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处 by 淮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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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处 by 淮上(5)
·    十一点,方谨开车出门,径直来到第一医院血液科,在主任医生办公室里接过了血检报告··    他拿到那张纸却没看,轻轻反手压在桌面上,直视医生问:“还有多长时间”·    医生大概没见过这么平静的病人,可能有些意外,但眼神触及方谨那年轻的面孔时,又带了点微微的怜悯:“很难说,你之前经过的慢性期比大多数慢粒患者都长,相对而言加速期的出血现象就格外猛烈。
现在的关键是要立刻开始靶向治疗,绝不能再拖了,必须要遏止病情发展到最后的急变阶段·否则一旦发展到骨髓移植的那一步,即使侥幸得以配型,稀有血型也很有可能引起致命的术后排异……”·    方谨轻轻闭上了眼睛。
    “年轻人,不要放弃希望·”医生忍不住劝道:“现在立刻开始治疗,控制病情的可能性是很大的,我们也有加速期病人拖过几年的例子——”·    “……谢谢您,”方谨沙哑道,“我会考虑的。”
    医生倒愣了愣,第一反应是没钱治,但看看这个年轻人的装束又不像贫寒的样子:“——为什么靶向治疗越快越好,加速期到急变期的时间是老天都说不准的,可能就在明年,下个月,甚至是下个星期”·    “我知道,”方谨轻轻说。
    ——我怎么不知道呢我知道啊··    刹那间他仿佛回到了那天晚上射击场煞白耀眼的灯光里,顾名宗低沉的声音说,只有你活着,我才不会对顾远下手——紧接着是顾远漫不经心的声音,他说速达运输两年前才移交给柯荣,之前一直是我外公的产业。
    方谨的呼吸微微变深··    他想起了火光中那只与他冰冷对视的黑色海鸥,想起了一切颠沛流离的命运,在种种错综复杂的指引下,奇迹般在他面前汇聚成一条路。
    是的,只剩下一条最终的路··    除了往前走,他连其他选择都没有··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我还有……一些事情没做,”方谨轻声说,“我要把它们解决了,才能回来您这里。”
    医生不由皱起眉:“是什么——”·    然而方谨站起来欠了欠身,打断他道:“谢谢您,这张纸我就不拿了。”
    他竟然真的就这么推开椅子走出了办公室··    而在他身后,那张血检报告单在医生错愕的目光中,被静静留在了桌面上··    第34章 顾远从椅子上起身,单膝跪下,从裤袋里摸出了深蓝色的戒指盒·    会堂大门打开,顾名宗大步走了出来,身后翻译、助手及安保纷纷跟上,穿过金碧辉煌的旋转门走了出去。
    台阶下车队前站着几个随从,有个心腹大步迎上前,递过来一本薄薄的文件夹··    顾名宗接过来翻开,首页就是两张有些模糊的放大黑白照——一张是车水马龙的正午街道上,方谨一手放下白菊一手捂住鼻梁,鲜血正源源不断从指缝间满溢出来;另一张是数日后,方谨从医院门口走出来,手中提着一个装着药品的塑料袋。
    顾名宗看了很久,合上文件夹淡淡道:“知道了·”·    安保打开车门,顾名宗坐进车里,只听那个心腹又低声道:“另外还有一件事顾总。
刚才您在里面开会的时候,香港柯家打电话过来说有要紧事,是柯文龙老爷子亲自打的……”·    车里一片静寂,顾名宗闭目养神··    过了会儿他突然道:“电话给我。”
    手下人递过手机,顾名宗找到来电记录反拨回去,不一会儿对面响起了一声衰老的:“喂,顾总”·    “柯老爷子,”顾名宗笑着问:“柯家有什么要紧事,劳动您亲自打电话来找我”·    电话那边静了静,随即响起柯文龙冰冷嘶哑的声音:·    “顾总,当年的事你我都心知肚明,这么多年来也都相安无事,但你前段时间派人惊扰顾远他父亲就太过分了你的人在疗养院外游荡,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如今倒越发得寸进尺,是真以为我能一直容忍下去吗”·    顾名宗笑道:“哦,我派谁惊扰大哥了”·    “你指给顾远的那个助理,其实是你的心腹手下对吧他进疗养院去是为了什么,给你大哥送饭不成”·    顾名宗伸手拿起那本文件夹,再次翻开。
    照片后其实还有几张纸,密密麻麻记载着有些方谨的动向和信息,但顾名宗并没有看·他眯起眼睛盯着照片上那个年轻人,灰暗的天空下,他在早已不存在的灰烬前放下一束白花,黑白图像上面孔冰冷毫无血色,几乎湮没在一身黑衣,和更远处灰影憧憧的背景里。
    “——柯老爷子,”顾名宗突然道,“咱们来把这件事彻底解决一下吧·”·    “……你说什么”·    “这么多年来两家人摩擦不断,我步步提防,你也撑着气不敢在我之前死,想必都累了。
不如你把大哥带到大陆来,我们坐下来彻底把这事说开,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我不用防着你,你也不用算计我,彼此都清净,如何”·    柯文龙沉声道:“你想怎么样”·    “我想彻底解决你手上这个人形炸弹。”
    “呵呵呵……”柯文龙讽刺的声音笑起来,“想要你大哥的命,你拿什么来换”·    顾名宗淡淡道:“顾家百分之八十的家产。”
    电话那头瞬间就顿住了··    一阵长久而僵硬的沉默后,柯文龙终于再次开了口:“你是认真的,还是说说而已”·    “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柯老。
顾洋没有当继承人的素质,而顾远无论是不是我生的,他的资质都放在这里·如果我执意把所有东西都留给顾洋的话只会造成两个下场,一是我死后兄弟阋墙,顾洋被有柯家撑腰的顾远彻底干掉;二是柯家被逼急,鱼死网破抛出人证,凭顾洋的本事断断抗不过来自家族的压力。
这两种结局最终都会导致所有家产全部归顾远所有,顾洋连性命都无法保障·”·    “而我现在愿意和平的,名正言顺的把八成产业交给顾远,剩下两成归顾洋。”
    “——你要知道对柯顾两家来说这都是好事,你终于可以放心闭眼,我也能保下顾洋的身家性命,同时给他留下一辈子吃喝不尽的资产。
这个提议怎么样”·    柯文龙半晌没说话··    “你的确很有本事,”许久后他冷冷道,“顾远他父亲当初干不过你,真的不仅是他自己弱。”
    顾名宗彬彬有礼道:“谢谢夸奖,大哥他只是运气不好而已·”·    柯文龙不乏讽刺意味地笑了一声,却没说什么,转而又问:“为什么是我带人去大陆你就不能带顾远来香港”·    “大陆这边很多产业继承手续最好在当地办,何况你要是不放心的话,柯家来G市后我让顾远负责接待你,如何”·    顾名宗的声音听不出半点勉强,柯文龙思考许久后,终于缓缓道:“关于转让产业的名目还需要再商量一下,一切谈妥后我会安排行程的……顾名宗,你最好不要跟我玩花样,现在受制于人的是你,明白吗”·    其实真正可以控制局面的人是不需要问这句话的,然而顾名宗并未说穿,只和蔼地反问了一句:“谁说不是呢”·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柯文龙毕竟在黑白两道混了几十年,内心深处似乎掠过一丝不安,但想来想去又难以说出是哪里不妥。
    他毕竟老了,人老执拗,有些执念了几十年的事难以放下,固执和自信都会影响到最细微的判断··    “那我等你的消息·”他最终道,“最好别让我等太久。”
    顾名宗挂断了电话··    车厢里除了车在路面行驶的声音,其余一片安静,安保人员如塑像般坐在左右两侧··    顾名宗轻轻把手机丢还给助手,说:“待会我告诉你时间地点,帮我草拟成邮件,再加上授意顾远即刻继承80%资产的初步意向书一并发给柯文龙。”
    助手问:“具体是哪些资产”·    顾名宗笑了起来··    “随便写写就好了,”他懒洋洋道,“不必当真。”
    ··    “父亲打算把八成家业交给我邀请外公您来大陆现场公证”顾远站在落地玻璃窗前,语气中带着惊奇:“这吹的是什么风”·    电话里柯文龙的声音却非常平缓:“顾洋不成器,母家也扶不上墙,该给你的东西迟早是要给你的。
再说转到你名下不代表现在就交给你打理,只是名分定了,以后继承权不会出问题而已·”·    玻璃墙上映出了顾远微微眯起的眼睛··    “——怎么突然会讲起这个,还是通过您来说”·    “这次你差点出车祸的事,跟顾洋有关系,顾名宗不得不在乎我们柯家的想法。
为此外公也向顾家施加了很大的压力,如果顾名宗再敢推诿的话,柯家一定会站在你这边跟他翻脸……”·    这番说辞是柯文龙早已想好的,含意也很丰富:首先合情合理解释了顾名宗此举的原因,再不留痕迹地提到自己出了很多力,最后安抚顾远,柯家始终在你身后,将来还会为你提供更多的帮助。
    然而顾远却打断了他,直截了当问:“外公,你和父亲是不是有什么私下的交易”·    柯文龙一怔,没想到顾远在毫不知情的前提下,竟然能准确推测出这一点·    “……没有,”柯文龙停顿片刻,声音更加和缓道:“只要你顺利上位,其他我还求什么”·    顾远心里那不对劲的感觉却越来越重,但对方毕竟是他外公,于是只笑了笑没接话,转而问柯家的人什么时候启程来G市。
问明了大概时间和行程后,又寒暄了几句天气和身体,便客客气气挂了电话··    顾远放下手机,办公室门被人敲了两下,“进来·”·    门开了,他的心腹保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眼熟的密封牛皮大文件袋,顾远眉梢顿时轻轻一跳。
    “大少,您上次叫我们对方助理的背景资料再查一遍,”心腹毕恭毕敬递上文件袋:“在这里了,请过目·”·    顾远盯着那牛皮纸袋,半晌没说话也没动作。
    “……大少”·    顾远终于伸手拿起纸袋,淡淡道:“出去吧·”·    手下悄没声息退了出去,咔哒一声带上了门。
    顾远坐在巨大宽敞的办公室里,静静看着文件袋上密封的贴条,许久后终于轻轻把手放在上面··    只要轻轻一撕,方谨的经历和背景,便有可能就此毫无掩饰地展现在他眼前。
    那个租给他房子的神秘“朋友”,那天卧室里没发出声音的男人,丢在垃圾桶里成对的玉戒,以及所有扑朔迷离、似假还真的秘密……·    顾远的手指微微用力。
    ……真的要撕开吗·    不知为何顾远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天在香港,灿烂夜空之下,维多利亚港犹如一片璀璨的星海。
夜风中方谨斜倚在天台上,一手夹着烟,侧脸在微渺的白烟中有种形容不出的魅力,和难以察觉的伤感··    他对自己道歉说对不起··    然后他说顾总,我不想和您有超出上司和下属之外的关系。
    顾远的手指紧了又松,片刻后突然打开抽屉把文件袋扔了进去,然后拿出下午珠宝店里刚刚送来的东西——一只蓝色的天鹅绒戒指盒··    他把戒指盒紧紧握在手心里,关上抽屉走了出去。
    ··    那天下午方谨其实出去办事了,晚上本来要回家做饭,推门进来的时候却发现客厅里一片温暖的橙光,餐桌上放着蜡烛、鲜花、银质餐具,顾远正把煎锅里滋啦作响的牛排倒进雪白大餐盘里去。
    “回来啦快来吃饭·”·    方谨结结实实愣了几秒,“你这是……”·    只见餐桌上不仅有心形牛排,还有作为前菜的焗大虾、香槟浸生蚝和红酒炖牛舌。
顾远解下围裙,露出里面早已换好的一身笔挺衬衣,回头对他一笑:“给你看看我也是会做饭的,省得你以后哭着说我欺负你,不给你吃好的·”·    方谨有点疑惑,走到近前看看牛排的色泽,又看了看大虾生蚝的摆盘。
    “……前菜是外卖的吧”他终于忍不住问:“只有牛排是自己做的对不对”·    顾远一下笑场,按着肩膀把他摁到扶手椅里:“快吃你的吧,老公有钱给你买好吃的还不行吗,你知不知道这牛排在外面卖八百块一磅”·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方谨还是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今天顾远是哪根神经不对了,自己跑去煎牛排做晚饭。
但前菜确实很好吃,加上顾远的手艺虽然一般,牛肉本身却是真对得起价格,拿刀切开时一层层油花细密分布在鲜嫩的肉纤维之间,唇齿间全是肥瘦得宜、余香无穷的口感,连方谨这个最近没什么胃口的人都一口气干掉了大半块。
    顾远倒了两杯红酒,跟方谨碰了碰杯,说:“今天我认识你满500天了·”·    方谨这才反应过来,一年多前确实是自己被派去顾远公司的时候,只是当时顾远还是个英俊冷淡、说话锋利、毫不留情的老板,而自己能平平安安当个助理就万幸了,每天竭尽全力想的都是如何让老板不对自己生气,不想炒掉自己。
    方谨微笑起来,但转瞬间那笑容又被内心更深的阴霾压了回去··    顾远却专注地看着他,烛光中面孔英俊无俦,完美得不像个真人。
    “以前我脾气不好,想必让你受了很多气,但我也知道很多时候错的不是你·后来我渐渐喜欢你了,就有点患得患失,总怕你多跟人说了一句话,多看了别人一眼,或者对我只是尽一份责任,其实并不完全把心放在我身上。”
    “我一直说你喜欢我你喜欢我,但心里其实并不太有底·没有人能真正看清另一个人内心深处的想法,强调那么多次也只是给我自己增加信心罢了,我唯一能确认的只是自己心里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
不论以后是贫穷还是富裕,是健康还是疾病,我都希望能和你一起走到生命的最终点·”·    顾远从椅子上起身,单膝跪下,从裤袋里摸出一只深蓝色的戒指盒。
    方谨瞳孔瞬间缩紧,只见顾远打开戒指盒,里面是两只素圈男戒并排而立··    “就算无法缔结法律关系,我还是希望能和你成为实质意义上的配偶。
我们可以共享财产,权利,责任,义务,我们可以做试管或收养;我们都发誓对彼此忠诚且一心一意,就像这世上千千万万对平凡普通又白头到老的夫妻一样·”·    “你愿意和我缔结这种一生的关系吗,方谨”·    方谨看着烛光中闪烁的戒指,整个人仿佛都不会动了一样,只有抑制不住的颤栗蔓延至全身。
    他张开口,却发不出声音,重复几次后才竭力仰起头,似乎要让眼眶中涌出的泪水倒流回去··    顾远拉住他的手问:“方谨”·    ——答应吗,方谨·    命运总是在最阴差阳错的时候把他最想要的东西扔过来,如同开玩笑一般,带着无穷的恶意,让他在难以割舍的挣扎和绝望中一次次放弃。
    那些爱和希望,从来都不在它该来的时候来··    而怨恨、痛苦、离散和孤独,却永远在深渊中陪伴着自己,将一切带向冰冷苍白的终点。
    “我……我不能答应你……”·    方谨的声音哽咽艰难,每一个字都仿佛化作利刃,活生生撕裂喉管:“我只想和你保持现在的状态,真的不能答应你……”·    “——对不起,顾远,真的对不起。”
    ·    第35章 对戒在顾远难以置信的注视下形成了四个篆体字·    ·    空气仿佛一下被抽干了,房间里陷入了完全的死寂。
    顾远缓缓从地上起身,坐到方谨对面,直视着他问:“你是打算离开我吗”·    方谨不说话,只摇头··    “那为什么不接受戒指”·    顾远声音异乎寻常地冷静,仔细听的话其中其实有些森寒的意味。
