绅士 by 剩余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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绅士 by 剩余石(上)
文案·这世上居然真有人脸大过太平洋··一大清早的飞机就算了,经济舱也忍了,可隔壁怎么还坐着个“国际警察”·初次见面就夺人家手机·嗯还自称是我男朋友·额……帅的秒杀万物,当男朋友倒也不吃亏……·可是这人怎么忽远忽近,琢磨不透啊·石头又要开始讲故事了,一个关于“绅士”的故事……·郑重声明:·1.本故事实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2.三观正派、道德纯良、精神洁癖者,慎入·搜索关键字:主角:顾颜,陈欢 ┃ 配角:许莫生,苏苏 ┃ 其它:绅士的秘密·    第一卷 人生若只如初见·    第1章·    ·    又是一年春来早·    春路雨添花,也倍添几许春愁。
    于清晨的雨雾里,陈欢开着奥迪小跑,关上了重低音压迫心脏的咚咚律动,突然安静下来的世界,只有细雨如沙般的浅唱,湿漉漉的街道桃红柳绿,难得的车少人稀,却叫人无端端的一丝怅然。
    陈欢不愿意早起,可惜,冯宇这个老同学一如既往地抠抠缩缩,帮别人订票花的又不是自己的银子,还非得折上折·接冯宇电话时,陈欢正跟一帮哥们在KTV嘶吼呢,酒也喝得七七八八了,一听又是冯宇邀请去江城的事,嗯嗯啊啊一通答应,结果第二天酒醒了,才发现国航给VIP客户发来的亲切问候,你丫该飞了——陈欢史上最便宜的一趟航班诞生了·    乌漆嘛黑地爬起来,睡眼惺忪地举目望天,陈欢意外地赶上了本年度第一场春雨,再过几天就是清明了,这雨下得早了些。
    街上人少,机场却人来人往,因为不是惯坐的头等舱,陈欢失去了VIP专区,只好蜷在候机大厅的硬板凳上,意兴阑珊地翻着微信,然后,手指迅速上下滚动了一番,朋友圈里那个总爱刷屏的小猫头像,不见了。
    一只可爱的小猫咪,一天发个七八条,各种心情,各种秀,甜美的笑容常常刷爆了屏·想了想,尝试着给小猫头像发了条信息:你删了我·    果不其然,对方删除了自己。
转去小企鹅,也删了,这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啊··    翻开通讯录,找到李妙然,陈欢的手指再度停了下来,飞往江城的乘客开始登机了,轻叹一口气,陈欢关上了手机。
    活了28年,人来人往的着实不少,陈欢始终相信:缘,是个很奇妙的东西,是你的,早晚得来,还赶不走,不是你的,求不来,也留不住·    李妙然小朋友,既然你删了我,那就道声珍重,各自安好吧。
    陈欢拽起行李箱,面对检票的姑娘报以一笑,在这春雨蒙蒙的早上,检票的姑娘也是醉了,帅不是你的错,错就错在你不该对我笑,爱情——总是发生在瞬间的美好。
    座位靠窗口,也不是横排三连唱,陈欢告诫自己知足常乐,有条件就讲究,没条件就将就,虽说老陈的钱那也是血汗钱,可家里真不缺一张头等舱的票钱。
    眯起眼,看看旁边的空位,这空间的确小了点,希望一会上来的是个懂文明讲礼貌爱整洁的芳邻,千万别太苦大仇深喽,跟谁都阶级敌人似的,最好也别是一飞就吐的典型。
    还不到关机的时候,陈欢微信冯宇,自己已经准备起飞了··    冯宇发来一个地址,户部巷,江城很著名的一条小吃街,早点他来请。
    一个人影倒映在手机宽大的屏幕上,隐隐飘来的香水味,那是陈欢非常喜欢的味道,某品牌的新款,原本过些日子自己也打算换一下的·陈欢下意识地抬起了头,一条价格不菲的皮带晃动在眼前,以此为中心点,那身英伦范儿的外装,内置的衬衫,腕上的手表——陈欢环顾四周,没错,自己的确在经济舱里。
    此身影高大,正在努力地将行李推进去,只看到微微扬起的下巴,剃得清爽,淡淡的青色下,喉结微微滚动着··    想起包里冯宇点名要的老北京点心正在受着各种挤压,陈欢刚要张嘴,砰,此人终于大功告成,关上行李舱门,落座在陈欢身旁的空位上。
    一道凌厉的光芒射来,打在陈欢的脸上,又迅速地移开,锋芒尽敛·微蹙的双眉,浓密的睫毛投下一层阴影,越发显得眉宽骨阔,鼻梁陡直,紧抿的双唇划出一道傲慢的弧线,紧绷着脸,侧面宛若剪影般的清晰,想是被行李舱惹得很不高兴,再也没兴趣看周边一眼。
    被射中的陈欢,意识到自己还张着嘴,像个花痴似的盯着对方·脸颊微热,收回视线,陈欢给了经济舱这位芳邻一个果断地评价:秒杀万物··    略略安慰了一下自己刚才那几秒的失神,对于美好的事物,人类的本能不是抗拒,而是吸引,这几秒是天经地义的,谁都别装。
    也微微失落着,芳邻除了那个很不爽的一眼射杀,视陈欢如众生,多一秒的停留也没有··    登机的人渐渐多了,大家纷纷落座,陈欢正打算关机,一个名字随着欢快的铃声跳进眼帘:李妙然·    陈欢只好按下接听:·    “喂妙然”·    没有应答,只闻一阵抽泣声。
    陈欢心里又是一阵叹息,无奈地:“你倒是说话啊,我在飞机上,马上起飞了·”·    那边的人想是有些意外:“你要去哪儿”·    “江城。”
    “去那儿干什么”·    陈欢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回答她的问题,可又不忍心,一个女孩子,还哭着呢,只好道:“看个朋友。”
    “女的”·    “男的·”·    “哦·”那端语气略松了松,转而道:“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陈欢想不明白,一个把自己刚刚都删掉的人,怎么还有如此的质问这是一个什么古怪的逻辑·    “你不是都删掉我了吗,我还找你干嘛”·    又是一阵呜咽声,那方好不伤心。
    陈欢耐着性子:“妙然,真的,我马上要起飞了,下了飞机再联系你好吗”·    “不好,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陈欢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骗一个女孩子:“我没必要骗你啊,真的在飞机上。”
    “辞职后你就对我爱搭理不理的,我删了你,你却都不打电话问一声,为什么删你”·    “离开公司后我忙着找新工作,也没不理你啊,你既然删了我,说明你不想联系我这个人了,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你的选择。”
陈欢的回答,换来对方猛然提高的音量:“陈欢,你伤害了我,还一笑而过·”·    陈欢头疼,这女人最开始的天真烂漫都哪儿去了,怎么这么蛮不讲理·    “妙然,我从来也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是你删了我,为什么反过来还怪我”·    对方几乎是在喊了:“我对你有多好,你不是不知道,你在我爸爸的公司上班,要是没有我,你能这么快就当上设计师吗只能是人家的小助理。”
    “喂,李妙然,你别说了·”陈欢的语气沉了下来:“我一直拿你当好朋友,从来没想过通过你能在公司怎么着·”·    “不,我偏要说,爸爸和你同时生病了,我却跑去照顾你……”·    “我又没叫你去……”·    “陈欢,你个混蛋”·    “你别说了好嘛,我不想挂你电话,但是飞机要起飞了……”·    “陈欢,你要是挂我电话,我就不活了……”·    “你……”·    陈欢不止一次觉得女人难缠,起初李妙然不是这样的,大大方方,爱说爱笑的,虽说是老板的女儿,可一点架子也没有,特别是对陈欢,陈欢摸着良心说,作为朋友的确不错,否则李妙然删了自己,也不会有那么一丝失落。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位大小姐开始变得不可理喻,动不动就发脾气,哀怨地哭泣,离开这家公司,和李妙然不无关系,朋友而已,何必弄得你死我活·    嗖——陈欢只觉得手里一空,小苹果瞬间转移,隔壁的芳邻举起电话,不紧不慢地说:“喂,李妙然,我只想送你三句话,第一,他的确在飞机上,而且再不关机就要被其他乘客暴打了;二,你喜欢他,可他不喜欢你;第三,也是最紧要的,为了一个压根不喜欢自己的人去死,那就赶紧的,免得认识你的人茶余饭后没得可八,闲的蛋疼”·    刚要把电话还给陈欢,又想起什么,马上又补充道:“哦,奉送最后一句,别问我是谁,我是他男朋友”·    长按——关机——嗖——·    当手机重新回到陈欢手中时,陈欢仍保持着爪抓空气状,从四面八方投来的异样目光和指指点点,让陈欢开始解冻,然后,梗着脖子看着芳邻,目不转睛地看着……·    比起刚才,芳邻显然此时心情略好些,不,应该是大好,若无其事地翻着航空杂志,眉宇舒展,嘴角上翘,两眼冒出的光芒,闪闪烁烁,还是不看陈欢一眼。
    航空小姐已经开始检查安全带是否都已系好,走到这里,提醒陈欢:“先生,请系好您的安全带,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    一连说了几遍,陈欢充耳未闻,只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盯着芳邻。
    航空小姐尴尬地看了看芳邻,眼含求助之意··    芳邻扭过脸来,目光如炬,再次打在陈欢一派肃然的脸上,正色道:“我不想连安全带都帮你系。”
    不止是目光,也不止是话语,眼前的芳邻,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渣气息”·看了眼空姐,陈欢僵直地收回视线,系好了自己的安全带……·    飞机终于起飞了,在离开地面的一瞬间,陈欢又转过来脸,对芳邻幽幽道:“刚才的事,我是不是得跟您说声谢谢啊”·    “您客气,举手之劳。”
芳邻微垂双目,长长的睫毛忽闪得像两把小扇子··    “你凭什么……”·    “喂你别说话,没看我这难受着吗”一声轻喝,芳邻打断了陈欢后边至少还有好几百字的声讨。
    卧槽没见过这样的望着芳邻有些苍白的脸色,看样子不像是瞎掰的,陈欢纠结了几秒,只好暂时收兵,主观上说,这人的确傲慢无礼外加多管闲事,可从客观上说,他也的确巧妙地处理掉了李妙然的纠缠,尤其最后那句补充……卧槽,陈欢回过神来了,他是我男朋友天,李妙然那边指不定几雷轰顶呢自己的名誉瞬间抹黑啊,看看,看看,就连几个空姐都忍不住向这边瞟,感兴趣的大有人在啊·    这就算小范围的出柜啦陈欢火速算计着李妙然和自己的关系圈,脑仁更疼了。
·    飞机平稳地飞行在云端上,乌色蒙蒙,几缕温暖的光芒穿云透雾,太阳出来了··    陈欢的胸膛起伏不定,冷冷地回看身旁的这位,又在悠闲地翻着奢侈品的杂志,看得还津津有味,那么有钱,干嘛非要挤在经济舱·    “现在可以说话了吗”陈欢尽量保持冷静,语声低低地说。
    “说·”·    “为什么抢我手机”·    “因为飞机要起飞了·”·    “你有什么权利处理别人的事”·    “你闹的人心烦。”
    “那女孩要真出点什么事,你付得起责任吗”·    “放心,她不会出什么事的,失恋而已,哦,你们应该没恋过,失恋都不算。”
    “你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就凭我智商、情商都高过于你·”·    “操,你当你自己是谁啊”·    “那你就当我是雷锋好了,我帮了你,可你一点感恩之心都没有。”
·    “你刚才说是我什么能解释解释吗”·    “解释什么”·    “男朋友。”
陈欢把嗓音压得低低,含混着这三个字,脸上没来由的一热··    “哦,你说那个,为了叫那女孩死心啊,也少受点伤,哎,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懂,果然商值低”·    “你当你自己是谁啊,管得着嘛你”·    “我不重复回答同一个问题。”
    “你……”·    陈欢终于明白了,自己遇上一个比女人更矫情的男人,男人要是矫情起来那就是混蛋,远胜过哭哭啼啼、寻死觅活的女人,因为大家同是男人的缘故吧,占不到丝毫优势,挫败感尤甚。
    空姐微笑着开始推送各种饮品,芳邻收起杂志,依旧不看陈欢一眼,面对陈欢的各种指责和敌视的目光,泰然自若,放佛一切都是小菜一碟,他现在终于可以安心的喝一杯东西了。
    “给我来杯咖啡·”陈欢说这话的时候,空姐的餐车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是以,芳邻转过脸来,看了眼陈欢··    陈欢给身边这位下达更清晰地指示:“给我要杯咖啡,记得,要两袋糖。”
    芳邻的目光终于停留在陈欢的脸上超过了3秒,依然带有慑人的穿透力,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黑得不见底,亮得晃人眼,只是嘴角的弧度越发深了,不说话,却传递着一个信息:我凭啥给你要咖啡·    陈欢的声音轻缓飘忽:“你不是我男朋友吗”·    作者有话要说:·    再入晋江,心情复杂,告别耽美,数载有余,石头心里藏着一个故事,原本早该讲出来的,却一再执笔又放下,曾经一度甚至放弃。
但是这个故事却一直滋扰着我,终究还是写了出来,这些日子默默耕耘中,也很想念当初和我一起更文、探讨的读者们··    不知道还有多少老读者能看到石头的新文,也渴望这篇《绅士》使我们重温那些一起追文的美好的时光。
    熟悉剩余石小说的亲们都知道,我是一个不太懂当下风潮的写手,喜欢真实,少了些浪漫、甜腻,但绝对不是后妈党,小虐总是有的,结局总是好的,逃不开现实向。
    《绅士》这篇文,真的很想说一句,不喜勿喷,因为早已郑重声明,在文中会有一些涉及道德、伦理标准的东西令人困扰,不管人性如何,生命总是值得尊重的,本人一直对心理学很感兴趣,存在的未必合理,但可以一起思考、探讨,人性,始终都是各种学科领域不断研究、探索的范畴。
    最后,祝大家看文愉快,喜欢《绅士》这篇被冷藏三年之久的文··    ·    第2章·    ·    嗤地一声,发自对方的肺腑深处,要多不屑有多不屑,不得不说,芳邻的声音也很低迷感性:“就你这智商和情商,连个小女孩都玩不转,还跟我这贫”说罢,解开安全带,芳邻气宇轩昂地向洗手间走去,肩宽背挺,长胳膊、长腿,标准的倒三角。
    登机不到十分钟,自诩天下第一聪明人的陈欢遭受到了某人三次鉴定:情商、智商都不合格而且对方还有理有据,一时推翻不得·十指关节嘎嘣嘎嘣作响,真想打一架,真想好好地打一架啊,陈欢在飞机狭小的座椅上,两眼冒火,七窍生烟。
    气闷地要了杯咖啡,领了早餐,芳邻还没回来,陈欢忽然叫住了即将离去的餐车,冲着航空小姐送上一抹迷人的微笑芳邻回来了,看着桌板上已经备好的一份早餐和一杯冒着香气的咖啡。
    陈欢一脸阳光明媚,不计前嫌地:“怎么着你也算帮了我一忙,就当是回报喽,哦,凭我的智商,觉得咖啡更适合你·”·    芳邻懒懒的没再说什么,费劲地将高大的身躯挤进座椅,陈欢很有眼力见地为他一手抬起桌板,一手端着咖啡。
