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时分 by 千绮夏(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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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醒时分 by 千绮夏(3)
·    他不等我开口,便再次说道:“他还那么小……他一定很痛苦……被火包围吞噬,他一定很害怕一定很孤单,一定在埋怨怨恨为什么哥哥没有出现,为什么哥哥没有来救他……这都是我的错我真恨不得去死”·    鹿野的声音又冷又厉,宛如一把尖刀,□□我的心里。
    一瞬间,我的脑海里闪过许多纷乱的画面,似乎有一个不可思议、不切实际的念头在我心里闪现……我来不及捕捉,却下意识的开口说道:“他从来没有怨恨过你。”
    鹿野垂下眼帘,摇了摇头,声音里有不容置疑的坚定:“不,你不懂·你又不是他·”·    心里那个若隐若现的念头就快要被我抓住,我急道:“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一直沉浸在自责情绪里的鹿野稍稍清醒,眸光一寒,面无表情道:“你问这做什么这不关你的事。”
    “我、我……”·    在他那冰冷无比的目光下,我不禁头皮发麻,尽管心里有很多话想向他吐露,却急得什么也说不出口。
    鹿野叹息一声,似乎被我这手足无措的模样弄得放下了些许戒备,刚要开口说什么,却听见一道意外的和煦嗓音,神情一变,立刻就止住了话头,又恢复成往日那副高高在上、不好相处的冰冷模样。
    沈泽棠拿着扇子晃晃悠悠走过来,嘴里念叨着:“清友小弟,我说你买个点心怎么就一去不复返了,原来是躲在这里偷得浮生半日闲·”·    他似乎这才注意到我身旁阴影里坐着的这个身影,不由一惊,懒散的腔调也变得正经了不少:“这不是鹿野先生吗真是好巧,先生一个人吗”·虐恋情深青梅竹马民国旧影怅然若失·    ·    第31章 告白·    ·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顾家的,脑袋里一片混沌,依稀只记得沈泽棠跟我一起空着手回到茶楼后,顾蕴玉看见我这副失魂落魄的狼狈模样,当下便无视顾慧珠苛责的眼光直接拉着我先行离开。
    直到现在,坐在柔软的床边,我的心都还砰砰跳个不停,脑海里不断浮现的是鹿野隐忍自责的侧脸,以及那些意味深沉的话语……·    他说他也有过一个弟弟,唯一的弟弟……·    我不禁有些激动,然而心底一个微弱的声音却在提醒我:也许这只不过又是自己的自作多情呢现在这个世道,妻离子散、兄弟分离的人是那么多,你怎么就能因为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与吸引感就觉得他是自己的哥哥呢更何况,明明在十年前就已经得知哥哥的死讯、找寻到哥哥的血衣了……·    可是,那一件哥哥穿着的衣裳并不能意味着什么……也许,也许他早已获救呢·    拒绝的声音却在脑海里反驳着,如果哥哥真的获救幸存下来,为什么这数十年间,却从未找寻过我·    更何况,倘若哥哥有任何一丝活在这世上的可能,他都绝不会与臭名昭著的日本人扯上关系,更不会是鹿野这副冷漠倨傲又高不可攀的模样。
    鹿野……鹿野他只不过是很像哥哥罢了··    这样想着,我也渐渐的平静了下来,却无法避免的有些失落··    顾蕴玉小心翼翼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此刻,他正跪坐在床脚,双手虚环住我并在一起的小腿,头轻轻的靠在我的膝盖上,犹如一只黏人可爱的小猫。
    “清友,你是不是生气了”·    片刻的怔忪后,我这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不由回想起之前那些谈不上愉快的记忆,却还是摇了摇头,说:“没有,我没有生气。”
    他见我这么回答,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紧张的抬起头泫然欲泣的望着我:“你……我……我不知道二姐她今天是怎么了,我也没想过跟那个梁小姐交往,不对,我压根就不打算跟别的女人交往……清友,我只要你,我只要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就好了。”
    我叹了一口气,回想起之前的抑郁纠结,不觉有些好笑,自己究竟是怎么了,竟然还会因为顾蕴玉跟别的女子接触交往的事而心烦意乱··    即使不想去承认,但一直以来,心里早已明白的一个事实,那就是顾蕴玉总有一天是会跟一个门当户对的妙龄女子结为夫妇的。
    而我跟他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也是必然会随着他的娶妻生子而划下休止符,与其等到彼此都狼狈的那一天,还不如快刀斩乱麻··    思及此,我避开他那让人心软的天真目光,只是伸手摸了摸他漆黑如缎的柔软乌发,说:“说什么傻话呢你迟早都是要成家立业的,与其等到将来被你父亲包办一个,倒不如现在就开始与那些谈得上话来的女子接触起来。”
·    顾蕴玉怔怔的望着我,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须臾之后,他露出一个惨淡的不能称之为笑容的笑容:“你真的是这么想的么”·    我愣了愣,随即轻轻地说:“我只是希望你过得好。”
    顾蕴玉紧紧握住我垂放在一旁的手掌,压抑着颤抖尖锐的嗓音冷笑道:“为我好在我们都已经做了那些最亲密的事之后顾清友,你把我当什么了你以为我为什么心甘情愿的被一个男人压在身下”·    我抿了抿嘴唇:“我不知道……也许……”·    顾蕴玉缓缓的垂下了头,就在我以为他已经放弃了的时候,却吃惊的被他猛地扑倒在床上。
    “顾蕴玉”·    我束手无策的看着眼前这方垂坠着华丽水晶灯的天花板,顾蕴玉的脑袋埋在我的肩窝之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于是心里更是惴惴不安。
    □□在外的肩窝那里传来一种濡湿的感觉,扑倒我的青年胸膛起伏着,却倔强任性的不肯起身离开··    我无奈的带有安抚意味的摸了摸他单薄的背脊,未料他却终于抬起头从我脸庞的正上方俯望下来。
    一滴温热的液体坠落在我的脸颊上,仿佛可以灼伤灵魂的错觉,我错愕不堪的抬眼——·    青年整张脸都湿漉漉的,接连不断的泪水从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无休止的涌出,然后滑落下来,浸湿了我的脸颊。
    “顾蕴玉,你哭了……”·    我不忍的抬手抚上他那潮湿的面孔,细细拭去那令人心碎的泪痕··    顾蕴玉排斥的别开脸,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哭腔,用破碎又凄厉的嗓音绝望的冲我喊道:“顾清友,你到底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爱你”·    “……”·    擦拭着细密泪水的手指微微一僵,片刻之后,我只是置若罔闻的继续抚去从他那眼眶中不断涌出的晶莹的泪珠。
    耳边传来他委屈又不甘的哭声:“一直都是这样……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的拉着你做那种事情”·    我闭上了眼睛,克制住自己想要抚摸他安慰他的念头,只是平静的说:“那样……是不对的,顾蕴玉,你我都知道……”·    还未说完的话全部被淹没在一个满是苦涩泪水味道的吻里,顾蕴玉哭得浑身颤抖,冰冷的嘴唇紧紧的吻上我的嘴唇,仿佛是要从我这里汲取一丝丝热气似的,明明已经难过失望得快要崩溃,手指却紧紧地、死死地拽住我的肩膀,让我无从逃避。
    细碎却缠绵的亲吻,交缠在一起的灼热吐息,即使再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彼此间的契合··    甚至,我都快要被顾蕴玉无意间表达出的这番炽热的情感给灼伤……·    直到此时,我不得不强迫自己正视起彼此间的关系来:他说他爱我,那我也爱他吗·    我想我是喜欢他的,但是爱·    脑海里却不合时宜的浮现出了一张模糊却亲切的温柔笑脸,渐渐地,却与另一张冷艳疏离的脸孔所重叠……·    我不禁打了个冷战,回过神,顾蕴玉已经轻车熟路的解开了彼此间的束缚,仅仅只是披着一件掩人耳目的外衣。
    就像是为了逃避脑海里那些不切实际的荒唐又可悲的念头,我索性拥住身上这个渴求的迷人青年一同沉沦下去··    ·    第32章 吻痕·    ·    意乱情迷间,已经无暇分心去顾及太多。
    在这一刻,我渴求着他,正如他渴求着我·我们二人仿佛茫茫旷野上孤独无依的两棵乔木,枝干交缠,迸发出灼热的火星,将一切理智焚烧殆尽··    顾蕴玉动情喘息的嗓音,一遍一遍的叫着我的名字,即使再冰冷的心,也会在这般宛如春风拂面似的暧昧吐息中消融。
    我紧紧拥住身上这具火热又可爱的身体,嘴唇亲吻着他挺拔笔直的鼻梁··    “……你来评评理,今儿我是怎么不对了蕴玉何至于生我这个做姐姐的气”·    “……我这不也是为他好那梁家三小姐怎么就不好了不说了,我还是亲自来跟他……”·    门外苦口婆心、喋喋不休抱怨着的女声截然而止,在我跟顾蕴玉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门被人急促的叩响,顾蕴玉甚至还来不及发出一声仓皇的抗议,“吱呀”一声,来人已经没有耐心的推开了卧室的房门。
    就像是正在上演着一场无声静默的哑剧般,世界忽然变得黑白无声··    映入眼帘的是还穿着一身旗袍的顾慧珠震惊厌恶的脸,顾蕴玉匆匆忙忙从一旁胡乱拣了一件外袍搭在身上,似乎想要与一向疼爱他的二姐辩解什么。
    站在顾慧珠身后的沈泽棠总是噙着笑的脸上也破天荒的没有了任何笑意,也许是实在看不惯如此不雅的场景,弯腰在床边捡了一件上衣抛给我,沉声道:“还不快点穿上”·    我回过神,手足无措的接住衣服往身上套,然而手脚却像不听使唤似的,穿衣明明只是一件轻而易举的小事,此刻却成了一件艰难的事情。
    而我的心慌意乱看在顾慧珠眼里无疑又成了一次羞耻的冲击,她终于忍不住拔高了声音歇斯底里道:“你们、你们两个怎么可以如此罔顾礼义廉耻”·    顾蕴玉看见顾慧珠这副癫狂崩溃的样子,也不由慌了神,只是跪在顾慧珠脚边凄凄哀求道:“二姐,是我不好,你……”·    我没有说话,勉勉强强穿好衣服后,在顾慧珠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的怨毒眼光下,也跟着跪在了顾蕴玉身旁。
    顾慧珠猛地扬起了手,我闭上了眼,身体却被人往旁边一撞,空气中传来一道响亮的耳光声,疼痛又难堪的声音··    我诧异的望去,只见顾蕴玉挡在了我身前,左边的脸颊上印着一个鲜红的掌痕。
·    顾慧珠没有料想到自己会亲手给了顾蕴玉一耳光,愣了一会儿,眼底闪过一丝悔恨,随即一双保养得当的纤纤玉手颤抖着抚上顾蕴玉的脸庞,泣不成声的也跪坐在地,抱住顾蕴玉放轻了语气哄诱道:“蕴玉,来,告诉二姐,是不是他这个卑鄙的下人强迫引诱你姐姐知道你一直都是个好孩子,只不过有些贪玩……一定是他一定是他教坏了你”·    顾蕴玉坚定不移的声音打破了这个可怜女人的最后一丝幻想,他只是用一种叙述事实的语气说:“不,二姐,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他……清友没有强迫我。
如果硬要这么说,那也是我强迫的他我引诱的他都是我”·    站在门边的沈泽棠摇了摇头,讽刺的勾了勾嘴唇。
    空气再一次变得凝滞起来,在我还未会过意来的时候,顾慧珠再一次狠狠地扬起手抽了顾蕴玉一耳光,力道之狠,让一直跪在地上的顾蕴玉不禁摇晃着身体往一旁倒去,我连忙接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顾慧珠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泪,在沈泽棠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的咬牙切齿道:“我顾慧珠没有你这么不知廉耻的弟弟顾家更没有你这么伤风败俗的子孙”·    沈泽棠叹息似的劝道:“慧珠,我看你还是先去休息一下比较好……”·    话音刚落,走廊上便传来一前一后两道熟悉得让人胆战心惊的笑声:“慧珠,我说妹妹,谁又惹你发这么大脾气了隔着老远就能听见你那女高音似的嗓音,妹夫也在,你怎么就不好生劝劝慧珠呢”·    “堂堂大户人家的小姐,成天就会乱发脾气、大吼小叫,不成体统传出去,岂不是丢我们顾家的脸”·    还未从被亲姐姐连扇了两耳光的惨境中缓过神来的顾蕴玉闻声也更加紧张的擦了擦眼角冒出的泪水,狼狈不堪的与我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顾君璧脸上还挂着笑意的走到了门口,顾老爷拄着拐杖也一步一步走了过来,当他们看见我们此刻的不自然,下意识的就皱了皱眉头··    刚才还咄咄逼人的顾慧珠忽然也噤了声,只有花了妆容的脸颊上残留的泪水提醒着人们刚刚发生的一切并不是一场荒诞可怕的白日梦。
虐恋情深青梅竹马民国旧影怅然若失·    顾君璧探头探脑半天,狐疑的看了一眼脸颊上还留有顾慧珠掌痕的顾蕴玉,顿时大惊小怪的唉声叹气道:“不得了了,小弟的脸怎么成了这番惨状这可是要了我们顾家老小的命啊,谁不知道,小弟从小都是被我们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别说是脸,就连手心都没被人抽过爹看见又要伤心了,唉,若是娘还在的话……”·    “够了”·    一道颇具威严的声音喝止住顾君璧漫无边际的话,顾老爷面色发黑的将手中的拐杖猛地摔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吓得众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慧珠,你来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顾老爷神色不悦的逼问扶着沈泽棠的顾慧珠,顾蕴玉见状不妙,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含糊又可怜兮兮的“姐”。
    顾慧珠犹豫的看了一眼苦苦哀求的顾蕴玉,脸色苍白的支吾着说:“这、这……”·    “爹,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是我不好,惹二姐生气所以才……”·    顾蕴玉生怕顾慧珠一时动摇说出什么不利于我们的话,忙接过了话头,一脸陈恳的认错模样,言之凿凿的向正在气头上的顾老爷解释着。
    沈泽棠笑了笑,没有说话··    顾君璧不以为然的摆摆手:“我就说了嘛,小孩子间闹情绪,吵吵架,慧珠性子急,也不是故意给蕴玉难堪的……”·    紧绷着的氛围在顾君璧无心的与顾蕴玉一唱一和之下也渐渐变得和缓起来,就在我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却听见顾老爷颤抖压抑的声音宛如平地里一声惊雷似的响起:“顾蕴玉这是什么”·    我不由望向披着一身宽松长袍的顾蕴玉,随即目光一紧。
    在那微微敞开的衣襟下,依稀可以窥见在那白皙如羊脂玉似的平坦胸膛上,宛如桃花一般灼灼绽放的吻痕··    ·    第33章 败露·    ·    姜还是老的辣。
    不等顾蕴玉辩解开脱,顾老爷一双浑浊却清明的鹰眸只是粗略的扫了一眼这种情形下的我们二人,随即一个颤颤巍巍却异常迅速的弯腰捡起了方才被他摔至地上的乌木拐杖。
    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时,抬手便举起拐杖劈头盖脸的朝顾蕴玉挥去··    我的眼睛一直盯在顾蕴玉身上,自然是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顾老爷的动作,当下就飞身上前,护住了毫无防备的顾蕴玉,硬生生的用肩膀挡住了顾老爷这又急又狠的一拐杖。