然而方谨只微微喘息地看着他,就这么看了很久,才嘶哑反问:“这种状态不好吗”·    “没有承诺也没有未来,你想告诉我这种状态很好我明天出去找个情妇包养个小明星,反正我跟你之间连配偶都不是,只是住在一间房子里偶尔打个炮的关系,这样你也觉得很好”·    方谨低下头捂住眼睛,顾远强行把他手掰开,一把抓住他下巴迫使他抬起头:“你是打算要离开我对吧,还是你没有真正跟别人断掉”·    “不,我……”·    “——那个男人是谁”·    方谨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只听顾远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那天在你家我听到的声音,当时那个男人是谁”·    这其实是那天发生后,他们第一次把这件事摊开来在桌面上谈——在这么尴尬,复杂,进退维谷的情况下。
    方谨嘴唇微微颤抖,他自己都能感觉到战栗的频率是多么明显,然而根本无法控制,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透出虚弱和苍白:“真的谁也不是,而且从那之后再没联系过,顾远,你别这样——”·    “我不会跟你保持现状的,”顾远打断他道,目光冷静、清晰而又残忍。
    “我这里只有两条路给你,要么接受戒指,互相坦诚毫无隐瞒,和我成为稳定专一长久发展的配偶关系;要么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一刀两断,我就当你把我彻底甩了。”
    方谨心脏如同被重重一击,大脑完全空白··    顾远站起身说:“在你考虑清楚之前我不会回来的·”说着转身走到玄关,从衣架上拿起外套和车钥匙,打开门,在方谨苍白的目光中重重摔门走了。
    ··    从那之后整整一星期,顾远果然没回来··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他不仅没回家,连在公司都失踪了。
开始方谨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后来听秘书说顾总在电信集团那边的投资有个大项目,这几天应该都在另一家公司办公室里,远洋航业的所有事务都远程通过邮件处理··    他似乎是全方位拒绝见到方谨,连电话都拒接,每次都直接转到语音信箱,好像连方谨的声音都不想听了。
    有一天晚上方谨流了很多鼻血,他用冷水浸透毛巾捂着鼻腔,鲜血却还是源源不断的涌出来,甚至有些反呛进口腔来不及吞咽,咳得一毛巾都是星星点点的血沫。
他坐在黑暗的卧室里剧烈呛咳,那一刻突然特别想见顾远,哪怕是听听他的声音也好·然而他一遍遍拨打顾远的电话,却一遍遍被转到语音信箱,机械电子声在浓墨般的夜色中回荡扭曲,就像一个讽刺的笑话。
    最终他甚至升起一种难以遏制的冲动,想答应顾远说我接受戒指,我愿意陪你一起白头到老·我愿意不论贫穷、富裕、健康或疾病,都跟你不离不弃的走下去;我愿意对你忠诚且一心一意,彼此坦诚,毫无隐瞒。
    只要你见我一面··    回来再让我见一面··    然而他拿着手机,只叫了声顾远的名字,就什么都说不下去了。
    手机那边电流声刷刷作响,在静寂的深夜中冰冷而清晰··    很久后他颤抖着手指挂断了电话··    ··    同一时刻,顾远站在酒店落地窗前,再一次打开了语音信箱。
    他以为这次会像这两天以来的无数次一样是短暂的沉寂,然后挂断,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次音频却长达六十多秒··    顾远连一刻都没耽误,立刻按下了播放键。
几秒钟安静之后手机对面响起了方谨略带哽咽的声音,说:“顾远……”·    不知为何顾远觉得那声音非常喑哑模糊,像是从遥远地底传来的呼救一般,让人心脏都揪成一团。
    他骤然伸手抓住窗台,手背因为用力过度而青筋暴起··    方谨会说什么呢·    拖延哀求避而不谈,还是再次拒绝,亦或是干脆分手·    ……或者终于在漫长的拉锯中选择了妥协,带着哭腔求他回来·    不,他一定不会那么轻易就愿意的。
他肯定会再次顾左右而言他,企图保持这轻薄又脆弱的现状,坚决不愿对他许下任何共度一生的承诺……·    在音频信息一秒一秒流逝中,顾远自虐般不断用最残忍的设想来折磨自己,仿佛这样就能避免那些设想真的实现。
但与此同时,他内心深处却又不可避免地升起一丝隐秘而热切的渴望:或许就有那么半分可能性方谨想通了这些天来他肯定也不好受,他的表现明明就是还喜欢我的……·    然而进度条一点点拉到最后,手机里再没传出任何声音。
    顾远难以相信,第一反应肯定是手机扩音器坏了,重新拉回去又放了一遍··    ——还是静寂无声··    除了开头那声哽咽的“顾远”,就只有模糊的呼吸声一直延续到最后。
·    哐当一声巨响,顾远转身把手机重重砸到床上,继而一拳狠狠砸在窗台上·    从希望到失望巨大的落差让他全身血液涌上头顶,因为流速过快眼前甚至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这种极度疯狂不正常的状态足足持续了好几分钟才渐渐退去,顾远粗重喘息着,将后背紧紧抵住墙··    为什么·    一遍遍耍我有意思吗·    顾远内心刹那间涌起一股暴戾的冲动,他想冲回家对方谨说既然你不想和我在一起,那我们就分手吧,然后看他难以置信又痛苦万状的脸;或者把方谨推出去扔在大街上,然后自己转身走掉,任凭他在身后带着哭腔喊自己的名字,怎么追也追不上来。
    方谨那被抛弃的痛苦姿态,只要想一想,就让他陡然升起报复般扭曲的快感··    然而很快地,又有一股针刺般的刺痛伴随那快感而来,转瞬间将暴怒冲得一干二净。
    他几乎是自嘲又悲哀地意识到,他真的是爱方谨——他爱那个人,想得到同样的爱意和回应,想在大街上挽着他的手漫步,想看到方谨对他露出开心快乐、毫无芥蒂的笑容。
    他在这场冷战开局的时候就已经输了,输得干净彻底毫无悬念··    因为他爱方谨··    他才是这段感情中软弱乞求,任人鱼肉的那一个。
    ··    顾家为表重视,特地申请航线,派了艘小型私家游轮去接柯文龙一行人来G市进行会谈··    按照柯文龙的要求,顾远将带人亲自乘船去海上迎接,两船接驳后登上游轮,再一同抵岸。
    柯文龙到底是老了·这个年近九十的老人已经露出了力不从心的光景,他知道单凭自己是无法跟年富力强的顾名宗拼脑力的,因此不得不带了自己的独生子柯荣。
    虽然柯荣和顾远之间的矛盾几乎半个香港都有所风闻,但顾远如果能顺利接管顾家,对柯荣来说只有好没有坏——首先柯家的财产保住了,柯文龙总不好意思再拿家族的产业去贴补外孙,其他长辈也会断绝让顾远改姓回来承继香火的想法;其次,有个顶级财阀掌门人的外甥总是件好事。
    虽然这个外甥跟他已是矛盾重重,但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基于这个想法,柯家一行人对本次行程是没有任何疑问的,启程前一天柯文龙还跟顾远打了电话,最终确定了在海上碰面的时间及其他一系列细节。
    这些事按惯例要跟顾名宗汇报:尽管接待柯家和主持会议等事宜交给了顾远去处理,但太子登基,各种事情总要象征性往上请示一下,何况最大的权柄还没真正掌握在他自己手里。
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柯文龙对最终议案点头之后,出发前一天下午,顾远带人去集团总公司请见他父亲,最后一次确认这次会谈的各方面细节。
    然而顾名宗约定时间却不在办公室,秘书打了几个电话不能确定他上哪去了,只能很抱歉地对顾远欠了欠身:“不好意思大少,总裁可能是临时有事出去了,您是等一会儿还是改天再联系”·    改天再来肯定是不现实的,顾名宗可以临时爽约,他却不能说走就走。
顾远想了想还是道:“我先去办公室等一会吧,晚上父亲还不回来的话再说·”·    顾名宗办公室是典型的成套设计,外面是会客室和办公场所,里面还有个内间。
整个套间面积可用巨大来形容,站在落地玻璃窗前往外看,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城市内环尽入眼底,远处是灰暗天空下一望无际的海港··    顾远向窗外看了一会儿,走回到沙发前,准备趁这个时间抓紧时间再看看会谈细节。
    然而当他习惯性想找笔出来的时候,包里却找不到那支万宝龙金笔了·顾远摸了下口袋也不见,心想可能是落在了哪里,也懒得开门找被留在外间的手下要,就起身想去他父亲的书桌上随便找一支。
    顾名宗的办公桌巨大宽敞,电脑边放着文件、资料和一排各种签字笔·顾远拿了一支,刚掉头要走,突然视线瞥到了什么东西··    他回过头,有点难以置信地望过去。
    ——电脑显示器和键盘之间的夹角里,有一块形态温润造型雅致的黑石,中间巧妙地凹进弧度形成了天然戒托,最深处放着一枚翡翠扳指··    那扳指翠色倒一般,但雕工十分精细,外围形成了类似于汉字笔画一样的花纹。
    顾远死死盯着它,半晌终于伸手把它拿了出来··    只见那笔画并不能连成完整的字,倒像是把几个篆体字形硬生生劈成两半后,才形成的刻纹。
    顾远手指从戒面上慢慢摸过,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内急速跳动,因为震颤过猛,甚至让他有一瞬间产生了透不过气的错觉··    他鬼使神差般从公文包最里层的夹角里摸出另一只造型相似的玉戒——前段时间在方谨家发现的那枚,然后把两只戒指套在一起。
    刻纹缓缓合上,对戒在顾远难以置信的注视下形成了四个篆体字:——二人平心··    刻纹严丝合缝,毫无间隙,犹如一体。
    ·    第36章 龌龊的真相,就这么猝不及防摊开在了顾远面前·    ·    夜幕初降,即被闪电划破,沉闷的滚雷翻过天际之后,大雨终于倾盆而下。
    办公室里没开灯,只有电脑荧光冷冷地闪着,映在方谨毫无表情的脸上··    就在这个时候办公室门咔哒一响,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子推门而入,见到方谨顿时愣住:“什么人你干什么”·    方谨按下print键,打印机开始刷刷吐纸。
他在男子震惊的目光中从容起身走向打印机,淡淡道:“——薛律师·”·    “保安保安”男子扭头往外跑,就在这时外面走廊上却闪出一个黑影,迅速将他扭住捂上嘴,轻而易举推进了办公室。
    “唔唔,唔……”薛律师不住挣扎,按住自己的人却明显训练有素,铁钳般的手让他毫无任何挣脱的可能,因为缺氧脸色迅速涨红又铁青。
·    方谨打了个手势,那人捂嘴的手稍微放开,薛律师立马狼狈不堪呛咳起来:“你……咳咳咳你是什么人,干什么的别伤害我,如果要钱的话尽管开口……”·    “钱,”方谨从持续工作的打印机上拿起一张张纸拢齐,声音中透出一丝隐约的自嘲。
    “你是顾名宗的御用律师,协助他签署了公司股份、管理权、固定资产及基金会等各项遗产公证,应该知道那总共价值多少钱·你觉得我还会缺钱”·    “方……方谨,”薛律师恍然大悟:“你是那个方谨”·    机器终于将长达几十页的遗产指定继承书打印完毕,方谨将厚厚一叠文件装订好,回头对薛律师笑了笑。
那一刻闪电从他身后的窗口照射进来,将他半边脸映得惨白发光,但轮廓却又透出夺目惊心的深刻和冷俊··    薛律师当初起草遗嘱时,曾经好奇过这个叫方谨的助理是什么人,能年纪轻轻就被顾名宗亲自选定为其商业帝国的继承人——现在他亲眼看见了,却只感到极度的重压和心神俱慑的恐惧。
    “掌握着这么大的秘密,应该更小心才是·记住薛律师,在用到这份遗嘱之前把它换个更隐秘的地方,别再被人看见了·”·    方谨转身向门口走去,头也不回地一摆手——薛律师正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就只觉得脖颈突然一阵刺痛。
    他身后那人从怀里掏出针剂,一滴不剩全注射进了他的血管··    转瞬间薛律师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扑通昏睡过去,随即被拖到了办公桌后。
    ··    方谨走出律师事务所,马路边停着一辆加长黑色雪佛龙·他身后的人撑着伞紧走几步拉开车门,方谨一低头钻了进去··    “三百万定金已经打到中间人账户,尾款等委托任务完成后24小时内会打出去。”
方谨坐到宽大的后座上,随手擦去文件上淋到的雨水,又问:“说好的人呢”·    雪佛龙里坐着几个人,刚才那个男子收伞上车,语调带着明显的地方口音:“中间人说收到啦老板,您打钱很准时啦人我们也带来了,幸亏我们有路子能找到这样的人,他的酬金可得麻烦您另算,可老贵了”·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方谨点点头,只见前座有人回过头对他一笑。
    车外昏暗路灯的映照下,这人的五官、神情都无比熟悉,除了略有轻浮凶狠的气质完全不似之外,起码有七八分像顾远·    方谨已经有半个月没见到顾远了,虽然知道面前这张是假脸,但心脏还是骤然重重一跳。
    “看看这技术,跟您给的照片有哪不一样人家祖祖辈辈都是干这个的整个东南亚鼎鼎有名也是您给钱实诚,我们才愿意下力气去联系他”·    男子不住夸口,方谨却抬起手,示意他停下。
    “明天一天,我不管你平时出场是什么价,明天结束后我都给三倍·”方谨看着前座那个假顾远,在对方喜出望外的目光中淡淡道:“但如果活儿砸了——我不仅让你祖祖辈辈的招牌也跟着砸,我还让你从此再没子孙能往后传,明白吗”·    那人一笑,操着浓重的粤语口音道:“我明喇”·    方谨这才点点头,转向那雇佣兵头子:“还有件小事要让你去办。”
    他撕了张纸,刷刷写下一串地名,道:“这个地方关押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看着四十岁左右姓迟,男的二十多岁是顾家二少爷·你派人把他们接走,明天快艇送到我们办事的地点,剩下我再安排。”
    雇佣兵头子接过纸看了眼,随手递给一个手下:“去把活儿办了·”·    那手下极其精悍,想必平时行动早有默契,直接带着几个人淋雨下车往远处走去。
他们肯定还有人手在附近接应,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雨幕里··    方谨的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不由自主望向前排,落在那张和顾远无比相似的脸上·有好几秒钟时间他几乎出了神,尽管理智知道是假的,感情却有种难以遏制的酸涩和痛苦,犹如针扎一般,浮现在内心最无法设防的地方。
    “老板怎么了”·    假顾远一说话,神态和声音就暴露出来不一样了,方谨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你在想什么呢假的就是假的··    连那点虚幻的影像都不能割舍的自己,简直软弱得令人厌恶。
    “……我们该动身了,”方谨睁开眼睛望向雇佣兵头子,瞬间他又恢复了那冷静、慎密、无坚不摧的态度,说:“去远洋航运。”