    打开餐盒,芳邻微微蹙眉,明显的心情指数又下降了,陈欢同感,飞机餐原本就不好吃,何况还在经济舱,凑合着吧,总不能饿着肚子·一边端起自己的咖啡,一边偷瞟着隔壁,芳邻显然放弃了早餐,只端起了咖啡,深深地喝了一大口。
    接下来的几秒,给陈欢上了极其生动的一堂人生之课,那就是当你打击报复别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还有因果报应这档子事而且,有时报应来得太快,就在分分钟·    芳邻的咖啡入口后不到2秒,瞬间喷射出来,而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芳邻的头转向陈欢……一场华丽丽的咖啡雨喷洒出缥缈的水雾……这是陈欢一早上赶上的第二场“春雨,”劈头盖脸接了个正着,热气腾腾的,恰逢陈欢原本是想咧嘴笑的,嘴半张着,部分“春雨”也滋润了口舌,陈欢喝到了……·    这一变故,引起了小范围的骚动,有人实在忍不住就笑了,空姐急忙拿着纸巾、毛巾赶过来,看着两个人,一个衬衫上斑斑渍渍,一个满头满脸湿湿嗒嗒……·    看了眼自己手中的咖啡,芳邻斜睨着陈欢,忽然,少有表情的脸上难得的笑了,眼角眉梢似乎都生动起来,尽管陈欢呆若木鸡中,还是被这笑晃到了,直刺入心,脑海中只飘过一句:“原来这面瘫脸会笑的,而且笑的时候真……”·    “真幼稚”接过空姐手中的毛巾,芳邻给了陈欢最后一句鉴定,起身离席,脸上一直挂着那笑,难得的心情不错,也不再搭理陈欢,向卫生间走去。
    “先生,您也擦擦吧·”空姐认为陈欢才是真正的重灾区··    丧眉搭眼地接过毛巾,陈欢连生气的欲望都没了,一杯特意为芳邻调制的咖啡,那些盐和胡椒粉,一点没浪费,全在自己脸上、嘴里……陈欢连口水都咽不下去了。
    这一路,芳邻继续翻着报纸、杂志,再也不看陈欢一眼··    为了表示某种气节,陈欢也没再搭理他,兴许是起的太早,折腾了这大半天,耗费了不少精力,一路睡到江城,也算是种解脱。
下了飞机,第一件事,订好回北京的机票,头等舱··    取行李时,芳邻已经扬长而去,高大的身影即便在拥挤的人潮中,也能一眼辨分明··    江城的户部巷熙熙攘攘,就连当地人都喜欢跑到这里吃上一碗热干面,再来几块三鲜豆皮、酥饼麻花……道道美味。
    当陈欢又干掉一碗麻辣米粉的时候,冯宇忍不住问:“你这么能吃,身材怎么保养的”·    陈欢推开碗,又拿起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方才道:“我得多吃点味重的,把那恶心劲压下去。”
    “谁恶心你了”见到陈欢后,冯宇明显感觉陈欢情绪欠佳,还气呼呼的··    “没谁,飞机上碰上一奇葩,对了,下次别给我订经济舱,什么人都有。”
    冯宇翻了个白眼:“真是个少爷,你就不能替你家老陈省点钱”·    “喂,我花的是自己的钱好嘛。”
    “就你那点银子,还不够你一个月的油钱,不是又没工作了吗”·    “哼·”陈欢不置可否。
    可冯宇偏要问:“说吧,这次又因为什么”·    唉,一声轻叹,陈欢冲着冯宇展示自己的掌纹:“你说,我是不是没事业线啊”·    冯宇配合地眯起眼,端详了一番那保养得细皮嫩肉的手,然后道:“乱七八糟,够操心的。”
    “你就不能安慰安慰我”·    “你都不跟我说实话,我怎么安慰你”·    陈欢无奈,毕业几年了,人家冯宇按部就班地在一个地方待得长稳安生,早就脱离了菜鸟级别,虽然公司不大,但是也能独当一面,冯工冯工被人叫着,据说今年开始独立负责项目了。
    简单地说了下被老板女儿逼恋的事,不得已,走为上策··    冯宇听后,简直理解无能:“喂,你是不是天灵盖长屁股上去了那家公司在业界也算小有名气,老板的千金看上你,那是坏事吗你辞什么职啊,换别人早冲上去了”·    “没感觉好吧”·    “那你跟人家约什么饭,看什么电影”·    “喂,朋友之间就不能吃饭看电影啦”·    “陈欢,你到底懂不懂啊有些事做了就意味着不是朋友了”·    “我擦,跟我约饭看电影的女孩多了……”话及此,陈欢卡壳了,想起了那些美丽身影,如今都已是匆匆过客。
    冯宇两手一摊,比陈欢还了然:“是吧自己都服自己吧她们都哪儿去了都被你丫那纯洁的友谊伤跑了……”·    “女人真奇怪,吃个饭看个电影就得定终身吗”陈欢茫然地摇摇头:”这感情世界也太苍白无趣了。”
继而转头看冯宇:“我大老远地跑这陪你共进早餐,要不要娶你啊”·    “擦,你就恶心人吧,哥们能和妞儿相提并论吗喂,陈欢,我都替你急死了,你真是白长了一副好皮囊,怎么在这方面就是不开窍呢那是吃饭看电影这么简单的事吗”·    “不然呢”·    “那是滚床单的前奏啊你丫情商绝对负值”·    冯宇的脑袋被毫不留情地来了一记敲栗子,陈欢恨恨地反驳:“说谁情商低我特么这么感情丰富、人见人爱的。”
    冯宇揉着脑袋,看着一脸愤然的陈欢,噗嗤笑了:“哟,踩尾巴上了最近被谁测过情商吧”·    陈欢冲着冯宇一声狮吼:“再给我来碗臭豆腐”·    “你还吃我请客也不用这样吧”·    “恶心劲又上来了”·    不得不说,江城是个还不错的地方,至少陈欢是这么认为的,天空很蓝,风也柔和,躺在悠悠晃晃的小船上,岸上的花、湖中的草都不甘寂寞地带着撩人的媚态,摇曳在春天明媚的江城里。
·    嘴里叼着小草根,把腿伸直,陈欢尽量让自己躺得再舒服些,懒懒地眯起眼,这暖风熏得人凭白地有了几分醉意··    冯宇蹬着船,一指远处的风光:“看,那边就是栖雁岛,东湖著名的景区。”
作为江城本地人,冯宇很想调动远方来客的积极性,都是打小撒尿和泥玩起来的好哥们,眼下陈欢是需要这点包容的,毕业几年了,没个稳定的工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晃荡着。
虽说老爸是国内数一数二的脑科专家,老妈又是梨园界的名角,可这算什么呢要靠自己闯出名堂来才是真爷们··    陈欢的目光飘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云彩的线条被勾勒出道道乌金,倒映在水中,闪闪发亮。
这座湖是值得江城人称道的,山清水秀,比起北方的粗枝大叶,连树都透出一股子钟灵毓秀·这里简直太安静了,静得人暂扫尘缘,心生莲花·和江南水乡不同,江城时而婉约,时而粗粝,仿佛将南北方各样特色用指甲挑出一些放在蜡上熬,一点一点的,熬出一个江城来,带着炙人的热度,渐成凝脂,方才悟出这座城市特有的文化和底蕴。
    “今晚跟家里人一起吃个饭吧我年假就这么几天,回头咱俩一起回北京·”冯宇盯着陈欢,眼含期待··    “啊我票都订了,后天的。”
陈欢怪冯宇不早说··    “你着什么急啊,多待两天·”·    “那我改签吧·”·    “嗯。”
    刚才还风和日丽的艳阳天,不知怎么却变了脸,不一刻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连个过渡都没有·虽然船上有篷,冯宇还是将船泊在岸边的垂柳下,白花花的雨水夹着冷风,吹得小船左摇右晃。
背后是幽密的竹林,凉意森森··    江城,这个坐落在长江边上的重工业城市,仿佛哪里都是相通的,火爆的天气,火爆的油焖虾,火爆的性情,五味分明,雨都下得通透爽直,转眼又放了晴,收得干净利落,天空如洗,真的映出一道彩虹来,抬头仰望,水蓝虹炫的一个清新世界。
    俩人肚子都有些饿了,遂将船向岸边蹬去,水面上传来阵阵嘈杂之声,打破了起初的宁静,倚水而建的水榭名曰“望月亭”,错落有致,回廊曲折,水音袅袅,觥筹交错,正是午餐的时候,身着青花纹布衫的服务员往来穿梭在每一个亭台间,在这里享受美食,不如说享受着生活。
·    “干脆我们也在这吃吧”陈欢提议着··    “这里的菜很宰人的·”·    “我请你。”
陈欢知道冯宇一向节俭,跟哥们却从来不抠··    “算了,你就听我安排吧,上岸后我带你去吃正宗的武昌鱼·”陈欢索性靠在椅背上继续凝望天边的虹。
    哈哈哈——一群笑声划破湖的宁静,陈欢掀开半闭的眼帘,临近的水榭探出半个亭身,以草结顶,红木为栏,亭中八仙桌,团坐五、六人,正是喝到酒酣耳热的时候。
    面湖而坐的人抬头轻呼:“哟,出彩虹了·”其余几人也纷纷抬起头,背对湖面的一个男人转过身来,仰看天际,好像正是为了映衬眼前的光景似的……一张脸,虽然面无表情,却醒目在湖光山色间,虹与水也随之都亮了起来。
    陈欢一咕噜爬起来,双眼圆睁,睡意全无,脱口而出:“操,男朋友”·    ·    第3章·    ·    “啥玩意”冯宇不确定陈欢刚才喊的是否是自己听觉上的失误·    “啊呸”陈欢也觉得自己入了魔道,更正道:“奇葩”·    冯宇凌乱了片刻,终究不得要领,再好的哥们也有平行不交集的时候,何况,看情形,陈欢原本也不打算说清楚。
    陈欢目不转睛地盯着亭上的那张脸,自然,男人也看到了泊在一弯幽林中的小船,还有小船上表情复杂的陈欢··    四目相视,刷——记忆之幕不断闪回。
    靠,人生如戏·    飞机上的芳邻此时叼着烟,倚在水廊前的栏杆上,修长的手臂随意搭着,别人在看虹,他在看绿荫下的陈欢。
那双犀利的眼睛,在陈欢的脸上稀松平常地瞄了一下,然后,他就又笑了,笑得……笑得格外戏谑,好像碰上了万分有趣的事,就像蚂蚁打架,只有小孩子才看得懂,慢悠悠地取下烟,芳邻扬起下巴,淡然地望向彩虹。
    陈欢的呼吸再次失去了平稳,天上的虹正是绚丽多姿的一刻,连湖底的水草都披上了光彩··    “饿了吧咱们回去了。”
拍了不少彩虹的照片,看到陈欢盯着水榭那桌看个没完,冯宇收起手机,准备返航··    “等等·”陈欢也掏出了手机··    咔嚓,咔嚓,陈欢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反正对着那个男人,噼里啪啦地一通乱拍,全是背影和侧面。
    那端一个女人眼尖,一指水面:“顾总,有人偷拍你·”·    男人转过身,正好看到陈欢对着自己拍到了一张唯一的正面照。
    男人的脸上一抹顽劣,仿佛并不生气,一边吸着烟,一边索性调正姿势面向湖面,面向陈欢的手机··    “人要长得精神,到哪儿都有粉丝。”
几人中,一个年长者开着玩笑,引来大家又是一番笑··    “你干嘛他是谁”冯宇怎么也想不起来水榭上的那个男人是哪位明星巨腕,就算是,陈欢也不用这么丢人现眼吧·    天上的虹已渐渐隐退,阳光照耀着整个湖面,泛着朦胧的水汽,冯宇调转方向,开始蹬船,晚上还有重要的事,不能任陈欢在这里胡闹下去。
    男人的目光灼灼闪动,望着即将离去的小船,不喜不悲,这副神情似乎是他永远的底色··    陈欢昂着头,回望着,身下的湖水随风涌动,仿佛淹没了周边一切的不宁。
    男人忽然展颜一笑,没有不屑,没有戏谑,恍若天边消失的虹最后一抹斑斓,柔如水中轻轻晃动的水草··    水榭、男人、男人的笑容,越来越模糊,终于不见了,陈欢依然站立在船边,任凭冯宇默声而又卖力地蹬船。
    “我们来早了你家人呢”望着干净的包间,空荡的座位,陈欢一屁股坐了下来,肚子好饿,不知还要等多久。
    冯宇安抚道:“着什么急,还没来呢呗,我们先看看菜谱”·    看了眼表,已经晚上七点了,江城人吃饭都这么晚的陈欢的肚子很急切地咕咕叫着,逛了这大半天,越是年轻,越挨不住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冯宇也开始不停地看表··    已经接近八点,见冯宇还在看表,陈欢不禁提醒着:“喂,你给他们打个电话问问到哪儿了”冯宇的爸妈和哥嫂他都见过,一家老小一个人影都不见。
    “再等等,着什么急啊”冯宇有点坐立不安了··    陈欢合上菜谱,决定自己先撤了,随便找个大排档,美味还自在。
    “喂,你不能走·”冯宇拦住了已经走到门口的陈欢··    陈欢警觉:“你又再玩什么”·    话音刚落,眼前的门突然开了,差点撞到陈欢,一个人几乎是冲进来的,与陈欢脸对脸,两个人都愣住了……距上次见面,有多久了·    进门的是个女人,一个高挑漂亮的女人,虽然岁月已在白皙的脸上留下了印痕,但她依旧不失优雅的打扮和雍容的气度,因为赶得急,气息有些紊乱。
    冯宇松了口气,偷瞟着面沉如水的陈欢,微带尴尬地问:“伯母,您怎么才来”·    似要打破空气里的某种凝固,女人眼不离陈欢,嘴上应着冯宇:“哦,颁奖礼散的晚,我也是马不停蹄赶过来的。”
    “伯母,咱们先点菜吧·”冯宇热情地招呼着都有些尴尬的两个人··    女人的目光停在陈欢身上,半刻也不肯移开:“是啊,你们都饿了吧快点菜,快点菜,这里的武昌鱼是最好的。”
    只有陈欢一个人站在门口没有动,看着冯宇和女人一唱一和卖力地暖场··    冯宇硬着头皮喊着:“陈欢,来啊,你不是早饿了吗”·    陈欢转过身,质问冯宇:“她怎么在这里”·    冯宇努力笑着,还没开口,女人回答着:“是我叫他约的你,正好来江城参加个颁奖礼,知道你也在,就一起吃个饭吧。”
·    陈欢不理睬女人,冲着冯宇不禁苦笑:“我还真以为你是叫我陪你回家过个年假呢”·    冯宇窘然,也替自己辩解着:“喂,大老远喊你过来,自然也是因为想你一起待几天,伯母是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这届百合奖新闻早就说在江城办,她应该比我到的还早·”·    冯宇小声嘀咕着:“原来你也看了新闻。”
    陈欢微窘,反咬冯宇:“你帮着她出卖我,打小你就爱出卖我·”·    冯宇一个劲作揖抱拳,推着陈欢坐回包间,用极小的声音求道:“算我错了,卖我一个面子,我这不也是被你妈逼的吗”·    这话怎么听都别扭,陈欢给了冯宇肚子一拳,冯宇忍不住叫出了声,夹在这母子俩中间,也真是难·    女人忍不住道:“陈欢,要怪怪我,跟冯宇没关系,难道见你一次就这么难吗”·    望着眼前这个华丽得如人家橱窗里展示的瓷器般的女人,陈欢轻声道:“觉得难就不要见,干嘛还老千方百计地见”·    女人的表情僵了僵,很快又恢复了笑容,装没听见地打开了菜谱,递给冯宇一个眼色,冯宇忙喊着服务员:“点菜。”
    武昌鱼的确美味,刺也多,女人细心地将鱼刺剔净,堆满了儿子的碗,陈欢只顾低头闷吃,问十句答一句··    “你现在在哪儿上班还在跑工地吗”儿子又瘦了,女人的筷子不停,自己倒是没吃几口。
    “干景观设计偶尔跑工地纯属正常,您不用担心,我们大部分时间都是坐在办公室里画图·”冯宇当起了自动答录机··    “公司在哪儿离家远不远累不累”·    陈欢咕咚咕咚喝着鱼汤,女人望向冯宇,冯宇也不知该怎么说,陈欢再成无业游民,成天开着小跑吃喝玩乐的,谁知道他离家远不远,累不累·    “冯宇,陈欢的公司你去过没有”女人转移目标。
    “哦,没有·”·    “都是做这行的,总该听说过·”·    “这个……”冯宇为难了,眼前的这个女人可不是一般人,国家特级演员,戏曲界的名角,那是进过中南海给首长们表演过的,梁蝶欣可能不会人尽皆知,可一提艺名大梁玉蝶,连门口卖白菜的大妈都能哼上几句西厢记的段子。