    肩膀那里传来的钝痛感让我忍不住闷哼一声,却也不敢松懈,更不敢松开护住顾蕴玉的手——即便已经到了这种时刻··    然而更令人心痛的是怀里顾蕴玉破碎惊恐的目光,他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更不相信一向疼爱自己的父亲会对自己挥起棍棒。
    站在一旁的顾君璧更是诧异的问道:“爹,您这是……”·    顾老爷没有理会自己的长子,手握着拐杖,冰冷深远的目光紧紧凝视着我护住顾蕴玉的双手,怒极反笑:“好一个忠心耿耿的跟班,好一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跟班……”·    我没有说话,只是低下了头,缓缓松开了环住顾蕴玉的手。
    顾蕴玉用力的捏了一把我满是冷汗的手掌,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望向他那一脸冰霜的父亲:“爹,清友不是你说的那种人·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也索性坦白,我、我跟清友,我们两人是真心相爱……”·    我始料未及的抬头,根本没有想过顾蕴玉在这种时候会猝不及防的向顾家人坦白吐露这些在旁人眼里看来荒唐又可笑的一切。
·    果不其然,他一番信誓旦旦的话还未说完,顾慧珠就已经尖声制止了顾蕴玉:“够了我看你也是病得不清才会胡说八道早该叫个医生上门看看了”·    顾蕴玉被姐姐打断,显然已经不悦,较真的重复道:“我没病”·    顾君璧还未从自家小弟的豪言壮语中缓过神来,欲言又止的皱眉劝道:“小弟该不会得了什么失心疯吧这、这……你们两个都是男人,什么爱不爱的……”·    始终沉着脸的顾老爷终于按捺不住怒气的爆发了,咆哮着呵斥着顾蕴玉:“贪玩也得有个限度玩什么不好断袖分桃之事岂可胡来你这样可对得起你那在天上看着你的娘亲”·    一提起顾蕴玉他那红颜早逝的母亲,他的脸色便变得异常黯淡,顾蕴玉垂下了眼帘,只是倔强的说:“我……”·    顾老爷几次举起拐杖又放下,厌恶的看了我一眼,仿佛我只是街边一条凶残的恶犬。
    “我不是贪玩我只不过是真心喜欢清友罢了爹你要是容不下我们,我就带上他一起远走高飞好了”·    清晰笃定的嗓音叙述出一个顾老爷绝不想要也绝不容许的现实,更是惊得站在一旁的顾慧珠、顾君璧面如土色,沈泽棠倚在门旁,眼眸里没有一丝笑意。
    我还没有会过意,胸口便传来一阵闷痛,紧接着,整个人便被踹倒在地,在看清踹我的那个人是顾老爷之后,我放弃了抵抗··    落在身上的是犹如雨点一般密集的棍棒声,难以想象平日里身体欠缺的顾老爷也能爆发出这么惊人的力量。
    顾蕴玉想要扑过来救我,却被一旁站着的姐姐与哥哥牢牢拉住··    空气里传来棍棒落在皮肉上灼痛的声音以及顾蕴玉撕心裂肺的声音,他在喊我的名字,一遍一遍,伴随着皮肉之痛,刻骨铭心。
    在顾老爷的棍棒下,我竟然生出一丝丝也许就这样被他打死了也好的念头:毕竟,我的确是对他那被奉若珍宝的幺儿做出了不可饶恕的事情的··    沈泽棠的声音在此时听起来是那么不真切,落在身上的棍棒消失了,我躺在地上眯起被血汗糊住的双眼望去,一身清爽宛如玉人的沈泽棠拉住了顾老爷这纯属发泄的暴力行径。
    他用波澜不惊的声音劝道:“……实在是有辱顾家名声,然而事已至此……岳父暂且冷静一下,动气伤身……”·    我的耳朵里犹如蜂鸣,乱糟糟一片,听不清他到底跟顾老爷说了些什么,最终却还是把盛怒之下的顾老爷劝得消停了下来。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中的时候,我听见顾老爷冷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把这个胆大包天的下人给我关到柴房”·    ·    第34章 禁闭·    ·    被关入阴暗潮湿的柴房已经三天了,我孤身一人抱膝坐在被木条封死的窗下,没有烛火,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朦朦胧胧的洒在这一方黑暗寂静的空间,给人以无限遐思。
    我不禁伸手去触摸这皎洁无暇的一线月光,这才依稀想起明日便是中秋了,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还与顾蕴玉一起游乐灯会、共赏满月,然而今年的中秋……恐怕是只余我一人在这阴森的柴房中度过了。
    夜晚的寒气降下来,冻得我打了个激灵,不由更缩紧了身子,伸手想要系紧衣领却意外的触摸到了一块还带有自己体温的坚硬物体··    我诧异的将这块坚硬物体从自己胸口掏出来,只见一块通体碧绿的雕龙玉佩静静地躺在我手掌心里,许是从锦囊里滑出来的,然而我搜遍身上却并未寻到丝毫锦囊的踪迹,约莫是那日与顾蕴玉胡来的时候掉在卧室了……·    雕龙玉佩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经过岁月的沉淀,不但没有任何陈旧的痕迹,相反却显得更加温润,碧幽幽的透着一股灵气。
    这是那日鹿野掉落的锦囊里面的玉佩……·    当时情况紧急,我竟然也忘了把这玉佩物归原主,现在想来难免有些懊恼··    思及此,我更是恨不得立刻起身将此物送回原主,身体舒展开来刚想站直便被肩背处传来的火辣辣的痛感刺激得再次缩回地上,不得不记起自己是被关了禁闭这个惨痛的现实。
    我紧紧握住玉佩,强忍住这阵牵扯皮肉的疼痛,即便屋内没有旁人,但还是不愿狼狈的发出虚弱的声音··    “清友……清友”·    一道细小如蚊呐的声音忽然随着夜风飘入耳中,只是这声音过于陌生过于渺茫,以至于我不由得怀疑自己是否出现了幻听。
    纹丝不动的柴房木门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在我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便瞧见那里开了一道小缝,露出半张土里土气的脸鬼鬼祟祟的朝屋内张望——是替顾家跑腿的下人金宝。
    金宝一眼就看见了靠在窗下的我,却不敢进来,只是隔着那道小缝朝我轻声喊道:“嗳,接着——”·    话音刚落,一个小巧的铁盒子似的物体便坠落在了我的脚边,我捡起来借着月光辨认出这应该是一盒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
    我还未开口询问,便听见金宝那厮心虚的碎言碎语道:“你可得藏好了,千万别被那些送饭的人看见了,老爷可是下了命令不准任何人接近探望你的,要不是小少爷求着我……”·    我原本无心听他念叨,耳朵却灵敏的捕捉到了那一句关键的话语,心下不免焦灼起来,直接打断他问:“你说小少爷求你给我送这药来小少爷怎么了他有没有事”·    金宝苦着一张脸继续絮絮叨叨:“清友,不是我说你,咱们做下人的,讲究的就是本分二字,你怎么就可以仗着小少爷宠爱就做出如此令人不齿之事呢……”·    仿佛被迎面浇了一盆雪水似的,手脚冰凉、浑身发冷,我垂下眼帘呼吸急促的问:“你、你们都知道了还是……”·    我不在乎旁人怎么看我,却无法不在乎旁人是如何看待顾蕴玉,只要一想到天真热诚的顾蕴玉会被旁人用轻蔑的目光随意指摘,我就无比痛恨自己意志的不坚定以及动摇,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    “哎,手脚不干净向来是做下人的大忌,老爷把你打一顿关在这里也是应该的……”·    金宝夹杂着同情以及劝慰的微弱声音猛地把我将自责悔恨的情绪中拉了出来,我不敢置信的重复他的话:“手脚不干净我……”·    金宝打断我的话:“唉,事已至此,你还是好好悔改一番吧,勿要再做鸡鸣狗盗之事……”·    看来顾老爷终究还是没有透露出我被关在柴房的真正原因,毕竟还得顾忌着幺子的名声以及顾家的名声……·    这样想着我也松了一口气,只是接着问道:“那小少爷……”·    “哦,小少爷这几日都关在房中,就连吃食也是下人送上去的,听小姐说许是中了邪惊了魂,要好好休养一番,更不许旁人惊动,就连大少奶奶的弟弟来探访都被大少爷喝止硬生生吃了个闭门羹呢……”·    什么中了邪惊了魂,只不过是冠冕堂皇搪塞外人的言辞而已,顾蕴玉估计也被他那伤心欲绝、怒其不争的兄姐父亲关了禁闭罢了。
    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被一声轻叱惊醒,门外传来金宝闪烁其词的辩解声以及顾慧珠严厉的喝问声··虐恋情深青梅竹马民国旧影怅然若失·    我悄悄的将药膏藏入怀中,索性靠在墙边闭目假寐。
    金宝这厮看起来老实,辩解支吾起来却是巧舌如簧,简直糊弄得起了疑心的顾慧珠抓不住他的把柄··    顾慧珠的女高音越扯越高,眼见着就要爆发,却被另一道轻慢滑腻的声音转移了怒气:“顾小姐,何事至于如此伤肝动火”·    顾慧珠咄咄逼人的声音忽的放柔下来,轻声细语得我甚至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那道安抚了她的低低嗓音再次漫不经心的响起:“哦只不过是一个手脚不干净的下人想不到你们训诫下人有方的顾家也会出了这么一个不守规矩的下人,我倒要瞧瞧,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这么胆大妄为……”·    “这等俗事还是不要污了慕老板的眼为好……”·    “无妨,就当让慕某长长见识好了。”
    我顿感不妙的想要找个地洞钻进去,甚至暗暗祈祷顾慧珠严词拒绝,未料天不遂人愿,柴门“吱呀”一声还是被人从外彻底推开了··    伴随着轻缓的足音,一个窈窕纤细的身影走到了我面前,一道故作惊讶的嗓音从头顶传来:“呀,这不是清友吗”·    顾慧珠鄙夷的站在门边没有走过来,只是催促道:“慕老板不是说家中还有琐事……”·    慕琴笙顿了顿,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状温情脉脉的对顾慧珠说:“我与清友好歹也有些情分,怎料数日不见他就自甘堕落到如此境地……想不到,真是想不到,顾小姐可容我劝诫他一番”·    顾慧珠本来就对慕琴笙颇有好感,听到这一番感人肺腑的话更是敬佩他这般“善良友爱”,只是劝慰道:“难得慕老板也有这番心意,只是这个下人实在是不知好歹……”·    嘴上这样说着,顾慧珠还是叹息不已的走了出去。
    阴暗漏风的柴房里只余我们二人,慕琴笙突然蹲下身子,视线与我对上,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张牙舞爪的蹙眉问道:“你怎么就落到这种境地了”·    我不由苦笑道:“二小姐不都已经告诉你了吗,我手脚不……”·    “我不信”·    慕琴笙斩钉截铁的打断我,一双微微上挑的琉璃眼眸逼视着我:“她在说谎,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我不知道他哪来的这番自信,更不明白他所谓的知道是知道顾慧珠在说谎,还是知道我不是那种人··    但是这些都无关紧要,我扯开嘴角避而不谈:“你今日怎么来了”·    慕琴笙略显不耐的答道:“顾小姐派人请我来给她讲戏解乏。”
    我“嗯”了一声便没有下文,慕琴笙显然不喜见我这般恹恹神色,竟直接伸手搭上我的肩膀,急道:“他们打算就这样把你关下去吗你到底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顾少爷就这样看着你被关在这里也不救你”·    隐藏在单薄布料下肩膀上的伤口被他这没轻没重的一压,痛得我是挤眉弄眼,硬憋出一句:“不关他事。”
    慕琴笙愣了一愣,松开手迟疑的问:“你肩膀那里是怎么了”·    我缓了一口气:“没什么,受了点皮肉伤。”
    未料他听完我所说之后更是皱紧了眉头,当下就再次伸手探向我的衣襟,猝不及防之下,竟也被他斜斜扯开一片衣襟,肩背处的伤痕顿时暴露在慕琴笙那令人看不透的目光之下。
    我尴尬的拉好衣襟,却被慕琴笙一语中的的话惊得冷汗直冒:“是顾老爷打的吗你该不会跟顾少爷……罢了,不如我去跟顾老爷讨一个人情,至少也得给你找个郎中来看看伤……”·    “人情债身体偿吗你真的不必为我白费心血……”,我心不在焉的说:“……以色侍人的事,还是少做为妙。”
    在我还未反应过来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的时候,慕琴笙已经起身冷笑道:“想不到你也会跟那个惺惺作态的鹿野说一样的话,现在就要开始跟我划清界限了当初是谁言之凿凿的告诉我不介意的,又是谁把我误认作了失散已久的爱人顾清友,莫非你那藏在心底的爱人也像我这般‘以色侍人’”·    我只觉胸口一滞,不假思索的反驳道:“不要再说了”·    占了上风的慕琴笙也许是被我这冰冷萧索的表情弄得也没有了“争强好胜”之心,依稀明白了如今这境地,已经是今时不同往日,即便如何气恼,也再不应跟我置气起来。
·    他沉默了许久,暗自有了主意,沉吟道:“算了,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只不过要花些时间·你现在有什么需要的吗也许我该跟顾小姐美言几句,或是……”·    我摇了摇头,制止了他这不切实际的念头,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块活灵活现的雕龙玉佩递给慕琴笙:“这是……鹿野先生掉的玉佩,我出不去了,劳烦你把玉佩送还至原主人那里。”
    “你……”·    慕琴笙皱眉接过玉佩放进怀中,一脸复杂的望了我许久,似有千言万语,却化作一声寂寥的叹息:“我知道了。”
    ·    第35章 中秋·    ·    中秋节这日,天刚擦亮,隔着柴房并不怎么结实的墙壁便听见外面院子里人来人往,似是在搬运筹划着什么的声响。
    自从顾老爷的寿宴过后,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我一向浅眠,更何况身处在这四处漏风的阴暗柴房··    天气已经转凉了,然而我身上穿的还是几日前的单衣,夜里睡觉也只有一团破旧的被子可供取暖,早晨醒来的时候便连打了几个喷嚏,脑袋里更像是被灌满了浆糊似的,晕乎乎的。
    不过身体上的伤倒是好了不少,应该是昨夜顾蕴玉托金宝送来的药膏起了作用··    只要一想到顾蕴玉,心里的某块地方就会隐隐作痛。
不需要镜子,我都能想象得出来自己此刻脸上的表情有多么难看··    早就应该知道会有东窗事发的这么一天的··    已经说不清到底是我纵容了他这种胡闹的行径,还是放纵了自己压抑的另一面,或许一直以来,真正沉溺于此的,并不是只有顾蕴玉一人。
    我不知道顾老爷到底会怎么处置我,也许是继续毒打一顿,还是将我赶到佣人房做杂活无论怎样,我也并不会因为这些所谓的责罚而感到后悔害怕,更不会因为这些皮肉伤就轻易退却·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我自然是敢作敢当的。
    晌午时分,柴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久违的阳光也随着门扉的开启而洒了进来,我忍不住在这片炫目却暖洋洋的阳光下闭上眼睛,头痛的症状似乎也减轻了不少。
    伴随着碗筷放在地上的声音,一道苍老却干练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吃饭了·”·    我睁开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是在一片明晃晃中年迈的管家布满皱纹的脸,他放下碗筷站在门前却似乎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对于李管家这个人,平日里除了总是看见他忠心耿耿的跟在顾老爷身后以外,跟我是没有什么交集的·如果硬要扯上什么关系,那也只是十年前我被顾蕴玉从街头带回顾家的那个时候,是李管家带人把我从一个见不得人的小叫花子收拾干净得勉强可以见人的。
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因此,看见他站在我面前不走,我心里虽是万分诧异,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端起面前那碗稀粥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并没有多少食欲。