    ··    闪电轰然劈下,将半个走廊映得雪亮··    顾远匆匆走出电梯,头也不回对手下人道:“你们在这等着”·    他砰地推开办公室门,径直走到书桌后拉开抽屉,一把抓起那个已经被锁了半个多月的牛皮信封,双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从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一天··    无数若有若无的直觉,若隐若现的线索,让前后事件串联成一个荒唐无比的猜测,剧烈烧灼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他从没想到自己还有如此濒临崩溃,暴怒,无法控制的一天··    顾远活生生扯断了封住文件袋的装订线,哗啦一声里面的照片和材料倒出来滑了满桌。
顾远颤抖着手指拿起最上面的一张,是房屋产权书复印件··    方谨之前住的那套公寓,产权人赫然写着三个字——·    顾名宗。
    顾远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慢慢坐到椅子里的,他只感觉大脑一片空白,恍惚中只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扑通,扑通,扑通··    血流一下下冲击太阳穴,发出鼓点般强烈又急促的敲击。
    顾远轻轻放下产权书,许久后又拿起下面几张印了照片的纸··    首先映入他眼眶的就是少年时代的方谨,约莫十八九岁,正低着头从飞机上下来;顾名宗一身西装革履走在他身边,看样子像是要去参加什么会议,在视线很难注意的阴影中,他的手正抓在方谨胳膊上。
    照片下是时间和拍摄地点注脚,显示数年前,德国海德堡··    紧接着几张照片都是在德国,几乎都是海德堡,也有些在慕尼黑·照片上大多数只有顾名宗和方谨两个人,有去看球赛的,有共进晚餐的,有在马路上一前一后漫步的;下面都有时间和地点注脚,甚至还有“顾名宗留影”等字样。
    其中有一张照片,是方谨站在一栋带独立花园的小别墅前,正轻轻关上精美雕花的铁栅栏门·微风从他年轻的脸上拂过,刘海略微扬起,露出柔和沉静的面部轮廓;他低垂的眼睫异常清晰纤长,隔着好几年的岁月和黑白的影像,都能感觉到那柔软的质地。
    然而下面附着这栋德国别墅的地址和购入合同··    购买人是顾名宗··    顾远松开手,所有纸张无声无息飘回桌面,他深深陷在扶手椅里。
    事实就像一记冷酷的巴掌,迎面扇在他脸上,顾远甚至听见了那重重的一声——啪·    剧痛混杂着讽刺,犹如毒蛇般一圈圈盘旋而上,将毒液注射进剧烈痉挛的心脏。
    ——那个男人是顾名宗··    是他那有权有势说一不二的亲生父亲··    所谓品学兼优被资助,所谓年轻精英被总公司聘用,都是覆盖在肮脏肉体之上的华美锦被,只要伸手掀开,便能看到里面触目惊心的真相。
    顾远胸膛剧烈起伏,发出粗重如受伤野兽般的呼吸声·他突然又想起那天在卧室门外听见的呻吟和喘息,一声声的,就那么毫无保留灌进他的耳朵,电流般鞭笞在每根中枢神经上;当时他差点就推门进去了,只差一点点,就能推门进去看到所有龌龊的一幕。
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然而他没有··    顾远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求时光倒回那一天,让他打开那道门··    让他在故事的一开始就独自走开,不要等他献祭般奉上所有的热情和爱意之后,再发现那是通向地狱的深渊。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昏暗中顾远如同凝固的雕塑,铃声从响起到挂断,他都没有任何动一动手指去接通的意识··    然而几秒钟后手机铃声再一次响起,很有不被接通誓不罢休的气势,在空旷的办公室中响个不停。
    顾远终于低下头,只见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一闪一闪,上面赫然显示着:顾洋··    “……”顾远终于接通电话,嘶哑道:“喂”·    “大哥你在哪里你能过来一下吗出事了,父亲把我和我妈都关了起来,我们在……”·    顾远整个意识就像岩浆般滚热、焦躁而迟钝,半晌才打断:“等等,你说什么谁关你”·    “不知道为什么父亲突然翻脸要关我妈,我赶去求情的时候已经太晚了,父亲连我也一起——”顾洋的声音在电话那边断断续续,因为情绪激动和信号不足的原因,要听清楚非常困难:“大哥拜托你过来救个场,我知道我妈对不起你,你这次能过来咱们以后有事都好商量……我怀疑父亲要杀我妈,你动作快点……”·    顾远的理智一点点恢复,“你在哪里”·    “哦,我在——”·    手机那边传来轰然一声巨响,仿佛是门板重重撞到墙壁又反弹回去的声音;紧接着迟婉如的惊叫响起,脚步声轰轰传来,顾洋似乎叫了句:“什么人”紧接着就没声音了。
    “顾洋”顾远霍然起身,喝道:“顾洋”·    通话猝然断掉。
    顾远立刻回拨,然而电话那边却只传来冰冷的电子音,片刻后转到了顾洋的语音信箱:“您好,这里是顾洋,请留简讯及回电方式,我会尽快回复你……”·    “到底怎么回事”顾远重重按断电话,突然只听门外一个声音淡淡道:“顾名宗要杀迟婉如。”
    顾远猝然抬头,只见方谨正站在门口··    昏暗光影中方谨的身影削瘦,声音沙哑,一侧肩膀轻轻靠在门框上;他似乎淋了些雨,鬓发贴在雪白的侧颊上,衬衣勾勒出非常清瘦而又优美的身体线条。
    顾远死死盯着他,半晌才缓缓问:·    “你怎么在这里”·    他的声音乍听平静,仔细听来尾音却带着奇怪的颤抖。
    方谨并没有回答,很久之后轻轻走来办公桌前,低头看着满桌面上铺着的资料和图片··    从顾远的角度看不到他脸上是什么表情,只能看见头微微垂着,脖颈连接到肩膀的后背的线条流畅修长;明明是很赏心悦目的一幕,肌肉却有着奇怪的僵硬,仿佛曾经在坚冰中冻得异常苍白僵冷。
    “你都知道了·”·    只是五个字而已,却像是血淋淋的刀锋裹挟厉风,将两人之间的空气都活生生斩断··    顾远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能这么恨一个人——强烈而扭曲的爱恨纠结在一起,就像硫酸活生生烫过喉管,让他呼吸时鼻腔都带着炙热酸烫的气息,说话声音嘶哑变调得连自己都难以想象:“——全都是真的”·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大雨哗哗浇下,冰冷的雨滴噼里啪啦打在落地玻璃窗上。
    更远处,城市迷离的灯光在雨中化作一片朦胧不清的海洋··    方谨终于微微抬起头看着顾远,说:“真的,但已经结束了·”·    顾远冷笑一声,那真是从心底里发出的冷笑:“所以你刚来我这里的时候就已经是顾名宗的人了,你为我工作的时候,其实另一边还是顾名宗的情人,是不是”·    方谨沉默良久,说:“是。”
·    顾远紧紧咬住后牙,半晌才从齿缝中一字一顿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方谨眼底无法控制地慢慢涌出泪水,但在黑暗中,那细微的水光没人看得见。
    “……我真的是没其他办法……”·    他的声音因为哽咽而显得十分怪异,很久后才勉强忍住颤栗:“我真的爱你,顾远……”·    我爱你。
    这三个字如鞭笞般狠狠打在顾远耳膜上,连同他跪地奉上戒指的那天,那句“我只想和你保持现状”一起,混合成暴烈的火焰,瞬间呼啸着烧遍了他所有的理智。
    顾远根本没意识到他在做什么,他简直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抬手就是狠狠一耳光·    ——啪·    手掌触及脸颊,发出重重的亮响,方谨瞬间被巨力撞得摔倒在地·    咣当一声闷响,方谨倒在地上,刹那间眼前阵阵发黑,耳膜里只有嗡嗡的声音。
    他口腔完全麻木没有任何知觉,直到好几秒后,痛苦才慢慢浮现到神经表面,千万根针同时扎进脸颊的剧痛让他死死抓住了地毯··    在这种时候他竟然都下意识知道自己的样子太狼狈了,他想站起来,想起码能直立着来面对顾远,然而刚起身就感觉一股腥甜直冲鼻腔和喉管。
    他抬手捂住鼻腔,但根本来不及——下一秒鲜血几乎喷涌而出,然后哇地一大口血,就这么直接吐了出来·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    第37章 方谨悍然拔枪喝道:“——动手”·    ·    顾远一开始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随即反应过来,冲过办公桌往地上一看,只见方谨身下大片地毯、资料、甚至连手指缝间都满溢鲜血,在阴影中形成了大块扭曲的色斑。
    “你怎么了”·    顾远上前一把扶住他,紧接着就摸到了满手温热,血腥气直接冲进了鼻腔。
    “……我没事,没事……不要紧的……不要紧……”·    方谨踉跄爬起来,眼前发黑晕眩,但意识却有种奇异而残酷的清醒,像是灵魂待在身体里冷冷地望向外界。
    他感觉到顾远扶住自己的手温度滚烫,他感觉到顾远粗重急促的呼吸,他甚至不用看就能感知到顾远昏暗中难以言描的眼神··    他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意识到,这可能真是最后一次了。
    那天深夜他一遍遍拨打却又一遍遍被转入无人接听的语音信箱时,他曾经想不论付出任何代价都行,只要再让自己见顾远一面就好··    没想到真的就见了最后一面。
    “顾远……”方谨嘶哑道,开口时血沫不断从喉咙里呛出来,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嘶哑又狼狈:“你听我说,顾远·你得回去继承柯家,顾名宗的遗嘱里有对你很不利的条款,没有柯家连顾名宗死后你都没法回来跟顾家抗衡,你……”·    他的声音实在太断断续续,夹杂着剧烈的呛咳和喘息,顾远其实并没有听清楚每个字:“你说什么快闭嘴,跟我上医院”·    方谨住了口,半晌疲惫地摇摇头:“……算了,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的。”
    阴影中他手指微微一动,从裤子后袋中夹出一支手指粗的圆管——那赫然是个迷你喷雾剂··    动作太细微了,从顾远的角度根本看不见。
他正准备把方谨拉起来往外走,还没来得及动作,就只见方谨举手冲着他的脸,紧接着一喷·    呲——·    喷雾瞬间涌进鼻腔·    顾远从小受过无数反匪训练,第一反应就要打掉方谨手里的喷剂,但转瞬间就来不及了。
高浓度的乙醚喷雾迅速发挥效果,他只踉跄退后了几步,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只死死看着方谨越来越模糊的身影··    “你……到底……”·    你到底想做什么,方谨·    你到底想要什么·    顾远不甘心地摇晃数下,最终还是扑通跪倒在地,紧接着失去了知觉。
    他的身体眼看就要一头栽倒,但被方谨跪下来扶住了··    窗外大雨倾盆,闪电劈开乌云映亮城市,滚雷向天际奔涌而去·办公室恢复到一片死寂,黑暗中只有方谨剧烈的喘息声渐渐平复。
    “……顾远……”他小小声地说··    他把脸埋在顾远温热的颈窝里,近乎贪婪地呼吸那气息,似乎要把最细微的一切都深深印刻到脑海深处去。
足足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带着无尽的眷恋和不舍,轻轻在顾远太阳穴上亲吻了一下··    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以后他或许会订婚,结婚,有自己的家庭和孩子。
    他不会记得这个雨夜里最后的吻··    方谨草草收拾了下办公室,把散落在桌面和地上的材料收拢在一起塞进碎纸机·干完这一切后他勉强把顾远扶起来靠在自己肩膀上,一手扶着墙,跌跌撞撞走出了办公室。
    雇佣兵头子带着手下等在安全楼道里,见他出来立刻上前,两个人接过顾远扛着往楼下走,那头子转脸问:“老板,现在去哪”·    方谨一开口脸颊就剧痛,想必已经肿起来了,连说话都有些含混不清:“去码头。”
    “您怎么了老板”·    方谨在对方惊异的视线中摇摇头,说:“拿冰给我敷一下,没事。”
    ··    按照原计划,在柯家一行人登上顾名宗特意派出的“天王星号”的同时,顾远会带人登上一艘大型游艇,前往海面与天王星号会合,再陪同顾家一同登岸——这是柯文龙的要求,名义上是要见自己的外孙,实际却是防着顾名宗在行程中动手脚。
·    码头上,游艇静静停靠在岸边,黑水荡漾出它斑驳的巨影··    方谨站在甲板上,静静看着远方水面上微渺的船灯··    在他身后所有人都在忙碌走动,检查武器和各种装备,很快一一各就各位。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安顿好自己的手下,走到方谨身后欠了欠身:“方助理——所有事宜都检查完毕,等天亮就可以动身了·”·    他的动作谦恭,声音却冰冷毫无尊敬之意。
方谨一开始没搭理他,片刻后才淡淡道:“知道了,钱主管·”·    钱魁是王宇死后接任职位的安全主管,顾名宗派他带人来其实是为了监视,必要的时候进行辅助。
这人上位虽然不久,但对王宇怎么死的深有耳闻,因此对眼前这个貌似斯文俊秀、苍白虚弱的年轻人极其警惕··    “按原定计划,除掉柯文龙后我会立刻向顾总发送定位并带您离开,之后的清扫工作会由顾总的人马完成,您还有疑议吗”·    方谨在钱魁灼灼的逼视中没有半点表情,眼底只映出远处黑暗而广阔的深水,半晌他终于收回目光道:“没有。”
紧接着转身向船舱走去··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等等您上哪”·    “你烦。”
方谨头也不回道,“我不想跟你站一块·”·    钱魁骤然全身僵住,却见方谨浑然若无事一般,就这么从容地走远了··    ··    船舱主卧前,雇佣兵头子阿肯正亲自把守在门口,见方谨下来便道:“老板。”
    昏暗的光线中方谨脸色白得可怕,“——还没醒”·    “没醒,乙醚喷管有固定设计,每一喷的效果能维持好几个小时,肯定要到我们弃船后才能醒了。”
    方谨点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主卧里顾远正躺在床上昏睡,橙黄色床头灯下,他英挺的眉宇微微皱着,似乎睡梦中都很焦虑的模样。
方谨伸手想轻轻抚平那皱褶,试了几次却都无济于事,最终他只得发出一声静默的叹息··    “我要走了,顾远·”·    “我……”·    他想说我爱你,然而刚开口脸颊便一阵刺痛,内心顿时涌上难以言喻的苦涩和讽刺感,便住口自嘲地笑了笑:“算了。”