关系网四通八达,而且目前夫家正是建委的高层,随便一个电话,就能把陈欢所在的公司查个底掉·伯母啊伯母,咱还能不能一起愉快的吃饭了·    “你问这么多干嘛”陈欢终于放下了碗筷,准备结束这顿饭。
·    大梁玉蝶看着儿子一副不耐烦的样子,陪着笑:“怕你在外边吃亏,如果干的不开心,给你换家更好的,那还不是你安叔叔一句话的事·”·    “你知道我不会去的。”
陈欢相当的不悦··    大梁玉蝶自觉又说错了话,殷殷地看着儿子:“妈妈也希望你……”·    “考虑过我爸的感受吗多事”陈欢毫不客气地直抒胸臆。
    按下一丝怒意,大梁玉蝶轻轻一哼:“他又懂什么”·    陈欢站起身,摸了摸肚子,招呼着冯宇:“你走不走”·    大梁玉蝶站起身,拦在儿子身前:“这才几分钟啊”·    “我累了。”
    “陈欢”·    “告诉你,你也别四处瞎打听去了,我现在没上班,一切都好·”·    “又……这次是为什么”·    “不想干了呗。”
    “哦,哦,不干也行,那妈妈以后每个月再多给你点零花钱·”·    “不用,我爸给我的都花不完·”·    “那妈妈的钱就不是钱了”·    “都跟你说别给我打钱了,怎么这么烦”·    “我是你妈妈……”·    “是妈就该回家来啊。”
    “陈欢你……”·    “算了,我要回去了·”·    “喂,你等等,坐下,我还有话说。”
    陈欢在大梁玉蝶默默地凝视下,防线没坚持多久,一屁股又坐回了原位··    冯宇的嘴中叼着一根鱼刺,半天忘记了拔,多么奇怪的一对母子组和啊,一年也见不了几次,每次见说的话都不带走样的,可每次说还都这么激动,陈欢,你妈那钱不要,给哥们花花,擦,人和人的命咋这么不一样呢有的人,钱多的躺着都花不完,陈欢啊,你别老一副视金钱如粪土的样儿,那是因为你家里家外都是粪土,老爸全国一把刀牛逼也就算了,老妈名角更牛逼,连继父都是建委的高干,牛逼牛·    “有话快说,我真的好累。”
陈欢玩着手里的小苹果,极力忽视涌上母亲双眼的红润··    “你明天陪我去扫个墓·”大梁玉蝶低声说··    陈欢抬起头,有点诧异,母亲居然提出这么一个请求。
    大梁玉蝶轻轻抹去眼角的湿润:“是你小梁阿姨的·”·    陈欢更加诧异:“小梁阿姨”脑海中一张美艳绝伦的脸。
    “嗯,这次来江城,碰到几个梨园界的旧识,还记得江淮叔叔吗”·    “江叔叔……唐明皇”一个跟小梁阿姨唱过唐明皇的,后来被人打断腿了……儿时的记忆,有的清晰,有的模糊。
    “是他,早就不唱了,一直在江城,这些年我们都飘散各方,一见面,都特别感慨……是他告诉我们小梁阿姨葬在了这里·”·    “您说的是小梁玉蝶”冯宇有些迷昆曲,自然知道当初和大梁玉蝶齐名的小梁玉蝶,梨园界的两只美丽的蝴蝶,正是在事业上展翅高飞的好时机,可惜了,小梁玉蝶死的早,听说还是自杀的,物是人非,如果现在还活着,也许和陈欢的妈妈一样也算是首屈一指的艺术家了吧·    大梁玉蝶点了点头:“我们几个约好了,明天去看看她。”
    陈欢迟疑着,小梁玉蝶在他的记忆里就是一个模糊不能再模糊的美丽身影,真的就像一只蝴蝶,停留片刻,又展翅飞走了··    “可我明天一早的机票回北京。”
    冯宇看了眼撒谎的陈欢,作为儿子,多陪母亲一天,都不愿意··    陈欢避开了冯宇的目光,踌躇着,当着那么多母亲的旧相识叫着叔叔阿姨,他不愿上演一出所谓的母慈子孝的戏码,他不是演员,不会演,也不愿演。
    “票退了,我再给你订·”大梁玉蝶祈求地望着儿子,哪怕多待一刻也是好的,也让那些旧相识看看当初那个满地乱跑的小不点,如今已长大成人,眉眼像极了她自己。
    “不用了,我自己订就行·”陈欢的声音听上去极其的不情不愿··    ·    第4章·    ·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这句话犹如天咒,怎么一到扫墓的季节,雨水就这么充沛将气氛渲染得如此压抑,预告人生不过如此,最终的结局,人人一个土馒头。
    “你跟着来干什么”瞅着冯宇手捧一束白玫瑰,一脸的肃然,已打开扫墓的情绪模式,陈欢不禁觉得好笑··    冯宇撇撇嘴,不提大梁玉蝶别有用意的邀自己来陪着她这宝贝儿子,主要是小梁玉蝶在昆曲上的风采也的确扫过少年时冯宇的心扉子,祭奠一下这位当时的偶像,也算聊表心意。
    “听过她唱”一旁的年迈大叔缓声问冯宇··    “听的都是碟片,我当时太小了,没赶上……”冯宇略带恭敬的回答着。
    “那遗憾了,该去现场的·”一声沉沉的叹息掩盖不住苍凉的心境··    “江淮……”大梁玉蝶轻轻拍了拍身边的这个老人,其实他并不老,只是比同龄的几位还活跃在名利场上的同僚显得老。
    这就是当年昆曲界第一小生江淮那个风流倜傥的唐明皇陈欢努力将眼前这个花白头发,满脸褶皱,腰身微弓,还一瘸一拐的老头子,和那个仪表堂堂举着棒棒糖逗自己喊江叔叔的影像重叠在一起。
    当年一曲《长生殿》,捧红了小梁玉蝶的杨贵妃,也照亮了江淮的唐明皇,风光了几年,他的腿据说是因为小梁玉蝶的缘故而被一些滋事的流氓打断的,从此告别了舞台,回到地方上的一个戏剧团管管后勤,现在过着平淡也平庸的退休生活,至今未娶,孤身一人。
    “陈欢,你在想什么”发觉了陈欢默默打量的目光,江淮微笑着问··    “噢,没想什么·”陈欢冲江淮一笑。
    “你长得很像你妈妈·”江淮如是说··    又来了,这一路上,耳朵里灌满了各种阿谀奉承,尤其是像你妈妈这句话,大梁玉蝶的脸上充满了荣光,陈欢的脸上却真的有了几分扫墓的气氛了。
    “你的儿子都这么大了,也不知道她的孩子现在哪里……”江淮的声音轻而小,陷入某种久远的回忆中··    大梁玉蝶微诧:“你是说小华”·    “嗯,她走的时候,小华才8岁,我照顾了一阵子,后来就没了音信……”·    “那,那个人……”·    江淮闭着眼摇了摇头,紧缩的眉宇让大梁玉蝶也住了声,看了看车里几个后辈,有些往事,谁都不愿再提起。
    陈欢和冯宇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原来这个小梁玉蝶还有个孩子,这倒是头一次听说··    墓地很远,两个多小时才到,呼吸着郊外雨润清新的空气,陈欢的心情也略好些,虽还没到清明的正日子,扫墓的人却真不少,整个陵园熙熙攘攘的,到处都是做死人生意的小贩,各种鲜花、香烛纸钱,却也没什么人叫嚷喧哗,死者为大,难得的一份安静。
陈欢趁人不备,从路边的花束上,摘下一朵白菊,既然来了,就应应景吧··    众人由江淮引路,在渺渺的雨丝中穿碑过墓,陈欢、冯宇几个年轻的男孩抬着长辈们预备好的花圈,浩浩荡荡的,引来不少扫墓的人驻足观看,也许他们不知道,这里还埋着一位曾经风华绝代的名角。
    令陈欢没想到的是,小梁玉蝶的墓与众不同,独占一隅,四周鲜花围出一个小小的花坛,坛上一座四角挽亭,亭中竖着乌金发亮的墓碑,一张年轻女子的黑白照深嵌其中,下书一行烫金大字:梁氏慧蝶之墓·    “咦”江淮驻足凝望墓碑,又疾疾走近,仔细打量着,讶异道:“难道又有人来过了”大家都是第一次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碑是新换的,几天前我来过还是那块旧的·”江淮的脸上一丝困扰:“为什么又有人做这样的事·    “她的家人呗。”
陈欢觉得这唐明皇真是迷了心窍,好像小梁玉蝶是他唯一的专属,别人都不许染指,就算不是她家人,她好赖也红过,几个粉丝来这里凭吊一下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大梁玉蝶看了儿子一眼,低声说:“小梁阿姨是孤儿,家里没人了。”
    “除了我,没人会来,是我亲自把她葬在了这里,没告诉过任何人,就是不想她再受任何的打扰……”说到这里,江淮忍不住涌上泪来:“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了,这个亭,就是三年前盖的,花坛也是后砌的,今年把碑也换了……”·    “去陵园管理处问一下,换碑总要缴费登记什么的吧”陈欢不觉得这事有什么难的。
    江淮有些激动:“上次留的是我的名字,身份证复印件都有,只要不是迁墓,休憩墓地陵园只管收钱干活,谁还管是谁”·    陈欢不禁道:“那就是不想让你知道呗。”
两肋各自一痛,大梁玉蝶和冯宇同发一指神功捅了陈欢一把,脑子快不是坏事,坏就坏在嘴比脑子还快··    大梁玉蝶望向江淮:“难道是小华这孩子现在也得三十好几了吧”·    江淮摇头:“不太可能,一是他不知道葬在了这里,二是他要真回了江城,怎么会不来找我”·    大梁玉蝶避开众人,压低音量:“会不会是……”·    江淮疾声低喝:“不可能。”
    自见到江淮那一刻,就没见过他的表情有过这么强烈的反应,冒光的两眼与其说是怒意,不如说是恨意更贴切··    大梁玉蝶示意江淮周边还有他人,俩人又都垂首不语了。
    大家七嘴八舌分析了一下也无果,只好安慰了江淮一番,小梁玉蝶长眠于此,墓地修建的这样好,不管是谁,都说明这个人还再想着她,念着她··    陈欢对谁翻新了墓碑不感兴趣,只是默看照片上的女子,即便在那个化妆术很蹩脚的年代,小梁玉蝶当真是明艳不可方物,说真的,美丽尤胜自己的母亲,也叫那些当下的整容美女自惭形秽了。
    摆好花圈、祭品,大家依次站好,齐整整的三鞠躬,伞顶连成一片,没人再多说什么,各自沉浸在属于小梁玉蝶以及专属于她们那个年代的记忆中,间或传来几声轻微的抽泣,只剩风穿过雨幕的簌簌之声。
    陈欢不禁又望向江淮,半跪在小梁玉蝶的碑前,将一束束鲜花整齐摆好,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那是只属于他和她之间的事情,这个男人,将自己许多时光都打发在这个女人的墓前,陪伴着她,也陪着自己走完最后的岁月,长生殿里无长生,只落得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这世上,难道真有这样的情深不寿吗若他没断腿,风光在舞台上,娶个美貌的妻,再生儿育女又如何还会隔三差五地跑到这个阴气森森的墓地来,陪伴一个曾经的红颜吗人世间的事,难料也难说……·    待众人陆续退去,陈欢独自望着照片中浅笑嫣然的女子,童年的记忆似乎又清晰了许多,这动人的眉眼,似曾相识般的可人。
默默地摘下胸前的那朵小白菊,将它放在碑顶,许是受了江淮的感染,陈欢心里莫名的凄凉、难过··    “阿嚏——”冯宇打了个喷嚏,一回身,愣住了,然后叫着站在碑前沉思的陈欢:“喂,陈欢”·    陈欢转过身,只见冯宇撑着伞指了指不远处的树丛后,一脸的惊讶。
    “怎么了”顺着冯宇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树丛后静谧无声,什么都没有··    这种地方也玩,陈欢不屑冯宇这种吓唬人的小把戏。
    “我好像看到了,你拍的那个家伙·”见陈欢发呆,冯宇迅速抓记忆点:“东湖,彩虹,你拍照的那个·”·    “什么”陈欢下意识地向树丛后赶过去,一条小径,两旁的青松郁郁葱葱,除了几个扫墓的人,并没有什么。
    陈欢颇无奈:“行了吧你,哪有这么巧的事,你以为他是鬼啊,我到哪儿,他到哪儿”·    冯宇打了个激灵,又不服气:“是真的,刚才就站在这树丛后,打了把黑伞,我一转身正看到他,然后他就走了。”
    见冯宇说得真切,陈欢又举目四望,除了大大小小的墓碑,不见什么黑伞,也不见什么男人··    冯宇一身薄西装哆哆嗦嗦站在雨中,也四处寻着,嘴里嘟嘟囔囔的:“真的是他,我不会看错的,怎么比鬼闪得还快”·    “算了算了,走吧,我也冷,都起鸡皮疙瘩了。”
陈欢拉着冯宇向外走,这种地方待久了,人都难免有点神经兮兮的··    回去的路上,冯宇忍不住问:“那人是谁”·    陈欢道:“我怎么知道”·    “那你拍人家干什么”·    “闲得无聊呗。”
    “看人家长得好”冯宇揶揄着··    “我擦我长得已经够好看的了,自拍行不行啊”·    “那你干嘛那么紧张”·    “我紧张什么”·    冯宇笑了:“就刚刚啊……我一说是他,你看你猴摘桃的急样儿”·    “你们在说什么谁摘桃了”坐在车后的大梁玉蝶见前边儿子和冯宇低声聊的挺欢,却又听不真切,不禁相问。
    陈欢马上无声,换个姿势准备补个大觉··    冯宇只好道:“没什么伯母,这里有只猴想吃桃了,结果啊,是场梦,梦醒之后,桃没了,口水流一地。”
    陈欢嗤地一声再也懒得搭话,车上的人都笑了,冯宇转了转眼珠,自打认识陈欢到现在,虽然陈欢身边一直不缺莺莺燕燕,但还真没听说跟谁正经八百地好过,单身贵族晃荡到现在,冯宇不禁一脸坏笑凑到陈欢耳根叽咕了一句。
    陈欢登时火大:“你丫才是雏……”顾忌到一车的人,只好收声,狠狠地给了冯宇腿上一脚··    看着陈欢眯着眼继续睡去,脸皮微微泛红,冯宇一边揉着腿一边笑道:“睡吧,兴许能梦见只母猴。”
    ·    第5章·    ·    大梁玉蝶是红着眼圈上的飞机,到底还是被儿子一句“我还有事,你自己回吧”拒绝了同回帝都的请求,陈欢连个招呼都没打,就把母亲订好的头等舱机票退了。
    “我说你也真是的,就陪陪她又能怎么着”冯宇也有点气陈欢的决绝··    就着大排档的灯光,陈欢正在撕扯着一只麻辣小龙虾,满嘴红油冒光的,压根不理会冯宇的说辞。
    这里的小龙虾,会吃的江城人都跑这儿来,要不是本地人带着,外地人一般都找不到··    冯宇也不提了,若是自己妈丢下才上初中的自己,跟别的男人跑了,还弄得满城风雨的,搞得俩父子,一个在单位抬不起头来,一个在学校抬不起头来,自己也没准心里结着疙瘩解不开。
人人都说,陈欢的妈果然是只蝴蝶,说飞就飞了,一朵花留不住爱飞的蝶··    陈欢上学那会经常蹭冯宇带的便当,衣服脏了吧唧的没人洗,老陈一去医院,几天不回家,哪天陈欢要是变干净了,冯宇就知道陈大夫回家了。
·    当陈大夫又消失的时候,只好把没人愿意搭理的陈欢往家领,反正也没什么同学愿意搭理冯宇,因为是借读到帝都上学的外地孩子,父母都在江城,家里就姥姥、姥爷照顾着,两没妈的孩子共同语言就多,外加陈欢长的漂亮人又乖,外公外婆都喜欢,总换着样给两个孩子做好吃的,时间一长,陈欢就跟长在冯宇家里似的,当冯宇的姥爷去世的时候,陈欢哭得比她妈跟他爸离婚时还伤心。
冯宇的姥姥对冯宇说:“这孩子重感情心肠软,将来别叫人欺负了他·”·    现在冯宇只想跟姥姥说:“姥,您也有看走眼的时候,现在是你外孙常被欺负好吧再说,亲妈再不好,也怀胎十月生下的娃,冯宇觉得陈欢没有姥姥说的那么心肠软。”
    现在当妈的回头找儿子,各种方法、手段拉拢接近,可是,陈欢已不再是泪眼汪汪盼着要妈妈的小屁孩了,一看到妈,恨不得马上人间蒸发,人啊,都是自己把路走绝的。
    陈欢的小苹果在一堆红彤彤空了的虾壳里叮咚响了一下,油手一扒拉,陈欢皱了皱眉,然后问冯宇:“你哪天回北京”·    冯宇说怎么着还得待两天,大后天走。
    陈欢说行,一起,不到两分钟,就在航空公司出了两张头等舱的机票,冯宇没拦住,急了:“诶,你干嘛我哪有钱这么造”·    陈欢笑道:“你梁伯母有钱啊,这不,颠颠地给咱汇款了,行了,把我都卖成这样了,你总要收点辛苦钱。”
