴玉抬了抬眼皮,也只是敷衍了事的应了一声:“你好。”
    顾慧珠笑弯了眼,更是说个不停:“我说你们年轻人就是应该多出来认识认识,静姝也是上过英国学校的,想必你们一定有很多共同语言……”·    沈泽棠轻笑一声,闷头喝茶。
    我垂下目光,看向面前桌上的这杯热茶,那打着旋儿混着茶末的水就像一个漩涡一样,呆呆的盯住不动,几乎给我一种魂魄都快要被这小小漩涡吸进去的错觉,直到放在桌下的手被另一只湿热的手给握住,我这才猛地惊醒。
    微微将视线挪到身旁,顾蕴玉已经面露愠色,打断了顾慧珠的话:“二姐,够了,我……”·    未料,顾慧珠转瞬间就变了脸,一下子将杯盖狠狠的扣在桌上,顾蕴玉还未说完的话也被这一声脆响给惊得生生咽下了喉间。
    坐在对面的妙龄少女处变不惊,只是悠闲的小口抿着热茶,一副教养很好的模样··    就在我们都以为顾慧珠会发怒之时,却想不到她长舒一口气,偏过脸微笑着看向我,眼底却冰冷如铁,她说:“清友,劳烦你去前面那个卖糕点的铺子给我们买几样可口的点心来配着茶喝。”
    我愣了一下,随即起身:“我知道了·”·    顾蕴玉也立马就站了起来,说:“我跟你一起去”·    顾慧珠眼神一横,声音冷厉的喝止道:“顾蕴玉,你坐下”·    我看了一眼满脸不甘的顾蕴玉,摇了摇头,还是抬起脚朝楼下走去。
    大街上人来人往,我只是被这熙熙攘攘的人流推动着犹如行尸走肉一般迟钝的迈着步子往前走··    我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我此刻的心情,脑袋里乱糟糟的,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谈不上失落,也无关嫉妒,却偏偏扰得人心乱如麻,仿佛被那酸涩的青橘子汁一遍又一遍的腌渍似的。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沈泽棠那意味深长的微笑是怎么回事了··    但是我又能说什么呢我有什么立场去说呢我跟顾蕴玉之间的事,总是见不得光的,而我们之间的关系更是理不清、剪还乱的。
然而在外人眼里,他是主,我是仆,我们之间的关系简简单单,如此而已··    原本也应该如此,只不过、只不过……·    我不想去思考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了顾蕴玉跟我会发展成那种不为世俗所容的关系,我也不想去思考这背后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冲动,也许是时候回归到正常了,也许……·    忽然肩膀撞到了一个温热的物体,低垂的视线看见一双一尘不染的皮鞋,以及坠入尘土中的一个锦囊。
    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冷涩的声音:“你没事吧”·    我躬腰捡起锦囊,抬眼望去,穿着一身雪白衬衫的鹿野正施施然的站在我面前蹙眉看着我,漆黑如墨的眼眸倒映出我魂不守舍的落魄脸庞。
    我张了张嘴,还未发出声音却听见街旁小巷里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惊恐叫喊:“走水了,救火啊”·    只见一阵阵乌黑的浓烟从小巷里头的木头搭建的房屋里冒了出来,一老一少两个女眷惊魂未定的互相搀扶着从巷子里踉踉跄跄的跑出来,嘶声求救道:“来人啊,救火啊……”·    围观的人群里不乏青壮年,闻言纷纷跑去隔壁的店铺寻了器皿接了水便迎着浓烟跑着去救火,却也只是杯水车薪。
    年轻的那个女子哭得快要晕厥,却不得不照顾着目光呆滞的老妇人,只是抓着旁边的人祈求道:“求求你进去救救我弟弟我弟弟还躺在里面”·    旁人即使同情,看了一眼失控的火势,也不得不摇了摇头,面有难色:“火太大了……”·    年轻女子泪如雨下,哽咽着更是连连磕头:“求求你了我就这一个弟弟只要你救了他,我做牛做马也会偿还这天大的恩情”·    我咬了咬牙,刚下了闯进火场救人的决心,回过头准备把锦囊还给鹿野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身后除了围观的人群以外,丝毫不见那个刚刚还在的修长的身影。
    ·    第30章 赎罪·    ·    周围看热闹的人是越聚越多,然而愿意以身试险冲进去救火的人却是寥寥无几。
    眼见着巷子里浓烟滚滚,火势越来越大,一旁看热闹的人也不禁后怕的捂住鼻子往街边退避,只余之前那对母女模样的人脱力似的相互搀扶着跪坐在地上,痴痴的望着浓烟滚滚的深处,眼泪“唰唰”的往下流。
    我一边纳闷刚刚还在的鹿野到哪里去了,一边抬腿走近那对形容狼狈的母女,在另外一个看起来颇有文化又热心的青年人的帮助下,一起合力将她们从地上扶到了一旁店铺门前的石椅上。