    顾远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灯光下不安地动了动,眉宇间的皱纹似乎更深了·方谨近乎贪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才动手从后腰解下一把枪塞在他掌心,然后又去衣柜拿了床被子,展开铺在他身上,严严实实把拿枪的手遮在了下面。
    “不再见了,顾远·”方谨轻声说:“对不起,让你生了这么多天的气,这个应该还给你·”·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素圈戒指,赫然是那天顾远求婚时拿出的那一只——后来他暴怒离开时并没有带走,一直留在方谨身边。
    白金环内镶的一小块方钻在灯光中闪烁着微微的光,方谨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把它放在枕头边,然后站定在那里很久没动··    那戒指里有顾远的名字,顾远带走的那个戒指里也有方谨的名字。
    石头真的很亮,甚至有种刺痛双目,让人不禁流泪的感觉··    “……”·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方谨又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拿起戒指,动作充满了迟疑和矛盾。
    半晌他小小声说:“我……什么都没有了,可以要这个戒指吗”·    卧室里一片安静,远处涨潮的声音从海面传来,透过舷窗,恍惚而不清晰。
    方谨盯着顾远沉睡的脸看了很久,不知经过了多少挣扎,才终于下决心做贼般轻手轻脚把戒指放回口袋,又拍了拍以示安稳··    “你的人生很长,应该不会缺这一个戒指的吧……那我只要这个就好了。”
    似乎被这个理由说服并安慰了,方谨长长吁了口气,最终留恋地看了顾远一眼,转身走出了房间··    ··    海上的黑夜总是过得很快,第二天黎明水面浓雾散去,天际泛出灰蒙蒙的光,游艇终于到了预定起航的时间。
    钱魁大概心里有气,并没有前来知会方谨,就下令让人开船了··    这艘船上本来应该主要是顾远的人,钱魁作为顾名宗那边的亲信进行陪同,以示重视。
然而上船前顾远的手下被钱魁带人解决了,李代桃僵上来的就成了方谨的雇佣兵,以及作为人质万一事败用来威胁柯文龙的顾远··    四十分钟后,游艇终于到达指定海域,远方雾气中渐渐显出天王星号洁白的身影。
    方谨站在船头,海风将他的头发和衣襟吹得飘拂起来·凌乱的发丝中他目光却很沉静,如同一尊俊美的雕像,一动不动盯着不远处渐渐清晰起来的游轮。
    雇佣兵头子阿肯领着那个假顾远出了船舱,走到他身后低声道:“老板,我们跟对方通讯过了,十分钟后两船接驳,我跟我的兄弟们带这小子第一批上……”·    方谨说:“我也上去。”
    阿肯一愣:“不行,上面危险动起手来的时候子弹可不长眼,万一伤到您那就——”·    “我也上去,”方谨淡淡道,连最细微的尾音都没有丝毫变化,不知为何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给我把枪。”
    阿肯迟疑片刻,目光触及方谨那双正望着海面的、黑沉沉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明明是个苍白削瘦的年轻人,面容间还带着明显的病气,那双眼底暗沉的光却让这久经沙场的雇佣兵头子心里都有点瑟缩,终究还是转头吩咐手下:“——去拿把枪过来。”
    手下应声而去,片刻后果真带来一把勃朗宁MK·方谨接过来试了试瞄准镜,并没有再多说什么,一言不发把枪插进了自己外套下的后腰里。
    游轮渐渐驶近,阿肯让人把船开到很近的海面上,紧接着抛下数个皮筏,带着方谨、假顾远和十来个兄弟跳了下去·钱魁和方谨的人不是一路的,带着两个手下坐了最后一只皮筏跟上,径直划到游轮边,二十来个人顺着钢梯爬上了游轮。
·    甲板上有几个柯家的亲信等在那里,一见假顾远立刻热情地迎上来,用带粤语的口音声声叫着外孙少爷——假顾远虽然能做到外貌八分像,但到底也有那两分不像的地方;加之口音很难改,因此戴着一副雷朋墨镜站在那,满面冷若冰霜,酷到懒得搭理的样子。
    方谨从船舷上跳下来,紧走几步上前笑道:“顾大少昨晚在船上受了风,嗓子哑说不出话,您几位请多担待了·”·    柯家亲信怎么会不知道顾远平时的做派,虽有疑心也不会多想,只笑容满面连声说没关系没关系,又殷勤和“顾远”握手:“——少爷一路实在辛苦了老爷子早就在大厅等少爷您啦,快快快,请随我们来”·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假顾远点点头,跟那几个亲信穿过甲板向船舱走去。
    在他身后方谨和阿肯瞬间对视,后者点了点头,把手伸进口袋··    应该是顾远亲自来接应,柯文龙心里有底的缘故,柯家这次带来的人倒真不太多。
柯家亲信带一行人穿过游轮富丽堂皇的外堂,经过长长的、铺着米白色羊毛地毯的走廊,来到游轮上最宽敞豪华的大厅;只见长桌后整整齐齐站着两排手下,柯文龙正坐在一张花梨木龙头扶手椅里,笑眯眯望着从大门中走进来的顾远。
    方谨紧跟在假顾远身后半步,抬眼望向柯文龙··    ——柯荣此刻不在大厅,想必是跟外甥有旧怨,这种爷孙相见的亲密场合就不出席了。
柯文龙倒是满心欢喜一脸慈祥,向旁边伸出一只手,保镖立刻上前拉住,扶着他站了起来:“等你好久了来顾远,给外公看看你是胖了还是瘦了——”·    假顾远一边向前走,一边露出笑容。
    然而就在这刹那间,柯文龙紧盯着顾远的脸,突然眉头一皱··    方谨迅速望向阿肯,只见后者头也不回,手背在身后对兄弟们打了个手势。
    “顾远你……”柯文龙开口道,声音略显迟疑:“你过来,你的脸怎么……”·    顾远还是不说话,步伐越来越快,同时手伸向腰际。
    柯文龙一眼瞥见他的动作,浑浊双目瞬间缩紧,多少年黑道生涯锻炼出的警醒终于在此刻被激发:“——站住别过来”·    假顾远充耳不闻,一步上前,与此同时柯文龙猝然向后退去,动作是如此凌乱匆忙,甚至哐当一声重响撞翻了花梨木扶手椅·    “站住拦住他”柯文龙骤然咆哮:“你到底是谁”·    大厅内众人哗然,就在这千分之一秒的静寂内,方谨悍然拔枪喝道:“——动手”·    ·    第38章 妈的,你这人下手太狠了·    ·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雇佣兵头子阿肯开了第一枪,紧接着大厅内枪声大作·    因为事发太过突然,柯家那边没人认出顾远是假的,第一时间都稍有犹豫,结果立刻就落到了下风。
几个心腹冲上来就挡住家主往外撤,柯文龙一边迅速向大门退去,一边在保镖身后嘶哑狂吼:“外孙少爷是假的是杀手给我上”·    阿肯用越南语大吼几声,手下立刻分散、包抄,占据有利地形,最前排一边靠火力推进,后面几个人抓起方谨就往后退。
    这些人不愧是整个东南亚都小有名气的雇佣兵,动作之纯熟、配合之默契简直分秒不差·方谨被两个人直接按头挡在身后,只听前方子弹横飞,不断传来有人受伤惊呼和倒地的声音;紧接着阿肯飞身扑来,漂亮至极地翻过长桌,一把抄起巨大的金属摆盘挡在身侧。
    咣当一声巨响,电光石火间子弹打中铁盘,溅起一溜醒目的火花··    “他们跑了”阿肯对方谨大吼:“向外面去了”·    方谨定睛一看,只见柯文龙果然正被几个亲信裹挟着退出大门,一个保镖冲上来就要把巨大的木门关上。
    方谨想都不想,抬手一个点射,那保镖顿时倒了下去·    “先不管他们,之前分流出去找目标的人有消息了吗”·    阿肯眼睁睁看着那一枪出去对方应声而倒,正有点儿懵,听到方谨问话才反应过来,立刻从袖子里拿出蓝牙耳麦带在耳朵上调整了下音量。
    对面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紧接着是人走路、交谈和大声喊叫着越南语·阿肯听了会儿,猛然抬头肯定道:“找到了目标人质在船舱控制室,我们的人正准备把他带走”·    方谨点点头,大步跨过翻倒的椅子,在满地枪战留下的硝烟中向大门走去:“柯文龙知道顾家翻脸,肯定会先去控制室抢人质,然后抢救生艇逃走。
顾名宗要在这条船上彻底解决柯文龙的性命,别让他跑了·”·    阿肯“是”了一声,立刻招手下令自己的人跟上··    不远处钱魁也正走过来,刚巧听到顾名宗三个字,突然微微一愣。
    ——不会吧,怎么突然开始直呼顾总的名字了·    他偷眼一瞥方谨的侧脸,却见他面沉如水,毫无表情,眼底黑沉沉的看不到一丝光。
    不知为何钱魁眼皮突然跳了跳,似乎有种不安的预感从心里一掠而过,但当时紧迫的环境却又容不得他细想,只得加紧脚步跟众人冲出了满地狼藉的大厅。
    ··    与此同时,另一艘船上··    顾远身体动了动,紧接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苏醒时有那么一瞬间他意识完全空白,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整整过了好几秒钟他才渐渐恢复清醒,脑海里骤然闪过一些凌乱破碎的画面。
    雨夜,办公室,他失去理智狠狠打到方谨脸上的一巴掌,以及满地触目惊心的鲜血……·    ……是方谨把他弄晕的,他要干什么·    顾远眼睁睁看着天花板,突然意识到房间在微微摇晃,紧接着发现卧室的摆设有点眼熟,既不是自己家也不是顾家本宅,而是——·    顾远脑海中隐约闪过一个不祥的猜测,猝然翻身下床,奔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触目所及果然是蔚蓝色的大海·    ——方谨把他弄到本来应该启程去接柯文龙的船里,然后开到了海上·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顾远突然荒谬地意识到自己可能被绑架了,绑架犯竟然是他半个月前刚刚买了戒指想要求婚,想要白头到老共度一生的人;而这个人不仅和他亲生父亲有着非常一般的关系,还用麻醉剂把他迷昏,然后带来了茫茫大海中央。
    顾远微微喘息,片刻后用指甲用力掐住掌心,藉以痛苦让自己勉强定下神来··    顾名宗和柯家关系不对,而这次竟然一反常态愿意邀请柯家上门,顾远其实早就有点心存疑虑。
只是柯文龙对此事态度异常积极,而且亲自向他大力作保,顾远才暂且按捺住了往深入里调查的想法··    然而,凡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顾远毕竟是按太子标准教育了十多年的人,就算有柯文龙的保证也不会掉以轻心——临行前他做好了一切安保措施,预防爆破、安排救生艇,精心挑选了最可靠的亲信,甚至都打算好在上船前宁愿撕破脸都要令顾名宗派来的随行人员解除武器;可以说是找不出任何纰漏的了。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下手的是方谨··    只有对方谨他是毫无防备的,也只有方谨,能轻而易举就让他当头栽倒··    更可怕的是,在柯文龙亲自上门拜访顾家这么敏感的骨节眼里,作为跟顾名宗关系……很不一般的方谨,突然下手把他迷晕,然后带来这艘本应和柯文龙会合的游艇上,这其中暗藏的危险意味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难道顾名宗要对柯家下手,派方谨为第一枚棋子·    那么方谨从一开始接近他,又是为了什么·    顾远咬紧牙关,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如同被毒蛇狠狠咬下,锋利的毒牙扎透血肉,毒汁混合着血液纵横流淌,让他痛得五脏俱焚。
    然而在那痛恨中,又有一丝绝望的爱缓缓渗透而出,在脑海深处无声而肆意地嘲笑着他··    ——多么弱小,多么可笑··    他愚蠢的爱和热情,也许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荒唐的笑话。
    顾远颤抖着呼出一口炙热的气,连鼻腔都被烫得发酸·片刻后他闭上眼睛定了定神,转身想找点防身的东西好摸出去看看情况,突然瞥见床上被掀开的被子里,露出一个黑色的角。
    顾远走近一看,瞬间瞳孔紧缩——那竟然是一把枪·    是他随身不离的勃朗宁MK3·    有谁会迷倒绑架了一个人,再算好时间让他醒来,往他手边放一把枪·    顾远拿起MK3拆开弹夹,十三枚子弹填充得满满当当,枪膛里还卡着一枚首发弹,标准的高火力配置。
他掂掂枪身,又试了下瞄准镜,心说这是谁放在这里的,难道是自己的手下摸上船来看解救不成,偷偷藏把枪在这里给自己备用·    不可能,这也太蠢了,而且被发现的机率太高。
    那难道是方谨·    上一刻才因为剧痛而痉挛麻木的心脏,此刻突然又飞快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希望,仿佛沙漠中渴到极点的旅人幻想着下一步就能遇见绿洲。
    那隐秘又疯狂的渴望让顾远简直倍感讽刺,他用力深吸一口气,狠狠把不合时宜的情绪都按了回去,持枪走到门口··    外面的情况可能很危险,但不管发生了什么,他都一定要联系上柯文龙,再亲自找到方谨问清楚这所有的一切。
    ··    咔哒一声轻响,顾远打开了门,侧身向外窥视··    这艘游艇本来就是他的,内部结构他当然非常熟悉·主卧外是一条走廊,尽头顺着楼梯通向甲板,甲板上又有控制室;这么乍眼一看只见外面空荡荡的,别说人了,连只老鼠都没有。
    顾远微微皱起眉,十分谨慎地侧身而出,贴着墙站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动静之后才近乎无声地向楼梯走去··    海潮声隐约传来,空气中带着海水特有的咸腥。
顾远紧贴墙壁上了楼梯,上甲板前先探头扫视一圈,只见甲板上也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不见,远处控制室的大门倒是半开着··    ——人都上哪儿去了·    顾远又向甲板外一望无际的海面看了看,内心的危机感陡然加重。
    这船肯定不能自己从码头开到海面上来,但如果船上的人都已经走了,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去天王星号跟柯文龙会合了,那么现在游轮上的情况……·    顾远眯起眼睛,身形如猎豹一般跃上甲板,落地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起身而立,下一秒脑后疾风掠来,紧接着喉咙一紧·    ——偷袭·    顾远还没来得及举枪,勃朗宁就被偷袭者使劲撞开,与此同时脖子被人从身后死死卡住,半点声音发不出来,全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那真是能把人活活掐死的力道,几秒钟内顾远眼前发黑,但紧急关头头脑却异乎寻常的冷静,抬手“啪”一声抓住卡着自己脖子的手肘·    他的手指如铁钳一般,深深陷进偷袭者健壮的手臂肌肉里。
下一秒顾远硬生生将他肘关节一掰,脚步错位借力直甩,就像过肩摔口袋一般,狠狠将偷袭者越过头顶当空摔了出去·    轰隆——·    来人重重摔倒在地,但也相当强悍,下一秒就地打滚而起,当即就飞窜出去夺甲板上那把勃朗宁MK3。