    冯宇气恼不已:“那是你妈逼我做的,再说你妈的钱,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欢吸溜一口虾肉,眼都不带眨一下:“我没妈”·    冯宇凌空砸下一只虾壳,无奈地站起身:“我去交趟水费”·    “服务员,再加两瓶冰啤酒。”
醉眼朦胧的陈欢豪迈地叫着··    “服务员再来四瓶啤的·”不远处也传来喊酒的声音,好像故意跟这边叫板似的··    陈欢顺声回头,嘴里叼着的小龙虾都忘记了嚼,真是撞鬼了,简直是阴魂不散啊。
    只见隔着几张桌子外,俩男的带着俩美女,也正守着一盆麻辣小龙虾大快朵颐,其中一个男人身着黑色短款风衣,高冷傲的眼神秒杀万物,看着嘴上叼着虾肉的陈欢跟抢食的小狗似的,呆呆地望着自己,男人忍不住笑了,还冲着这边点了点头。
    江城再小它也是个城啊,还横跨着长江呢,短短的几天,两个毫不相识的陌生人居然能从同一架飞机相邻的两个座位,再到同一条街上相邻的两张桌子,这其中还一起看了东湖的彩虹……不是鬼,又是什么不,就是鬼墓地里跑出来的·    陈欢举起酒杯,向“鬼”致敬·    “鬼”也回敬·    俩人同时仰脖干了。
    同桌几人向这边望来,想是因着“鬼”的缘故,都向陈欢报以友好地微笑·然后,男人站起身,端着倒满的酒杯向陈欢款款地走来··    腿真长……陈欢暗暗想,望着“鬼”优雅地落座在自己的对面,放下酒杯,一条长腿闲闲地搭在另一条上,斜身靠在椅背上,打量着陈欢,很认真地在看,看得陈欢有些不自在,只好先开了口:“嗨,好巧”·    男人也不搭话,举起酒杯,冲着陈欢又是一饮而尽。
    陈欢也将自己的酒杯重新置满,咕咚咕咚,又干了,酒气上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楞给生生地压了回去,面不改色地看着男人··    男人掏出一盒精品黄鹤楼,第一根烟先递给了陈欢,经常混迹于夜店的陈欢有个原则,从不抽陌生人的烟,也不喝别人的酒水,真要往里边放点东西,容易着了别人的道。
犹豫了一下,陈欢还是接了过来··    男人替陈欢把烟点上,又给自己点了一支,两团上升的烟雾,袅袅地弥漫开来··    “来江城玩的”男人很自然地问道。
    “就算是吧,看朋友·”·    男人指了指冯宇离去的方向,陈欢点了点头,反问道:“你也是”·    男人想了想:“公私兼办。”
    陈欢看了看不远处的几个男女,男人道:“客户·”·    “你北京的”·    “对,你也是吧”·    “嗯。”
    “哪天回去”·    “怎么还想给我冲杯咖啡”男人不无揶揄地说。
    俩人同时笑了,都有点一笑泯恩仇的意思··    一时无话,陷入沉默,陈欢端起酒瓶给各自的空杯斟满,又举起了杯,男人一笑,碰了碰陈欢的杯子,瞬间又见了底,这酒对于男人来说,跟喝水似的。
    陈欢也不含糊,沉了沉气,也跟着干了,冰凉的液体充斥了整个身体,眼眶都热了··    “哟,还挺能喝·”男人主动将陈欢的酒杯填满。
    “在江城都玩什么了”男人望着两眼发飘的陈欢淡淡地问,声音轻缓、动人··    “也没玩什么,就那天去了趟东湖,还赶上雨了。”
陈欢实在没忍住,打了个酒嗝,脸有些发烫··    “鸭脖子吃了吗”男人举杯,陈欢率先干了,男人楞了一下,一笑,也干了。
    “没吃·”·    “得补上·”·    “行,这肯定的·”·    “武汉大学去了吗”·    “没有……去那儿干嘛”·    “一看你朋友对你就不负责,最美的大学之一,国际都有名,怎么能不去看看”·    “你去过了”·    “很早以前去过,这次还没来得及,季节不错,值得一去。”
    “那明天一起啊·”陈欢自顾抓过男人的黄鹤楼,毫不客气地又点了支烟,直直地看着男人··    男人的目光沉静如水,望着吐出一个又一个烟圈的陈欢,沉吟片刻:“好,那就明天。”
    冯宇站在桌边,微张着嘴,一趟厕所回来,桌上多了个人,而且,真他妈的见鬼了,这男人从哪儿冒出来的就说俩人认识吧,小酒喝着,小烟抽着,陈欢两眼都喝红了,还跟人家那举杯呢。
·    陈欢一指冯宇:“我最好的哥们,打小好的钻一被窝·”·    “谁特么跟你一被窝了”冯宇冲男人嗨了一声落座,丫是喝多了,话密·    看了眼冯宇,男人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陈欢扭脸望向男人,迷茫思索状,方才想起什么:“你叫什么来着”·    我擦,这什么情况冯宇很无语,拿什么拯救你,我的哥们喝了半天都不知道跟谁喝的。
    男人只是一笑,清晰地报道:“顾颜”·    “顾颜……哦……”陈欢举起一根手指在空中练起了书法。
    “照顾的顾,颜色的颜·”顾颜淡淡地解释了一下··    “陈欢,耳东陈,欢乐的欢……呃……”陈欢捂着胸口,红脸瞬间变白,屁股直往椅子下出溜。
    “哥们,对不住了,我得带他走了,快不行了·”冯宇赶紧站起身扶住了陈欢··    顾颜严重同意,也站了起来。
    摇晃着的陈欢,抓起自己的小苹果拼着最后的意识要求着:“加个微信·”·    顾颜很大方地也掏出了手机,刚要靠近陈欢,只听哇地一声,那些小龙虾伴着啤酒从陈欢嘴里欢乐地喷洒出来,好赖陈欢还有点良知,躲开了些,饶是这样,还是溅了顾颜、冯宇一裤子。
    大排档这种事多了去了,这边喝多了,那边迅速蹿出几个服务员,连擦带收拾的,陈欢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无数张脸在眼前晃动、摇摆,擦了擦嘴角,两眼一黑,彻底放弃了意识。
    作者有话要说:·    虽说不是架空文,但是还是习惯性地模糊了很多真实的地名和场景,包括后文中的很多真实事件,看官稍有留意,也都能知道怎么回事,只是看文图个轻松,细节不必过于探究,明白即可,不必对号入座。
    ·    第6章·    ·    一道春光隔窗而入,刺得沉睡中的人抖了抖眼皮,十分不情愿地睁开了眼,避开那道春光,翻了个身,头上的痛感清晰地传来,陈欢咧了咧嘴,从梦境中悠悠地回转到现实中来。
    几个闪回,陈欢勉强自己坐了起来,抱着头,就这么喝多了,还吐了……·    这是一套两居室,靠着冯宇这几年的打拼,在江城买了套还算不错的小公寓,此时冯宇趿拉着鞋,托着一碗刚煮好的方便面,听着客房有动静,吸溜吸溜地晃进来,一见抱着脑袋的陈欢,忍不住笑了:“早啊,欢欢。”
    陈欢没心情跟谁道早安,哑哑地问:“几点了”·    “叮——现在是北京时间,噢,江城时间10点整。”
    咕咕咕,陈欢皱着眉捂着软弱无力的胃,闻着满室的方面便的香味,两眼冒出贪婪的光芒··    冯宇将汤喝得滋滋作响,自顾说道:“你今天在家好好休息一天,我出去一趟。”
    抬起酸软无力的头,陈欢问:“哪儿去”·    “小学同学聚会,知道我回来了,特意为我举办的。”
冯宇有点小得意··    “同、学、聚、会有女的吧”·    “废话,我又不是庙里毕业的,当然有女的,还不少呢。”
    “干嘛不带我去重色轻友”·    “你又不是我们的同学”但凡有陈欢出没的地方,别的雄性掠夺雌性的概率降低了百分百,冯宇又不傻。
    陈欢也没真想去,看着冯宇将最后一口面汤都喝光,冷笑道:“什么同学聚会,就是一个奸情的摇篮,想当初有那心没那胆的,都借着同学聚会完成了那些年我们没干的事。”
    望着冯宇脸上一闪而过的愉悦,陈欢忽然想起冯宇上小学的时候还真有个拉过小手的小青梅,后来回北京上学,念念不忘了好几年,无奈那时年纪小,连信都不敢写,现在又都搭个上了,这年头,整个同学聚会也忒容易了,别管多少年,只要有个破网,全都能从地球上给你扒拉出来。
    “你丫那个谁谁谁也去吧”陈欢的头渐渐不疼了,开启八卦功能··    “蔡莎莎去啊,怎么不去”冯宇理所当然地说。
    陈欢斜眼笑了:“那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冯宇不解:“准备什么”·    “以前都是丑小鸭变天鹅的故事,现在全都是天鹅摔地上了,还是脸先着地的。”
    冯宇二话不说拿出手机,刷刷几下翻出张照片,几天的功夫,全班同学的微信,已加了多一半,群也建了,这就是网络时代的好处啊·举到陈欢跟前,陈欢拿眼一瞄:“哦,凑合,至少没摔地上。”
    冯宇一副哀哀的口气:“是没摔地上,可惜,老大嫁作他人妇,结婚了·”·    陈欢点点头:“恭喜你”·    冯宇悻悻道:“同桌的你,懂不就算她的长发是别人盘起的,我永远都是她心里最初的那半块橡皮。”
    陈欢爬下床推开冯宇,冷冷道:“那怎么了喜欢就睡啊,又没叫她离婚,哦,真能为你离了,算你这半块橡皮本事·”·    冯宇没吱声,因为大梁玉蝶当年那点风流韵事,婚外恋啊小三,离婚再婚等等,这些敏感字眼很少在陈欢面前提,可没想到曾经被母亲离异抛弃的陈欢,居然自己也会这么说。
    追到洗手间,一把推开门,冲着正在马桶前畅快的陈欢发表着初恋宣言:这是对美好爱情的亵渎”·    陈欢急忙结束,不胜懊恼:“干什么你,出去爱你个头,全都是狗男女。”
    “你才狗,越老越德性了,咱俩谁没见过谁的啊”·    “还有没有点隐私了我又不是蔡莎莎,看特么什么看”·    不一刻,陈欢挤着牙膏出来,见冯宇埋首衣柜翻找着出门的衣服,便打趣道:“诶,我给你算了一卦,你今天要走桃花运了,宜近女色。”
    冯宇冷哼一声:“我也给你算了一卦,你今天要破财了·”·    “为什么破财”·    冯宇笑得很有内容:“你吐了人家一身,光是那件风衣就得五位数,别说,那人还算有点风度,一直扶着你吐,最后还叫他朋友开车送我们回来的。”
    陈欢:呃……·    冯宇:呵……·    时间也不早了,临近中午,给陈欢煮了最后一袋方便面,冯宇喷了喷陈欢新买的香水,准备赶赴同学聚会,望着沙发上翻看手机的陈欢,丢下最后一句:“与其偷看人家朋友圈,不如想想怎么赔那件风衣吧。”
    一个靠枕风一样打在迅速关闭的门上,陈欢重重地倒在沙发上··    喝多了不要紧,只要别干令自己后悔的事,陈欢喝多过很多回,也有后悔的时候,譬如对着橱窗里某明星的海报小便,幸好没人拍照上传到网上,自己也后怕了几天。
    但这次,陈欢不止是后悔,更觉得丢人,心烦意乱地翻着那家伙的微信,不多,每个月就那么一两条,可这一两条让陈欢暗暗惊讶,那人居然也算是自己半个同行,同在建筑领域,看顾颜发的东西和通身的气派,不单单是一般设计师那么简单,最近的一条是关于今年国内最具规模的建筑设计大赛的信息,都是和工作有关的,其他的……没了。
    望着微信上那个新添置的头像,一个色彩斑斓又模糊的影子——我通过了你的好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聊啥·    吐人一身,总得赔礼道歉吧那我多没面子啊·    如果他不主动联系我,说明他压根也无所谓昨天的事,萍水相逢的……·    陈欢如是想·    不是说好今天一起去逛逛武汉大学吗都中午了,既然加了微信,对方也没提,估计给吐恶心了,也不想再搭理了,自己何必主动站出来丢人现眼呢·    陈欢又如是想·    当太阳公公站到正午的位置时,当冯宇看到儿时的小青梅妩媚一笑发愣时,当大梁玉蝶坐在自己的别墅里望着儿子照片发呆时,当许多人都在忙着找饭馆填饱肚子的时候,陈欢给顾颜发了第一条微信:不好意思,昨天喝多了,见谅·    几分钟后,顾颜的回复来了:“我买了鸭脖子,过来一起吃”·    多么友好的开端,对方只字没提昨天的事。
    “哪见”·    “武汉大学啊”·    “OK”·    约好了下午1点在武汉大学门口见,陈欢麻利地冲进卫生间,沐浴更衣,没来由地喜欢此时此刻飘荡在狭小空间里沐浴液特有的茉莉花香。
    江城多山,珞珈独秀,山上有黉,武汉大学··    冯宇家离学校很近,步行十几分钟宽阔的校门遥遥在目,青瓦白砖的牌楼巍峨耸立,牌上六个俊逸大字自左而右:国立武汉大学。
    牌楼下不少游客三一堆五一伙的举着相机咔咔咔·咔,陈欢自拍一张,欣赏地看了看,眉清目秀的,这两天在江城没少吃,回京后要约上健身教练狠狠地练几天。
    “真够自恋的·”一个声音带着几分戏谑传过来,陈欢放下了手机··    一身休闲打扮的顾颜微笑地沐浴在春风里,大V字领的白色针织衫衬得均匀有型的身材恰到好处,手里拎着一个食品袋。
    “你管我”陈欢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继而问道:“精武鸭”·    举起袋子,顾颜很自然地说:“为了给你买这个,排了半天队。”
    “哦……”听顾颜如此说,陈欢笑了一下··    “不是所有店铺都是老字号,这家是客户推荐的,江城最好的。”
    “哦,那谢谢了·”·    “你真逗”·    正待陈欢暗自琢磨着“逗”是个什么概念时,顾颜仰望武汉大学校门高耸的牌楼自左而右念道:“学大汉武立国”。
    …… 陈欢顿时暴雨梨花汗的分割线 ……·    杯具了谁说没文化才可怕有文化还出错更可怕顾颜,您怎么说也是个设计师吧能小点声吗旁边还两未成年呢,看,这不马上跟着一起童声合唱:“学大汉武立国”。
    “学—大—汉—武—立—国”,陈欢随口念了几遍,忽然觉出点意思了··    顾颜点点头:“还可以‘学大汉,武立国’”。
    心里臊得慌,佯装神马都是浮云,陈欢很庆幸刚才没有脱口更正顾颜所谓的没文化,自己看的只是个校名,人家看到的却是一种精神··    “尚未踏进学校半步,气势已然夺人,走吧,陈欢同学,既然是学景观设计的,这所学校应该不会令你失望”。
·    “你……你怎么知道我是学景观的”陈欢无比惊讶,从来不发朋友圈,已成为一种习惯,他不记得跟顾颜提过有关自己半点的个人情况。
    施施然向学校走去,顾颜丢下一句话:“你不知道你有个很爱聊天的朋友吗”·    冯宇你丫嘴真勤快,陈欢想起那天喝多了,冯宇好像提到顾颜的朋友开车送他俩回来的。
    “你也是……建筑师”·    顾颜淡淡道:“就算是吧·”·    “我们俩个真是有缘。”
为某些巧合,陈欢由衷地叹道··    深深地看了眼陈欢,顾颜率先踏进了武汉大学··    顾颜说的没错,武汉大学是陈欢跟着老爸在泡过清华、混过北大之后所见过的最美的学校,这哪里是学校,分明就是一座衔山抱水的园林,古木参天,繁花似锦,延绵悠长的山路,满眼的青翠欲滴,偶飞的雀鸟扑愣愣地从头顶掠过,掠过组组巍峨的古建筑群,掠过幢幢现代化教学楼,掠过无边的森林清寂。
    “这应该是栀子……这是枫香,粉白的是海桐……那片倒垂的是紫藤……”陈欢凭着记忆叫出了它们的名字。
    四年大学成绩一般,并不代表着对感兴趣的学科没有用心,景观设计对观赏植物基本的掌握也是必须的,看到顾颜飞速投来的目光,陈欢微微兴奋,却也不再继续报花名,顾颜毕竟也是此道中人,何必班门弄斧·    顾颜指着尚在含苞中的一簇绿,反倒问起陈欢来:“这叫什么”·    陈欢举起手机,边按快门边道:“夜合欢,现在还没到花期,过段时间你再来,它们就开出伞状的花,夜间的时候叶子会叠合,所以叫夜合欢。”