    “我也算是看着你跟小少爷长大的·”·    突如其来的话让我微微一愣,不由也停下了埋头喝粥的动作,手掌摩挲着瓷碗粗糙的外壁,没有说话。
    李管家平稳却沉重的苍老声音再一次传入耳中:“我原以为你不喜说话,定是个木讷胆小的孩子·如今才发现是我老眼昏花,看走了眼·事到如今,你还吃得下饭、沉得下气,着实不让人佩服。”
    我不想去跟一个老人家计较,也没什么好计较的,抽了抽难受的鼻子,喉咙嘶哑的问:“饭总是要吃的,总不至于自己把自己活活饿死吧”·    不知道是哪句话刺激到了他老人家敏感纤细的神经,当即便看见那张遍布皱纹犹如橘皮的脸露出一个肃杀冰冷的表情:“你倒是看得开,小少爷若是像你这般心大就好了。”
    我放下手中的碗,顺势问道:“少爷他怎么了”·    李管家苍老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个嘲讽的表情,眼底对我的鄙夷是显而易见:“我们顾家几十年以来从未出过你这种下人……”·    答非所问的讥讽并不能动摇我坚定的内心,我再次一字一句重复道:“顾蕴玉他怎么了”·    李管家险些被我逼得一口气梗在脖子里下不来,咳嗽了好几声还未开口就被突然出现在柴房里衣着华贵的沈泽棠所打断。
    只见他嘴角噙着一丝自得微笑,风度翩翩的晃了晃手中题有“花好月圆”四字的折扇:“哟,李管家也在啊·”·    李管家见来人是未来的二姑爷,脸色稍霁,对沈泽棠点了点头:“今天可是您的大日子,到这种地方来沾了晦气可就不好了。”
    没有想到仅仅只是被困在这里几天,就连他们所说的话我都听不大明白了,什么大日子、什么晦气不晦气的……·    沈泽棠不以为意的收起折扇握在手里,轻描淡写的就支开了李管家:“无碍,方才我好像看见岳父在书房急着找什么,李管家事事俱到,想必一定能解岳父燃眉之急。”
    待李管家的身影匆匆忙忙的消失在视野里后,沈泽棠“哎呀”一声,丝毫没有平日里的文人讲究,自顾自的拂了拂地上的灰尘,撩起袍子竟然也在我身旁席地而坐。
    我瞥了一眼他那刺有华丽暗纹、颜色骚包的袍子,好心提醒道:“地上很脏,还有蟑螂·”·    沈泽棠笑眯眯的望着我摇了摇头:“无妨,清友坐得的地方,我也自然坐得。”
    他都这么说了,我也无话可说,只好继续闭目养神·可是眼睛刚闭上不久,就感觉到脖子那里传来一阵痒痒的触感··    睁开眼险些没被眼前这张放大的文雅的脸气得火冒三丈,被我抓了个正行的沈泽棠不但没有见好就收,反而一脸无辜的伸手继续扯着我的衣领,“善解人意”的说:“让我来看看你的伤严不严重……”·    我警惕万分的往后缩了缩,毫不犹豫的拒绝道:“不必麻烦二姑爷了”·    沈泽棠失望的收回了蠢蠢欲动的手,感叹不已的念念叨叨:“清友的戒心未免也太重了吧,这可不是一个对待救命恩人应有的态度……”·    我呵呵一笑:“你什么时候也成了我救命恩人了”·    他故作玄虚的掐指一算:“嗯……即日便是,清友你该如何感谢我是好呢”·    “……”·虐恋情深青梅竹马民国旧影怅然若失·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沈泽棠就佯装恍然大悟的说:“哦,我忘了清友肯定还不知道吧”·    “什么知不知道的,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没好气的回答他。
    “岳父大人他打算把你逐出顾家……”沈泽棠一脸沉痛的望着我,啧啧有声:“再一次身无分文的流落街头,即便是在如今这种文明社会,也依旧是件悲惨又不体面的事情……清友是否又回忆起了自己那可怜可叹的过去”·    我被他这一番惺惺作态的话弄懵了,嘴上喃喃:“逐出顾家”·    也不是没有幻想过脱离顾家、成为自由身,只是却未曾料到会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这种姿态得知这个消息。
    原来顾老爷酝酿已久的惩罚就是把我逐出顾家吗……·    这是不是意味着以后我都见不到顾蕴玉了·    然而身边这个总是能闻弦歌而知雅意的沈泽棠此刻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排斥似的,反而越扯越远:“我怎么忍心看着清友流落街头与那些脏兮兮的乞丐为伍呢只要等到今晚仪式结束后,不日我便可将清友接到……”·    我皱眉打断他:“你说仪式什么仪式”·    沈泽棠“哗”的一下展开手中的折扇,微笑着回答:“自然是我与慧珠的结婚仪式,在此中秋佳节……”·    他后面的话我已无心去听,更不会注意到他侃侃而谈的内容包括今晚观礼的嘉宾之类,只是怅然若失的想着一些有的没的的事,全部都是有关于顾蕴玉的事。
    不知不觉已经把心里所想说了出来:“顾蕴玉这几天怎么样了”·    还在谈论着结婚仪式的沈泽棠蓦地停顿了下来,静了半晌但笑不语,说:“哦,你被关在柴房三天,他就绝食了三天。”
    我心神一震,当下便皱眉担忧道:“他怎么又胡闹起来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你们也不……”·    话未说完,沈泽棠已经掸了掸袍子上沾的灰尘,云淡风轻的起身留下一个背影:“事到如今,你还是先担心下自己吧”·    “……”·    我无语凝噎,抽了抽鼻子,只觉头疼得愈发厉害了。
    月升日落,我头痛欲裂的蜷缩在柴房一角,随着桂花香气的夜风飘入窗内的是院子里热火朝天、杯筹交错的宴会声,与寂静阴凉的柴房不同,宛如两个世界。
    我难受的□□了一声,眼睛里雾蒙蒙一片,喉咙里似有火在烧,然而鼻子里却像是进了水一般让人抽噎个不停··    要不是从沈泽棠那里听到了自己即将被逐出顾家的消息,我甚至都要开始怀疑起是不是顾老爷想投毒了断我的性命……·    浑身都提不起力气,汗津津得就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再次沦为流落街头、无家可归的乞丐,冥冥之中宛如轮回,但是倘若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天理循环的话,那为什么又要让我遇见顾蕴玉呢·    到底两人是为何要相遇呢·    如果哥哥还在的话,我也就不会成为无家可归的孤儿。
    如果哥哥还在的话……·    昏昏沉沉的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平日里压抑着隐藏着的软弱又不切实际的念头一个接着一个的冒了出来,喉咙里忍不住爆发出一连串的咳嗽,我抽了抽流个不停的鼻子,孤独脆弱的感觉就像是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冬夜。
    为什么哥哥还没有回来接我·    阿慎好想见到哥哥……·    哥哥……·    头晕目眩间,我依稀看见还穿着那件烟青色长袍的哥哥站在我面前,温柔的望着我,叫我的名字。
    “清友……”·    ·    第36章 鹿野·    ·    漆黑的夜幕中,一轮银盘似的圆月明晃晃的挂在当中,风中传来桂花甜甜的香气。
    已经记不清这是多少年前的满月了,仿佛伸手就可以触摸得到的奇妙错觉··    我忍不住眯起眼伸手抓向这看起来触手可及的黄月亮,却被一只宽厚且温暖的手掌握住,低沉却清朗的男声从头顶传来:“阿慎,喜欢月亮吗”·    我怔忪的抬头望去。
    ……依稀可以看见握住我的手的是个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然而他的面容却一片模糊,我听得见他低沉又富有磁性的笑声,感受得到他温柔又饱含关心的目光,却是无论如何都看不清他的脸孔。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出一连串毫无意义、宛如小鸟啼叫的稚嫩嗓音:“啊、啊啊……”·    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就被拥入一个充斥着女性香气的怀抱中,一道带着笑意的女声在耳边响起:“阿慎不是喜欢月亮,是饿了对不对”·    明明想要摇头的,偏偏身体却像是不受控制似的做出了截然相反的动作。
    男人与抱住我的女人不约而同的笑了,一只白白嫩嫩的手伸到我的眼前,洁白的掌心托着一块洋溢着浓浓桂花香气的糕点··    我迟疑的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少年稚气未脱却初显英气的清丽脸庞,他温柔的望着我,澄净如雨后初晴天空的眼眸映出一个呆呆的包子脸。
    少年甜甜一笑,对我说:“阿慎要是饿了的话,这块桂花糕给你·”·    男人和女人似乎都有些讶异,但更多的是欣慰,不由一道称赞起眼前这个眉眼温柔的少年:“谨言果然很有当哥哥的样子呢,现在都知道疼弟弟了。”
    “倒也应了兄友弟恭的佳话,谨言,爹今日不妨就把这互为一对的传家信物交与你们兄弟二人……”·    “这是……”·    男人笑着从怀里掏出两只暗朱色的锦囊递给懵懵懂懂的少年,我努力瞪大了眼想要看个真切,不知何时,空气中飘散的桂花香气骤然消散,挥之不去的是一种古怪又苦涩的气味。
    近在咫尺的男人还在跟少年细细嘱托着什么,我们之间却仿佛隔了一道屏障似的,眼前的一切都是影影绰绰的,听不清也看不见··    唯有不断飘入鼻中的那股令人作呕的苦涩气味越发浓烈,呛得我忍不住咳嗽起来。
    猛地睁开双眼之时,映入眼帘的是头顶陌生却雅致的绸缎堆砌出的账顶··    宛如从一场噩梦中惊醒,身体不由自主的痉挛起来,我大口喘息着,视线漂浮不定——直到一只骨节分明、莹白如玉的手端着一碗底部绘有莲花舒展的清水稳稳地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喝口水吧·”·    让人信服的舒缓嗓音促使我不由自主的接过这碗清水,一饮而尽··    梦里面闻到的苦涩气味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愈发真切起来,我循着气息偏头望去,果不其然在房间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只还冒着缭绕热气的药炉。
    手中的空碗被人拿走,我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总算醒了,刚好药也煎好了,不妨趁热喝下,苦是苦了点,不过我有蜜饯果子……”·    我怔怔的坐在床上,看见一身烟青色长袍的青年背对着我弯腰在不远处的茶案前忙碌,突然眼眶一热,脱口而出道:“哥哥……”·    话音刚落,就连我自己都愣住了,为什么……·    青年盛药的手微微一抖,溅出几滴如墨的药汁,鹿野僵硬片刻,随即面无表情的端着药走过来,声音却有着让人不易察觉的温柔:“该喝药了。”
    我仓促的“嗯”了一声,手忙脚乱的接过气味难闻的中药闷声闷气的往嘴里灌,耳朵却捕捉到身旁青年听不出感情的声音:“刚刚是做噩梦了吗你生病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嘴里一直在喊‘哥哥’。”
    舌尖弥漫开一股苦涩的味道,我低下了头:“多谢鹿野先生相救了·”·    鹿野不以为然的挪开了绵长深远的目光:“不必,我欠你的。”
    我倒是不知道他是如此的“知恩图报”,四顾无言间,还是问到了不该问的问题上:“那块玉佩是先生家祖传的吗”·    目光始终落到屋内一角的鹿野这才侧过脸看了我一眼,原以为他不想提的,却没有料到他还是回答了:“嗯,是传家用的信物,对于我来说很重要。
所以也要格外感谢清友你,慕老板他什么都跟我说了·”·    我一鼓作气的问:“能不能……让我看一看你的玉佩”·    鹿野有些诧异,却还是从怀中掏出了那块闪着温润光泽的雕龙玉佩小心翼翼的递给了我。
    脑海里隐约浮现出梦里的对话:“倒也应了兄友弟恭的佳话,谨言,爹今日不妨就把这互为一对的传家信物交与你们兄弟二人……”·    手指轻轻摩挲着玉佩活灵活现的镂刻,我不禁目光一紧,翻转玉佩赫然发现在其背面雕刻有两个蝇头小字——·    我努力睁大双眼,握住这一枚小小玉佩的手指发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谨言”二字·    鹿野却像是没有看见我此刻的异常似的,反而若无其事的继续说道:“顾家的事,你无须担心。
昨夜我既然能去把你救出来,自然也就能给你一个安身之处·”·    “这、这枚玉佩……好生眼熟·”·    半晌,我只是憋出了这么一句莫名其妙又暗怀希望的话。
    鹿野从我颤抖的指间接过玉佩、细心收好后,抬头莞尔:“眼熟得很吗上次无意间,我似乎看到你们顾……”·    话未说完,横空□□一道别扭生硬的男声,我皱眉望去,只见身材矮小、面上却带着一脸和气笑容的小岛如沐春风的走了进来:“哎呀,你们有一句俗语是怎么说的真是一报还一报,清友之前救鹿野先生于危难之中,如今也被鹿野先生解救了一回,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鹿野面色如常的接过一旁的空药碗起身离开了床边,破天荒的没有用日语与小岛交谈:“有什么事吗”·    小岛已经径直走到了床边,笑容可掬的答道:“无事,我是来探望清友的。”
    我一脸茫然的问:“探望我”·    “沈先生可是很挂念清友这个朋友呢,特地托我来探望一番。”
小岛自顾自的用蹩脚的中文解释着:“他说已经帮你安排好了差事,只等你风寒痊愈便可……”·    沈泽棠之前所说的打算都是真的吗·    虽然他这个人总是两张面孔、说话真真假假、伪善又圆滑,但是眼下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也许……·    在我还在跟自己做着心理斗争的时候,鹿野讽刺的勾了勾嘴角,我还是第一次在他那总是没有明显表情的脸上见到这种表情,他似有所悟的问小岛:“沈先生沈泽棠么”·虐恋情深青梅竹马民国旧影怅然若失·    “はい、そうです。”
    小岛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转身回答鹿野道··    鹿野那似乎凝结了初秋清晨凉薄雾气似的双眼远远望向我,对小岛不容置喙的说:“替我转告沈先生,不必大费周章了。”
    “从今天起,清友就是我的贴身使唤·”·    ·    第37章 心病·    ·    所谓“贴身使唤”,自然是要与主人形影不离、常伴身侧、便于使唤的。
    对于突然一下子就成了日本宫本少佐府上颇被看重的幕僚的贴身使唤这件事,我是没有什么想法的,即使心里再怎样排斥日本人,在旁人眼里看来却像是我捡了个天大的便宜似的。
    在人命如草芥的年代,达官贵人尚且都不能随心所欲,更何况像我这种在世上已经无亲无故的平民百姓,命运就像是一团轻飘飘的柳絮,经风一吹,便四散飘零、无家可归。
    我一直以为,自己能安安稳稳地陪在顾蕴玉身边,直到他娶妻生子·即使在发生了那些事后,在他说起那些不切实际的话的时候,我都一直以为我可以形影不离的陪在他身边。
    孩提时代的事情,我未曾忘记,只是不想再次提起·也许是我不善言辞,但是我却一直记得那年冬天那双热乎乎的小手紧紧牵住我,把我从冰天雪地、满目荒凉的街头带回不会再让人挨饿受冻、可以遮风避雨的“家”。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是顾蕴玉救了我一命··    “清友、清友”·    忽然传入耳中的嗓音拉回了我漫无边际的思绪,我猛地回过神应了一声,这才发现客厅里分别坐在沙发上的宫本少佐以及鹿野都停止了谈话,仰起头望向站在边上一脸木然的我。
    鹿野今日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和服,雪白的颈项映衬在深色的衣领间更显得容光绝尘、气质不俗··    而少佐则是依旧穿着那件总是能在报纸新闻照片上看见的军官服,他五官本来就生得硬挺俊朗,一身正装更显男子气概,即使他此刻正懒散的靠在沙发上、毫无坐姿可言。
    鹿野微微蹙眉,抬眸对我说:“劳烦你去一趟我的书房,把桌上的那个档案袋拿过来一下·”·    宫本少佐饶有兴趣的支起下巴对身旁站着的年轻副官吩咐一声,于是在我动身去鹿野书房的时候,身边也跟了一个唇红齿白、话不离口的年轻副官。
    总是出现在宫本少佐身边的,除了幕僚身份的鹿野以外,便是现在正在我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何副官了··    来这府上几日,也见过之前那几个人精似的翻译,关于这府上一些形形□□的传闻轶事也听了不少,其中最为绘神绘色、活灵活现的便要属我身边这位何副官的。