    他动作已经很快了,但转瞬之际顾远速度更快;只见他闪电般横身挡在偷袭者面前,直接伸手抓住衣领,重重一拳将那人直接打飞了出去·    顾远的手劲岂是开玩笑的,一记重拳足足两百公斤力道,那人就算是头犀牛都未必能吃住劲。
只见偷袭者当空飞出去数米远,轰然一下砸在甲板上,翻滚了两圈才勉强摇摇晃晃爬起身,刚要抬头冲回来,刚举步就哇地喷出一口带碎齿的血··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那人用越南语大骂一句,抬头一看,只见顾远早已举枪对准了他。
·    “不准动,”顾远冷冷道,“把手举起来·”·    “……”那偷袭者穿一身潜水服,明显是东南亚人长相,看着黑洞洞的枪口迟疑了片刻,缓缓举起手:“你……你这人,抗药性倒好,这么快就醒了……”·    他说话也是越南华裔讲粤语的口音,顾远眉心微微一跳,接口用粤语问:“你是什么人谁把我绑来这里的你们想要什么,钱”·    那人却露牙一笑,那笑容在他满是鲜血的脸上看着非常古怪:“我们想要钱,却不要你的钱。
老板说啦,把你带来这里就行,让你自己去香港……”·    “我去香港干什么”·    那人正要说话,突然从海面上传来一阵马达声。
顾远眼角余光一瞥,只见不远处正驶来一辆小型快艇,驶近后才发现上面赫然是他绝对想不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两个人——顾洋和迟婉如·    这简直太搞笑了,刹那间顾远心里只浮现出一种感觉,那就是荒唐。
    “我的任务完成啦,你去香港吧,大少爷”那人又咧嘴一笑,不过笑容牵动了脸上的伤,又赶紧嘶了一声捂住嘴角:“——妈的,你这人下手太狠了,你一定会有报应的”·    顾远厉声喝道:“到底我去香港干什么谁雇的你,是不是方谨”·    “大——哥——”这时远处顾洋在海面上没命地嘶吼起来:“救命啊,大哥——救命啊——”·    顾远转头一瞥。
    就在这分心的刹那间,只听那越南人丢下一句:“船就留给你啦”紧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纵身扑到船舷边·顾远二话不说,回头举枪一个点射,然而越南人已直直跳下船去,子弹擦着他的身体呼啸而过。
    顾远瞬间冲过去一看,海面哗然水花四溅,那人竟然就跳进海里去了·    “妈的”顾远再能克制都忍不住爆出来一句,抬手对海面就是砰砰两枪。
然而片刻后海面并未有血迹飘上来,想必那人水性极好,下海就已经游远了··    “大哥大哥帮帮忙”船舷另一侧,顾洋已开着快艇驶到游艇近前,声音极度嘶哑以至于都有点尖锐了:“快,求求你我妈脱水了”·    顾远只得转身去游艇另一边,只见迟婉如果然坐在快艇上,面色灰白冷汗涔涔,头发凌乱得一塌糊涂,全身上下异常狼狈,看上去足足老了十岁不止;顾洋的精神倒还行,但也脸色发青嘴唇干裂,嘴唇上凝固着一块块干涸的血迹。
    顾洋竭尽全力伸出手,然而顾远却没接茬,只问:“这是怎么回事”·    “……”顾洋愣了愣,放下手苦笑道:“你以为我就不想问这是怎么回事吗我昨晚才得到消息说我妈触怒了父亲,已经被关了好几天,都不知道成什么样儿了。
我急匆匆赶回去求情,结果连父亲的面都没见着,莫名其妙的也被关起来了……我还以为是上次你车祸事发,父亲要找我妈算账,就打电话找你求情来着谁知电话打到一半,突然几个越南人破门而入,什么都不解释,就他妈的硬生生把我俩抓起来往外走——”·    顾远眉梢一挑:越南人·    难道此刻顾洋出现在这里也是事先安排好的·    但安排这出大戏的目的是什么,以及幕后推手到底是谁,方谨还是顾名宗·    “我们被绑到码头附近的仓库里等了一夜,今早才有个越南人把我们领上快艇弄过来。
结果就刚才离这不远的地方,那人突然就他妈跳海了,跟你刚才那人一模一样·”顾洋的神情极其疑惑而无奈:“我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又没有海图,我妈一晚上没吃没喝还有点脱水,正束手无策的时候就看到你的船在这里——怎么你也是被越南人弄过来的我艹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不是,我也不清楚。”
    顾远对方谨的事情不欲多解释,只简短回答了这一句,这才伸手把顾洋从快艇上拉了过来··    ··    迟婉如已经意识昏沉了,她憔悴得太厉害,连神志都有点恍惚,嘴里一直喃喃说着什么,然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顾远在控制室里找到一箱矿泉水和几袋饼干,拿过来分给了他们,顾洋自己先不吃,立刻给他妈喂水喂东西,足足过了好几分钟迟婉如才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妈”·    迟婉如半死不活,涣散的目光从顾洋身上移开,缓缓落在不远处警惕而立的顾远身上。
    半晌她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似乎脑子又活了过来,沙哑道:“大少——”·    在二十多年的交锋中顾远已经对迟婉如这个人的手段和心机十分了解了,当下连开口的机会都没给她,直截了当就打断她问:“——你做什么触怒了顾名宗,搞得他要杀你灭口”·    “……”迟婉如大概没想到他竟然一下抓住了所有问题的核心,足足愣了好几秒,才骤然摇头讽刺地笑了一声:“大少,我要是你,现在就立刻想办法赶去海王星号。”
    顾远心中霎时咯噔一声,表面却不动声色:“这话怎么说”·    “顾名宗要杀你外公,我亲耳听见的,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被关起来”迟婉如顿了顿,向空荡无人的甲板左右看了一眼,笑道:“你要是不信的话,想想看你那个助理方谨在哪里——我告诉你,顾名宗就是把杀柯文龙的任务交给了他,连刚刚走马上任的安保总管钱魁都派出去帮忙了……”·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仿佛最坏的猜测瞬间得到证实,那一瞬间顾远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
    他久久没有呼吸,只死死盯着迟婉如,那眼神如孤狼般凶狠锋利,甚至让后者下意识向后缩了一下··    “……为什么是方谨,”良久后顾远轻声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逼出去的:“为什么顾名宗突然要杀柯老爷子,为什么偏偏要派出方谨”·    迟婉如挺了挺胸,但那强撑气势的动作在顾远面前其实显得更加苍白、虚弱而没有底气。
她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懊恼之下语调便微微有点难以控制的讽刺:“你不知道吗顾大少你那助理方谨从小就是顾名宗亲手带大的,心腹中的铁杆心腹,现在是顾名宗的情人——”·    “他都给你当了一年多助理了,怎么,你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件事吗”·    ·    第39章 仇恨循环往复,无从化解,只能带到生命的最后一天·    ·    顾远直直站在那,有好几秒钟时间全身肌肉都僵硬了,连呼吸都被完全凝固住:“……你说什么”·    迟婉如轻蔑一笑,表情竟有些癫狂。
她刚要再开口,突然顾远猝然对顾洋道:“——带着你妈过来·”紧接着大步冲进控制室,迅速确定经纬度、设定航向和调整仪表盘,将之前跟天王星号预定接驳的位置输入到导航仪上。
    他必须立刻赶去跟柯文龙会合··    不管迟婉如说的是不是真相,不管前方有多少危险,他都必须要立刻赶过去··    迟婉如在顾洋的搀扶下走进控制室,冷冷道:“就算你现在插着翅膀飞过去都未必来得及了,大少。
你、我跟顾洋都是这场博弈中的牺牲品,顾总早就被那姓方的迷晕了头,你知道他许诺了方谨什么吗”·    顾远盯着操纵台上的仪表盘,眼珠一动不动,半晌才低沉道:“……什么”·    他没回头,所以迟婉如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对她来说其实是件好事,如果能看到的话,她应该会感到毛骨悚然才对。
    “他把整个顾家都给方谨了,” 迟婉如尖利道:“他用基金信托和投资洗钱等各种手段把家族资产转到自己名下,然后立了遗嘱,将方谨指定为了所有遗产的继承人”·    一言既出四下静寂,半晌才听顾洋颤抖的声音响起:“妈……你说什么”·    “我有什么不敢说的都到了这个地步,我还有什么不敢说的——方谨和顾名宗达成了交易,利用特权把大少准备带上船的亲信换掉,然后自己的人手,混到天王星上去伺机暗杀柯文龙如果事成的话顾名宗就彻底公开他的继承人身份这一切都是我亲耳听见的,要不然我怎么会被关起来”·    顾洋骇然难言:“可是……”·    “顾名宗为什么要这么做”顾远缓缓回过头,眼底竟带着猩红的光芒,看着极其瘆人:“方谨在这件事里,到底是什么身份”·    迟婉如憔悴的脸上慢慢浮现出讽刺,那神情毫不掩饰,似乎在嘲笑他这么久以来竟然毫不知情,就像是傻瓜一样被自己的助理蒙在鼓里。
    “方谨很小的时候就来顾家了,他是被顾名宗买进来的·之后顾名宗大概看他长得好,就养个宠物似的整天带着他玩,后来慢慢竟然也有感情了,到十几岁的时候就把他送去德国学钢琴……”·    “方谨在德国学的是金融,”顾远嘶哑道。
    “是,他肯定是自己改的专业,他想要权后来他当了顾名宗的情人,还在上学时就在集团总公司帮忙,顾名宗也信任他什么都交给他去做——你当为什么这个助理有那么大本事,能把所有事情都料理得妥妥帖帖,不管什么难题都能解决那是因为他在总公司都有人脉,很多顾家高层知道他是谁”·    迟婉如冷笑一声,又道:“很多你以为是刁难的事情交给他去做,他都有门路有办法,能轻松解决;久而久之你以为他是真有本事,就开始信任他重用他,殊不知那都是人家安排好的对他来说你就是个傻瓜,一个被蒙了这么长时间的蠢货”·    “……那他为什么还要给我当助理” 顾远紧紧咬住牙关,因为太过用力,口腔甚至有种剧痛的麻木,“他既然这么受重用,为什么还要跑来给我当助理”·    迟婉如并不知道这普普通通的一句话背后,隐藏着多少矛盾、剧烈而复杂的情感。
    她只觉得事到如今顾远还能问出这句话很可笑,简直就像被打击傻了··    “你还不理解吗你是顾家大少爷啊顾远,你是他的第一号劲敌啊不把你搞倒他怎么上位不近身监视,他怎么抓你的破绽去跟顾名宗讨巧卖乖”·    顾远闭上眼睛,有几秒钟时间他只站在那里,脸上表情晦暗不清,就如同船舱外海面上阴霾的天空。
    迟婉如紧紧盯着他,想从他身上上找出暴怒、仇恨、冲动等可以利用的情绪,然而那统统都没有;顾远那张冰冷英俊的脸上,只有一片深浅难测的阴沉··    “等方谨弄倒了柯文龙,”迟婉如喘息片刻,终究还是说:“等柯家最支持你的势力都不在了,你还拿什么跟方谨斗,跟顾名宗斗呢大少,我要是你,现在就立刻赶去天王星号杀了方谨。
你想想,就算柯文龙死了,柯家其他支系里希望支持你上位的老人还是很多的,你大可以借助他们的力量回来争夺顾家;只要方谨不在了,顾名宗除了你之外还能把家产传给谁他都想为方谨杀我们母子俩灭口了,顾洋还能跟你抢什么不成”·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这番话里赤裸裸的撺掇实在太明显,顾洋心惊胆战地看了他母亲一眼。
    他知道迟婉如的意思:鼓动顾远杀方谨,先除掉这个最直接最有威胁力的敌人,然后再联合柯家的力量回来对顾名宗逼宫··    然而,柯家的长辈也并不是都无条件支持顾远的。
他们跟柯文龙不一样,柯文龙对顾远的投资除了长远利益考虑之外至少还有几分感情,至少那是他亲生女儿的独子;然而其他柯家长辈想的却是,既然柯荣没孩子,那顾远要是想投靠柯家,就应该改姓回来承继香火。
·    也就是说,如果顾远真按迟婉如撺掇的那样去做,他是肯定要把姓氏从顾改成柯的;但一旦这么改了,顾家的人还能支持他吗就算大军压境兵临城下,顾名宗也不可能让外姓来当继承人啊·    ——顾远正处在极度冲动的状态里,他能听出迟婉如这番话里的算计吗·    顾洋不安地看了看顾远,却见他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底如孤狼般闪烁着锋利的寒光。
    “我知道了·”他低沉道,声音中听不出任何喜怒:·    “总之,先找到天王星号再说·”·    ··    与此同时,天王星号。
    几个保镖护着柯文龙匆匆穿过走廊,来到配电房附近一看,只见原先这里一间锁起来的密室房门大开,里面的人早已不知去向··    “妈的”柯文龙忍不住爆了粗口,紧接着强行把浑浊的呼吸压抑下去:“他们竟然能找到这里,把人都带走了……柯荣呢”·    “父亲”一个衣衫不整、略微虚胖的中年男子带着手下急匆匆从走廊另一端冲出来,气喘吁吁喝道:“怎么了是怎么回事我我听人说顾远带来的人发生了枪战……”·    他身上酒气太明显,柯文龙知道刚才他不愿出来见顾远,肯定是躲在哪里跟人寻欢作乐去了。
    但现在这种情况也不能多说什么,柯文龙重重喘了口气,才指向房门大开的密室:“上来的人不是顾远,是顾名宗对我们下手了,还带走了顾远他父亲。
你现在立刻去封锁救生舱,然后调监控记录,一定要立刻找到他们——”·    话音未落,就在这时走廊上灯光一灭,顿时陷入了黑暗··    柯文龙内心登时不好,紧接着保镖不要命地将他一推,周围顿时枪声大作·    “小心——偷袭”·    黑暗中只有枪口瞬间的火光格外醒目,柯文龙被保镖死死挡在身后,只听见枪击如冰雹般在自己耳边炸开。
密集的枪战只持续了短短几秒,但对每一个人来说都像是经历了几个世纪那么漫长;紧接着,如同双方都突然约好了一般枪声突停,几声重物倒地的巨响从近处陆续传来··    柯文龙心中一沉:他的人手折损了。
    他还没来得及根据声音计算自己剩下的保镖,就听不远处传来电流滋滋作响的声音,紧接着——轰·    大团明亮的火光从黑暗中爆发,赫然是配电房着火了·    “快跑要爆炸了”“快跑——”·    黑暗里顿时炸了锅,谁都没心思计较到底是那一方的子弹击中了电路,混乱中每个人都在迅速往外冲。
柯文龙被两个亲信保镖一左一右夹着,顺走廊狂奔而上,只听身后果然传来爆炸的轰然巨响,气浪当即将好几个人掀翻在了地上··    ——妈的柯文龙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然而这时想什么都无济于事,两个保镖带着他冲到走廊尽头,柯文龙喝道:“上甲板上去放救生艇,离开这艘船”·    保镖立刻应声答是,因为起火也不用电梯了,直接开枪打断了安全门锁,然后一头撞进了楼道。
    顺着楼梯很快就能冲上甲板,柯文龙顾不得许多了,颤颤巍巍地被另一个保镖扶了进去,怕后面的雇佣兵冲进来,还立刻关上了门··    结果脚刚站稳还没缓口气,就在这时,只听黑暗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嗖·    最先冲进来的那个保镖晃了晃,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谁在那里”另一个保镖立刻举枪就射,然而下一秒子弹当空而至;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暂的痛呼,随即重重栽倒在地·    事发实在太过突然,柯文龙骤然僵住。