    “你见过它们叠合的样子吗”顾颜低声问着,两根细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着那簇绿··    “没有,我只在网上见过,有些东西可遇不可求。”
陈欢话落,顾颜的眼里射来那种熟悉的光芒,四目相对,又都飞快地移开了··    离开了那簇夜合欢,顾颜独步向前行去:“看来你在学校偏科的厉害。”
    “何以见得”自己的卖弄引来顾颜这样的推测,而且测得还挺准··    “瞎猜的”·    ……·    转过密林,又是一片耳目一新的区域,这里应该是老校区,融合了中西方的特色,古朴、典雅,又不失恢弘大气,承载着一个多世纪以来中国近代史的背景更叫人肃然神往。
    陈欢不停地咔嚓咔嚓,镜头中的色彩时而朴素,时而绚丽,在当下的光影里回眸百年的沧桑与荣耀,只是……刻意捕捉中,另一个身影总是悄然地偏离。
    “站着别动,这面墙很有感觉·”长长的一堵灰砖墙,配上顾颜蓦然回首的白色身影,说不出的韵味悠长,人与历史就这么忽然间地融合了。
    快门还未按下,顾颜再次移出了镜头:“别让我在历史的厚重里显得过于单薄·”·    很多时候,我们将对方的样子留在自己的相册里,存了很久,懒得去删,混迹在几百上千的画面里,无数次的划过我们的掌心,不管将来如何,都将是一个无声的见证,见证只属于你和我的历史;也有的,手指轻轻一按,这个人就真的从你的生活里消失了……·    陈欢举起手机,咔嗒,顾颜偶然一个怔忪的眼神留在了陈欢的相册里。
    站在具有百年历史的老图书馆前的长长石阶上,顾颜迈上几节台阶,回身俯视陈欢,四目相对,彼此的身后都是青玉色的石阶,层层叠叠,穿越一重又一重的拱门,陈欢一阵眩晕,顾颜黑亮的眼眸定定地望过来:“我们合个影吧”·    ·    第7章·    ·    两个身影很有礼地靠拢在一起,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香水味,陈欢没笑,顾颜也没笑,都板着脸孔,微微调整着适宜的姿势,很认真地拍了一张合影,这一刻似乎离奇的漫长。
    拍完照,继续拾阶而上,一时都没说话·陡直的石阶尽头是个大平台,廓然开朗,一座大殿雄踞而上,雀蓝色的琉璃瓦,玉白的石柱,浑厚挺拔,正中一块旧色竖匾:“图书馆”。
    “好像玉皇大帝的灵霄殿,弄这么气派·”站在平台上,可以俯瞰武汉大学的全貌,山林葱郁,湖水粼粼,重重飞檐,古朴肃然··    “你是孙猴子吗”顾颜点起了一根香烟。
    嗅着黄鹤楼的味道,望着顾颜唇边泛起的弧度,陈欢笑道:“不,我是佛祖·”陈欢摊开手掌,眯起细长眼,在顾颜面前虚晃一抓,好像顾颜才是那只孙猴,被攥进了佛祖的掌心里。
    顾颜漠然地将视线拉向远方,抽着烟,似有似无的沉郁迅速涂染眼前的山翠叠峦,陈欢的玩笑被打入冷宫··    小时候跟着老爸去溪里抓鱼,被一种叫泥鳅的家伙弄得脸红脖子粗,它们就在指缝中钻来钻去,并不跑远,可当合拢手指想把它们占为己有时,它们瞬间溜走,速度永远比你想的要快,甚至可以感到它们粘滑的皮肤留在掌心里的冰凉。
    陈欢后来放声大哭,用尽全身力气去踩那些邪恶的小家伙们,爸爸笑呵呵地赶紧端来一个小盆,拢着儿子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放在清澈见底的水里,等待着,直到它们再次聚拢,猛地一抄,盆中的泥鳅终于成陈欢的了。
    顾颜的笑容就像溜走的泥鳅,现在,陈欢很想手里有个盆,就放在顾颜笑容隐没的地方……·    “你在想什么”顾颜掐灭了香烟。
    “我想……上个厕所……”·    ……·    古老的图书馆一派清凉,拱形的西式屋顶高高隆起,中式的门窗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四下里静悄悄的,隔着老式玻璃窗一看,阅览室里乌压压坐满了学生。
    没有学生证不得擅自进入,看门的老大爷看陈欢捂着肚子,很友好地放行,图书馆很大很深,许多地方是封闭的,好久没人去了,厕所在地下室,原路去原路返,乱闯容易迷路哟,老大爷别有用心地嘱咐着。
    这是图书馆还是太平间楼梯到底,静无人声,地下室总共没几盏照明灯,冰凉的水泥地泛着青光,蜿蜒的走廊不知通向何处,两边一道道紧闭的木门,一点人气都没有。
    嚓,嚓,嚓,背后传来的脚步声,不紧不慢,陈欢走,它也走,陈欢停,它也停,百年历史就有资格闹鬼吗大白天的我怕你啊,猛然转过身,幽暗中只见顾颜一张憋笑的脸。
·    “差点……”陈欢把“吓死我”生吞活咽到肚里··    顾颜余笑未尽,举起陈欢压死人的双肩包:“你怎么就不问问我需不需要释放一下呢”·    厕所里空无一人,陈欢说自己其实不怕鬼啊怪的,只是很怕小强,有它没我,有我没它。
    “真搞不懂大学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那可是培育小强的温床啊·”顾颜开始放水,站姿颇豪迈··    陈欢微微别过脸,望着屋顶上银灰色的水管,努力回忆着,似乎还真没怎么和小强君谋面过:“冯宇胆小,什么都怕,尤其怕鬼……诶,对了,”陈欢忽然想起什么:“你最近去过陵园没有”·    “什么”·    “陵园。”
    “你继续编,我从来不信什么鬼神·”·    “不是,冯宇真的说那天有在陵园见到你·”·    “你们去那儿干嘛去了”·    “还能干嘛,扫墓啊。”
    “给谁扫墓”·    “噢,小梁玉蝶,听说过没有·    “唱昆曲的。”
    陈欢扭过脸来:“哟,这你都知道”·    顾颜提上拉链,瞟了眼陈欢:“你尿完没有”·    “尿……尿完了。”
陈欢的脸皮一热,赶紧弄好自己··    洗手池前,顾颜一面洗手,一面从破镜子里望着身后低头不语的陈欢,轻声问:“怎么了”·    “没怎么啊”·    “你脸怎么红了”镜中的顾颜直视陈欢,陈欢撇嘴:“精神焕发,不行吗”·    顾颜甩着手上的水向外走去:“你慢慢焕发着,我先出去,这地方,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    关上水龙头,除了几滴水流声,一切静得人发慌,陈欢对望镜中的自己,果然,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原来自己才是那只真正的孙猴子。
    五分钟之后,陈欢面上头上闪着水珠神清气爽地走出图书馆,平台上的顾颜已经抽尽了两根烟··    搂过闻一多,抱过孔圣人,林中校舍,樱花道上,湖光山色,俩人也不着急,溜达到一个角门,对这所已经走到尽头的大学仿佛意犹未尽。
    小卖部里买了瓶冰可乐,拎出精武鸭,找了块绿油油的草坪,盘膝而坐,对着啃起鸭脖子来,越辣越馋,停不下来地吃,辣得俩人一个劲吸溜口水,擦鼻涕,大呼过瘾,不一刻功夫,一袋精武鸭都变成了鸭骨头,可乐也见了底,打着饱嗝,吹着暖风,陈欢倒在草地上,长舒一口气:“真想就这么一直躺下去。”
    顾颜擦净手上的鸭油,忽然问:“ 你现在在哪儿上班呢”·    沉默了片刻,陈欢道:“刚辞了,无业游民。”
    顾颜哦了一声,陈欢一个骨碌翻到顾颜身边,两条瘦长腿,细窄的腰身,压弯了一片青绿,挽起的裤脚,露出一段光滑的白··    “这是我第一次跨过长江呢,很想去江边看看。”
陈欢黑曜石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顾颜··    “行,我陪你·”顾颜痛快地响应着··    陈欢笑了,眼前的草坪嫩得格外鲜亮,嫩得能滴出水来。
    真实的长江远没有诗化中哺育中华民族的那种了不起的感觉,黄吞吞的一汪混浊,陈欢错以为见到了黄河,几只残旧的过江船承载不住这悠悠五千年文明似的缓慢前行。
    并肩坐在江边,谁都没有讲话,声声汽笛伴随着滔滔江水悠远、苍凉,仿佛一切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自有永有,亘古未变·就连那片混浊也只是沧桑的积淀。
长江,依旧了不起··    陈欢站起身,走近它,这些天从长江大桥往来多次,每一次,都很想靠近它,亲泽它··    把手伸进水里,温温凉凉的,陈欢头也不回地说:“我摸到了长江。”
    身后的顾颜寂静无声,幽幽地望着拨弄江水的男孩,然后站起身,踱到男孩身后,伸出的掌心停在男孩肩头的上空,想了想还是放下了,两手插进兜里,抬起头,凝望江水滚滚而逝。
    回来的时候顾颜要送陈欢,陈欢也没客气,只是没想到顾颜是开着车来的,一辆奔驰SUV·顾颜说是客户借的,陈欢半假半真地开着玩笑:“多大官啊客户这么稀罕你”·    顾颜一笑:“反正我认识的人,多一半都得听我的。”
·    陈欢心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真没出息,才认识顾颜几天啊,就想着托人家安排工作的事,真是……·    “饿不饿我请你去吃武昌鱼吧”·    陈欢不爱吃鱼,嫌刺多麻烦,但还是点了点头,更正道:“我请你吧。”
    顾颜道:“都成,随你·”·    路上有些堵车,江城近几年城市建设迅猛,老城区都在搞拆迁,房地产业蓬勃发展,到处都在施工建设,顾颜说景观设计在国内很有前景,陈欢在专业上应该持乐观发展的态度。
    静静地听着,顾颜原本不是话多的人,说起工作来谈兴甚浓,陈欢头一次觉得自己活得有些无聊··    紧邻东湖的梅园,顾名思义,满园皆梅,这个时候梅花早已落尽,墙里墙外依然枝繁叶茂,竞相灿烂着,湖边的林荫道上闲步着三三两两的游客,对面的酒家生意却异常的兴隆,丝竹声声,水音袅袅,倒真有点别离除尘的韵味。
    俩人选了个清净位子,眼前的湖水一片开阔,徐徐微风,氤氤水汽,汗意全无,心也静了·陈欢开始仔细打量起对面手捧菜单的男人,利落的短发,干净的皮肤,眼角眉梢有隐约细纹,他应该三十好几了,坐在中式木椅里,显得整个人越发的高大,能有这样欧美骨架的中国人不多,又不失中国男人特有的古雅,忽然想起意大利某位画家曾经对美下过的定义:不同部位拼凑在一起,以这样一种方式配合默契,不必添加、去掉或者改变什么……眼前的男人举手投足间带出这般年纪水到渠成的成熟韵味,让人安稳,却又不甘这样的安稳,水深了,才有投石探底的欲望。
·    既然要吃武昌鱼,那就来条大的,配了几个小菜,又要了壶米酒,陈欢说今天不喝了··    顾颜笑道:“放心,米酒度数很低,我不会再让你倒着回家,今天可没人帮我抬你。”
    陈欢切了一声,然后道:“风衣赔你,那牌子我熟·”·    顾颜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看陈欢一身穿的戴的,家境如何,略知一二,是以微微一笑:“等你找到新工作发第一笔薪水时,再赔我好了。”
    陈欢很老实地说:“我现在一个月可挣不了那么多·”·    “那就等你能挣到时候不就行了”·    “好,我答应你。”
    孝感的米酒对于陈欢来说,总也喝不透似的,香香甜甜滋润着喉咙,直教人飘飘然,意识却永远都清醒·所以,真想醉的时候,却不得··    鱼是正宗的武昌鱼,比那天冯宇带去的酒楼味道好,陈欢原本不爱吃鱼,又是清蒸的,味道偏淡,可也正好领教了顾颜对于吃的那份耐心和高超的鱼刺分离法,那不是在吃鱼,而是在进行一桩完美的剥离。
也许看出陈欢对吃鱼没什么耐性,于是将第一块剥净的鱼肉蘸了蘸汤汁,放到了陈欢的碟中,鱼肉香滑入口,细细品着,说不出的鲜美,陈欢默默地吃着顾颜一块一块放在碟中的鱼。
    手机声响,打破了吃鱼的两个人一时的安静,顾颜瞟了眼号码,有那么一瞬间,陈欢觉得顾颜有些迟疑,似乎不太想接这个电话··    擦了擦手,顾颜还是接起来,一声低低的“喂”·    也许周边太安静了,陈欢听得出电话那端是个女人,碎碎地不知说了什么。
    顾颜面露不悦,然后道:“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吗,不要碰他的东西……丢在地上也不要管,你让他丢好了……”·    三十好几的人了,本该娶妻生子的,不是每个人都耐得住单身的寂寞。
    “他发他的脾气,你不要理……什么”顾颜轻蹙眉宇,看了眼扒拉着碟中最后一口鱼的陈欢,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了几分打发的意思:“好了好了,我明天就回去了,你再坚持一下。”
    听着好像不是太太,哪有孩子发脾气摔东西,让太太不要管,再坚持一下的·    那端好像音量提高了些,不肯挂掉电话,顾颜有点不耐:“你躲他远点不就打不到你了都跟你说了,他不高兴的时候,不需要你哄,你躲开就好了好了,挂了吧,我在和客户开会。”
    顾颜的家教很“奇葩”啊儿子打人,当爹的居然这么纵容·    顾颜挂掉电话,看了眼发怔的陈欢,也不再吃了,只是点起了一支烟,在淡淡的烟云里,打起精神问陈欢:“好吃吗”·    陈欢嗯了一声,又喝了口米酒,十分轻松地问:“你儿子淘气了”·    顾颜不答,静静地望着陈欢,顾颜的目光总有种令人捉摸不定的气息,偶然划过的光芒,犀利、穿透人心,这点多少叫人有些不自在。
    所以陈欢也不再问,继续喝着小酒,遥望不远的东湖,晚霞中,一层层鱼鳞般的波纹向岸边缓缓涌动,风吹叶儿动,彼此相看,脉脉中又都将视线投向平如镜面的湖上,泛起丝丝涟漪,忽然发现人生有时不需要喝酒也能带出点醉意来……·    ·    第8章·    ·    暮色降临,江城换上了另一副面孔,喧闹的世界到了夜晚陷入一种不清不楚的迷离中,离开梅园,徜徉在夜色暖灯的摇曳中,顾颜仿佛也失去了说话的兴趣,唯一的表情就是没有表情,凝固在华灯初绽的江城街头。
    陈欢说这里离自己住的地方不远,不用再送了,顾颜还是坚持送送,这时冯宇来了电话,陈欢说这就回去了·冯宇支支吾吾的绕了半天圈子,陈欢很快明白了哥们的意图,这次……冯宇真的决定重色轻友一把,正如陈欢所说,都是狗男女。
    “你确定要这样吗她始终是别人的女人·”·    “陈欢,我……”冯宇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哥们解释这点龌龊的心事。
    沉默片刻,陈欢轻声道:“只要你以后不后悔就成,行吧,我自己找酒店住,但我得回去一趟取东西·”·    冯宇马上道:“哦,没事,我们等你走了再回去。”
    挂上冯宇的电话,陈欢莫名的失落,一转脸,正对上顾颜沉静的双眸,陈欢耸耸肩:“被哥们给赶出来了,我回去取行李,得找个酒店,你知道哪家还不错吗”·    顾颜了然一切的点点头:“我现在住的酒店还行,五星的。”
    “没事,我能住·”·    顾颜一踩油门,向夜色更深处驶去··    “这世上有真正的爱情吗”陈欢问。
    顾颜沉默良久,淡淡回答:“不知道·”·    “你……结婚了吧”·    “没有。”
    “女朋友呢”·    “没有·”·    “离了……”·    “是不是觉得我这岁数了,就不该这么单着”·    “哦,不是不是,那个,单着好啊,自由自在的。”
    “谁说我单着了”·    “擦……”·    “问那么多干嘛”·    碰了一鼻子灰,陈欢闭上了嘴。