    他也算是个传奇,据说是一半日本人一半中国人血统,但是他却丝毫不以此为耻,并且在家乡沦陷时毫不犹豫的巴结上了当时还不是少佐的宫本,从此跻身为宫本身边除鹿野以外的第二红人。
    我现在都还记得孙翻译当时跟我讲述这一段不亚于小说话本的隐秘传闻时,那眉飞色舞、唾沫飞溅的场景,以及末了还要神神秘秘的问上我一句:“你说,何副官他这样明目张胆、哗众取宠,难道就不怕得罪鹿野先生”·    我当时忍了很久才不至于失态,我只想问,何副官跟少佐如何那是他们的事,又与鹿野有什么相干·    然而此刻那大名鼎鼎的何副官却东拉西扯的跟我说了许多鸡零狗碎的事情,终于将话题扯到了还坐在客厅的鹿野身上:“我跟鹿野先生也算是多年同僚了,打我认识他那天起,就没看见他用过什么贴身小厮,我还以为是他不喜别人离他太近,怎么现在突然又……”·    见我神色一僵,何副官宽慰的拍了拍我的肩,状似亲密的说:“哎,我没别的意思,也就随口一问,你别往心里去啊。
以后你服侍鹿野,我服侍少佐,我们也算是半个同僚了,这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哈哈哈……”·    拿好档案袋折回客厅的时候,意外的看见几个陌生面孔、一副记者打扮的青年有条不紊的张罗着什么,少佐一个人百无聊赖的坐在沙发上摆弄着桌上小巧精致的外国摆件,鹿野被簇拥在记者模样的青年中间,似乎在商谈着什么。
    见我跟何副官回来,他点了点头,接过我手中的档案袋抽中一张看了看,说:“何副官,这几位是新潮日报的记者……”·    何副官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扫了一下旁边站着的几位记者,未等鹿野说完便口齿伶俐的接过话,一边笑眯眯的介绍道:“啊,我知道的是昨日便约好了的,你好,我就是电话里面跟你约时间的何副官,少佐在这边……”·    鹿野也不介意,收好了档案袋便径直走向较为安静的角落拣了一个椅子坐下,低头仔细看起档案来。
    他看档案的样子很认真,我静静的站在他身侧,帮他遮去了一部分院外透进来过于炫目的阳光,又不至于完全挡住了他的光··    客厅那边说说笑笑的是一下子便跟记者们打得火热的何副官,即使再如何的吵闹却丝毫影响不到这边正在做公务的鹿野,他就像一个绝缘体似的,把那些嘈杂又热闹的景象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浑然忘我的认真。
    偶尔在翻页的时候,鹿野才会稍微动一动,诸如抬抬头、侧侧脸之类,那掩映在深色衣领下的洁白颈项只会让人浮想联翩,尤其是那洁白中的一丝红线……·    一丝红线·    之前怎么都没注意到鹿野脖子上有佩戴什么莫非是他戴上了那枚玉佩那枚背面刻有“谨言”二字的雕龙玉佩……·    “清友”不知何时,鹿野已经停下翻阅档案的动作,抬起头望向我,却曲解了我复杂的眼神,只是说:“风寒初愈,一直站着很辛苦吧你可以坐在我身边。”
    “不用了……”·    我支吾着,眼神逃避开来,置身于那样清洁无暇的目光下,有种会被看穿的羞耻错觉··    鹿野若有所思的微微颌首,还未继续说些什么,便看见一个穿着白衬衫的记者笑容可掬的跑过来对鹿野说:“打扰了,可否请先生移步到院子里,照相机已经架好了。”
    我朝外面的院子看了一眼,这才发现之前在何副官翻译下同记者谈话的宫本少佐已经站在外面用布遮住却依稀可以看见是个照相机架子的旁边了··    鹿野点了点头,起身将已经整理好的档案袋递给我,理了理并没有一丝褶皱的和服,镇定自若的朝院子里走去。
    以前总是在报纸上看到宫本跟鹿野的照片,现在却是第一次看见了那风光无限的照片的背后……·    我一个人抱住档案袋慢吞吞的挪到了院子边缘避光的屋檐下,远远的看着站在院子中间的鹿野。
    少佐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反而一脸轻松的侧过脸与鹿野交谈着什么,偶尔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鹿野的脸上并没有出现明显的表情,但是微微上扬的淡色嘴角却让他看上去像是在微笑一般。
    一身军装的男人与藏青色和服的青年并肩而立,一刚一柔,明明是分外养眼的场景,却偏偏刺得我双眼发胀,一定是阳光太刺眼的缘故罢··    忽然“咔嚓”一声在耳旁响起,惊得我一个失手将档案袋摔落在地。
    我还来不及弯腰捡起,便看见一个莫名有些眼熟的青年一边说着“不好意思”一边先我一步捡起了地上的档案袋··    脖子上还挂着一个照相机,半挽起的袖口露出一截精壮小臂的青年将档案袋递给我,一脸歉意的说:“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啊,我就随便照照……”·    四目相对之时,他的神色忽然一变,随即笑得更加开怀了。
    我拍了拍档案袋上的灰,迟疑的说:“没什么,是我自己不小心,你……”·    青年举了举挂在脖子上的照相机,又指了指院子里忙活的记者,憨厚一笑:“忘了介绍,我是新潮日报的实习记者,姓钟单名一个良。
不知小兄弟贵姓啊”·    我愣了一愣,呐呐道:“清友·”·    “原来是清友小兄弟,幸会幸会。
不知你在这少佐府上担任什么职务啊我也好采访采访你·”钟良也是个自来熟的,不等我搭话便一个人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我低头看着地上斑驳散乱的阳光,轻轻的说:“我是服侍鹿野先生的……”·    钟良哈哈一笑,打断我的话,圆场道:“原来是鹿野先生的助手,早闻鹿野先生才识过人,想必就连身边的助手也定有能耐哈哈哈哈……”·    院子那边的照相似乎告了一段落,有人在阳光下高呼钟良的名字,钟良朝我耸了耸肩便应了一声跑了过去。
    直至夜幕降临,白天的差事告了一段落之后·彼时我正在帮伏案夜读的鹿野灌着钢笔墨水,却突然记起早上遇见的那个眼熟的记者是谁了,骤然间惊出一身冷汗,手一抖,墨水更是洒出不少。
    鹿野向来警觉,当下就蹙眉问道:“怎么了”·    我慌乱的放下墨水盒子,于事无补的擦了擦手,却无论如何也擦不掉墨水的黑色印迹。
    鹿野叹息一声,握住我的手,扬声对屋外的警卫说:“去拿一块法兰西香皂来·”·    直到站在浴室的洗手台前,被鹿野光滑的手温柔的握住一遍又一遍的搓出洁白芬芳的泡沫,我都依旧惊魂未定。
    鹿野有看见那个记者吗不、也许他根本就不知道他的长相……·    那个记者为什么会出现在少佐府不,也许记者只是他掩盖身份的手段。
他不是已经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了吗为什么还要再次接近这里·    我在心里一遍一遍揣摩着白天跟记者的对话,试图从其中搜寻出任何有可能的蛛丝马迹。
    “早闻鹿野先生才识过人……”·    他这次的目标该不会是……·    芬芳密集的泡沫在清澈的水流冲击下消失不见,鹿野举起我恢复洁白的手掌,轻舒一口气:“好了,又变干净了呢。”
    明明应该一起同仇敌忾、抵御外族的,就算没有行动,也至少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为什么鹿野一定要站在日本人的阵营呢明明也是中国人就算起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日本名字难道就不是中国人了吗·    一不小心,我竟然把这些不满抱怨的话语说出了口。
    鹿野微微一怔,松开了握住我的手,却是云淡风轻的问道:“你说什么”·    似下了决心般,我掷地有声的许诺:“我会保护你的”·    既然始终无法告密说出那个为了革命四处奔走的“记者”,那我宁愿选择默默保护鹿野,就算是为了报答也好,我一定不要再让鹿野陷入之前那种危险的境地·    ·    第38章 剧院·    ·    一旦认定了自己一定要保护好对于身边潜藏着的危险一无所知的鹿野这件事,除了如厕沐浴以外,就连一日三餐甚至夜晚入眠我都陪伴在鹿野身边形影不离,俨然成了一个最地道最尽职的跟班模样。
虐恋情深青梅竹马民国旧影怅然若失·    说好听点,是知恩图报、恪尽职守·说直白点,我已经成了旁人眼里名副其实的狗腿子··    我不在乎这这些名声,无论好坏,对于我来说,都已经无所谓了。
反正在这少佐府上任职的,声名狼藉的,也不差我这一个·跟他们比起来,那些强加于我身上的指责如同小巫见大巫,不足一提··    而鹿野本人对于我这几日的变化却波澜不惊,就好像早已习惯我站在他身旁似的,这样一来,反倒显着旁人是在大惊小怪了。
    自从摇身一变成鹿野的“贴身使唤”之后,我这才对于这个初见时极为倨傲冷淡的青年有了渐渐的了解以及改观··    也许卧床养病那几日我都半信半疑着那些外界对于鹿野以及宫本少佐传得绘声绘色、栩栩如生的香艳传闻,毕竟,没有空穴来风的事情,无论是少佐对鹿野的特殊态度以及两人过于亲密的相处,抑或是容姿过人的鹿野本来就容易令人浮想联翩,就像是那些断袖分桃的风流艳本当中常见的兔儿爷形象,无一不是有身段、有长相的弱不禁风的漂亮青年。
    至于鹿野是不是真如外表上看起来这么“弱不禁风”,这一点还有待商榷··    但是自从我能下床当差这几日跟在他身旁以来,我就明白了那些流言蜚语只是外界不负责任的恶意揣测而已。
鹿野每日作息都极有规律,早起晚睡,不是在辅助少佐处理公务,就是一个人在书房看书、写字··    说起写字,除了总是看见鹿野用当下时兴的西洋墨水写钢笔字外,有一次,我竟然看见他拿出宣纸写满了一面漂亮的颜体,这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那样遒劲郁勃、挥洒自如的气势怎样看都不像是传闻中孤苦无依、背井离乡的落魄学生,倒像是书香门第熏陶出来的翩翩贵公子··    这样品行端正、气质脱俗的人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人把他跟那些流言蜚语中自荐枕席的□□小人所联系起来的。
    这日午后,闲来无事,宫本少佐邀上鹿野连同那个唇红齿白的何副官以及我,一行四人、卫兵若干,心血来潮的要去玉兰剧院听戏··    看得出来,他对这些古香古色、婉约优雅的异域文化非常感兴趣,上次看见一副杨贵妃扮相的慕琴笙更是狂热得双眼发光。
    不过,慕琴笙的扮相倒也总是相当惊艳罢了·他的五官本来就比较古典,眼角微微上挑,媚而不妖,妆容一上,更是艳丽得犹如光艳夺目的芍药··    这么想来,其实他与我记忆中的那个人一点儿也不像,如果把慕琴笙比作璀璨耀眼、有棱有角的昂贵钻石,而那个人则是蕴藏着暗哑流光的质朴古玉。
    少佐自然是剧院的显赫贵客,一大班人马刚下了军用的黑色汽车,剧院的经理便陪着笑脸、卑躬屈漆的迎了上来,诚惶诚恐的客套之后甚至还贴心的询问何副官需不需要清场。
    何副官狐假虎威之余,还是操着一口与日本人并没有什么差别的地道日语将剧院经理的好意传达给了少佐··    少佐今日心情似乎很好,只是大手一挥,仁慈的表示不需要那么兴师动众,只要安排一个包间就好。
    剧院经理拿出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敢怠慢的亲自领了我们一行人自奔二楼包间中最豪华、同时也是看戏的最佳位置··    受了经理指点的伙计手脚伶俐的递上洒金红底的曲目名单,端上了瓜子果盘香茶等一系列标准配备,就差没找两个漂亮小姑娘来给宫本少佐捶腿揉肩了。
    何副官哂笑一声,站在坐着的少佐身旁也没个正行,说:“这剧院经理倒是个识时务的·”·    鹿野没有说话,轻轻地掀起青花瓷的杯盖,吹了吹漂浮着细针似的茶叶的茶水。
    下方戏台子上一片“咚咚锵锵”的声音,只见一个英姿飒爽的武旦在那里慷锵有力的唱道:“小儿女探军情尚无音信,画堂内独自个暗地沉吟。
怕只怕众女干臣又来寻衅,损折我杨家将累代英……”·    少佐显然对这类激奋昂扬的戏曲提不起兴趣,当然他也根本听不懂那穆桂英挂帅的女子豪情,不一会儿就没了兴致,偏过头用日语问起同样对看戏看不出门道的何副官来。
    想必是照例询问了一番曲目顺序,不然何副官也不会拿起桌上的帖子翻来覆去的看,我远远扫了一眼,看见下一出戏旁边用正楷写着慕琴笙的名姓,估摸着少佐短期内是不会离开的了。
    也正在此时,鹿野却忽然放下手中的杯盏,施施然起身朝门边走去,一直被何副官缠着说个不停的少佐不由问了一句我听不懂的日语,鹿野淡然的回了一句,何副官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呵欠,直到后来我回忆起这句简单却有些绕口的日语问过之后,才知道是“方便一下”的意思。
    何副官见我也要拔腿离开,放下手中剥了一半的橘子,毫不客气的取笑道:“难不成鹿野上个茅厕你也要跟着黏这么紧,当心他恼了怪罪于你。”
    少佐听见他跟我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随口跟何副官说了一句什么··    何副官点了点头,嬉笑不已,用保养得宜的手指拿了一片黄澄澄的橘瓣作势递往少佐的唇边,丝毫不知何为羞耻,更不管还有我这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一旁。
    我咳嗽一声,不管他们在说什么笑什么,还是推开门去寻鹿野··    背着枪守在包间外的日本卫兵一丝不苟的站在门边楼道里,但凡有人经过便会凶神恶煞的瞪上一眼,见我从里面出来,却只是扫了我一眼,甚至有面熟的还朝我露出了一个谈不上友好的笑容。
    我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低着头拾阶而下,却迎面撞上了一个浑身都是外国香水浓烈味道的人影··    能往这二楼的包间来的,都是非富即贵的有钱人。
    被我这一撞,自然是毫不客气的破口大骂起来,然而当他抬头看清我的脸之后,就像是卡带的留声机一样,瞬间安静下来··    顾君璧脸色难看的望了我一眼,似乎不想跟我扯上关系,冷哼一声终于擦肩而过。
    然而跟在他身后嬉皮笑脸的许庭深却一点儿也不在意自己的姐夫为什么突然变了脸色,甚至还亲热的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发达了呀,清友·”·    我一向对他没有什么好感,尤其是在上次他带给顾蕴玉那些不堪入目的香艳画报过后。
    一想到顾蕴玉,我的心情就会变得异常失落··    许庭深是个没皮没脸的主儿,见我没有搭理他,竟然愈发活跃起来,自说自话道:“我实在没有想到你会脱离顾家,转投向日本人的怀抱。
哎呀,你可别瞪着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可从来没有那些激进分子的排外思想……”·    我不想跟他扯,刚准备寻个托词结束这场了无意义的对话之时,却因为他接下来的一番话而停下了脚步。
    “要是知道你现在过得这么好,想必蕴玉躺在医院里也能安心休养了·”·    我一下子拽住了他的衣领,疾声厉色道:“顾蕴玉怎么了他怎么会进医院你还知道什么”·    许庭深被我吓了一跳,面色如土的讪笑道:“你先松开我,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姿势有多么不妥,松开了手,扯住他就往较为僻静人少的楼梯转角走。
    “你快告诉我,顾蕴玉怎么了”·    许庭深不明所以,却还是娓娓道来了事情的经过,原来就在我被鹿野救走的那一天夜里,被锁在卧室里绝食抗议的顾蕴玉竟然想趁着夜色跳窗而逃,却因为体力不支而失足跌下……·    “……唉,不是我说的话,他们顾家的家教未免也太严苛了,在我们许家,就算是我睡了我爹的姨太太,也不至于把我关在房里哪里都去不了吧”许庭深似乎颇为同情以及理解顾蕴玉的遭遇,恨不得痛斥在他口中狠心又迂腐的顾家家长一番。
    我默默无语的看了他一眼,睡了父亲的姨太太这种事也并不是什么很光彩的事情好么··    但是顾蕴玉的事情却令我心急如焚,他哪里来的那么大的胆子就敢赤手空拳的从二楼翻窗而逃不知道他伤得重不重,现在在医院里有没有人尽心尽力的照料他他那么爱面子又讲究,定然是适应不了医院那种地方简陋的病房的。
    我好想见他,现在就想见到他·    也许我应该现在就去跟鹿野请假,虽然他看起来挺不近人情,但实际却并非如此,他要是知道我名义上的“前主人”顾蕴玉住院了,应该会允我前去探望一番的吧……·    这样想着,我更是抛开还在念叨不停的许庭深,直奔向剧院一楼的茅厕,却意外的没有寻见鹿野的身影。