    这时突然头顶光芒一闪,昏暗的应急灯终于亮了起来··    一个全身黑衣的年轻人站在楼梯上,手中拿着一把尚存硝烟的勃朗宁MK,枪口平平指着楼道中的柯文龙:“不许动。”
    柯文龙死死盯着年轻人苍白俊美的脸,半晌才咬牙道:“——方助理·”·    外面爆炸的余波和惨叫声、脚步声、零星枪声隐约传来,如同一曲荒诞又催命的乐曲;船身在震荡中微微摇晃,将柯文龙和方谨投在墙上的身影拉长,暗黄色的光照下显得怪异不堪。
    方谨居高临下望着柯文龙,长长的眼睫在鼻翼边投下一圈疏影·他眼底的神情是如此冷淡,连说话声音都平静无波,在这样千钧一发的关头甚至有种突兀的凝定:“——你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
    连个疑问都没有,这话就是平铺直叙的陈述句··    不知为何此话一出,柯文龙反而镇定下来了:“顾名宗都告诉你了”·    他肯定以为这一切都来自顾名宗的授意。
    方谨也并不去纠正,只冷冷道:“谁告诉我的不重要,不过你为了把我弄去当血袋,利用高利贷强逼我父母,事后不成又放火杀害了他们……这么多年来,就没有梦见过他们来找你索命吗”·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柯文龙握着拐杖的手骤然一紧,“这就是顾名宗告诉你的”·    方谨挑眉不语。
    “那顾名宗有没有告诉你,我女儿,我那无辜的女儿本来是可以顺产好好活下来的——顾名宗故意挑她临产的时候对顾远他父亲下手,然后再把死讯告诉她,才让她在惊悸之下突然难产当时你母亲就在产房里,只要抽血给我女儿她就能活,她本来不用死的”·    “你知不知道,你母亲她本来就是我们柯家养大的,没有柯家她早就没命了”柯文龙激动的声音几乎变调:“我们养大她让她多活了二十多年,结果事到临头她却贪生怕死,生生害了我无辜的女儿一条性命你还有脸在这里跟我说”·    方谨嘴唇微微颤栗,但声线却有种连自己都想象不到的镇静:“这就是贪生怕死”·    “这怎么不是你以为我们柯家会免费做善事,要不是她血型跟我女儿一样,为什么我们要给吃给喝供她长大”柯文龙大概是想起女儿,衰老的声音中带了微许哽咽:“我闺女还那么年轻,她做错了什么就要死她从小就娇生惯养长大,我是一点苦都舍不得她吃的……”·    方谨嘶哑地打断了他:“那我母亲做错了什么给吃给喝就能买一条命,就能让一个人心甘情愿为另一个人送死”·    “那是她该的”柯文龙暴怒吼道:“你父母欠了她,活该给她赔命”·    外面的爆炸渐渐远去,灯管爆裂、重物砸下的声音连绵不断,鼎沸人声渐渐被越来越大的噪音所盖住。
    然而在这狭小的楼梯间里,空气却像在重压下层层紧缩,逼得人连呼吸都难以延续··    “……那顾名宗呢,”方谨微微喘息,颤抖问:“顾名宗才是害死你女儿的真凶,为什么你不找他赔命”·    柯文龙骤然一顿。
    方谨看着他,许久摇了摇头··    “不要用冠冕堂皇的说辞来粉饰原因,柯文龙——你只是知道顾名宗活着才能被拿捏,如果他死了,顾家再立一个新的继承人,你就无法从中得到任何利益罢了。
甚至顾远对你来说也不过是利益投资的一种,真爱他为什么不把他接到柯家来抚养你把他留在顾家,只是为了从小确立他继承人的地位,将来好从中获取实实在在的收益而已。”
    “你本来是有办法报仇的,只是把女儿惨死的仇恨等价代换成了更多好处,同时内心的愤恨无处消解,所以就拿这件事中最无辜也最弱势的我父母来解恨……”方谨冷冷道:“你根本没你说的那么爱女儿,甚至也不爱任何人。
所有这一切,都不过是一场血腥的利益交换罢了·”·    柯文龙怒吼:“住口”·    方谨握着枪柄的手骤然一紧,手背甚至暴出了青筋。
    “……所以你要杀我,”许久后柯文龙终于勉强恢复情绪,咬牙道:“你来替你父母报仇,想要来杀我……你打算杀了我怎么跟顾远解释,嗯”·    方谨没有说话。
    “你跟顾远在一起了是吧”·    “……”·    “从上次在香港酒店碰见你,你跟顾远在一块那样子,我心里就有点疑惑。
后来你们回大陆后我又旁敲侧击了几次,猜都能猜到发生了什么·”柯文龙轻蔑一笑,问:“你杀了我回去打算怎么跟顾远粉饰太平还是等着顾远为我报仇,再一枪崩了你”·    方谨沉默良久,摇晃的灯影中,他侧颊阴影显出了一种奇异的冷灰。
    “……我不用向他解释,”方谨低声道··    “有些仇恨不用解释,只要报了就行·就像我今天在这里杀了你,然后我会去杀顾名宗,一一讨还当年所有的血债;然后如果顾远要来取我的性命为你报仇,而我逃不掉,那也是我自己命该如此。”
    “仇恨就是这样的,循环往复无从化解,只能带到生命的最后一天·”·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轰响,整个走廊震荡,墙灰簌簌而落,硝烟和浓烟从门缝中迅速飘了进来。
    方谨的手指按在了扳机上,然而就在这一瞬间,船身骤然倾斜,柯文龙突然抓住拐杖龙头猛力一拧·    ——那竟然是一把小型的手枪·    电光石火间柯文龙持枪对准方谨,下一秒只听——砰·    那其实是两声枪响,但刹那间合为了一声——·    方谨在枪声响起前一瞬微微侧身,子弹贴着脸颊飞擦而过;与此同时柯文龙眉心中弹,整个人霎时凝固·    他双眼圆睁,呲目欲裂。
    紧接着在地面剧烈的摇晃中,尸体砰然摔倒了下去··    轰·    远处更大的爆炸响起,楼梯和墙壁同时龟裂,这里就要塌了。
    这个年近九十、满手鲜血、在港岛黑道呼风唤雨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就这么倒在即将沉没的游轮上,全身僵直死不瞑目,然而方谨却连一眼都不再看了·他转身就向楼梯上狂奔,动作快得如同闪电,身后整级楼梯大块坍塌;刚才还好好的楼梯间,转瞬就成了满目疮痍的石窟。
    方谨撞开上一层安全门,外面就是冒着浓烟的的甲板··    从海平面上可以看出船身已经剧烈倾斜了,甲板上所有设施都飞快向一侧滑去,不远处地面上还冒着火苗;方谨抓着门喘了口气,紧接着奔向船舷,极目向海面望去。
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他之前跟雇佣兵约好,得手后立刻撤到事先准备好的备用快艇,然后来这里跟他会合··    海面上飘着无数玻璃、木板和器材碎块,想必是从甲板上滑落进水里的;方谨紧紧抓着船舷,眯起眼睛向四周望去,突然只听不远处传来马达声。
    他回头一看,只见有艘白色的游艇出现在视野里,甲板上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方谨喘息顿住,那赫然是顾远·    刹那间凛冽的海风化作无形,顾远也看着方谨,遥遥地对他抬起手,手中是之前留下的那把MK3。
    方谨瞳孔骤然紧缩——·    只见那枪口正不可错认的,对准了自己·    ·    第40章 让人的灵魂都因妒意而面目狰狞·    ·    对方谨来说这一幕就像是电影中的慢镜头,硝烟、火光、裹挟咸腥的狂风和远处咆哮的海浪,都化作了粘稠凝固的背景。
    他眼中只有那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对准了自己··    报应这么快就来了吗·    ——但我死了,你怎么办·    方谨清楚地知道如果这个时候自己死了,顾远就真的完蛋了。
顾名宗就在赶来的路上,他不会放顾远活着离开;如果顾远无法在顾名宗动手前赶到柯家的话,他的生命将必然终结在这片海面上……·    然而所有念头都模模糊糊一闪而过,现实中方谨只来得及抬起脚,退后半步。
    就在那千钧一发闪电之间,他身后突然冲来一人,把他重重扑倒在地·    呯!·    枪声响彻海面·    与此同时不远处,和方谨呈直线并列的后方,柯荣胳膊中弹,手中正指向方谨的枪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鲜血四溅中他骤然发出惨叫,但那声音很快被湮没在了爆炸产生的巨浪里,紧接着整个人顺着倾斜的甲板飞滑出去,消失在了船舱后。
    方谨踉跄被人扶起,只见那巅峰之际扑倒他的赫然是雇佣兵头子阿肯:“老板你没事吧”·    方谨面色灰白神情恍惚,仿佛浑然没听见一般,只抬头望向顾远。
    那一瞬间如果顾远真对他开枪的话,阿肯估计连拽都来不及拽——方谨整个人都木掉了·然而不远处顾远已经收了枪,开着游艇迅速逼近倾斜的游轮,甚至不顾产生漩涡的危险,逼近到了离甲板很近的地方,纵身就往游轮上攀爬。
    “来人来人啊着火了”·    几个柯家的人从船舱中冲出来,满身硝烟狼狈不堪,甚至都顾不得危险,穿过甲板狂叫:“配电房着火了快放救生艇”·    “去救柯老柯老困在火场里了”·    不远处顾远动作一顿,紧接着三下五除二顺着舷梯爬上船,飞身跳上了甲板。
    “快走”阿肯贴着方谨耳边大吼:“船要沉了游轮太小撑不了多久,快去救生艇上”·    方谨剧烈喘息,下意识摇头。
    “你在干什么快走啊老板”·    阿肯用力去拽方谨,就在同一时间,顾远穿过甲板,向冒出浓烟的船舱控制室跑去。
    兵荒马乱时没人能看清周围到底是怎么回事,然而所有变故都发生在此刻:随着船身倾斜角度加大,仪器桌椅纷纷倾倒滑落,混乱中只听枪声突然响起——·    第一颗子弹在顾远脚边溅起火光,第二颗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向后一推·    方谨失声道:“顾远”·    只见顾远肩部赫然爆出血花,整个人摔倒在地·    “——顾远”·    这实在事发突然,完全出乎于意料之外。
下一秒方谨挣脱阿肯向前冲去,紧接着又意识到什么,停下脚步猝然回头——只见隔着十几米满地狼藉的甲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钱魁正举枪大步向顾远走去。
    方谨怒道:“给我站住”·    “刚才联络上顾总,顾总说了跟柯文龙一起解决大少·”钱魁冷冷道:“有什么疑问你去问他,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方谨瞳孔骤然缩紧··    这跟他预先安排好的步骤不同,钱魁该起到的作用也还没起到;但事到临头根本不容任何迟疑·钱魁再次对顾远举起枪,手指按在扳机上微微用力——·    砰·    钱魁的身体摇晃数下,眉心赫然出现了一个血洞。
    他脸上诧异的神情还未完全消失,紧接着就扑通摔倒在了四溅的血花里··    方谨微微喘息着放下枪,不顾阿肯目瞪口呆的眼神,转身大步走向顾远。
    这个时候船舱内部已经烧起来了,浓烟和火苗从游轮的每一层窗户中冒出来,远远望去如同一座裹在黑云中的烟塔·甲板上到处是乱七八糟的木板和金属碎片,因为游轮在不断倾斜下沉,所有东西都在乒乒乓乓不断向一侧飞滑。
    顾远捂着流血的肩膀靠在一面龟裂的墙上,眯起眼睛看着方谨走来,眼底闪烁着冰冷锋利的光:“……柯老在哪里”·    方谨走到他面前半跪下来,拉起他的手环住自己肩膀,艰难地借力扶起他,向甲板边缘一步步走去。
    “听见了吗我得去救柯老,你放开——”·    “我做不到,”方谨打断他说:“你活着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做不到。”
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顾远死死盯着他,想挣脱却根本动不了,受伤那一侧肩膀已经完全失去了直觉,连鲜血流出时的剧痛都感觉不到了。
    “……顾名宗到底为什么要设局杀他你愿意替他卖命,就因为想要顾家继承人的权势地位”·    顾远声音中带着剧痛的暴戾,然而方谨却没有回答。
他站在已经很贴近海面的船舷边,阿肯早已冲过来放下了救生皮筏,然后在起漩的海面上艰难稳定好位置,招手示意他们可以下来了··    “你活着对我来说很重要,”方谨沙哑重复道,连声调都没有丝毫变化:“我只想确保这一点,其他的我做不到。”
    他抓住船舷,拖着顾远纵身一跳,紧接着两人砰的重重摔倒在救生皮筏里·落地瞬间方谨紧紧抱住顾远,背部首先撞地,承担了大部分重量,顿时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
    “快快快快快走”阿肯在狂风中嘶吼:“漩涡要起来了”·    救生皮筏飘了一段,紧接着又被飓风拖着向游轮方向直陷。
正在这极度混乱的当口,只听马达声由远而近,只见顾洋驾驶着游艇冲过来,千钧一发之际伸手大吼:“大哥过来,快上来”·    迟婉如也在游艇上,一看方谨顿时脸色煞白,伸手就拼命拽顾洋——但这时情况已经来不及了。
危急时刻没人能理会她的阻止,方谨一把抓住顾洋的手扶着顾远直接上了游艇··    “——老板”阿肯突然在他们身后喝道。
    方谨回头一望,只见远处海面上出现了一艘黑色快艇,那正是之前和雇佣兵们约好的船··    阿肯看向方谨,那意思很明显:游轮上的事情已经差不多解决了,顾名宗马上就要赶到,得赶快回去跟兄弟们会合才对。
    然而方谨却摇了摇头,嘴唇苍白干裂,语气平淡不容拒绝:“先等我一会·”·    阿肯张了张口,神情非常不安。
不过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劝说,就只见方谨转向游艇上的顾远,狂风中他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顾名宗马上就要来了,他来之前你最好立刻离开这里去香港柯家,顾洋也必须跟你一起走。”
    顾洋倏而怒道:“等等,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发怒是正常的,顾洋和迟婉如虽然是母子,在顾家身份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差别。
如果说迟婉如是真正感觉到了自己送命在顾名宗手上的危险,顾洋那就是真的不明就里,他潜意识里还是把顾家当成归宿的··    方谨看着他,缓缓浮出一丝有些苦涩和嘲讽的微笑:“因为你已经无家可归了,二少。”
    他打开外套,从内衬口袋里抽出一叠文件,啪地扔了过去··    这文件倒不长,约有五六页纸,是一份公证财产指定继承书的概述签字部分。
顾洋一眼望去当即手就抖了,急匆匆大致扫了一遍,越看脸色越差,最终猛地把文书一扔:“这他妈都是什么东西父亲名下的所有股票、投资和不动产都指定由你继承,如果你死后没有后代,就交给指定遗产基金会,完全没我跟大哥的份”·    尽管已经隐约猜到了这一点,但明明白白听顾洋说出来的时候,顾远还是瞬间闭上了眼睛。
    他坐在甲板地上,靠着船舷,大半衬衣被血染得触目惊心·然而伤口处的剧痛早已麻木了,甚至连失去所有家产和地位的愤怒都非常朦胧,硬要形容的话,就仿佛隔着深水,恍惚而不清晰。