    陈欢是这家酒店的会员,掏出VIP卡,订了间房,据说可以临窗眺望长江大桥,顾颜的房间还要高几层··    站在电梯里,各自说了几句早点休息的话,陈欢的楼层到了,在顾颜的目送中,陈欢迈出了电梯,回眸看去,顾颜已经在按关闭健,电梯门瞬间合上了,陈欢一个人拎着行李箱,站在寂静无声的酒店甬道中。
·    房间还不错,俯瞰江城,色彩斑斓,收拾了下东西,陈欢的心情指数恢复了不少,想了想,微信顾颜:“想去健身,你去吗”·    不一刻,顾颜回道:“不了,我还有事,你去吧。”
    “哦,那好·”·    等了会,顾颜没有再回复,陈欢倒在酒店柔软的大床上,一阵疲倦袭来,此刻,倒真有点想念北京了。
    第二天,陈欢一早微信顾颜,才知道他人已经在机场准备飞了,俩人说好回北京后再联系··    冯宇一整天都没音信,到了傍晚,陈欢主动电话冯宇,提醒着明天的航班,约在机场见。
    冯宇只问了一句:“头等舱机票能改签吗”·    陈欢草了一句,挂上了电话··    当江城的天空又沉下脸来,飘起蒙蒙细雨时,陈欢离开了江城最好的酒店,直奔机场,冯宇果然没有登机,陈欢独自一人坐在头等舱宽大的按摩椅里,望着脚下的江城渐渐变小,终于消失在蔼蔼的云雾里。
    从江城回来的陈欢又开始着手找新工作了,还是老三样:上网投简历,电话联络同窗,顺便买份报纸碰碰运气··    结果……很惨·    一个星期晃过去,网上没答复,同窗都说等机会(谁还敢给这位少爷介绍工作啊,干不了几天就跑路了,金杯银杯不如群众的口碑),报纸……去他奶奶的,差点误进月薪两万的夜店,只要求外貌较好,其他一概面谈。
    景观设计前景是很好,可惜,越专业的越苛责·陈欢到现在除了毕业设计外,还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完整从业资历·一个工程跟下来从规划到设计草图,再到定稿,施工,周期几个月、一两年不等,有的会更长,那时候陈欢早没影了。
    找不到就继续宅着吧,宅不等于闲,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打开电脑,在命运交响曲铿锵激昂的旋律中开始打扫房间,很少请小时工,自己干是乐趣,还干净。
这是间单身公寓,与老陈的别墅不远,爷俩各住各的,也各忙各的,尤其老陈一出国讲学、开会啥的,陈欢就不再回别墅住了,他讨厌住过大的房子,没人的房子,壳越大,越讨厌。
    每天拿出几个小时泡泡健身房,看着小身材按着自己的理想恢复完美,这也算是陈欢目前唯一的一点安慰了··    一直没联系顾颜,因为……顾颜也一直没联系他。
    总觉得那天自己是不是问的太多,得罪了顾颜毕竟萍水相逢,陈欢暗自后悔那天的好奇心实在是过于澎湃了·望着手机里的顾颜,那张近乎完美的脸孔总是带着清冷的神情傲视一切,江城,恍如一梦。
    冯宇也没了音信,年假结束了,应该是回北京了,陈欢只在微信上看到冯宇发了几张同学聚会的合影,小青梅歪着脑袋,倾斜在冯宇的身边,一竿子人等都笑得春光灿烂的。
    倒是老陈傍晚来了个电话,说是有事和儿子商量,陈欢一想爷俩也有些日子没见了,收拾收拾自己,开着奥迪小跑,一溜烟就到了老陈的别墅前··    陈牧怀长得圆不隆冬的,架着一副金丝边的眼睛,有点像庙里供的弥陀佛,一团和善,刚从美国讲学回来,就接到了前妻大梁玉蝶的电话,俩人离婚后,仅有的一点关联,就是为儿子的缘故打打电话。
    没想到儿子居然不在北京,跑到江城去了,这倒也不稀奇,儿子最好的朋友冯宇老家就在江城,八成是找冯宇玩去了,但是,又失业的事,却不知晓··    大梁玉蝶很无奈,自己不在儿子身边也就算了,在身边的永远只顾着忙着自己的事业,难怪儿子看上去还没冯宇活泼快乐。
·    陈大夫一声不吭地听完大梁玉蝶各种指责后,只淡淡地问:“这次你找我又什么事”·    大梁玉蝶也不再对牛弹琴,直奔主题,不能看着儿子这样下去,托了些关系,给儿子介绍个还不错的地方,是设计院下属的一家公司,老板也算是可靠的人,人家已经答应让陈欢去面试,下周就去,但是……这种事,大梁玉蝶后边的话说不出口,儿子从来不听自己的安排……·    不等听完,陈大夫已经明白个大概,儿子去江城,这届戏曲界的一个重要颁奖典礼也在江城,看来冯宇又被利用了一把,儿子见到妈,也肯定没给什么好脸色,不管多好的工作,只要跟妈有关,一准不会去。
    陈大夫叹了口气,按家里的条件,陈欢就算一辈子吃喝玩乐都养得起,只是……看看周边那些官二代、富二代、星二代……有几个是靠着自己混出出息来的毕竟是男孩,将来还要成家立业,总不能永远这么晃荡下去。
    原本这种事不希望大梁玉蝶插手管,可自己的确又管不了陈欢,推了推眼镜,陈大夫只好答应前妻找儿子谈谈,不提别的关系,就说是自己的一位老朋友,让儿子先去面个试再说。
    大梁玉蝶挂上了电话,半天怔怔不语,跟陈牧怀离婚后,他一直单身未娶,究竟是不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也不愿深想,当初嫁得匆忙,嫁了才发现一个永远都沉迷在自己事业的男人是多么的乏味无趣,陈牧怀是个好人,但却不是个好丈夫。
这次替陈欢安排工作的事,有些原委大梁玉蝶想了想还是不告诉陈牧怀的好··    “发什么呆站在窗户那当心受了风·”安启华站在书房门口听妻子打完电话,这才走过来。
    大梁玉蝶无奈地笑笑,随着丈夫走到餐厅,保姆已经把晚饭都预备好了··    “没跟他提是顾思明的关系吗”安启华看了眼费了九牛二虎才娶到手的娇妻,虽然这把年纪了,依旧保养的好,年轻的女孩大都缺乏大梁玉蝶身上的那种风韵,安启华很满意自己当初的手段与决定。
    “我跟他提顾思明干嘛没准他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安启华笑了:“老陈都这岁数了,我都不介意,他还吃哪门子干醋。”
    大梁玉蝶不胜烦恼地瞪了丈夫一眼,顾思明……顾思明……一个叫人使劲忘却总留下点影子的优秀男人··    “你明天真的不去”安启华为沉默不语的妻子盛了一碗冬瓜百合汤,细心地剥去汤上的一点葱花,大梁玉蝶不喜异味。
·    “不去,代我问他好吧·”大梁玉蝶很肯定地说··    “蝶欣,其实……我真的不介意。”
    大梁玉蝶抬起头,冷笑道:“我也不介意,可是我真的没兴趣见什么建筑业大师,也没什么心情参加你们建委那些人的酒会,你们建委拿他当个宝,我可没时间应酬他,陈欢的事,愿意帮就帮,不愿意也不勉强,我儿子那么优秀,如果他乐意,我给他开十个公司都绰绰有余,谁还稀罕他儿子的公司”·    见妻子有些薄怒,安启华赶紧哄道:“好好,不愿意就算了,原以为他出国这么多年你们老朋友很想见见面叙叙旧,要真不乐意就算了,要不是上面指名他回国担当这次建筑设计大赛的首席评委,我也不用这么好说歹说地大老远把他请回来。”
    “你也是,跟他提我儿子的事干嘛谁要他管我们家的事”·    安启华道:“是我不对,没经过你许可就擅自做了主,那天见面也就是闲聊,没说上几句他就问起你和陈欢,见他挺关心的,我也是顺嘴说了说陈欢的事,你说,我直接出面给陈欢安排工作,还不又得叫你为难顾思明就不一样了,陈欢也不知道这里边的关系,老陈跟他一说,没准就成了。”
    几句话说得大梁玉蝶哑口无言,也甚是受用,也是,儿子的脾气她是知道的,视这边为仇敌,倒是安启华爱屋及乌,这么多年了,虽然陈欢没正眼看过一次这个后爹,但是安启华却从没抱怨过一句,为了大梁玉蝶的事业和身体,也没再添个一男半女,隔着八丈远也将陈欢当唯一的儿子对待。
    大梁玉蝶面色缓和,柔柔地看了丈夫一眼,这一眼充满了多少亏欠之意,安启华这才放了心,又给妻子夹了一箸最爱吃的清蒸鱼,还不忘提醒当心刺,别扎着。
    “讨厌,少拍马屁·”大梁玉蝶嗔笑着,忽又想起什么:“这开公司的是顾思明的哪个儿子以前倒也没听说。”
    “我也是才知道明华设计公司是他儿子的,从前没太留意,顾颜居然是顾思明的儿子·”·    “顾颜”大梁玉蝶思索着:“不是叫什么‘华’吗”·    安启华很肯定地说:“是叫顾颜,打过几次照面,年轻有为,能力相当强的一个人,明华在设计院也算是榜上有名的前三甲。
设计院关系相当复杂,很多事,我们建委也插不进手,别看顾思明人在国外,可国内的关系都跟他挂着钩呢,他的不少徒子徒孙都在设计院占着一席之地,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就在设计院里弄了这么一个公司,这几年居然发展的还很好。”
    “顾颜……”大梁玉蝶嘀咕着,又摇摇头··    “哎呀,饭都凉了,快吃吧,他结了好几次婚,又都离了,孩子生了一大堆,谁知道哪个是哪个”·    大梁玉蝶有点委屈地看着安启华:“真是的,我儿子倒给他儿子打工去了……”·    安启华安慰着:“听顾思明话里话外的意思,顾颜似乎很孝顺,也很听话,陈欢到了他的公司,受不了委屈,过几年从业资格过硬了,我再想办法把他弄到部里混个一官半职的,这不就行了倒是你,多跟儿子培养培养感情,否则,我这空有一身的力气也使不上劲,等我人一退,再说话就不好使了。”
    大梁玉蝶点点头,这话说得在理··    ·    第二卷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第9章·    ·    递给老陈一条精品黄鹤楼,陈欢伸着懒腰问:“怎么样你最近在忙什么”空旷的客厅传来阵阵回音。
    老陈看着手里上千元的一条烟,又看看光鲜亮丽的儿子,咳咳,清清喉咙道:“还行,没你忙·”·    “找我啥事”陈欢坐在意式沙发里,双腿摞在泛着冰冷光芒的茶几上,接过小阿姨包好的橘子,放进嘴里嚼着,眼睛扫着偌大的客厅和站在客厅里宛如一颗豆的老陈。
    老陈示意小阿姨离开,十几天没见陈欢,感觉又变了个样,哦,头发新剪的,以前都贴着,现在怎么又都站起来了·    “发型不错。”
老陈赞着··    “还行·”·    “去江城了”·    “嗯,陪冯宇玩了两天。”
    “怎么那么有空啊”全国一把刀的老陈此时笑得很暧昧,打开儿子送的黄鹤楼,先来了一根,虽说是大夫,但百无禁忌,有人抽喝嫖赌一辈子,寿终正寝,有人一辈子洁身自好,照样细胞变异。
    陈欢瞟了眼老陈,回敬一个笑:“不上班了自然有空·”·    嗯,这小子倒也机灵,老陈噢了一声,掰下儿子手里一瓣橘子吧唧吧唧嚼着:“那合适,我正好有个朋友部门里缺个人手,设计公司,专业对口哈,你看看,感不感兴趣”·    陈欢楞了楞,噗嗤又笑了,没想到从不过问自己工作的老陈,今天倒主动张罗着给自己介绍起工作了,而且,还专业对口·    望着儿子瞬间几个变化的表情,老陈无所谓道:“看你自己吧,也不是很熟的朋友,拐着八道湾的。”
    “你跟人家说了我是做景观设计的吗”·    “说了·”·    “他们什么公司”·    “嗯……明华,对,明华设计公司,好像隶属设计院,挺大的。”
    “擦,老陈,几天不见,你那把手术刀都插进我们建筑业了你那智障研究所搞的怎么样了这次去美国有没有啥好消息”·    “什么智障研究所,那是特殊教育研究医疗机构,喂,你别跟我打岔,先说你的事,想不想去试试,人家还等我回信呢。”
    望着老陈略带期待的目光,陈欢忽然嗅出了点什么,脸一沉问道:“老实交代,是不是杜丽娘又给你打电话了”大梁玉蝶在《牡丹亭》里唱的杜丽娘,犹如小梁玉蝶的杨贵妃深入人心,陈欢不叫妈,只好取个代名词。
·    老陈淡定如云:“没有,你想多了·”·    陈欢长长地嗯了一声……眼珠滴溜乱转,老陈心里暗骂,这特么谁生的儿子比猴还精。
    “去吗”·    “不去……”老陈扶额,耳边又响起儿子一声低语:“才怪”·    冯宇终于露面了,还特意跑到健身房来,陈欢大汗淋漓地从跑步机上下来,有点不情愿冯宇执着地要见一面的要求。
    随便找了个路边烧烤摊,望着冯宇一手羊腰子,一手小啤酒,陈欢默不作声·江城一别,冯宇有点瘦了··    “最近怎么回事约你也不出来。”
冯宇先声夺人··    陈欢反击:“你应该比我忙才对·”·    冯宇微带尴尬:“也还行·”·    陈欢有点不忍,毕竟是哥们,那点担心自然流露:“怎么样了你跟那谁。”
    “她过不来,我过不去的,还能怎样”冯宇一阵黯然··    “就算都在北京,你们还想怎么着”·    “过几天我想让她来北京玩玩……”看了眼陈欢一闪而过的惊讶,冯宇继续喝酒。
    陈欢无语,这是要将奸情进行到底的节奏了,不禁来气:“现在拼什么的都有,想不到连女人也可以拼了·”·    冯宇不满地:“至于说得这么难听吗”·    “你们……玩的有点过吧”陈欢觉得自己有点不太了解现在的冯宇了。
    “我们没玩,真的,没玩·”·    望着一脸认真的冯宇,陈欢哑口无言··    冯宇瞟着陈欢,思量了一番,缓缓开口:“那个……有个事……”·    “说”就知道这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
    冯宇踌躇着,虽说和陈欢同校同系毕业的,但这几年工作上的事少有交集,冯宇很清楚,陈欢的专业那是没得说的,如果都在同一个起跑线上,冯宇是苦哈哈干出来的,而陈欢,那就是老天赏这口饭吃,从毕业设计就能看出,陈欢是这块料。
    陈欢工作换了好几家,没有一次是因为能力问题,全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走的,说白了,不遭人妒是庸才,冯宇懂,可陈欢不屑懂·是以,冯宇所在的公司虽小,但从来没打算让陈欢染指。
    见冯宇又不说了,陈欢反而好奇起来:“又憋什么坏屁呢,索性说出来,脸都憋绿了·”··    唉,冯宇硬着头皮开了口:“你听说过明华设计没有”·    嗯一天内听到两次这个明华,陈欢不动声色,反问冯宇:“你说哪个明华”·    “不会吧,干这行的哪有不知道明华的,设计院下边的公司啊,现在很多大的项目都是他们在做,连我们江城目前最大的博览城都归他们负责了。”
    “那又怎样”·    冯宇一笑,嗓音都降低了八度:“猜猜看,明华的老板是谁”·    瞧着冯宇一脸的神秘劲,陈欢故作无感:“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真是抱着金元宝四处讨饭吃。”
冯宇话里有话··    “你要说就痛快点,什么意思”·    “明华的老板,就是那天陪你喝酒的顾颜,你吐了人家一身的家伙”·    什么·    顾颜·    明华设计的老板·    老陈介绍的那家公司的老板·    冯宇这次满意了,陈欢瞬间被击中的表情,就像一只被弹了脑门的小狗,呆萌呆萌的。
    “他是明华的老板你怎么知道的”·    “他们现在正在为故宫的一个大项目搞竞标呢,我们公司虽小,但这次老板豁出去了也要试一把,就算没标上,那也是故宫啊,虽败犹荣”·    陈欢秒懂,故宫,这座无与伦比的古代建筑群落,是无数能工巧匠集体智慧的结晶,近六百年的历史沧桑,历经二十四位帝王的统治。