    那老妇人看起来痴痴呆呆的,却泪流满面,只是不停的念叨着一个我听不清的字眼,大概是她小儿子的乳名吧·而那位年轻的女子只是紧紧的抓住我的手臂,就像在茫茫水面上抓住一块救命浮木似的,一遍又一遍哀求我进去救救她那年幼的弟弟。
    我迟疑的低头看了一眼抓住我的这个女子,待看清楚她那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庞时,不由微微一愣,这不是那天我跟慕琴笙一起喝酒时遇见的那个卖花女吗·    听慕琴笙那么一说,当时我还有些后悔自己那么轻易就信了别人的话。
如今看来,却是我们误会了人家··    也许是心有愧疚,也许是一时冲动,我也没有多想,只是一咬牙冲着绝望无助的卖花女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感受,我这就进去试试看”·    一直苦苦哀求着的卖花女听见我答应她,不由一怔,随即立马就要给我下跪:“我弟弟他在跟我们一起跑出来的时候摔倒了……他现在应该还在楼梯上面……”·    我听她说得颠三倒四,也只能凭着感觉去找寻那个素未蒙面的男童,时间紧迫,我也只是接过旁边那个戴着眼镜、一副学生模样的青年手中湿漉漉的毛巾,捂住半边脸就冲进了灰蒙蒙的巷子。
    奔跑在快要让人窒息的烟雾中,隐隐可以看见前方夺目的火光,空气里满是木头燃烧时的刺鼻气味,我的耳朵里再一次涌现出许多似真似假的哭喊声、尖叫声。
    就像是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冬夜……·    恍恍惚惚的,我甚至看见一片浓烟中,一个高挑的身影背着一个矮小的身影从火海之中跑出……·    仿佛还可以听见那道让人无比安心的声音在说:“阿慎,别怕,哥哥来了,哥哥来救你了……”·    我被这灰黑色的烟雾呛得咳嗽不止,就连眼泪都刺激了出来,不禁停下盲目奔跑的脚步,只是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怔怔的看着面前从浓雾之中走出来的那个身影。
    我忍不住擦了擦眼睛,是幻觉吗还是又一场梦·    那个背着一个矮小身影的人站在我面前,似乎是在辨认我的模样,半晌才用微微沙哑的声音吃力的说:“清友你怎么……”·    我猛地回过神,这才注意到他后背背着的那个脸被熏得脏兮兮的男童,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我们快点出去吧,火越来越大了。”
    他点点头,抬腿就走,我伸出手想要接过他背上的那个神志不清、显然已经陷入昏迷的男童,却被他避开,他只是坚定又紧张的用手稳稳托住自己背上的那个矮小身影,头也不回的疾步如飞的往巷子外面走去。
    他点点头,抬腿就走,我伸出手想要接过他背上的那个神志不清、显然已经陷入昏迷的男童,却被他避开,他只是坚定又紧张的用手稳稳托住自己背上的那个矮小身影,头也不回的疾步如飞的往巷子外面走去。
    直到我们二人安然无恙的从浓烟滚滚的巷子里走出来,鹿野都紧紧的托住背上的那个男童,原本等候在一旁都快要急得晕厥过去的卖花女看见自己弟弟被人救了出来,顿时踉踉跄跄的奔向鹿野,接过昏迷不醒的男童便笑中有泪的跪下想要给鹿野磕头。
·    我这才注意到穿着一身正装的鹿野神情似乎有些不大对劲,总是波澜不惊的眼底第一次出现了那种显而易见的复杂情绪,他只死死盯着昏迷不醒的男童,提醒还在对自己千恩万谢的卖花女赶紧抱男童去医院。
    之前那个搭把手的青年人非常热心的替他们招来车,颇有主见的安排着他们上了车,也跟着一起去了医院··    围观的人群这才渐渐散开,附近商铺的伙计们看着火势渐渐弱了下来,也开始陆陆续续的接了水一趟趟的进去救火。
    我扶着神情恍惚的鹿野找了个干净的位置坐下来,心下是万分诧异他这奋不顾身进火场救人的行为,未料话却已经从嘴边溜了出来··    鹿野那双烟雨朦胧的眼眸里一片空洞,我原以为他没有听见我的声音,或是根本懒得回答我。
    却没有想过他动了动嘴,微不可闻的说:“我这是在赎罪·”·    我本来就一头雾水,听见他所说的这个词语之后更是摸不清头脑,只是重复道:“赎罪”·    鹿野“嗯”了一声,抿了抿发白的嘴唇,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他却用暗哑的声音低低的说:“我也有过一个相依为命的弟弟,很多年前,死在了一场火灾中。”
    只言片语却让我心神一颤,我还来不及思考什么,鹿野却忽的笑了,但是他的眼底却像是堆砌有万丈冰雪般寒冷、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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