    此刻他感觉到的是另外一种刺痛··    那是一种无以言表的,毒液般酸涩滚烫的,让人灵魂都因为嫉妒而面目狰狞的感觉··    “你以为顾名宗为什么把你也关起来二少,你从来都不在继承人名单里,”方谨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悯:“从一开始竞争就只存在于我和顾远之间,你是被排除在外的。”
    “不……不可能……”顾洋死死盯着脚下文件,海风中那叠纸哗哗翻到最后,正露出末页上顾名宗龙飞凤舞的亲笔签名,“不可能,连任何一点东西都没留给我……这是为什么……”·    “事实就是这样,我以为二十多年来你对你父亲应该很了解了,他对于血缘这种东西真没你想象得那么看重。”
    方谨目光瞥过迟婉如,似乎还很有礼貌地征询了一句:“——对吗,迟女士”·    迟婉如咬牙瞪着他,嘴里喃喃了两个字,看口型像是在骂:“贱人……”·    方谨却微微一笑,不以为意。
    “你也可以回顾家,二少,但我保证你母亲活不过一个月——不,也许连一个星期都不要·你猜顾名宗或者是我会不会对迟家有半分忌惮你觉得我弄死你母亲之后,会因为迟家那点蚊子肉太小就放过去不吞”·    “现在尽早抽身,你起码还能保住迟家,也不用我费神再来对付你。
在香港山高皇帝远,迟家本来又从那边出身,你完全可以活得比在顾家跟我勾心斗角要好;到那时一别两宽各自欢喜,咱们完全是双赢的局面,何必要真的逼我动刀动枪、杀人见血呢”·    方谨偏过头,神情完全是很从容,又非常彬彬有礼的。
    但那话里不容置疑的自信,又让顾洋一股怒火直冲头顶:“父亲完全被你骗了你到底给他吃了什么迷魂药才能哄得他这样是,我是不够好,但家产不给我也该给大哥你他妈又算是什么出身的东西”·    “成王败寇,什么出身都不要紧,有本事就帮你哥把家产夺回去,没本事就只能闭嘴了。”
方谨充满歉意道:“虽然我不觉得你有这个本事·”·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顾洋霎时冲动地上前一步,但紧接着被迟婉如拉住了:“等等”·    “妈——”·    “我们去香港,”迟婉如声音发颤,说:“顾家不能再回去了……我们必须去香港。”
    她知道方谨话里虽然带着故意激怒的成分,但也确实很有道理——回顾家她活不了,去香港才能保住迟家的力量,为顾洋争取最大的生机。
    更何况柯文龙八成已经死了,柯荣生死未卜,顾远正是需要助力来帮他回到柯家、获得承认的时候·如果在这时靠上柯家和顾远的话,那才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谁知道会不会有重回顾家翻盘的那一天·    顾洋被他母亲紧紧按着,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咬牙道:“我知道了……”·    方谨歪头看着母子俩,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轻蔑,似乎已经看出了他们的打算,但又因为占据绝对的优势地位而懒得揭穿。
    “那我就不送了,”他彬彬有礼地退后数步,站在船舷边道:“祝几位一路顺风,以后有缘再见吧——希望别有那一天·”·    这个时候黑色快艇已经开过来,并没有靠近,只绕着顾远他们这艘游艇遥遥地转圈;阿肯站在救生艇上,见方谨走来立刻伸手去扶。
    方谨跨出船舷,还没跳下救生艇,突然只听身后传来顾远嘶哑的声音:“——等等”·    方谨的动作顿了顿。
    “你受伤了,” 足足好几秒钟后他才说:“还是少说几句,尽快去医院比较好·”·    顾远却冰冷道:“柯老的仇我会报的。”
    海风从阴霾的天空尽头呼啸而来,裹挟着黑烟和火光,旋转冲向天际··    方谨的头发迎风扬起,他面孔微微侧着,从这个角度看不见眼神,只有冰雕般苍白无色的、纹丝不动的脸颊。
    “行啊,找顾名宗报去·”很久后他淡淡道,“不过一定想找我报也无所谓·”·    他纵身一跃,跳下了救生艇。
·    下一刻游艇缓缓转身,继而在海面上加速,带起长波驶向远方港岛的方向··    马达声渐渐远去,只剩一艘赤红色的救生艇兀自在海面上飘摇回荡;方谨一直背对着顾远离开的方向,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甚至连扭转脖颈的幅度都没有。
    仿佛那颈骨被冰冻住了,有好像喉咙里堵塞着什么酸涩的硬块,一回头便要从眼眶中满溢出来··    “您……”阿肯欲言又止又小心翼翼,半晌终于忍不住问:“您为什么要这样”·    “……”·    “把那大少爷送去香港还能理解,为什么那二少爷也要送去”·    方谨终于缓缓看了他一眼,目光完全是黑沉的。
    那双眼睛曾经很明亮,似乎无时不刻含着水光;然而现在让人看了,只感觉到深渊般难以见底的岑寂和森寒:“顾名宗的遗嘱是如果我死了,遗产转交顾洋,所以他们不能留下。”
    阿肯瞬间悚然而惊·    “迟婉如不傻,她知道只有顾远在香港完全掌握柯家的力量,顾洋才有重新杀回大陆来翻盘的可能,所以只会不遗余力帮顾远的忙;去柯家后她必定要舍弃柯荣重新站队,因此迟家和顾洋,会成为顾远在香港站稳脚跟前最稳固的力量。”
    方谨缓缓露出一丝笑意,那神情是疲惫到了极点的自嘲:“要将敌对双方拧成一股劲,只有给他们创造出一个更强大的死敌,才能让他们抛却旧怨齐心合作;在这一点思维定式上,不论是顾远还是迟家,都是不能幸免的。”
    “……但,”阿肯震惊得难以择言,结结巴巴道:“但您一个人,您只有一双手一双眼,以后怎能抵挡得了他们所有人……所有人齐心协力的……”·    方谨垂下眼睫,刹那间脑海中浮现的,是那黑洞洞的枪口。
    ——是顾远在海面上瞄准他的,那幽深黑冷的枪口··    “应该的,”他轻轻道··    “那么多年的恩怨总要有一个人来亲手结束,是顾远总比是其他人好。”
    远方天空中传来螺旋桨的噪音,阿肯抬头望去,只见天幕中出现了一架直升机,正穿过低迷的云层向海面急掠而来··    “回船上吧,”方谨握紧了手中的勃朗宁MK,抬头道:“顾名宗来了。”
    第41章 这个在别人的皮囊下活了二十多年的男人,终于在茫茫海面上停止了呼吸·    直升机缓缓下降,带着螺旋桨掀起的狂风,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迫近海面。
    哗的一声舱门开了,顾名宗西装外套在风中飞舞,居高临下望向海面上的黑色快艇,目光从东南亚雇佣兵身上一掠而过,紧接着看向方谨··    方谨正站在雇佣兵的包围中,头发凌乱被海水打湿,贴在灰白而沉静的脸颊上。
他满是血污尘土的上衣因为沾水而紧紧裹着身体,站立时姿态犹如一把搭在弓弦上蓄势待发的利箭··    挺直、孤拔,整片海面硝烟未尽,在其身后化作浩瀚的背景。
    他身前有一架轮椅,上面坐着昏迷不醒的顾远生父··    顾名宗眯起眼睛看着方谨,目光却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坐在顾家台阶上大哭的孩子。
时光中那赢弱幼小的身影,和此刻抬头面无表情望向他的方谨,两道身影在广阔的天幕下渐渐重合,犹如电影中时光交错的画面··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顾名宗眼底掠过一丝奇异的笑意。
    “辛苦了,带人质上来吧·”他顿了顿,道:“别带太多人·”·    直升机上有人抛下一段绳梯,方谨微微吸了口气,示意阿肯带着另外两个人搬动顾远生父,然后自己率先攀了上去。
    到绳梯最后一级时,上面突然伸出手把他一拉,方谨借力跃上直升机,就只见那人是顾名宗··    紧接着顾名宗退后半步,一个保镖走来彬彬有礼道:“方助理,不好意思,手抬一下。”
    方谨一言不发顺从抬手,那人便开始熟练地搜身,从后腰拔出枪看了下没子弹,又毕恭毕敬还了回去·因为顾名宗就站在边上的缘故,这人倒也没太仔细搜查,顺他修长的双腿往下略微一捋,看裤管里也没像藏了枪的样子便放过了。
    趁着搜身的几秒钟工夫,方谨眼角余光迅速一瞥,将直升机内的情况尽收眼底··    内舱空间不大,操纵台前有个驾驶员,边上站着一个保镖;顾名宗身后又有一个心腹手下,加上搜身的这个一共四人,应该都是配备了火力的。
    他收回目光,坦然迎向顾名宗:“顾总·”·    顾名宗双手插在裤袋里,倒很放松的模样:“顾远呢”·    “在游艇上,请派人搜索游艇的位置。”
    “钱魁呢”·    方谨默然片刻,摇头道:“在游轮上配电房起火引发了爆炸,撤退时兵荒马乱,人手并没有集齐……我只能尽全力把能带的人带出来。”
    这话说得很坦荡:本来钱魁就不是他的人,生死之际轻重缓急,是人之常情,过分强调自己尽力反而就假了··    顾名宗果然也不介意,微微一笑道:“你没事就行。”
    这时阿肯已经带着两个手下顺绳梯爬上来,又用钩子吊住顾远生父的轮椅,把他整个人吊上了直升机·保镖仔细搜过雇佣兵的身,没有发现任何武器,便走向驾驶员:“没问题”·    驾驶员点了点头,直升机在半空中调转方向,往内陆飞去。
    ··    顾名宗走到轮椅前,居高临下打量着他孪生兄弟如今衰老憔悴的昏迷的脸,久久没有说话··    机舱里有种奇怪的沉寂,只听螺旋桨带起的风声从舷窗外隐约传来,一阵阵仿佛潮涌般的呜咽。
顾名宗站在轮椅前两步远的地方,就这么安静观察了半晌,突然转头问方谨:“待会我把顾远找回来,你不怕他知道事情的始末以后跟你翻脸”·    “翻脸又如何”·    顾名宗说:“我以为你很爱他。”
    方谨闭上眼睛,片刻后才淡淡道:“……最近他开始对我起疑心,就让人私下调查,等我发现的时候这几年和您的关系已经都被他知道了。
因此,与其死拽着注定要失去的感情不放手,在嘲笑中扮演一个狼狈退场的怨妇,不如抓住最后的机会从实力上将他彻底击倒,踩在脚下……”·    “就算会面对轻蔑鄙视的目光,也起码要站在更高的地方面对;如果那鄙视是从下往上来的,就更没有必要在意了。”
方谨顿了顿,反问:“这不是您多年以来教导我的吗”·    顾名宗的目光中似乎带着惊奇,半晌才感叹道:“怪不得你这次这么听话,原来如此……倒确实是你的脾气。”
    “我只是按照您言传身教的那样去做而已·”·    顾名宗笑起来,招招手道:“过来·”·    方谨走上前,站定在他面前。
    “等顾远回来后,我会当面告诉他你是取代他的继承人·姓顾的家族产业和信托基金将全数交托给你,我死以后,你就是这片商业帝国的主人。”
    顾名宗近距离看着方谨,目光从他湿冷青白的脸颊流连而下,仿佛在欣赏自己一生最得意的,完美的作品··    “我上次就说过,方谨,顾远他不适合你——并不是说他不好,而是你跟他属于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当初你从德国回来跟我说想去远洋航运工作,我同意了,本意就是希望你有一天能看清这一点;虽然中间出现了这样那样的意外,但最终你还是走到了我所希望的高度上·”·    “我非常欣慰,”他抬手把一缕潮湿的头发从方谨侧颊上掠去耳后,笑道:“就是这样,站住了,别下来。”
    方谨呼吸颤抖,微微闭上了眼睛··    顾名宗转向轮椅上昏迷不醒的顾远生父,似乎感觉很有意思一般:“你给他打镇静剂了”·    仿佛因为还没从情绪激荡中平复过来的缘故,方谨抬手捂了捂鼻子,嘶哑道:“……他一看到我就发癫,没办法……匆忙中没掌握好剂量,可能打多了,着陆后才能醒。”
    “唔·他还记得什么”·    “什么都不记得了,叫名字也没反应,我听柯家的人叫他季先生。”
    “——季,”顾名宗忍俊不禁道··    顾远生父毫无反应,歪着头靠在轮椅上,胡子拉碴的脸上满是皱纹,嘴巴微微张着。
    虽然疗养院条件优越,但寄人篱下的生活肯定不太好过·在柯文龙眼里他只是当牲畜一样饲养来换取利益的交易品,底下人自然有样学样,对这个精神病人并不如何照顾,从顾远生父干裂的嘴角、过早衰老的面孔和赢弱的身形便可以看出这一点。
    “我现在看上去,”顾名宗很有趣地问,“长得还像他吗”·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其实面部轮廓和五官形状还是很像的,但相对于年富力强的顾名宗来说,顾远生父起码要老二十岁。
    方谨说:“已经一点都不像了·”·    这话摆明了是说谎,但肯定是个很好听的谎·顾名宗笑起来,又眯眼打量了一会,说:“还是非常像的……毕竟是双生兄弟一母同胞,当年为了取代他,我还特意做了不少整形手术呢。”
    方谨低头道:“是·”·    在低头的那一瞬间,他喉结极其细微地滑动了一下,硬生生将涌上喉管的一口血吞了回去。
    然而在剑拔弩张的机舱里,没有人注意到这隐蔽的细节··    “其实以前我经常想,这世上有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是一件多么奇妙的事。
你们有相同的面孔,相同的血型,从同一个子宫出来,甚至连DNA相似率都达到百分之九十九……但自从我那么想之后,这几十年来发生的所有事都在告诉我,世界上有个跟你这么像的人,与其说是奇妙,倒不如说是灭顶之灾。”
    顾名宗上前半步,盯着顾远生父的脑门,将手伸进外套下的后腰:“今天总算到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了·”·    ——他腰后赫然别着一把枪。
    方谨瞳孔骤然紧缩··    就在同一时刻,顾远生父猛地睁眼,袖口弹出刀锋,闪电般深深刺进了顾名宗腹部·    呲——·    鲜血喷溅而出,仿佛电影中无限拉长的慢动作,虚空中时间骤然凝固·    那千分之一秒内发生的所有变故难以描述,如果用镜头来记录的话,那将是一个非常混乱的画面:血流喷到半空,方谨飞身上前,从顾名宗后腰抽枪、上膛;阿肯和他两个手下飞身上前,从轮椅下放抽出数把枪支;“顾远生父”放开刀柄,方谨抓住顾名宗整个人拽到自己身前,同时枪口死死顶住了他的太阳穴·    “不准动”方谨厉声喝道:“不然我杀了他”·    机舱另一头,几个保镖同时举枪冲来,紧接着结结实实僵在了那里·    不过分秒之间,情势已然立转。
    顾名宗腹部被刺,整个人被迫完全挡在方谨身前,太阳穴上赫然顶着一把上了膛的M9;雇佣兵和顾家保镖举枪互指,泾渭分明,狭小的机舱内顿时一触即发,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下一秒驾驶员悚然回头,因为过度震惊而失手错推操纵杆,直升机顿时向下猛坠·    刹那间重心变换让所有人都没站稳,几乎与此同时,顾家有个保镖惊悸滑倒,手枪顿时走火——砰·    在这种针锋相对的时刻,任何异动都会直接成为引爆的导火索,何况是这么近距离的枪响。
只见失了准头的子弹打到机舱后瞬间反弹,擦过阿肯手下一个雇佣兵的脸,那人顿时爆发出惊呼;方谨连阻止都来不及,下一刻阿肯已悍然开枪,霎时摞倒了那个走火的保镖·    砰砰砰砰,枪声响成一片,方谨拽着顾名宗疾步退后,暴怒喝道:“住手”·    然而这个时候肯定已经来不及了。
几秒密集枪声中顾家三个保镖全部倒下,雇佣兵这边也有个越南人被子弹射中大腿,扑通踉跄跌倒;紧接着,阿肯扑上去一把用枪抵住驾驶员后脑,疯狂大吼:“给我稳住拉升不然崩了你”·    仪表板上已经有一处中弹,滋滋声响中爆发出亮蓝色的电流。