    有伶俐的伙计看见我一副风风火火寻人的模样,讨好的凑上来:“客人是不是在找人”·    我仓促的点了点头:“你可有看见方才包间里出来的那位很高很瘦的……”·    话未说完,伙计便一拍脑袋:“知道知道,是不是身段也特好的那位穿着深色袍子的先生”·    听他这形容便知道应该说的是鹿野无误,我再次点了点头。
    伙计憨厚一笑,指了指隐入帘后的幽暗处,说:“老早就看见他从楼上下来便径直去了后台,现在应该还在后台吧,也没看见有人出来·”·    ·    第39章 后台·    ·    有别于戏台上的锣鼓喧鸣,光线昏暗、堆满道具戏服等杂物的后台寂静阴凉得犹如另一个世界。
    外面的穆桂英还在唱:“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有生之日责当尽……”·    穿过挂满五颜六色、繁复累赘戏服的衣架,映入眼帘的是烛影摇晃下几张并排而立的化妆台,以及靠在最里边的那个化妆台前过分亲密的两个身影:犹如一幅古香古色、颇为养眼的画卷,姿容清俊的青年正靠在梨花木的化妆台上,微微俯身捧住坐在镜前背对着我穿着一身戏服的青年的脸。
    平滑透亮的梳妆镜倒映出慕琴笙妆容艳丽却错愕失神的脸庞,就像洋行橱窗里有着漂亮玻璃眼珠、猩红嘴唇却唯独没有灵魂的外国洋娃娃,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任由青年肆意摆弄。
    鹿野与慕琴笙之间的距离近得只要其中一个稍微一动,便会擦上另一人的脸颊··    烛影摇红,镜中慕琴笙妆容厚重的脸宛如戴上了一副冰冷华丽的面具,一双白皙无暇的手执笔在他那飞扬入鬓的眉梢轻轻描绘,我站在阴影中愣了很久才发觉那竟是鹿野的手。
    鹿野正在为慕琴笙描眉··    意识到这么一个事实后,我整个人都有些不自在了,头脑一片混乱、两眼发晕,就算是再如何滑稽虚妄的梦境,也比不上眼前这似有暗香浮动的一幕。
    平日里,鹿野给人的印象一直都是疏离又高不可攀的不好相处,此时此刻却在烛光、镜光的晕染之下,偏偏生出了一丝蛊惑人心的妖魅感,看似近在眼前、触手可及,但又犹如镜中花、水中月一般朦朦胧胧、遥不可及。
    他还在为神情恍惚的慕琴笙描眉,清晰的声音从那张总是微微抿起的淡色薄唇中传出,惊散了昏暗后台中不知何时弥漫起来的旖旎气氛··    “既然来了,躲在那里,是想看戏么”鹿野云淡风轻的转身将手中的眉笔放入化妆台上的盒子里,一双凝结了夜雾似的眼眸穿透漂浮在空气中的细小灰尘径直朝我所站的位置望来,却是面无表情道:“可惜了,你注定失望而归。”
虐恋情深青梅竹马民国旧影怅然若失·    我浑身僵硬的愣在原地,还未反应过来,只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哂笑:“鹿野先生多虑了,我这还不是奉少佐之命前来打点一番,绝无窥探之意。”
    何副官大大方方的从我身后走到身前,我难掩惊诧的望着他镇定自若的背影,不是,他是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就站在我背后了为什么我一点感觉都没有难道是因为我太迟钝了不对……·    就像是没有察觉到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似的,何副官淡定自如的走向化妆台前的身影,甚至伸手把玩起桌上的串珠头饰,漫不经心的对回过神的慕琴笙说:“慕老板真是名不虚传的角儿呀,这身段这脸蛋,也称得上是上品了……”·    慕琴笙涂满厚重粉底的脸骤然间变了颜色,未等他发怒,何副官轻笑一声,杏眼悠悠一转,似乎看了鹿野一眼,随即俯下脸靠近慕琴笙,将指间珍珠乱颤的发簪稳稳地插入慕琴笙盘起的发鬓间,望着镜中倒映出的那两张迥异的脸孔笑得更开怀了:“少佐看上你,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做人呢,要惜福,你说是不是”·    旁观者如我,也能感觉得到何副官话外之意的浓浓威胁··    鹿野却像置若罔闻、视若无睹似的径直朝出口这边走来,在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才再次问道:“愣在这里做什么”·    我仓促的应了一声,后知后觉的跟在他身后想要离开。
    “鹿野——”·    一道又急又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鹿野没有转身,只是波澜不惊、头也不回的说:“何事”·    我有些吃惊的扭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烛光中何副官涨成猪肝色的脸,以及笑不像笑的表情:“……没事,我就是提醒一下你,可别让少佐一人在上面等急了。”
·    直至离开幽寐阴暗的后台,始终留给我一个瘦削背影的鹿野这才稍稍驻足:“你方才找我有什么事么”·    心神不定的我如梦初醒的点了点头:“我想向你请几日假。”
    他似乎并没有明白我话里的意思,微微蹙了蹙眉,望向我:“为什么”·    我再一次想起先前从许庭深那里得知的噩耗,脸上不禁露出几分焦急的神色,如实回答他:“顾蕴玉住院了,我想去照顾他。”
    鹿野这才后知后觉的知晓了我此番言语背后的原因,也十分干脆的应允道:“我这里不缺人做事,你尽管抽身去医院好了·”·    离了剧院后,我破天荒的奢侈一把,招来一辆黄包车便报上从许庭深那里打听到的德国医院地址,便心急如焚的往顾蕴玉所住的医院赶。
    初秋的街头洒满了落叶,午后明媚的阳光洒落在身上,暖洋洋的感觉让人忍不住想要打个盹儿或是小憩一觉··    然而此刻我却没有丝毫闭目养神的心情,坐在跑得呼呼作响的黄包车上,看着眼前车夫宽厚有力的后背,已经跑得够快了,却仍觉得还是不够,恨不得有什么魔法可以让自己瞬间到达医院就好了。
    一路上,我都翻来覆去的回忆着与顾蕴玉相处的点点滴滴,回忆着那一天他挡在我身前被顾慧珠数落责骂的倔强样子,以及他信誓旦旦的许下过的美好愿景,要跟我一起远走高飞……·    他一直都很孩子气,执拗又天真,目光里始终只有我一人的身影,那样的虔诚率真,仿佛离开我就没法生存似的。
    我一直以为那些情浓时的“不要离开我”只是他的无心呓语,却未料成了真,他为了寻我竟然大胆从窗台上一跃而下……·    难以言喻我听到这个噩耗时的心情,自责、后怕、焦虑,亦或是其他人们往往羡慕向往梁祝化蝶那样始终不渝的凄美爱情故事,然而真正遇见这样不顾一切、犹如飞蛾扑火一般的爱,本能的却望而生畏。
    害怕自己会辜负这一番赤诚之心,害怕自己并不能回报以对等的爱,害怕……·    如果现在依旧问自己那个犹豫不决的问题,我到底爱不爱顾蕴玉,我的答案都仍然是那让人索然无味的四个字。
    但是我却想要带他离开,去哪里都好,只有我们两个也好……·    在萧瑟的秋风中跟车夫结了钱之后,我裹紧了脖子上的围巾,看了一眼挂有金灿灿招牌的德国医院,跺了跺脚,抬腿便走了进去。
    虽然知道医院,但是我却并不知道顾蕴玉具体在哪一间病房··    犹豫的看了一眼走廊里来来往往、金发碧眼的白裙护士,我急得满头是汗却憋不出一句像样的外语,有一个剪着时髦刘海儿的年轻洋护士似乎注意到了我的窘境,露出一个善意又友好的微笑,问了我一句。
    就算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但是大概也能知道意思,我连比带划的想要告诉她我在找人,准确的说是找那个人所住的病房,洋护士似懂非懂的不停点头,态度亲切和蔼,却照样是鸡同鸭讲。
    在我重复了无数遍顾蕴玉的名字后,洋护士依旧面带微笑的说着我听不懂的外语,丝毫没有要带我去病房的意思·这时,我余光却扫到了一个熟悉的佝偻的背影,两眼一亮,谢绝了还想帮忙的洋护士拔腿就跟了上去。
    眼前这个佝偻朴素的身影在走廊里走转右转,全然没有发觉我这个跟踪者,最终在二楼尽头的一间病房门前停下,敲了敲门问了一句什么便提着饭盒一样的东西走了进去。
    我靠在走廊旁的柱子后静静的等待,原以为会花些时间的,未料约莫一刻钟的光景,便看见方才那个佝偻熟悉的身影拎着那个饭盒缓慢迟钝的从房里走了出来,一步三叹气,边走还边抬手抹眼泪。
    我一看这情形,心下更是灰暗忧虑了,顾蕴玉到底伤成什么样子了·    也不等这个苍老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更顾不上路过走廊的医生狐疑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径直走向了较为僻静靠里的那间房门紧闭的病房。
    明明之前的心情是那样的急切,可是到了眼前,握上房门的把手却不敢继续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    一咬牙,转动门把手,推开门的那一刹落入耳中的是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冰冷沙哑的嗓音:“我都说了我不吃了赵妈你还来做什么”·    我怔怔的望向洁白病床上那个侧躺着露出半边苍白憔悴脸颊的阴郁青年,恍若隔世的开口:“顾蕴玉,是我。”
    ·    第40章 衷情·    ·    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仅仅只是数日未见,却仿佛像是分离了很久一般。
    直到此刻,我才深切体会到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思念··    暗橘色的阳光透过单人病房里那一方明净的玻璃窗子投射进来,给眼前靠在洁白病床上的青年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暖色调光晕,柔和梦幻的样子让人不禁联想起了天主教堂里画像中圣母抱在怀里纯洁无辜的圣子,天真无邪也不谙世事。
    顾蕴玉话还未说完,缺乏血色的嘴唇微微张开,琉璃珠子似的漂亮眼睛却一动不动的凝视着我,一副吃惊过度的模样··    被那样热切却脆弱的目光注视着,完全无法思考,当我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了病床旁,紧紧抱住了这个总是很任性却又天真得可爱的青年。
    顾蕴玉猝不及防的被我拥入怀中,纤细白皙的手指紧紧地抓住我环住他肩膀的手臂,还未开口就已经红了眼圈··    待两人都冷静下来后,窗外已是沉沉夜色。
    病房里没有开灯,我跟顾蕴玉肩并肩的靠在一块儿,在这片令人安心的黑暗之中享受着久违的独处时光··    “……听到许庭深说你从窗台上跳下来,我真是吓坏了。”
    我心有余悸的梳理着顾蕴玉微微翘起的发梢,他却一下子准确的握住我的手指,犹挂着泪珠的脸庞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因为我想快点见到清友你啊,虽然中途出了一点儿差错,但我还是成功了,不是么”·    即使早已习惯了他这种做事不顾后果的毛病,但是这次我还是来了脾气,一本正经的皱眉告诫他:“一点儿差错你从二楼摔下来也叫一点儿差错顾蕴玉,你到底有没有拿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顾蕴玉本是一脸沾沾自喜,宛如等待大人夸奖的顽童一般,然而在听见我这番严肃的说教后,却眉头一蹙,满不在乎的哼了哼,静了半晌,忽然说道:“你不是问我从二楼跳下来摔到了哪里吗”·    我点了点头,一颗放回原位的心又再次高高提起,目光忍不住在他身上逡巡着,紧张不安得手心发汗。
    “我的腿走不了路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犹如一粒石子投入湖中,荡开一层层涟漪··    我猛地从床沿边站起来,疾步走到床尾,视线投向顾蕴玉被绷带绑得结结实实的小腿,嘴唇嗫喏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不想去思考这句话背后的意义,然而大脑却愈发清醒的高速运作着,顾蕴玉的腿走不了路了,他再也不能像以往那样与我追逐嬉戏,就连正常的行走站立恐怕都成了问题。
    明明是这样悲伤绝望的时刻,我却忽然忆起了那一幕幕意乱情迷的画面,那双记忆里总是为我展开、笔直紧绷的漂亮双腿倏地变成了失去力度、软绵绵又死气沉沉的摆设……·    我打了一个激灵,摇了摇头,手掌轻轻握住他吊在一旁缠满绷带的小腿,语无伦次却言之凿凿的说:“会好的就算你以后都走不了路了,我也会扶着你走、抱着你走那个英国医院里的外国医生不是最擅长看腿伤了吗听说就连中了枪的腿他们都能治好,我们可以去找他们看,我……”·    就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算不上安慰的安慰,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力不从心过。
    “……我再也不要离开你了·”·    “……”·    顾蕴玉怔怔的望着我,欲言又止的犹豫片刻,只是问道:“此话当真”·    “当真。”
    我哽咽着偏开头,不想被他看见自己这副不堪一击的模样··    捂住脸庞的手掌被人远远握住,拉开·还穿着医院病号服的顾蕴玉吃力的从床头坐起,上身弓着,想要把我拽向他身边。
    我紧张的制止了他这危险的动作,擦了一把眼角溢出的软弱泪水,主动走了过去··    我微微弯下身子,一副侧耳倾听的姿态,却被顾蕴玉捧住脸吻住了嘴唇。
    唇齿交缠的滋味并不陌生,我环住他稍显单薄的肩膀,回应着这个无关□□、似是许诺的亲吻,焦虑悲切的糟糕情绪渐渐被融化在这蜜糖一般绵密甜美的吻里,丧失了思考力。
    近在咫尺的瞳孔里似有波光荡漾,这一刻,我宁愿溺毙在这一弯潋滟之中··    我看见他那让人心碎且毫无防备的无暇眼神,听见他那略带沙哑却迷人的嗓音在耳旁响起。
    他说:“不要骗我·”·    我不假思索的点了点头,话未出口,只见顾蕴玉“噗嗤”一笑,说:“我骗你的。”
    正在此时,病房紧闭的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身体条件反射似的从床沿边弹开,伴随着房外走廊里洒入的昏黄灯光,一对宛如璧人的身影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虐恋情深青梅竹马民国旧影怅然若失·    披着一身雍容华贵的貂毛坎肩、拎着小巧手包的顾慧珠浑身僵硬的走了进来,停在了距离病床几步开外的地方,我纹丝不动的站在床前,隐约听见她难受得犹如哮喘病人的吸气呼气声。
    顾蕴玉靠在床头,伸出手拽住我冰冷发汗的手,玩闹一般摇了摇,紧紧握住,不再松开··    有人摁下了电灯的开关,光明降临的那一刻,刺得人忍不住想要躲闪闭目。
    我这才看清楚,站在顾慧珠身后西装笔挺的沈泽棠··    顾蕴玉没有松开我的手,反而愈发握得紧了,他淡定自如、甚至犹带笑意的说道:“二姐、姐夫,你们也来看我这个躺在床上的可怜病人了啊。”
    顾慧珠深呼吸一口,面无表情的从沈泽棠手中接过扎有粉嫩丝带的精致点心盒,几步走到病床的另一边,将印刷有华丽英文字体的点心盒放在床头柜上,对顾蕴玉说:“我听赵妈说你不想吃饭,这是那家颇有名气的法兰西烘焙坊的羊角面包,你多少总归得吃点东西。”
    “谢谢二姐了·”·    顾蕴玉冲我眨了眨眼睛,笑吟吟的模样一扫先前灰败颓废的神情,哪里像是摔断了腿的病人,就连病人都不像·    我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被骗了·    简直就像一个傻瓜一样,还在这里惶恐不安的担心着他的腿还能不能站立行走……·    等我回过神来,顾慧珠已经脸色稍霁,正在床边跟心情颇好的顾蕴玉不知聊着什么体己话,见我望过去,竟然只是抿了抿涂有玫瑰色口红的嘴唇:“……最近天凉了,爹的身体也不好,老人家也不能留在医院守夜……”·    沈泽棠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心不在焉的打量着病房里单调乏味的摆设。
    “所以他老人家准备以后每天上午抽空来陪你……”·    顾蕴玉抬眼看了我一下,笑着说:“那还是让他别来了吧,我不需要他陪我。”
    顾慧珠顿了顿,松了松披在肩头的貂毛坎肩,无奈的叹息一声:“小弟,你……”·    我本准备悄悄离开的,未料沈泽棠也紧随其后的跟着我走了出来。