虽然这次只是翻新它其中的一座别苑,但对于一名景观设计师来说,是可遇不可求的··    冯宇兴奋地说:“故宫的维护、保养以前都是些小打小闹,这两年不断修葺完善各大殿宇,今年重点是乾坤五所,根据博物院珍藏的原有图纸重建,算是本年度除建筑设计大赛外,业内最关注的一件事了,设计院将重建一事交给了明华,我们未来工作室成立至今,这是最具有挑战性的一次,不是说它最赚钱,相反的,利润并不高,规格工程也不算最大的,只不过,不是所有的设计师都能碰上这样的机会与故宫结缘,何况又是和最富盛名的明华设计一同来做。
    “明华这么大公司,为什么要从外面请合作方”·    “亏你还是搞景观设计的,”冯宇不满地看着陈欢:“知道明华公司最缺什么人才吗”·    陈欢还真不知道,冯宇继续指点明津:“明华仗着自己家大业大,向来不把景观设计当一回事,以至于他们在这方面很薄弱,这几年行业细化了,对景观设计的要求越来越趋于专业化,明华看不上这点钱,又不愿自己来做,所以每次都从外边找像我们这样的工作室合作,他们还能从中盈点利,真是精明。”
    陈欢默默听着,难怪顾颜一个劲说景观设计发展可观,也可能意识到了从前在这方面有所忽略··    冯宇又道:“明华即将全面开标,正说明了他们需要更专业的景观设计师,你说,我们老板能不打破脑袋想参加竞标吗明华前两天给所有竞标公司开了个会,我擦,老板居然是顾颜,跟你喝酒的那哥们。”
    “他认出你来了吗”陈欢不禁问··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开会时都坐在下边,看没看到不知道,散会还没等我过去打招呼,他先走了,就是故意躲我们这些第三方呢。”
    陈欢懂了,顾颜,才是今天冯宇火急火燎找自己的真正所在··    “可你找我又有什么用呢”陈欢低低地说:“其实我跟他也就一面之缘,不是很熟。”
    冯宇暗笑,这陈欢真是个含着金钥匙长大的少爷,于世面上这点事怎么这如此不开窍:“不熟他跟你坐一桌喝酒再说,一面之缘总比无缘相见强吧”·    陈欢摇摇头:“我看算了吧,没戏的。”
    冯宇酒也不顾上喝了,打开天窗说亮话:“唉,我们老板已经找过顾颜了,可人家根本不见,你好赖还加过他的微信,你帮忙约约看,这事要真办成了,我们老板不会亏待你的。”
    “不是我不帮你,从江城回来后,压根没联系,这人八成早就不记得我是谁了·”·    “怎么可能不记得我看他对你挺关心的,吐成那样还送你回家,这样,你微信他啊,约他出来见个面,我们自己跟他谈,其他的你不用管。”
冯宇退而求其次··    陈欢不说话,世事难料,自从江城一别到现在,他没想着再见顾颜·如果早知道顾颜是明华的老板,他不会答应老陈去面什么试,人再贱,也不能追到人家门口讨饭吃。
    “别说了冯宇,不是不想帮你,是真的帮不上,你们还是靠实力参加竞标吧,真竞上了,那不是更牛逼吗·”·    冯宇闷声不响地看着陈欢,不知道该怎么给这二世子上一堂屌丝是如何练成达人的课程,陈欢这次好像真是铁了心了。·    陈欢也没了声,想起上学时,每次吃午饭的时候,冯宇就举着自己的铁饭盒冲陈欢玩命招手的模样,傻乎乎地特别开心。
    良久,陈欢轻叹一声:“我给你一个他的电话吧,能约上就谈谈,反正他也见过你,只是……”·    冯宇刷地抬起头,死灰复燃,急忙道:“行行行,你说怎么着都成。”
    “只是别提我半个字,也别说电话是我给的,这件事,不许跟我扯上半毛钱关系,否则,朋友一辈子没的做,其他的,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虽然没有得到预期的效果,冯宇也算是有了很大的收获,连老板都搞不到顾颜的电话,他先弄到了手,冯宇笑了,姥姥说的没错,陈欢的确心软··    晚风习习,吹着俩个铁哥们,一个把酒言欢,另一个懒懒无语,望向车水马龙的大千世界,陈欢失神于这任谁也看不透的繁华,好似一张天罗地网,每一条经纬线上编织着同一个名字:顾颜,顾颜,顾颜……·    ·    第10章·    ·    陈欢没去明华面试,跟老陈说了一声,最近想和几个朋友去西藏玩玩,还不太想上班,老陈也没说什么,一向如此,你爱咋样就咋样,只要做得都是健康有益的事,不违法乱纪就行。
    大梁玉蝶知道后,虽然有点失望儿子玩物丧志,但也不勉强,何况还是去顾思明儿子的公司,也没了先前那股子热情,跟安启华说了声留意更好的,这事也就作罢了。
    陈欢心安理得的开始联络几个驴友筹划去西藏的事,正是春暖花开时,不出门走走,怎么成,去他的简历,去他的冯宇,去他的明华,去他的……顾颜·    好不容易协调各持己见的驴友们在行程上达成了一致,,陈欢打着哈欠下了网,揉揉发酸的眼睛,一看手机,好几个冯宇的未接电话,噢,今天没出门,一直说西藏的事,手机静音给忘了。
我说一天怎么这么安静呢·    叮咚,门铃响,陈欢暗纳,很少有人来造访自己,即便在网上订东西,也都交代好送到物业处通知去领,陈欢不喜欢自己的地盘有旁人来打扰,老陈都不来,还能是谁·    隔着门镜,什么也看不见,外边的人用手指故意挡住了,陈欢不理会,也不问是谁,果不其然,几秒后,冯宇的声音妥协地叫道:“欢欢,在家嘛,我看到你亮着灯那。”
    陈欢懒懒地打开门,冯宇来过几次,擅自登门这是头一次,还这么晚··    “你怎么也不接电话害我这一通找。
幸好你在家·”冯宇脱了鞋光着脚踩着地板走着,丫陈欢活得跟独头蒜似的,家里一双多余的拖鞋都没有··    “这不是刚看见,正准备给你打呢。”
陈欢忽然停住了脚,看着神色匆匆的冯宇,嘴角轻轻一扯:“你找我干嘛”·    “唉,还能干嘛,招标的事,快愁死我了。”
冯宇的娃娃脸顿成苦瓜状··    冯宇所在的未来工作室,十几个人,虽说不大,但都是年轻人一腔热血干事业的劲头,老板罗可也算是冯宇他们同校的师哥,仗着自己家里有点小底,开了这么一个工作室,几年里也干出了不少业绩,项目越接越多,越做越大,俨然有了自己的一点规模。
    “给个面子,去跟我们老板见个面,有什么话,你当面给他说,我也算交差了·”冯宇一筹莫展,老板罗可给顾颜打了电话,结果,人家三言两语就给打发了,按要求提交资质申请,竞标一视同仁,另外,竞标期间一概不单独约见第三方。
    “你把那哥们约来,我跟他谈谈·”罗可向冯宇下达着最新指示··    明知道陈欢来的可能性不大,但冯宇还是噢了一声,这次事办得不漂亮,罗可有点不太高兴,已经很久没用这种口气跟自己说话了。
    不等冯宇再往下说,陈欢立即表明:“我不去,你们就不能堂堂正正地参加一次竞标吗”·    冯宇也有点急了:“陈欢你觉得堂堂正正在咱们这能干成什么事”·    宁静的夜晚,对坐着两个不宁静的人,都一脸的不胜烦恼。
    陈欢还是跟着冯宇走进了未来工作室,想想冯宇说的也对,要你去见我老板又不是去见顾颜,走个过场跟罗可说NO,以后再也不来烦,又能有多为难·    罗可亲自起身迎接陈欢,一丝意外,冯宇的同学倒真是一表人才,很是受看,这是一个拼颜的时代,不论男人、女人,第一眼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    “冯宇,快给你同学倒杯水来·”罗可招呼着陈欢落座,盘算着下一步的走向··    冯宇楞了下,马上转身,亲自为陈欢泡了一杯茶,罗可示意冯宇可以先出去了,他要单独跟陈欢谈,冯宇又一愣,很快退出了罗可的办公室,一时间有些失神。
    咬着笔头,偶尔看看罗可办公室的门,已经过去大半天了,要是拒绝的话,陈欢早就跟罗可说拜拜了,但是隐约从室内传来罗可的笑声,说明进展的还不错,冯宇不解,看陈欢这两次拒绝的态度,断不能答应罗可去见顾颜,陈欢不缺钱,给钱也没用。
    当陈欢走出罗可办公室的时候,冯宇永远没有想到,未来工作室迎来了它新的一名景观设计师,当罗可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大家时,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打在这个年轻帅气的设计师身上,掌声响起来,冯宇错愕在一片掌声中。
    走出未来,陈欢这才问冯宇:“你推荐我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冯宇呵呵一笑:“我前些日子是跟罗可提起你工作的事,那会他忙着另一个项目,顾不上,原本等竞标下来了,正好需要人再叫你过来,谁知道今天就面试了,这不是也挺好的。”
    “他只字不提顾颜的事,只是跟我说到未来上班,我也挺诧异的,什么作品都不看就聘我当设计师,开始我没答应·”·    冯宇嗯了一声,陈欢是这个脾气,“那怎么又答应了”·    “我答应他,是他也答应了我一件事。”
    “什么”·    “答应我堂堂正正凭实力去参加这次明华的竞标,并且我只做幕后协助,提标时不去,如果这次故宫的标投下来了,我做主设计师。”
·    “什么”冯宇再度茫然了··    “回见吧,冯工,咱俩现在可是一根线上的蚂蚱了,拜~~”·    目送陈欢的奥迪小跑消失后,冯宇掏出手机,看了看刚才罗可发的一条微信,上面嘱咐关于推荐工作的事,是否都已说到位了。
    闷闷地回到公司,罗可站在办公室冲里冯宇招了招手··    “罗总……你这是什么意思”冯宇迫不及待地问。
    “呵呵,你呀,就不能迂回前进吗”罗可顺手递给冯宇一支烟,冯宇掏出火机先给老板点上,再点上自己的··    罗可眯着眼瞅着冯宇,缓缓道:“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故宫这项目要的是名,钱本来就少,你看他那样子,我给他多少钱他都未必看得起,与其请他帮忙,不如请他来做事,现在我是老板,我说了算。”
    “可……不是答应他只做幕后,不去提标吗·”·    “答应是一回事,实际操作起来,另当别论。”
    “如果竞标成功,他是要做主设计师的”·    罗可摇摇头:“先把标拿下来再说,真要是竞上了,还是你来负责。”
    冯宇提醒罗可:“陈欢虽然有些地方是挺单纯的,但是人可不傻,比特么猴还精·”·    罗可一笑:“我花钱雇个傻子干嘛让他踏实参加幕后设计,你来提标。”
    冯宇倒也不觉得这安排有什么不妥,一般大点的项目都是他提标,标书写的再好,也得看设计师现场怎么忽悠了,有些设计师不擅长这个,只好看着自己的心血被别人讲来讲去,也是种遗憾。
    “那顾颜……”冯宇不信罗可真的堂堂正正的去竞标,也就陈欢信这种可笑的承诺··    “到时候你听我安排,记住,设计方案一定要陈欢亲自弄,你假装辅助一下。”
    看不透此时罗可高深莫测的笑容,冯宇只好嗯了一声··    将重低音开得山响,很少这么招摇过市的陈欢把车开得恣意妄为,身后传来无数声抗议的鸣笛,有钱了不起啊·    很多东西有钱也买不来,道德、尊严、亲情、友情、还有爱情……陈欢思索着下午在未来所发生的一切,一抹讥笑唇边浮起。
    罗可、冯宇,什么推荐工作,明的不行来暗的,幕后个屁,还不是想法设法让我参合到故宫的竞标中来,没想到冯宇为了一斗米就这么轻轻松松把哥们给卖了,对哟,这小子卖了我不止一次,为什么我却还帮他数钞票·    也许是故宫的项目本身就吸引人,亦或者以另一种方式进入明华的大门更有尊严,陈欢甩甩头,明知道罗可挖了个坑,自己却心甘情愿往里跳,个中滋味,也难说清……不得不说,有那么一丁点,也就是一丁点私心,再见顾颜,也许这是一种最合情合理的方式。
    陈欢内心燃烧着一把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恼,烧得人心烦意乱,他居然也学会了利用别人··    踏上健身房的跑步机,陈欢索性让这把火彻底燃烧,任凭汗水将他浸透,肆意飞溅,努力要摆脱什么,却又莫名地一一唤起,一遍遍设想着,如果真的再见了,该说点什么好呢……·    啪飞快的跑步机停了下来,陈欢气喘吁吁,抓过毛巾盖在脸上,耳边传来一声轻笑:“干什么这是想毁我们这儿的机器是吧”·    俊朗不羁的脸上带着坏笑,是蓝港这家会所资深健身教练瑞森惯有的表情,靠着这副讨人好感的脸和标准的倒三角形身材,瑞森的客户缘相当的好。
    “最近忙什么呢”瑞森的目光胶着在陈欢闪着晶亮汗水的肌肤,疑似画了眼线的深色双眸上,认识两年了,陈欢是他唯一锲而不舍的跟进客户。
    “出去了一趟”,陈欢接过瑞森递来的清水,一口一口慢慢饮着,喉结上下的滚动,瑞森笑看着,声音轻忽飘渺:“也不跟我打个招呼,害我给你留着最好的课时,以为你再也不来了。”
    “会费那么贵,我总不能白交·”丢开水瓶,陈欢向更衣室走去,瑞森紧跟其后:“这就走了”·    转过身,望着瑞森热辣的黑眸,陈欢只笑不语,汗水、古龙水亦或其他什么混合在一起,这是属于男人间的味道,狂乱不羁,蠢蠢欲动。
汗液缓缓滑动在皮肤上,痒痒的,模糊了双眼,隔着一层水雾,瑞森的脸看上去格外魅惑··    陈欢知道瑞森有他特殊的喜好,也模糊地察觉出瑞森看自己的眼神多了点别的意思。
不冷不热,保持距离是他对瑞森这类人一贯的原则··    不过瑞森不在乎,美好的事物太多,上赶着终究不是买卖,这种事采取你情我愿,活得才会更加轻松自如,譬如陈欢这样的,没那心思没关系,但并不妨碍我对美好事物的欣赏与追求。
    所以,陈欢也不讨厌瑞森对自己做出的一些暧昧小举动,偶尔也会一起出去唱唱歌、打打牌··    此刻瑞森望着陈欢不多一丝赘肉的小腰,伸手捏了一把,贱贱道:“可惜了。”
    打掉瑞森的手,陈欢一笑走进浴房,不管男女,被人喜欢着,终究不是件坏事··    夜晚总是带着一丝迷离的恍惚,奥迪小跑缓行在霓虹闪烁的繁华街头,陈欢索性放下顶篷,吹一吹这春色撩人的暖风,在一场酣畅淋漓的运动后,烦躁的心变得安静了许多。
    点起一支烟,唇边荡起一丝慵懒·有点后悔下午在未来做的决定,冲动是魔鬼··    绿灯灭,红灯亮,人生的路口总是有拦阻,陈欢缓缓停了下来,面无表情地望着人行道上过往的行人,拿起手机,准备给冯宇打个电话,那个破班,他不去了。
    一辆路虎并排停在了斑马线后,车窗缓慢落下,陈欢很自然地转过脸,冯宇居然不接电话,八成正陪着小青梅滚床单呢,与此同时,路虎车上说笑中的两个男人也转过头来。
    六只眼睛,四只楞住了,剩下的两只往来穿梭在两名驾驶者身上·副驾上的人很快意识到:目光共振,必有渊源,认识却都没打招呼,可又并不陌生,因为俩人在楞过之后,视线不曾偏移,尤其奥迪小跑上那哥们,眼珠子都快弹出漂亮的眼眶了。
    ·    第11章·    ·    陈欢怎么也没有想到,一下午在脑海中折腾的重逢场景,却意外的提前发生了··    在夜晚斑斓的街头,在同一个路口,同一盏红灯下,邻近的车里……而且,副驾上的大眼男那是什么表情脑袋跟拨浪鼓似的,继而又笑得挺不善的。
    顾颜穿着浅色条纹衫,敞着领口,懒散悠哉,见到陈欢,先是一楞,不错眼珠地看着,随即便笑了笑,恢复了那惯有的模样··    “怎么着,认识啊”大眼男轻笑地看向顾颜,手扶额头,挡住一边脸,不想让小跑上那位看见自己颇有些不厚道的笑。
    路虎居高临下,陈欢总觉得自己平白无故地矮了半头,下午刚熄灭的邪火瞬间又烧了起来··    嘀嘀嘀,绿灯了,身后一片不耐地催促。
顾颜冲着陈欢,向前指了指··    收回目光,脚下一轰油门,奥迪小跑很傲娇地飞驰而去··    手里的烟已燃尽,狠狠将它掐灭,陈欢减速游走,终于,靠在了路边,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香气,过往的车辆一切如常,回头望望,早已不见路虎的影子。