    街头华灯初上,走出德国医院,迎面一阵寒风吹来,冻得我瑟瑟发抖,不禁将一半的脸都埋进又厚又长的围巾中··    沈泽棠被我这样子逗乐了,反而伸手把我遮住脸的围巾往下拉了拉,引来我的怒目相视,他却像是发现了个新奇玩意似的,竟然开起玩笑来:“再把脸遮严实点,夜里往公馆那条戒备森严的路走,当心巡逻的卫兵直接把你当成刺客不由分说的一枪崩了。”
·    我白了他一眼,并不觉得好笑··    他不以为然的拍了拍我的肩,指了指不远处停着的林肯牌汽车,呼出一口气:“我送你回去。”
    鬼使神差的,我竟然抱着他也不能把我如何的逆反心理雄赳赳气昂昂的上了车··    今天没有司机,是沈泽棠自己开的车··    想不到他除了擅长书画鉴赏这种古典风雅的事情以外,驾驶起外国汽车来,照样得心应手,也难怪作风西派的顾慧珠会中意他。
    一路上静默无声,只见车窗外“唰唰”而过的流灯幻彩,以及熙熙攘攘的行人··    已经遥遥看见公馆所在的那条路的哨岗了,沈泽棠却忽然把车停在路边,从后视镜里望着我,神态自若的问:“听说你最近跟鹿野同吃同住,走得很近”·    我刚想质问他又想做什么的时候,听见这话,不由一愣:“你什么意思”·    沈泽棠松了松颈间的领带,微笑着说:“我只是善意的提醒一下,他可不是什么你招惹得起的角色。”
    “你……”·    他伸出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深色瞳孔不带一丝笑意的说:“至少他可不会像我这样脾气好的让你把又冰又硬的镇纸放进身体里。”
    我整张脸顿时涨的通红,解开身上的安全带丢了一句“不可理喻”就想下车··    沈泽棠优哉游哉的摇下车窗,在我身后淡淡开口:“你以为像鹿野那样的美人是如何不折损一分一毫的站到今天这个位置的除了是少佐老师的得意门生这层身份外,他也只不过是一个空有外表毫无背景的中国留学生。
你以为他是凭什么能漂漂亮亮的以幕僚这个座上宾的身份衣锦还乡”·    我抿了抿嘴唇:“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不是传闻中那种人。”
    沈泽棠笑了:“那种人哪种人清友你果然还是太天真·少佐把那些地下党抓住一个个当作练枪的靶子的时候,鹿野就站在旁边。
少佐拿无辜平民当狗使唤□□的时候,鹿野也站在旁边·自始至终,他都作为一个旁观者,一个参与者,衣冠楚楚、不染鲜血的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人间地狱。”
    我站在冷风中,仿佛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半晌,只是回答他:“你没有资格评论他·”·    ·    第41章 副官·    ·    寒风呼啸,我裹紧了身上的棉衣,被站岗的日本哨兵放行后,独自一人步履蹒跚的走入了戒备森严的公馆。
    深秋的夜晚总是给人以无限遐思,无论是落叶纷飞的庭院,还是空无一人的回廊,只会更让人感到茫然寂寞··    我的脑海里不断回响起沈泽棠别有深意的话,即使方才那样斩钉截铁的堵住了他的话头,但是自己心里却是明白的——他说的那些,十有八九都是真的。
    鹿野的确是做了日本鬼的帮凶,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是这又于我有什么相干呢·    我只知道,是他在我最为孤立无援的时候,救了我。
    今夜的公馆一片寂静,主人不在,就连往日里那些层出不穷的拜访者也少了许多··    遥遥看了一眼鹿野黑漆漆的书房,想必他也是还作陪在少佐身边还未归来罢。
这样想着,我不由彻底放松下来,打了个呵欠准备赶在鹿野回来之前收拾收拾卧房··    途径书房的时候,却意外的听见了一阵类似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顿时警觉起来,凭着白日里对书房环境的熟悉,一下子便找准了电灯的开关摁下去,同时喝问出声:“谁在那里”·    院子里巡逻的卫兵也被我这夜里一声喊给惊动,拿着□□便气势汹汹的直接围了过来。
    灯光大亮的那一瞬间,躲在书房里的人也已避无可避··    定睛一看,这个人竟是往日里狐假虎威、行径大胆的小何副官··    见我们一副严正以待的样子守在书房门口,他那双犹带媚意的杏眼似笑非笑的瞥了我一眼,施施然的走出来,用日语遣散了闻声而来的卫兵。
    卫兵们自然是对这位少佐身边的红人言听计从的,甚至连问都没有问一句便若无其事的散开··    “哎呀,清友这是做什么,出去一趟回来就不认人了吗刚刚那一嗓子,可真是吓我一跳。”
    何副官淡定自若的站在我面前,自说自话的模样像极了狡猾阴险的狐狸··    我不理会他露出这种惺惺作态且我见犹怜的姿态,不肯松懈道:“你不是跟少佐他们在外有事吗怎么会在这种时候鬼鬼祟祟的出现在鹿野的书房里”·    何副官眸光一冷,却还在笑:“我只不过是路过而已,方才依稀听见鹿野先生的书房里似乎有老鼠作祟的声音,这才进去探查一番……”·    “我不信。”
    那样牵强的说辞就连小孩子也不会相信巧言令色如何副官,绝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    何副官显然没有料到我是一个如此难缠的人,脸色一变,终于按捺不住的想要离开:“我还有别的要务在身,没空跟你在这里纠结一些无稽之谈”·    眼看着他一个转身就要溜之大吉,我毫不犹豫的上前抓住他纤细发冷的手腕,一字一句道:“在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你不许走”·    何副官是会乖乖束手就擒的主吗·    显然不是,于是我们两个便以一种极其难看的姿势在走廊里纠缠了起来。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没想到何副官看起来瘦得像根柳条白白软软的,力气却丝毫不输于我,要不是我先发制人,恐怕就被他这练家子的三招两招给折腾在地。
    就在情形越来越失控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道疾声厉色的呵斥,却是我听不懂的日语··    紧接着平日里打过交道的孙翻译便小跑过来求爷爷告奶奶的呼喊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似的分开了缠斗在一块儿的何副官跟我。
·    我气喘吁吁的被迫松开手,在一旁站定,这才看见不远处走廊里朝我们走过来的鹿野与少佐二人··    鹿野看见我这副狼狈的模样,脸上没有丝毫波动,甚至连问也不曾问上一句。
反倒是少佐用生硬古怪的中文问道:“发生了什么、你们两个”·    孙翻译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小媳妇模样的在我耳旁劝道:“哎,你就好生回答少佐吧,可仔细着了”·    何副官见主子来了,更加底气十足的靠在一边走廊的柱子旁慢条斯理的整理着自己在纠缠中弄乱的发鬓衣衫。
    我看着鹿野波澜不惊的眼神,更觉委屈的实话实说道:“何副官一个人躲在先生书房里鬼鬼祟祟的不知做什么,被我发现了还不嘴硬不承认……”·    孙翻译点头如捣蒜,立马就小跑到少佐身边把我这番辩白的话翻译了个一清二楚。
    何副官冷笑一声,还未开口就被少佐打断:“可有此事”·    不等他回答,少佐却偏过头将话头引到了鹿野身上:“何副官擅自闯入你的书房,你这个主人想要如何处置他就……那句成语怎么说的”·    孙翻译心领神会道:“悉听尊便悉听尊便”·    少佐恍然大悟的点头对鹿野重复道:“悉听尊便。”
    灯光下,何副官原本白里透红、洋洋得意的脸孔忽然煞白如纸片,他咬了咬菱形小嘴,生生渗出一丝鲜红挂在唇角,最终还是一语不发··    鹿野用那种冷清清的眼神看了何副官良久,久到我站在一旁都觉得浑身发冷,他这才漫不经心的说:“算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脸色难看的何副官稍稍定了定神,却听见那头孙翻译代少佐发布施令道:“擅闯书房,不成规矩,念何副官平日里办事妥帖并无前科,就罚他二十军棍好了。”
    少佐一脸沉重的听孙翻译说罢,还露出一副绅士模样体贴的问面无表情的鹿野:“这样可好”·    何副官紧咬牙关,就连我在一旁都感到这气氛不同寻常,紧绷得犹如弓上搭满的弦。
    鹿野那宛如凝结了冰雪似的眼神轻轻落在我脸上,随即一口应答:“也好·”·    ……·    何副官是在卫兵的簇拥下,自己走到庭院中央跪下的。
    我跟在鹿野身后默默无语离开了这个冷风瑟瑟的多事之地,二人走在回卧房的路上,还未行至一半,便听见身后院子里传来的呜呜风声,以及夹杂在风声中撕心裂肺的嚎叫痛呼。
虐恋情深青梅竹马民国旧影怅然若失·    ……·    “你要去哪里”·    想法还未付诸实际行动,只是片刻的迟疑已经被身前的鹿野所察觉。
    我尴尬的停下脚步,言不达意的回答他:“只是去看看……”·    鹿野静静的凝视着我,那目光让人心寒,他说:“自作自受的人,不值得同情。”
    也许是猪油蒙了心,也许是压抑已久的怀疑一下子跑了出来,我竟然连声问道:“你真的是这样想的么他的确有错,但二十军棍,常人都受不住……”·    鹿野忽的笑了,却比不笑还冷漠:“心软了”·    我最受不了他这种一直高高在上、仿佛对什么都了若指掌,把人玩弄于手掌心的傲慢态度,就好像他什么也不在乎,什么也动摇不了他那坚硬如冰的心。
    直到此刻,我才真正见识到他的残忍··    丢下一句“沈泽棠果然没有说错”,也不管他是什么表情,我转身就走,往背道而驰的那个方向而去。
    庭院中央的惩罚还在继续,何副官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精疲力尽的扑倒在石砖铺就的地面上,气若游丝的只会在军棍落在臀部上的时候惨叫一声。
    一旁站着的孙翻译还在报数:“十四、十五……小何你可得支撑住啊,惩罚也是赏赐,当差的可都得受得了”·    何副官本来已经快痛得晕厥了,听见孙翻译这番“关怀”,白眼一翻,咬碎一口银牙:“你给我闭嘴”·    我原以为所谓的军棍也不过如此,当真落在肩臂上了,才知道疼。
    孙翻译愣了,说话都不利索:“十六、停停,停下,清友你这是做什么”·    被我挡在下面的何副官后知后觉的吃力的抬起脸望了过来,我一脸坦然的对执行命令的愣头青卫兵做了一个五的手势,然后告诉孙翻译:“剩下的五棍,我替他来。”
    何副官啐了一口,说:“少在这里兔死狐悲,我才不稀罕”·    孙翻译愣了半晌,才再次点了点头,对卫兵挥了挥手。
    剩下的四次军棍,不多不少全部落在了我的肩背上,而我也闷声不吭的全部收下··    待到人都散去,庭院里只剩下我跟何副官二人之时,我搀着他寻了个避风的角落暂且歇上一时半会儿。
    我活动了一下臂膀,顿时疼得吱呀咧嘴,苦笑道:“现在你还不肯从实招来吗”·    何副官脸色苍白如纸:“无可奉告。”
    我松开了手,毫无防备的何副官瞬间趴倒在地,摔了个结实··    等了半天,也不见他有还击的意图,百无聊赖的蹲下来伸出手指戳了戳他露在外面的半截颈项,却意外的发现他竟然在哭·    何副官被我这一戳,更是哭得肆无忌惮歇斯底里·    我头皮发麻,瞬间回忆起过往记忆里顾蕴玉眼泪汪汪、梨花带雨或是嚎啕大哭的画面,只觉万分棘手却又心软得不像话。
    就这样丢下他离开也不妥,但是陪他在这里呆着更为不妥·    不知道的听这号哭还以为我把他如何如何了呢关键是何副官这人年纪轻轻的,平日里风评就不好,要是被人传了跟他的绯闻,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纠结了好一会儿,还是小心翼翼的把他扶了起来,问:“你卧房往哪里走”·    ……·    待送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何副官,回到鹿野的卧房后,才发觉他已经睡下了。
    我松了一口气,现在才后知后觉的为自己的鲁莽失言感到一丝丝后悔,索性现在不必面对他那张漂亮却冰冷的脸··    在卫生间洗漱的时候,猛地一抬头看见镜子里倒映出的脸孔,不由一愣。
    两道清晰的抓痕又红又肿的浮了起来,这让我的脸看起来滑稽又可怜可笑,应该是之前跟何副官纠缠的时候被伤到的……·    他还真是手脚并用啊,只不过这手段实在是不怎么高明,怎么跟大姑娘打架似的,还喜欢伸手挠人·    头疼的轻手轻脚回到与鹿野的床一屏风之隔的自己的床,摸黑掀起被子就准备躺进去,手却摸到了一管冰冷坚硬的物体。
    我迟疑的掏出来一看,依稀可以看见这个管状物体外的包装上印刷着××药膏的字样··    隔着屏风能够看见那端卧着的隐隐绰绰的人影,窗外的秋风吹得树梢哗哗作响,我起身锁紧了窗户,却一点也不感到寒冷。
    一夜无梦··    ·    第42章 颓势·    ·    很久都没有睡得这么踏实了,以至于翌日睁开眼时才发现窗外都已经日上三竿了。
    身为一个比听差好不了多少的“贴身使唤”,睡到这个点起来无论拿到哪里去说都是一件不像话又不守本分的事情·即使跟顾蕴玉“主仆多年”,也从未发生过这种睡过头的事情,更别说是在这陌生的少佐府上·    我心里暗叫一声不好,腰酸背痛的从单人床上飞快的爬起来,往屏风那边一看——床上的被子都叠得整整齐齐,显然主人已离去多时的样子。
    是了,鹿野的作息极有规律,每日都是天刚擦亮便起了,今日也毫不例外··    我一边思忖着待会儿该如何圆场一边以史上最快的速度冲进卫生间洗漱起来,镜子里倒映出脸上的指痕已经淡了许多,虽然还未完全淡去,却也已经消了肿结了痂。
    我拿出那管冰凉的药膏,在手掌心挤出一些白色的膏体,用手指蘸了往脸上被指甲划开的地方轻轻涂抹··    待掇拾妥当了,走出房门一瞧,已经到了午饭时间了。
    我寻思着鹿野此刻大抵是在书房里办公的,他若是想在书房里用餐,我便给他送过去也是好的,不过眼下还是先去探探口风比较好··    毕竟昨晚的经历可称不上愉快,情急之下我又说出了那样的话,即便是再怎样好脾气的人都无法不去介意,更何况鹿野本来就是一个不可捉摸之人。
    盘算着说辞,我轻轻地敲了敲书房紧闭的大门,静候片刻,却无人应答··    好巧不巧,另一个有过几面之缘的翻译正拿着饭盒从庭院里经过,看见我傻站在书房外面,不由奇了:“这不是清……”·    我善解人意的点头应道:“清友。”
    翻译拍了拍脑袋,索性停下脚步招呼道:“哎,清友是吧·老孙还总是跟我提起你呢·不过你这是……”·    我无奈的指了指紧闭的书房大门,说:“今天误了点起迟了,正准备向先生赔罪呢。”
    翻译恍然大悟的长长“哦”了一声,宽慰道:“没事的,不过现在可不是时候·今个儿一大早我就瞧见老孙陪着鹿野先生跟少佐出去了,现在都还没回,估计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回了……”·    说完还抬头看了一眼碧蓝如洗的天空,故作高深的一笑:“要变天了。”
    “哎”·    我一头雾水的看着翻译拿着饭盒卖完关子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离开,只觉莫名其妙,什么要变天了,明明晴空万里,正是难得的艳阳天。
    不管了,既然来了,还是进去一趟图个周全··    书房并没有锁,只需轻轻一推,门户大开·曾经我也好心的建议过鹿野给书房安个锁或者换个门,却都被他拒绝了。
    只记得他听完我所说后,不以为然的一笑而过··    倘若书房真有什么军事机密,这也太容易遭人窃取了·果不其然,在我说完这样的话过后不到一周,就发生了昨晚的事情。
    不过何副官倒也不是什么刺客,但是他为什么要私下闯进鹿野书房并且就是咬死牙关不肯说出真实目的·    书房里还是维持着往日的模样,靠窗的是一张四四方方的摆满文件夹的书桌,墙边立着一只玻璃柜子,里面井井有条的立着许多写有我看不懂的日文的书籍以及一些古籍诗词。
    我走到略显凌乱的书桌前,本着想要整理一番的念头收拾起桌上四散摊开的纸张,目光却无可避免的被正中央那个褐色档案袋中露出的几页薄纸给吸引··    理智告诉我不该这样做,可偏偏手却不受控制的伸向了已经被打开的档案袋。
    抽出的几页纸上印刷着一些像是从县志上摘录下来的记录,看得我是不明所以,但是从中抖落的几张照片却更让我惊疑不定了··    除了看不出所以然的几张照片上都是一处古香古色、颇有气派的宅子,另外一张照片上青年模样、意气风发的人竟然是沈泽棠·    这个笑容略带羞涩,一副还未长开模样的人让人很难与现在这个世故圆滑的沈泽棠联系在一起,但那相似的眉眼以及独一无二的气质,我绝不会认错。
    鹿野正在调查沈泽棠·    不是,鹿野为什么会调查沈泽棠·    直到进了饭厅,我的脑海里都不断回想着这些事情之间的联系,试图从中找出一些能被我所理解所捕捉得到的蛛丝马迹。
    饭厅里并没有什么人,地位低的下人们没有资格在这里用餐,而翻译之类的人也大多是打好饭就走,往日里宫本少佐与鹿野偶尔空闲时会坐在这里用餐,但今天他们都不在,于是长方形的饭桌前便空空荡荡,很没有人气的样子。
·    我本来就没有什么胃口,更别说心里翻来覆去的盘算思索着这些毫无头绪的事情,就算走到了厨房里头,看着摆放好的一盘盘菜肴,也提不起食欲。
    犹豫不决间,肩膀被人一拍,我这才如梦初醒的回过神望去,原来是经常给翻译副官们跑腿的听差小李··    他见我一脸茫然,顿时机灵的扬了扬手中的饭盒:“清友你也来吃饭真是好巧,我这刚准备来帮何副官打饭就碰见了你哈哈哈哈……”·    我“哦”了一声,把灶台前的位置让给听差,看他眼疾手快的一下子就娴熟的把手中的饭盒给装得满满当当了。
    听差盖好饭盒的盖子,忽然一下子弯腰捂住肚子愁眉苦脸道:“唉哟,真是该死,我好像吃坏东西了……”·    看见他不停的对我挤眉弄眼的露出一副狰狞又痛苦的表情,我才后知后觉的例行公事一般关怀道:“那你先去吃点药或者……我帮你看一下饭盒吧。”
    未料听差一把抓住我的手,面露难色的恳求道:“我……我怕何副官等不了,这饭菜若是凉了,只怕……不如,劳烦清友你帮我送到何副官房里吧”·    ……·    等我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拿着饭盒站在何副官的房门前了。
    轻轻地叩响门之后,过了半晌那边才传来一声“进来”·我速战速决、闷声不吭的走了进去,在靠墙的摊开报纸的桌上寻了个空地放下饭盒,顺手就把凌乱的报纸叠起来理到一边。
    报纸上的日期显示的是今天,占了满满一个版面的是一张洋行的照片,我只觉这个报纸上的照片异常眼熟,洋行的橱窗以及装潢都是那么惹眼,也就是这多看了几眼的瞬间,我这才发现照片上洋行的照片上俨然就是“亨达洋行”四个鎏金大字。
虐恋情深青梅竹马民国旧影怅然若失·    也顾不上身后放下帷帐的床那边传来的动静,我索性全神贯注的看起面前这份报纸来·    油墨印刷的加粗标题是“亨达洋行被查封,顾氏商船涉嫌走私”。
余下数百字全部是在歌颂海关警署如何办事有力,痛斥商会是如何姑息养女干……我看不大懂这些冠冕堂皇的新闻报道,只知道顾家出大事了,却尚且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程度已经到了足以颠覆这些年来顾家在商界的根基的地步。
    身后传来何副官恹恹的嗓音,吞吞吐吐的:“小李,你还没走”·    我紧紧攥住手中的这份满是黑色铅字的报纸,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马上就走。”
    “顾清友怎么是你”密不透光的帷帐被人猛地掀起,我回过头望去,只见一身单衣的何副官双眼红肿的趴在床上支起头瞪着我。
    我一手拿着报纸,一手指了指桌上的饭盒,没有心情跟他计较:“既然起了,就自己过来吃吧,饭快凉了·”·    何副官趴在床上一个人在那里骂骂咧咧了半天,最后突然抬头理直气壮的对我说:“我动不了了”·    我还在看报纸,闻言无奈的暂且把报纸放下,拎了饭盒挪了个凳子到床边,把饭盒打开拿出筷子放在凳子上:“喏,再可以吃了吧”·    何副官瞅了瞅我放在他面前打开的饭盒,头一扭,无理取闹一般:“我手痛脖子痛屁股痛浑身都痛,拿不了筷子吃不好饭”·    我还未从报纸上的新闻所带来的冲击中缓过神,自然也没有心情去像往日那样耐心的照顾身边的人,当然何副官也不属于需要我照顾的那一类人,当下便告诉他:“难怪都没有听差敢来跟你送饭,就你这脾气,不是个省油的灯。”
    何副官被我这番直截了当、不留情面的话刺激得连翻了好几个白眼,最后还恬不知耻的洋洋得意道:“那是他们怕我·”·    见我没有理他,眼睛始终盯住报纸不放,他又继续说道:“哦,你也看到了啊,顾家商船走私的新闻。”
    我抬眼看了一眼他那张脸上露出的显而易见的幸灾乐祸的表情,没有说话··    何副官总是出人意料,他不但没有自讨没趣,反而颇为自得的微笑起来:“这件案子还是少佐连同海关衙门一道儿办的呢。
你知道顾家商船走私的是什么吗”·    我本来对他叽叽喳喳说的都不怎么感兴趣,直到听见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这才不由自主的追问道:“你知道细节”·    何副官扬了扬下巴,指了指源源不断冒出饭菜香气的饭盒,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嘴唇一开一合吐出几个令人胆战心惊的词语:“军火,还有鸦片。”
    ·    第43章 困境·    ·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自打从何副官口中听到那两个禁忌的词语,那之后他又洋洋洒洒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我都不大记得了。
    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有一种还在梦中的不真实感,这一定是噩梦罢,顾家海上运货的商船怎么会去走私海关条例上的违禁品呢在这样紧急又混乱的时节,无论是走私军火还是鸦片那都是足以致命的重罪·    煎熬一般强迫自己听完何副官的絮絮叨叨,也不管他是如何的诧异不满,我丢下报纸,便直奔公馆外,叫了一辆黄包车报出了德国医院的名字。
    还未行至德国医院正门口,遥遥就看见三三两两的人围堵在医院门口·定睛一看,除了几个记者模样的人以外,其余皆是一些拉着条幅喊着口号的抗议人群。
    不祥的阴霾笼罩上心头,我让车夫在一旁就停下了车,结清车钱后,犹豫的朝聚集着人群的医院门口走去··    秋日的午后,阳光正好,可以清楚的看见那些白色条幅上狰狞狂放、泼墨一般的口号宣言,我胆战心惊的一行行扫过去,发现全部都是些激进的抗议言论,诸如“商界的耻辱、民族的败类”、“誓死抵制顾氏、滚出商会组织”……·    我不敢往下看了,愈发惴惴不安。
    捂紧脖子上的围巾,正准备匆匆步入医院,怀里却被一旁戴着鸭舌帽的青年塞了好几张大字报似的纸,在我身后,又一轮群情激昂的演讲痛斥开始了……·    只不过是一日时间,医院里便临时增派了许多人手,都是些身强体壮的本地保安,凶巴巴的拦在门口,起了震慑那些前来抗议的人们的作用。
    好不容易看见了昨日有过一面之缘的洋护士,托她的福,我这才被那些在医院门口守得死死的保安给放了进去··    这一次我轻车熟路的就找到了顾蕴玉所在的病房,脑袋里一片空白,还未做好任何心理准备就直接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然而推开病房的门之后,我却愣了:房间里的摆设一如昨日,却丝毫不见顾蕴玉的身影,就连病床上医院统一的白色被子都叠得整整齐齐,完全看不出有任何人曾经睡在这里的痕迹。
    我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掐了自己一把才真切的确定自己并没有做梦··    明明昨天顾蕴玉都还躺在这张床上,又哭又笑的骗我说自己摔断了腿,仅仅只是过了一个晚上却像是消失了一般……·    “清友”·    一道苍老又迟疑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我回过头望去,只见顾家佣人里颇有辈分的赵妈惊讶的望着站在病房里的我,颤颤巍巍的走进来,说:“你、你不是被老爷赶出去了吗”·    我敷衍过去,单枪直入的问她:“小少爷去了哪里”·    赵妈似乎这才想起正事,随即径直往床边的床头柜走去,一边收拾起一些杯子碟子饭盒之类的器物,一边絮絮叨叨的叹息道:“唉,一大早就被老爷派人接回去了……现在外面正闹得凶呢,就连家里外边都堵了许多学生仔……”·    我稍稍放下的一颗心在听完她人家说的话后再次高高提起,毫不掩饰自己的焦灼:“报纸上说的都是真的吗商船真的……”·    赵妈听我这么问,情绪激动的把手中正在往篮子里收的茶碟往床头柜上狠狠一摔,不假思索的痛骂道:“什么真的假的就连我这个老妈子都知道这分明都是那个姓沈的错之前大少爷管事的时候,从不曾出过什么纰漏唯独他这个姓沈的外人横插一脚,商船才会出事绝对是他害得顾家现在鸡犬不宁、害得大少爷都被抓了……”·    我被她骂得一怔一怔的,想了一会儿才知道她口中的姓沈的外人指的是沈泽棠。
    不过,出事的商船现在都是沈泽棠在管理吗他平日里长袖善舞,跟青龙帮以及日本人都走得很近,怎么偏偏就在眼下这个节骨眼出事了·    会不会是有人栽赃嫁祸·    我在顾家也待了许多年了,顾家经营的那几处洋行以及货船,我也不是没有陪着顾蕴玉参观打理过。
至少在沈泽棠接管之前,扪心自问,我差不多能确定顾家经商还是清清白白的,断不会做出用运货的商船夹带军火鸦片之类铤而走险的事情··    “天可怜见,小少爷腿都没好利索就被接回家,老爷也被气得发病了,这一老一小,还有一个安胎的孕妇……”赵妈似乎把我当作了倾诉对象,越说越起劲了,她在顾家也待了很多年,从小看着我跟顾蕴玉一起长大,自然是对顾家很有感情的,说到激动的地方,不禁直抹眼泪,是真真切切的在替顾家现在的困境着急担忧。
    我试图安慰老泪纵横的赵妈:“也许只是一个误会,再说沈泽棠不是还……”·    赵妈一听见我提到这个名字,立马就怒了:“外人果然就是外人一出事就跑不见了丢下一个烂摊子给我们顾家清友你若是还记得顾家的恩情就回来看看吧”·    我哑口无言的看她狠狠抹了一把皱巴巴的脸上的热泪,递给我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拎起篮子便雄纠纠气昂昂的夺门而出。
    不是,沈泽棠怎么就消失不见了听赵妈这口气,他似乎才是这次商船被查事件的核心人物··    直到一个人走出重重戒备的德国医院,我都有些不敢相信,那个曾经在商界赫赫有名、根基庞大的顾家就这样垮了……·    一直以来,虽然未曾说过,但对于顾家以及顾家人,我都是抱有一份感激的心情的。
如果不是十年前被顾蕴玉从街头带回顾家,家破人亡的我也只不过是冬天冻死在路边的无数亡魂之中的一缕……·    其实,仔细想来,顾家待我一点也不薄。
    无论是让我跟顾蕴玉同吃同住的待遇,还是免去我做粗活杂活的优待,就连“清友”这个名字都是他们给我的··    如果、如果可以为顾家做些什么就好了也只有到了这种时候,我才痛恨起自己只是一介佣人的身份,没有什么本事、也没有什么人际关系,更别说找上几个有地位又说得上话的权贵之流前去周旋一番。
    不知不觉,我已经走到了位于正街上最繁华的地段……·    来来往往的行人擦肩而过交织成一幅幅繁华的街景,卖糖人、糖炒栗子的小贩聚集在街边扯开嗓子吆喝着,眼馋的小孩看见了挪不开步子,撒泼打滚也央求着一脸无可奈何模样的大人掏腰包解解馋。
两个撑着洋伞、打扮摩登的女子有说有笑的提起裙摆越过马路牙子,从贴有封条的玻璃橱窗前仪态万千的走过··    我站在被青菜叶子、碎鸡蛋弄脏的玻璃橱窗前,静静地看着橱窗里被白布蒙起的一个个柜台。
    脚边歪在角落里的鎏金招牌在阳光的照耀下不会再折射出以往的荣光,两个挎着包的青年从我身边走过,冷笑着看了一眼这破败景象不够,还狠狠唾了一口:“发黑心财活该”·    我静静地看着这片污浊不堪的玻璃橱窗很久很久,骤然扑上前去,不管不顾的用衣袖、用身体去擦拭起橱窗上的污迹。
    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想要让这片曾经光可鉴人的玻璃橱窗恢复到它往日的干净模样·    可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烂菜叶,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碎鸡蛋,无穷无尽,永远也擦不干净。
    渐渐有围观的人涌了过来,在我的背后对着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笑话这哪里来了一个傻子,衣冠楚楚就是脑袋不好使··    我无心理会那些自以为是、或嘲笑或怜悯的声音,一心一意擦拭着面前的玻璃橱窗。
·    然而老天却不想让我太平似的,横空杀出几个恶罗刹一样的青年抓住拦住我的手,吵吵囔囔的声音让人不禁头痛欲裂、烦躁不堪··    那些声音推搡着我,他们在说:“谁允许你来的你这个恶势力的走狗”·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我怎么说我,我只想擦干净这面玻璃橱窗·    在我再一次做出擦拭这个动作的时候,有人拽起我的衣领,狠狠的将我推到一边。
    仿佛将理智投入火海,我不知道自己也会有对着素不相识的人挥拳相向的一天·我只知道,我要打倒这些阻止妨碍我的人,来一个打一个,来一双打一双。
    血腥气刺激得人愈发丧失理智,血液彻底沸腾起来,隐藏在身体里的暴力因子蠢蠢欲动··    我不知道自己打伤了多少碍事又讨厌的人,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受了多少重击,只知道围观的人群有怕事者联络起警署来。
    但是在庸庸度日的巡查赶来之前,有人从汽车上下来,拨开好事的人群,抓住我带上了汽车,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虐恋情深青梅竹马民国旧影怅然若失·    坐上车后,有人不停的在我耳边念我的名字。
    我摇了摇头,耳朵里那些嗡嗡的声音才稍稍消去不少,有一双细腻的手擦拭起我的脸上的血污,我愣了良久,才依稀辨认出眼前这个人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    第44章 隐情·    ·    许久没有见过慕琴笙了,没有想过再次见面会是在这样狼狈的时候。
    坐在车上,他闭口不提方才那混乱的场面,只是拿了随身带的手帕擦拭起我脸颊上的血污··    见我露出那种显而易见的困窘表情,慕琴笙这才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坐回了位置上,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媚而上挑的眼眸里不见往日戏谑玩弄的色彩。
    他动了动喉结,开口第一句话却是:“我听说你最近一直都在鹿野身边,他……”·    只要一听见这个名字,我便大概能猜到接下来的话题绝对不会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内容,当下就转移话题道:“你最近还好吧青龙帮的人还在纠缠你吗”·    慕琴笙毫不掩饰自己脸上的厌恶,蹙眉自嘲道:“好与不好又有什么差别日子总是要过的,青龙帮有日本人难伺候吗”·    我扯了扯嘴角,顿时痛得龇牙咧嘴:“日本人跟青龙帮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但是我跟随的是鹿野,鹿野不是日本人。”
    慕琴笙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冷哼一声:“鹿野当然不是日本人了……”·    正在此时,载着我们的汽车一个急刹车在一个隐蔽阴暗的巷子口前面停下,坐在前面的司机回首对慕琴笙说:“老板,我们到了。”
    慕琴笙止住了话头,从钱夹里掏出几张大钞递给一脸讪笑的司机,讳莫如深的说:“收钱办事可得讲究诚信,我不喜欢大舌头的人·”·    司机一边收下钱,一边连连点头:“我办事,您放心。
保证不走漏出一丁半点儿的风声·”·    打开车门,下了车,慕琴笙神情紧张的左右环顾了一下,确认四周无人后,拉住我便脚步匆匆的走入了巷子里面。
    我本来就头昏脑涨,此时更是一头雾水,不由捂住还在隐隐作痛的腮帮,追问道:“这是去哪里你要带我去哪里”·    巷子里面很黑,我看不清慕琴笙的表情,只知道他似乎很紧张,拽住我的手汗津津的,他说话都不带喘气的:“到了你就知道了。”