    路边摊、小商小贩又开始贩卖吆喝,大排档的桌椅板凳纷纷搬出了屋,原本杂乱无章的街头更嫌拥挤,可也真是热闹、喧腾··    怔怔地望着街上的行人,各人的表情都带着各自的体验,却没有一个与众不同,陈欢想思考,却集中不了思想,想放弃,又不甘心,微微地有些后悔,这一次,他违背了命运的安排,甩掉了一个偶遇,在这个嘈杂纷乱的夜晚,只觉得孤单、寂寥。
    偶遇后的几天,陈欢去未来报到上班了,结束了无业游民的生活··    薪水不多,活却不少,罗可做事认真,为了竞标,一干人等常加班加点地干,熬夜更是家常便饭。
    罗可对陈欢的表现还算满意,设计这工种一般不计考勤,虽然陈欢有点我行我素,上班总比其他人来得晚,但来了就干活,话也不多,图画的也不错,很快就将故宫项目的现场可行性报告做出来了,明华初步审核居然通过了,令未来上下精神为之一震,罗可对陈欢突然有了另眼相看的意思,嘱咐冯宇,一定要配合陈欢做好竞标的重头戏——设计方案·    一般来说,设计师不是画图师,画效果图只是机械地将人家的想法一点一点勾勒出来,属于匠工,而真正的设计师是一种思想上的表达,并且无论什么样的思想,最终都可以把它变为现实,好的画图师可以用扎实的基本功将图画的精美绝伦,但可以没有好的创意,一名优秀的设计师,既要有好的创意,还要有扎实的画图功底,SO,这是一个很具有创作性和挑战性的过程,自然,荣誉和责任也是最大的。
    本着资源共享的原则,罗可和冯宇偶尔要去明华那边跟主创人员开会,罗可很守诺言,只让陈欢待在家里闷头干活,等他们带回新内容进行设计方案的修改,虽然有点麻烦,但三人居然配合的很默契。
    罗可越来越觉得聘用陈欢是个明智之举,这家伙倒真是勤奋,自己跑了好几趟故宫不说,想法思路来得快且新颖,图画得也好,水平远在现有的几个设计之上。
    每次回来,冯宇都主动向陈欢汇报一句“没看到顾颜·”不到竞标那天,看来老板不会轻易露面的,都是明华的主设计师陈友在负责前期工作。
    陈欢毫无反应地听着冯宇唠唠叨叨明华那边一些事,有时烦了,就叫冯宇闭嘴,冯宇瞪着两只熊猫眼,一脸无辜状··    陈欢不得不说:“你就不能休息一晚上吗现在这么忙,你熬得过来吗”·    冯宇撇撇嘴:“再过几天她就回江城了,时不我待啊。”
    “擦,你丫早晚得精尽人亡·”·    冯宇不服气,冷眼瞅着对着电脑勾画蓝图的陈欢:“你都给谁攒着呢不怕憋死”·    哎哟,冯宇的脚踝骨毫无意外地又狠狠地挨了一下子。
    未来的几个小美眉,有过那么几次约陈欢吃饭、看电影,想起李妙然的寻死觅活,陈欢牢记冯宇所说的,那是滚床单的前奏,只好一一拒绝,女人,奇怪的物种,全都是麻烦。
    “如果大家一起去吃饭看电影,难道还要一起滚床单不成”·    冯宇看着陈欢,嘴里的水差点没喷出来:“陈欢,你是不是上辈子欠了全天下女人的债,这辈子注定打光棍算了,你丫还是憋着吧。”
·    精力旺盛也有好处,离竞标还有两天的时间,未来的设计方案终于尘埃落定,只等竞标那天,冯宇的现场发挥了··    罗可单独请陈欢吃了顿饭,并且告诉陈欢,公司破例给陈欢提前转正涨了工资,陈欢推辞,标还没拿下来,无功不受禄。
    罗可却道:“跟竞标无关,真心欣赏你的才华,希望能一起为未来的未来拼出一份崭新的前景·”·    那天罗可喝多了,说了好多自毕业到创业以来的艰辛和不易,什么苦都吃了,什么脸色也都看过了,熬到今天,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
    陈欢默然无语,他只能听着、看着,像罗可这样的小老板,比比皆是,他们的滋味,他没尝过···    陪罗可吐干净胃里那点酒精,陈欢第一次让一个酒气熏天的人坐在自己的车里送他回家。
细想想,生活方式和生存方式,终究还是不一样的,自己活得是不是过于轻松了·    第二天,冯宇没来上班,说是病了,罗可有点着急,顾不上头天晚上喝得头昏脑裂的,叫上陈欢一起去看冯宇。
    陈欢也有点忐忑,明天就竞标了,冯宇病了,这不是关键时刻掉链子吗就说女人麻烦,少干一次能死啊·    冯宇在北京租了个一居室,陈欢来过几次,一进屋就看到小青梅蔡莎莎了,顾不上寒暄,其实是懒得搭理这个女人,直奔卧床的冯宇。
    哇哦,陈欢心里一凉,冯宇整个人都成蔫黄瓜了,说是头天吃了脏东西一直拉到现在,急性肠炎,打了一夜的点滴··    罗可围着床边直转悠,实在憋不住了责怪道:“谁叫你这会病的,你可真会心疼我”·    陈欢虽觉得罗可说得有点无情,但也理解此时的心情,看看床头一堆的药盒,又看看脸色灰白的冯宇,这样子,无论如何是不能去提案了,陈欢的心鼓胀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罗可只好无可奈何地站起身,安抚冯宇好好在家养病,竞标的事不用管了。
    “罗总……”冯宇有气无力地喊住了俩人,指了指陈欢:“让陈欢代我去提案吧·”·    罗可没吱声,看了眼陈欢,面露难色。
    冯宇继续道:“其实这次设计方案,都是陈欢在做,他没问题的·”转过头,望着沉默不语的陈欢:“你也别多想,只是去提案,符合竞争原则,再说,在未来已经干了些日子了,大家怎么做事的你也都看见了,没白天黑夜的,谁也没有投机取巧,不能让大家的心血白费。”
    “万一,失败了呢”陈欢道··    罗可马上说:“至少我们努力过了·”·    小青梅瞅着三个男人,表情各种复杂,罗可和冯宇都两眼冒光地盯着陈欢,终于,陈欢点了点头:“那好吧,我去提案。”
    进入了雨季,每天都稀稀拉拉地下个不停,罗可不喜欢这么重要的日子天公如此不作美··    从未到过明华的人都会产生几分新奇,高高的屋顶,拱形的门窗,偌大的像个厂房,走廊环墙分成上下两层,上面是一个个独立的办公室,看上去是职能管理部门,底层是设计部门,不同区域代表了不同的设计组,装潢风格迥异,却又彼此和谐的配搭在一起,既有西洋现代化玻璃屋,又有中国古典式的黄铜钉红宫门,明华的设计人员介绍说,这是古建筑研究组,故宫的项目由古建主管设计师陈友负责。
    陈欢不免感慨,若那天来面试,这里的一切原本是他每日工作和生活的地方,足以引起同行的嫉妒,或许此时跟着这个陈友捎带些许的优越感招呼着罗可他们,而不是像刘姥姥逛大观园似的,颇有仰人鼻息之态。
    竞标的大会议室在二层,明华人员客气地礼让罗可他们纷纷落座,秘书小姐很快送来热咖啡,还有一些小点··    安静地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最后检查一遍即将提案的资料,听着罗可与陈友之间礼貌性的寒暄,与明华共事乃是业内的荣幸。
陈欢松了松脖颈上的领带,今天按照罗可的叮嘱,特意一席正装出席竞标,越发显得修长挺拔,玉树临风,罗可望着陈欢,信心倍增··    陈友颔首微笑,像明华这样的业内老大,所接的都是大工程,多而繁杂,常与外面的小公司进行这样的临时合作,既增强了明华的设计实力,还能减少内部压力,景观设计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这次竞标是老板的意思,他自当尽心办好。
    罗可毕竟是未来的第一把交椅,力保从容淡定,喝着咖啡,品着小点,聊着小天,会议室里渐渐人多了起来,能来的几家公司基本都到齐了,也都在为即将到来的竞争做着最后的准备,同行是冤家,可见面也都透着亲切,甚至有的还曾在一起共事过,相识的打着招呼,不熟的也互赠着名片,谁知道哪天对手即变合作方·    几个人走进了屋,一直端坐的陈友站起身,微笑道:“欢迎欢迎。”
    罗可脸色微凝,这是这次竞标最具有竞争实力的对手,嘉禾公司,在景观设计这块算是领军企业,为首的是嘉禾老板的千金李妙然,浩浩荡荡一伙人,一进门就受到陈友的不一般的礼遇,李妙然几人翩然落座,一副此项目舍我其谁,志在必得的优越。
    目光流转,李妙然看到了陈欢,这圈子就是这么小,山水有相逢,李妙然笑容顿敛,目光冻结,甜美的脸蛋瞬间拉长··    其余几人见到陈欢,也都惊讶,嘉禾上上下下都知道陈欢和大小姐那段风流史最后不了了之,碍于李妙然的缘故,也都不敢招呼陈欢,陈欢只是冲她一笑,李妙然傲慢的将目光移开,伤害在所难免,各人有着各自的诠释。
    女秘书倩影重现:“顾总他们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总有一天你的棱角会被世界磨平,·    你会拔掉身上的刺,·    你会学着对讨厌的人微笑,·    你会变成一个不动声色的人。
    ·    第12章·    ·    话音刚落,顾颜引领着几个老头子走了进来,全体竞标人员起立相迎··    罗可附耳陈欢,那都是故宫研究院骨灰级专家,这次竞标主要还是看他们的意见,切不可轻慢。
说完,目光巡弋在陈欢和顾颜之间,陈欢淡淡的,顾颜压根没往这边看,落座主席,不怒自威,气压全场··    顾颜今天穿的正装,还打了领带,合体的剪裁将健硕的欧版身型衬得越发的高大、帅气,他真的很棒,从审美学到心理学,陈欢不由自主地想。
    自己是有备而来,而顾颜……居然连点惊讶都没有,视线扫过,面无表情,好像真的是第一次见到陈欢,与那些阿猫阿狗无甚分别,这就是陪着自己啃过鸭脖子,辣得吐舌头,摸过长江水的那个人吗·    罗可也有些动摇了,陈欢和顾颜,不像冯宇说的坐在一起能喝吐了的份上啊顾颜还看了这边一眼,一点认识的痕迹都木有。
    预备提案了,按规定,每个提案陈述10分钟··    由明华介绍这次项目的总体情况,故宫这几年不断修葺完善各大殿宇,今年重点是乾坤五所,是清朝几位皇储继承大统之前的住所,说白了就是小皇上培训中心。
    建筑院负责项目的整体规划、建设,明华担以重任,而景观设计这一小部分,沧海一粟罢了··    主管陈友备案工作做得很充分,厚厚一叠资料都不用翻,滔滔不绝,如数家珍,PPT实景展示,全面详细,未来几人不得不暗叹人家的专业、敬业。
    从实景图上看,雕栏玉砌仍犹在,终究掩不住凄草残瓦的衰败之象,院墙大片剥落,依稀可见焚烧旧痕,墙外有山石,高高地形成一座天然屏障,石下有垄,据说以前是有水的,通向御花园……·    故宫这些封闭的地区,平时游客是进不去的,陈欢拿出速写本,刷刷刷,大概布局跃然纸上,笔尖突然停在正殿与山石之间的空白,抬头再看PPT实景,恰好与一双眼睛碰了个正着,顾颜被撞个措手不及,索性大大方方地送上一个微笑,还真有点老谋深算的辛辣味。
    平静地收回目光,陈欢一指PPT:“麻烦你,刚才那张,对,就是这里,殿后的这条小径通往山石,那里还有空间吗”·    罗可吓了一跳,妈的陈欢,出什么风头待会有你出的,真是年轻浮躁,不知深浅。
    众人目光聚焦山石,看不出什么,陈友忍不住赞许:“good,你的空间感很好,那里的确有个暗格,是个山洞,从洞口进去直通山上的藏书阁,是永灡早年的书房,皇子也是人嘛,夏天在那里读书写字,纳凉避暑,乾隆爷还在洞口题过字。”·    吁——罗可舒了口气。
    顾颜转过来头问:“这位是……”·    陈友马上介绍:“未来的设计师·”·    顾颜点了点头,继续看PPT。
    罗可一丝困惑,看这架势,俩人不像认识啊,冯宇这情报怎么刺探的陈欢跟我这装呢吧·    设计师们开始提案了,设计方案各有千秋,提案水平参差不齐,几个专家纹丝不动地听着,有一位打了个哈欠。
    罗可实在忍不住地问:“你到底认不认识顾颜”·    陈欢平静地答道:“都说了,一面之缘而已·”·    罗可沉了沉脸,从创意会到竞标,他和顾颜都五面之缘了大爷的,冯宇,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轮到未来设计提案,罗可索性听天由命了··    打开电脑,放出PPT,设计方案干净明了,颜色夺人眼目,红与黄的大面积撞色,那是故宫的底色,陈欢的声音不徐不疾地回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    乾坤五所,虽然是皇储继承大统之前的住所,但也有个别的最终与皇位无缘,却依然深受皇上宠爱的皇子也会住在这,其中福华宫就是乾隆帝众多皇子中永灡的住所,我就以他的寝宫为例。·    传闻乾隆甚喜此子,特为其修庭筑院,赐名福华,有独立的花园,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大有赶超储君顒琰(嘉庆帝)重华宫之嫌,可惜此子并没有福华永寿,21岁就亡了。
    永灡死后,据说乾隆睹物思人,索性封了福华宫,永不开启。·    光绪年间,故宫失火,殃及福华,一夜之间,殿倒亭塌·直到建国后,重建福华,却又不知什么原因,半途而废,自此,这座皇家别院荒废至今。
若不是赶上这次重建乾坤五所,福华宫不知还要荒废多少年··    陈欢一边讲一边翻动着PPT,几页实景设计图,宛若精美的摄影作品,幽暗古老的宫殿,透出几许神秘的气息。
    永灡英年早逝,在历史上并不出名,有关他的介绍都是来自于疼爱他的这个父亲,看过福华宫原始图的都会有同感,修建得相当够规模,华丽、气派,其中不乏乾隆对江南风景的钟爱,几个场景都融合了江南特色,每一个庭院、楼台,殿宇,都是乾隆亲自题名赋诗,可见他对这个儿子有多么的喜爱,可是这个永灡除了留下一座福华宫证明他曾经得到过的殊荣,剩下的,这个人几乎没有存在感……·    陈欢停顿了下来,只剩两分钟了,罗可不安地换了个姿势,这小子百家讲坛那,不赶紧说设计重点,博物院那几个老古董开始交头接耳起来,这个提案与众不同。
    与会人员都静静地听着,不禁也被整日里相对的殿宇一草一木背后这点神秘起了兴趣,资料上没有这些东西,那和设计不太相关,陈欢讲的史实也都记载着,只是不曾留意过。
    “说明什么”陈欢忽然站起身,环顾与会人员,自答着:“说明永灡还没死就已经失宠了,福华宫成了他和父亲唯一的一点感情证明了。关于永灡,不是史实记载太少,而是被人刻意地从历史中淡化了。后人对他的了解,除了一座早被焚毁的福华宫,也只能从乾隆的诗作里窥到一点端倪……”·    啪啪啪,连续几个美轮美奂的场景,各有一个主题,一个主题还原乾隆一句诗作,每个场景都按着诗作的内容布置相应的景观……·    有一个专家甚至叫陈欢速度慢一点,他要看清那个庭院所含的意境,不禁赞叹:“这才是永澜的福华宫啊。”
    罗可的唇边忍不住上扬,妈的,我说陈欢怎么没事就抱着清朝历史翻个没完呢,原来那些场景不是无缘无故弄上去的,忽然心思一沉,如果换了冯宇,不知是不是也能讲出这里边的道道来。
·    陈欢微笑着示意秘书小姐打开灯,关闭了PPT,朗声冲各位专家道:“我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景观设计不是哪里多种一棵树,架几盏灯,铺几块鹅卵石的事情,而是要有故宫和它的故事,有乾隆,有它的主人永澜,还要有……他们之间的父子之情,谢谢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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