    果然,不一会儿,我们便已经抵达了这神秘的目的地——一处野草疯长、似乎荒废很久的院子··    院子外的栅栏都生了铁锈,在秋风中摇摇晃晃,成为了装饰性的摆设。
    慕琴笙推开栅栏,领先跨入野草遍布的院子,直奔那间窗户都被报纸糊住挡起的荒屋,同时侧过脸对我说:“这是我以前刚到这里时住的地方,偏僻是偏僻了一点儿,胜在安全。”
    我吃力的将脚从茂密生长的干枯草丛从拔出,干笑道:“这可不是一点儿偏僻·”·    慕琴笙已经走到了屋子前,他伸手敲了敲紧闭着的木门,急促的说:“沈先生,是我。”
    我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破旧漏风的屋子里传出几声零落的咳嗽,有一道沙哑的声音渐渐靠近:“没有被人发现吧”·    木门被人从里面打开的一瞬间,我看见了沈泽棠憔悴铁青的脸。
    慕琴笙退了一步让开位置,面色不改道:“药我已经买来了,路上恰好遇见清友,所以就顺路也带他来了·”·    沈泽棠从慕琴笙手中接过被纸包住的药丸,抬眼看了看我,苍白的嘴唇动了动,一个虚弱的微笑:“这种时候,我应该邀请你进来坐一坐吗”·    我难以抑制住心头的愤怒与焦灼,还未回过神,就已经拽住了他发皱的衣领,声音激动的说:“你知不知道外面都已经乱了套顾家现在已经被那些抗议反对的人逼到绝境了,而你,丢下烂摊子躲到这里你对得起二小姐,对得起老爷,对得起顾家吗”·    沈泽棠气息微弱的发出几声咳嗽,丝毫没有悔改的意思,一旁呆若木鸡的慕琴笙回过神想要拉开我,却被我一声呵斥制止:“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你不要插手”·    沈泽棠咳嗽得面红耳赤,稍稍好转了一些,静下来却笑了:“清友,我真是没有想到,原来你对顾家是如此忠心。”
    我狠狠地松开了手,沈泽棠脚步不稳的后退几步,险些将手中的药丸洒落在地·他站在没有开灯的屋子里,定了定神:“在担心顾蕴玉吗所以才会把脾气都发到我身上来,可惜导致这一切的元凶并不是我。”
    慕琴笙似乎并不是很清楚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只好站在一边冷眼旁观··    我没有走进去,只是拦在了门口:“不是你这段时间,掌管顾家商船的难道不是你么难道你会不知道回来的商船里夹带了属于海关条例上违禁物的军火以及鸦片你这是想害死顾家”·    “呵呵……”沈泽棠骤然发笑,隐匿在阴影里的消瘦脸庞愈发显得病态可怕,与往日的清朗和缓截然不同的沙哑浑浊嗓音低沉的在屋里响起:“你真以为顾家是清白的至始至终,老爷,还有顾大少都知道商船里夹带的军火与鸦片”·    “……你说什么”·    沈泽棠青白失色的脸上露出一个讽刺的微笑:“我说,一开始,顾家就知道商船走私军火、鸦片这件事。”
    “你骗人”·    我不敢置信的握紧拳头就朝他那张讨厌的脸上挥去,沈泽棠没有躲,反而是一直旁观的慕琴笙突然冲上来抱住我的腰制止了我暴力的行径,他拔高声音道:“沈先生没有骗你”·    此话一出,就连站在我面前的沈泽棠都有些诧异。
    我更是眉头紧锁的问慕琴笙:“他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要这样掩护他”·    抱住我的腰的手缓缓松开,慕琴笙轮廓柔和的脸庞一冷,他反问我:“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    这种人,哪种人·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慕琴笙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面无表情的说:“之前有一次,我看见顾君璧跟顾老爷从青龙帮宋爷订的包间里出来·那之后不久,还有一次,我亲耳听见宋爷跟伙计提起过有商船帮他们“运货”,而且定期拿货的买家里,也有日本人。”
    沈泽棠清了清嗓子,摊了摊手,一脸无辜的对我说:“清友,我没有骗你吧·”·    一瞬间,我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震惊得无以复加,忍不住喃喃自语道:“这怎么可能……”·    似乎是为了说服自己,我不禁反驳他:“既然这样,青龙帮跟日本人都有参与其中,他们都是获利者,那么为什么这次被海关查封却是少佐那里动的手日本人总不会蠢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吧”·    “日本人当然不会”·    沈泽棠嘶声力竭的说,随即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不知是太过激动还是什么别的原因,竟然带出了点点唾沫血星。
慕琴笙一个跨步走到桌旁拿起这个旧屋中唯一崭新的水壶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形容狼狈的沈泽棠,又体贴的扶他坐到床边··    我怔怔的站在屋子里,冷眼相看。
    沈泽棠终于缓过一口气,喝了一口热水,抬眼对我说:“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铤而走险的事情了,这一次,宋爷跟我,都被人暗算了·”·    我不相信的勾了勾嘴角:“精明如你,还有声名赫赫的青龙帮的宋爷,也有被人暗算的时候那得是多么神通广大、胆大心细的高人要是真有这种高人在,日本人怕是早就被打得落花流水了吧”·    “清友”看不下去的慕琴笙忍不住出声制止我这显而易见的嘲讽。
    沈泽棠沉得住气,还没有被我气晕,只是冷笑道:“是啊,这可真是位故布疑阵,想要借刀杀人又精于计算、工于心计的妙人只可惜,很快我就能抓到他的把柄了只要再给我几天时间,再等几天”·    我愈发听不懂他这满嘴胡言乱语了,只是问他:“你是什么意思”·    沈泽棠到了这种时候,反而淡定下来,面带微笑的告诉我:“再等几天,只要再等几天,宋爷跟我便可以抓住那个人的把柄。”
    顾家如今都已经到了危急存亡的时刻,而将顾家推向悬崖的罪魁祸首此刻却还在想着如何谋害报复另外的人·    我不禁为错信了沈泽棠的顾老爷以及顾君璧感到一丝丝悲哀,同时愈发担忧起腿伤未愈的顾蕴玉,心头对沈泽棠的厌恶痛恨更甚,近乎于咬牙切齿的逼迫沈泽棠:“休想逃避责任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捅下的娄子自然得你去收拾”·    沈泽棠失望的垂下眼帘,漆黑的睫毛展露一个苦楚的弧度,半晌才开口问我:“难道你不好奇这个人是谁吗”·    慕琴笙神色一凛,若有所思的说:“沈先生……”·    我抿了抿嘴角,说:“那你不妨告诉我这个人是谁,我也自有判断。”
    “我说了你就会信吗”沈泽棠气定神闲的就着手中的热水吞服下几粒深色的药丸,摆明了是在耍我·    当我准备再一次动用暴力的时候,他终于给出了答案:“鹿野。”
    “暗算我的人,想要借刀杀人的人,害顾家落到如今这步田地的人,都是那个少佐身边的红人,鹿野鹤舞·”·    ·    第45章 负伤·    ·    回到戒备森严的少佐府上之时,已是晓星初露夜幕沉沉。
    少佐府内是灯火通明,紧张凝滞的气氛是更甚以往,巡逻守卫的人手足足是平日里的两倍那么多,白晃晃的探照灯扫视得庭院里亮如白昼··    我本就还因方才在沈泽棠那里听到的所谓“真相”而满心怀疑,现在看见这种如临大敌的架势,更是紧张不安得浑身发冷。
    果不其然,在我还未走到鹿野卧房门口,远远地就看见那里围了一堆卫兵,手里握着□□列队于门口,不知情的还以为这是要抄家呢·    在我刚表露出想要进去的意图时,一把闪着锋利光芒的刺刀就拦在了我脖子上,一个面生却目带杀气的日本卫兵凶神恶煞的说了一串难听的日语,便没了下文。
    卧房里透出的光静静地洒落在走廊上,我缩了缩脖子,指了指里面,试图用日语结结巴巴的说出那几个我唯一会的词语:“鹿野……我……”·    门里那若有似无的谈话声中止片刻,随即门被人从里边推开,一个熟悉的面孔露了出来——孙翻译狐疑的看了一眼我们这架势,恍然大悟道:“哦,是清友回了,放他进来、放他进来。”
    他连说了两遍,第一遍是跟我说话,直到第二遍才意识到当务之急是应该讲日语让那杀气腾腾的卫兵放下这拦在我脖子上极其不友好的冷兵器··    鹿野的卧室不大,仅仅放下一扇屏风隔开两张床,空间就已经差不多被占尽了,所以进门便可将房内的情形一览无余。
虐恋情深青梅竹马民国旧影怅然若失·    只见之前还半死不活的何副官此时也穿戴整齐了,笔直的站在鹿野那张靠墙的大床旁·而一身正装,显然刚回来不久的少佐却坐在床头,垂下脸对着看不清表情的半躺在床上的鹿野说着什么,一副关怀体贴的模样。
看得我是莫名其妙的反感··    站在床边的何副官杏眼转了转,第一个看到我进来,立马就笑弯了眼,压低声音微不可闻的取笑道:“哟,这不才一个下午不见你就被人打劫了还是怎的人常言主仆连心,我看这话还是有道理的,要不今个儿怎么会连着鹿野跟你都倒了霉、着了道”·    他这番话说得又轻又快,除了走过去的我,没有第二个人能听清。
    坐在床头的少佐侧了侧身子站起来,上下扫视了风尘仆仆的我一眼,发出一声嗤笑,回过头又无限关心的细细嘱托了半躺在床上的鹿野几句·再转身,大手一挥,守在一旁的孙翻译以及何副官有眼见力的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一行人终于才离开屋里,落了个清静。
    我这才看清鹿野的模样,他仅仅只是披了一件外衣倚在床头,露在外面的右肩被一层一层洁白的绷带绑起,却依旧可以看见丝丝触目惊心的血迹渐渐从中渗出来。
    他恹恹的抬眼看过来,我一下子慌了神,结结巴巴的说:“你、你怎么会受伤”·    鹿野没有回答,只是用那种令人不安的冰冷眼神注视着我,良久才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啊什么……”·    弄了半天我才明白他指的是我脸上的伤,顿时愈发不安的支支吾吾起来:“那个……不小心在外边……”·    “不想说的话还是不要说了。”
鹿野倏地打断我,疲惫的阖起琉璃似的眼眸:“我不喜欢听谎话·”·    我垂下眼帘,下决心一般坦白道:“即使现在不说,明天你也会知道的吧没错,我去了顾家被查封的洋行,然后跟反对抗议的人打了一架。”
    闻言,鹿野忽然睁开双眼,失去血色的嘴唇动了动,一个似笑非笑的讽刺表情:“对了,我倒忘了你对顾家可是有感情的……”·    我握紧了拳头又松开,肩膀紧紧绷住,忍耐了很久还是忍不住问道:“是的,我对顾家自然有感情了。
只不过,鹿野先生既然能辅佐少佐连同海关一起查出顾家商船走私的大事,怎么就查不出幕后主使是谁呢”·    “你……”鹿野蹙眉望过来,一个坐直了身的动作牵扯到右肩上的伤口,白色的绷带上渗出更多的红色,他却连眼睛都不眨,只是惊讶又冷冰冰的望着我。
    我笑了,心里的阴影越来越大:“少佐也是获利者之一吧是什么原因导致他宁愿失去这些军火鸦片也要斩草除根的断了顾家的财路,置顾家于死地与其说顾家,倒不如说是沈泽棠难道……”·    “够了”·    这是鹿野第一次对我发这么大的脾气,也是我第一次看见他那张永远毫无破绽的脸上露出一丝错乱。
即便是这样不堪的场景,他却依旧漂亮得给人一种不染尘埃的洁净感··    鹿野捂住右肩,紧咬牙关也不肯泄露一丝脆弱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一字一句的警告我:“清友,有些事情不是你插手就管得了的。
有空在这里操心这些与你无关的事,倒不如抽空关心关心那从楼上摔下来的顾三少吧·”·    这一番波澜不惊看似平和劝诫的话,已经算得上是他对我说过的最为严厉的话了。
    我咬了咬嘴唇,扭头就想走,却因为他接下来轻描淡写问的一句话如坠冰窖··    他说:“你已经见过沈泽棠了吧他在哪里”·    “……我不想说。”
    浑身僵硬的说完这句话,我落荒而逃的离开了这个冰冷的房间、这个可怕的青年··    一个人心事重重的绕开了门口横眉冷对的日本卫兵,我漫无目的的挪着步子走到了还亮着灯的饭厅。
    本想一个人静一静,却意外的看见了正在饭厅坐着用餐的孙翻译··    他是个活络的人,抬头看见我进来便笑容满面的招呼道:“清友也来吃饭这边来坐。”
    不得已,我打消了默不作声离开的念头,倒了一杯热水也就顺势坐到了桌边··    一口一口的啜饮着杯中发烫还冒着白烟的热水,仿佛借此就能驱散些许笼罩在心头的严寒。
我的脑子里乱糟糟的,没有任何头绪,还是孙翻译喊了我好几声,我才回过神··    他放下筷子,试探的问道:“你才从鹿野先生那里过来罢,先生身体可好些了么”·    我握紧了手中的水杯,闷闷不乐道:“我不知道。”
    孙翻译顿了片刻,叹了一口气,开解道:“哎,你是不知道今天的情况有多么凶险少佐刚一下车就中了那些反日人士的圈套,要不是当时鹿野先生反应快,冲上去挡了挡,这中弹的可就是少佐了”·    我见他说得咋咋呼呼的,一颗心也不免为这惊险的场景揪了起来,没有结果的愣了半晌,才自欺欺人的发泄不满道:“鹿野也只不过自讨苦吃,谁让他要帮少佐挡枪子了。”
    孙翻译瞪大了眼,然后紧张兮兮的左顾右盼了一会儿,作势就要捂住我的嘴,压低了声音道:“你不要命啦这里可是少佐府,不是你想的什么抗日爱国秘密据点”·    我点了点头,他这才松开捂住我嘴的手,不赞成的说:“你们这些小年轻就是容易头脑发热,当心着祸从口出,哪天脑袋上多了一个大窟窿都不知道如今这个世道,信得过、靠得住的也只有权势金钱你别看那些摇着反日抗日旗帜的人整天□□示威,其实啊,回到家里家徒四壁吃不饱又穿不暖。
人活一世,就得识时务、知好歹,才能顺顺当当的过活”·    “苟且偷生吗……”·    我垂下眼帘,水杯中暗色的水面倒映出自己黑白分明的瞳孔,容不下一粒沙子。
    孙翻译没有听到我这近乎于自言自语的一句话,反而友好的拍了拍我的肩膀,起身伸了一个懒腰:“咱们这领了工钱当差的,自然得兢兢业业办事·管他是日本人还是英国人,有钱有势就是祖宗”·    我收拾了一下五味杂陈的心情,还是迈着步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还未走至一半,就被人从身后叫住,定睛一看,原来是总是帮人跑腿的听差小李,我显然还没有忘记上次的教训,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这厮像块狗皮膏药似的搭上来:“清友,好巧、好巧……”·    我后退一步,他又前进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请帖模样的物事往我手里塞,连连拜托道:“这是外面给鹿野先生的请帖,烦请清友替我转交一下”·    对于软磨硬泡的人,我向来没有还手之力。
    一刻钟后,我站在鹿野床头,看鹿野一语不发的展开了请帖,即便负了伤卧病在床,他那白皙漂亮的脸上都丝毫不见痛楚虚弱的神色,只是一如既往的坚强沉稳,淡然自持得不似凡人。
    须臾,他面无表情的合上请帖,若无其事的对我说:“明天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你要一起来吗”·    ·    第46章 熏香·    ·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给鹿野下帖子的人会是那个传说中利欲熏心、黑白通吃的青龙帮帮主宋爷。
    更没有想到,鹿野会带上我,在仅仅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情况下单刀赴会··    此时,包房内一片和睦··    屋内的香炉里燃着一股令人如沐春风的醉人暖香,正中央的圆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山珍海味,几名腰肢纤细、穿着暴露的歌女坐在一旁吹拉弹唱,一身灰布长袍打扮的宋爷笑眯眯的坐在桌对面,几次朝坐在我这边的鹿野举杯劝酒,态度和煦得不像是一个手起刀落、穷凶极恶的一帮之主。
    鹿野只是抿了些许酒水便以伤口不宜为由而拒绝了宋爷不断劝酒的行为,站在宋爷身后的那个刀疤脸闻言嗤之以鼻,宋爷教训了他一声“不得无礼”,转而一脸关切的问:“那些地下党未免也太过猖狂了,光天化日之下就敢行刺少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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