驾驶员也慌了手脚,哆哆嗦嗦立刻去推操纵杆,直升机在一段危险的下坠后终于勉强缓冲,随即拉升,在海面擦了个惊险至极的弧··    所有人齐齐松了口气,那个被流弹擦伤的雇佣兵捂着脸,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方谨这才感觉到手脚渐渐恢复知觉,他重重吐出一口气,退后半步··    顾名宗当即站立不稳撞到舱壁,然后慢慢滑下来,瘫坐在地上,嘴角再次满溢出鲜血。
    那一刀刺得很深,他半边身体都完全被染红了,不用看都知道绝没有能救回来的可能·方谨随手扔了枪,半跪在他身边,居高临下注视着顾名宗那沾了血迹的灰败的脸,目光如坚冰般毫不动摇:“顾总。”
    顾名宗粗重喘息着,竟然慢慢浮起一丝笑容:“我以为……你会再忍一阵子,才动手……”·    方谨说:“已经很迟了,顾总,整整迟了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    从顾名宗谋定后动血腥叛乱开始,从双生子一夜之间身份互换开始,从方孝和铤而走险举家逃亡开始。
    从顾远在血泊中呱呱落地,嚎啕大哭开始··    所有罪恶与仇恨就隐藏在时光中,等待着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等待着所有人被清算的那一天。
    “你这么恨我吗……”顾名宗一开口,血就顺着嘴角不断涌出来,但他的语气却让人有种很奇异的感觉:“有多恨我,嗯阿谨”·    方谨沉默良久,说:“……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顾总,那种阴影太深刻了,已经不能用单纯的仇恨来形容……但我知道必须要除掉你,你是所有这一切悲剧的源头。
如果你不死,所有愤怒、强制、怨恨和分离都会持续下去,甚至在未来的历史中一代代重演……”·    “我不是因为这种仇恨才想杀你的,”方谨顿了顿,声音沙哑得难以卒听,但却没有任何的彷徨和迟疑:“我只是觉得应该这样,这是唯一的……解决方法。”
    顾名宗笑着点了点头··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他伤口的血还在汩汩往外冒,染透了从胸口往下所有的衣服,刀锋在那满眼猩红中反射出刺目的光。
    方谨伸出颤抖冰凉的手,握住了刀柄··    “你还记得最后一次我们见面时,我对你说的话吗”·    方谨手一顿。
    顾名宗恍若不见,他那因为失血过多而泛出青灰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怀念的神情,断断续续道:“从别人手里劫走的小鹰,早已在这么多年时光中,模仿原主的一言一行,将本能浸透于灵魂深处……”·    方谨嘶哑厉声道:“——住口”·    “……变成了和原主一样的人……”·    “完全不一样”方谨声音几乎称得上尖锐,那失态出现在他身上简直是罕见的:“我永远不是你的鹰犬爪牙,我是独立的,跟你完全不一样的人”·    ——他眼珠发红耳鸣作响,无数枪弹、硝烟、血腥和火光从脑海深处掠过,如同漩涡张开狰狞巨口,将他早已是强弩之末的心志都彻底吞没。
    顾名宗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胸口在最后的倒气中剧烈起伏,喉咙发出拉风箱一般破败撕裂的声响,许久才仿佛带着某种深意一般,喘息着笑道:“……阿谨……你流血了……”·    他缓缓抬起手,似乎想拭去方谨鼻腔中涌出的鲜血;然而就在此时,方谨握着刀柄的手猝然用力·    那破釜沉舟的一刺甚至让刀尖彻底穿过腹腔,重重钉在了地上·    噗呲一声血肉脆响,顾名宗嘴里瞬间喷涌出大股血沫,紧接着头无力地向后一仰。
    他的手顿时摔在地上,发出扑通一声重重的、久久回荡的声响··    ——他死了··    这个顶着别人的名字、别人的身份足足过了二十多年的男人,这个阴影般横贯在所有人生命中不可磨灭的男人,终于在阴灰穹宇、海面之上,永远停止了最后的呼吸。
    方谨全身大幅度战栗,他似乎想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因为剧烈抽气而咯咯作响·那模样实在是太可怕了,阿肯甚至以为他下一刻有可能会虚脱,然而刚冲过来就只见方谨抬起手,阻止了他,紧接着踉跄站了起来。
    他满是猩红的手上抓着那把刀,鲜血顺着刀锋,啪嗒落在了地上··    “……你错了,顾总·”·    “我会成为和你不一样的人,这世上没有任何金钱、权势、地位或生死能改变这一点……”·    方谨剧烈颤抖喘息,抬手用力抹去鼻腔下的血,然而那通红的眼角没有一滴泪。
    ——连一滴泪水都没有,干涩得可怕··    “即使很快就要死,我也会以和你完全不同的身份,带着与你毫无类似的灵魂,独自一人走向那个世界……”·    “……我会对自己证明到生命的终点。”
    直升机掠过海面,在阴沉的天空下飞向大陆··    远处G市高楼耸立,车流如龙,正如深渊般静静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一切··    ·    第42章 恭请光临,订婚大喜·    ·    两个月后,G市。
    方谨坐在花园里,翻开一张港岛报纸,头条便是醒目的黑体大字:“柯家继承再起风波,高层拥立外姓孙辈·前狼后虎环伺,柯荣将如何应对”·    新闻本身倒没什么新鲜内容,就是最近几天炒得纷纷扬扬的豪门继承狗血大戏。
柯文龙在大海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受重伤的柯荣却被保镖拼死救回了香港;正迫不及待要继承万贯家产,柯家一众支系长辈却纷纷出面,支持柯文龙的外孙顾远改换姓氏,掌权财团产业,继承柯家香火。
    柯荣与顾远已近水火不容,这下这如何能肯立刻便联合各方势力展开了全面反击··    这几天柯家高层纷纷站队,股价波动不止,报纸上大料小料一个个炸弹般爆出,半个港岛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件事上。
    在这篇报道中港媒进一步指出,身为大陆南方豪门财阀继承人的顾远,竟然沦落到需要改名换姓继承外家,原因乃是和亲生父亲争权失败,以至于被迫出走。
这个观点得到了希望顾远回来承继香火的柯家老人的刻意默认,然而柯荣却在媒体面前表示此事纯属子虚乌有,顾远到底是外姓人,长辈们支持顾远等于将柯氏家业拱手送予顾家,愤怒之情溢于言表。
    方谨的目光从文字上一掠而过,继而落在大幅配图上··    这张照片其实很模糊,隐约可见是深夜医院门口的大街上,一群记者争相围攻,几个保镖却护着中间肩膀上吊着绷带的年轻人,正大步走向路边停着的黑色雪佛兰。
    从照片的角度很难看清年轻人的脸,但灯影和人群的包围中,那冷峻挺拔的侧影,却像在脑海中反复描画过千遍一样清晰可见··    方谨合拢报纸,轻轻闭上了眼睛。
    “顾远到香港之后,立刻通过顾洋联系迟家,然后就被送去了医院·您事先吩咐我们在离港口最近的那家医院准备血袋,但顾远的出血量太大,最后还差点不够用,幸亏是挺过来了。”
    阿肯顿了顿,偷眼瞥向方谨··    已近深秋季节,花园里喷泉淙淙,落叶金黄·碎金般暖洋洋的日光洒在方谨身上,他的脸却像白纸般冰冷毫无血色,仿佛被一层真空隔膜包裹着,在这风和日丽的景色中与世隔绝。
    “……站柯荣那边的都有哪些人”·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阿肯想了想,根据这段时间从香港打探回来的情报,报出了几家公司和财团的名字。
    这几家里倒没什么有威胁力的对手,方谨听罢点点头,说:“那个做电子业的是柯荣姻亲家,跟顾家有生意往来……待会你通知几个智囊来找我商量下,想办法压缩他们准备上市的新项目,杀了这只鸡,好歹儆一儆那帮跟柯荣站队的猴。”
    阿肯点头问:“还是像上次一样……”·    “不用给顾远知道·”·    阿肯心中叹息,但表面立刻欠身答是。
    方谨起身穿过花园,向顾家大宅走去··    因为今天在家不用出门的缘故,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羊绒衫,领口露出里面衬衣好看的白领,修身黑西装裤显得双腿尤其长;这副打扮利落清瘦,又显得他肤色雪面容年轻,甚至有点像个斯文俊美的大学生。
    在花园中清扫落叶的佣人路过,都立刻让开一条路,低着头恭恭敬敬的等他过去··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方谨现在,几乎就是这座庄园的主人。
    从海面上回来后,方谨带着雇佣兵回到顾家,以顾名宗受伤为名封锁了整栋大宅,同时请那位在游轮上冒充顾远、直升机上假扮顾远生父的越南人过来,将顾远生父改头换面成了跟顾名宗更为相似的模样。
    随即他集齐所有安保密码、保险库钥匙,安排会见了所有顾家财团高层,以顾名宗受伤需要静养为由将权力分散下去,同时出示了有着顾名宗亲笔签名的,将自己指定为集团总公司副总的任命书。
    这一切动作堪称雷厉风行,很多顾家支系都没反应过来,财团高层的权力重组就已经尘埃落定··    之后阿肯担心事情不会这么轻易结束,但很快他发现,来自四面八方的反对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大,甚至都没有柯家继承风波的十分之一那么动荡;似乎在顾家高层里,大部分人都能接受方谨上台掌权,充当顾名宗养伤期间的话事人的角色。
    “我以前也这么管过几次事,”对此方谨这么简短地跟他解释,“只是这次时间会比较长·”·    那次之后方谨问他愿不愿意结束浪荡不定的雇佣兵生活,来顾家充当他的亲信及安保;阿肯思索良久后同意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对这个二十多岁、削瘦病弱的年轻人产生那么大的敬服··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个人冒着大雨从屋外走来,全身黑衣、肤色被雨水浸得透明,咣当一声把密码箱重重摔在桌上说:“一千万,帮我杀两个人。”
——当时阿肯看着他,心里只觉得这是哪来的美人,就这么面无表情走到一群杀人不眨眼的雇佣兵老窝里来,不怕被人按倒轮了·    但时隔短短数月,他再站在这个年轻人面前的时候,从本能中就想对他弯下腰,毕恭毕敬、心悦诚服地称呼他一声:“老板。”
    ··    方谨走上台阶,穿过大宅客厅,管家正垂手站在楼梯口等着,见他过来便欠了欠身,低声道:“方副总,您预约的赵医生已经到了,正在楼上给季先生做检查……”·    所谓季先生便是顾远生父,他现在浑浑噩噩的什么都忘了,只有叫他季叔或老季才有能所反应,因此知道内情的老管家便以季先生来称呼他。
    方谨脚步不停,嘴里只嗯了一声,顺着楼梯上到二楼主卧·推门果然只见一个面相儒雅和蔼的医生正从沙发上站起来,一边和佣人道谢一边收起医疗箱,看样子是检查刚结束,而边上有个看护正一勺勺往顾远生父嘴里喂药汤。
    “啊,方副总”医生见方谨进来,立刻迎上前:“我正要想就检查结果的事跟您商量,没想到您这就……”·    话音未落,突然顾父望见方谨,乖乖吞咽的动作顿时一停。
    看护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他突然发出凄厉的嚎叫,手舞足蹈站起来,哗啦一声撞翻了盛着药汤的端盘·    汤碗咣当落地,所有人都惊了,等反应过来便立刻冲上去安抚阻拦。
两个看护一人一边才勉强架住激动挣扎的顾父,佣人又赶紧推来轮椅,几个人费半天劲才强行把顾父按倒在轮椅里;管家慌慌张张上前亲自收拾满地碎片,混乱中赵医生为难道:“方副总,您看……”·    “不好意思,是我打扰你们了。”
方谨退出门外,态度和缓礼貌:“——您请尽管治疗,我在楼下客厅等着·”·    顾父这次发病仓促猛烈,大概颇花了点时间才平静下来,完全收拾好都已经是半小时以后了。
赵医生在管家的带领下急匆匆下楼来到客厅,一见方谨立刻陪笑道:“不好意思,耽误久了一点,打了一针镇静剂才……”·    方谨坐在扶手沙发上,放下文件道:“我明白。”
    他说话不多,但每个发音都清晰简洁,带着上位者那种平静缓和却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也确实是明白的。
    自从把顾远生父带回顾家后方谨就发现,只要在周围佣人不那么多的情况下,每次自己一出现,顾父都会情绪激动、攻击欲极强,有时还会大声嘶吼一些“别杀我”、“不许动”之类的话,有一次甚至清晰叫出了方孝和的名字。
    也许是方孝和给他带来的刺激非常深,甚至多年后看到与之相似的方谨,都能勾出这么狂躁的情绪来··    赵医生不明就里,上前殷勤地和方谨握了握手:“幸会幸会,方副总,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我今天给患者做了些基本检查,这是一些初步结论……”·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检验报告来双手奉上,方谨接过来,随意看了眼那满纸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反手轻轻压在茶几玻璃上:“您说,我听着。”
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赵医生也知道像方谨这样的人,绝不会像平常病人家属那样,有耐心去跟医生逐字询问分析那些专业名词·所幸他早有准备,立刻便不慌不忙道:“是这样的——我检查后发现,季先生的精神状况非常混乱,是因为被长期压抑后受到惊吓刺激,在精神初步出现问题时,又没有得到良好的疏通治疗,相反常年被人用对付狂躁症患者的束缚带绑住,因此在多方面消极作用下才造成了现在的结果。”
    方谨眼梢微微一跳··    “对于这样的患者,一般我们都建议保守治疗·” 赵医生叹了口气,遗憾道:“尽管治愈的可能性可说是微乎其微,但如果以舒缓的方式,日积月累慢慢对患者予以正面影响,还是有希望保持不再恶化的……”·    这意思就是治不好,尽量养着吧,下半辈子最好也就这样了。
    方谨脸色沉郁,“还有任何能稍微恢复清醒的可能吗”·    “也不是完全没有吧,只是极其微小·”赵医生笑道:“而且那真需要长年累月的积极影响,照顾的人必须极其耐心、细致,确保不让病人受到一丝一毫的刺激,实际操作上的难度非常大……”·    顾父在初步出现精神分裂症状时,柯家的人应该没怎么管他,柯文龙也懒得过问,那几个看守便问疗养院要了专门对付狂躁病人的轮椅,然后用束缚带把他手脚绑在了上面。
    这样虽然能确保他不在发病时伤到自己,但长期下来对病人的负面作用肯定更大,顾父的神智便在长年累月的压抑和狂躁中越发扭曲了,以致到了今天不可收拾的地步。
    沉疴良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事情··    方谨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睫··    他原本打算如果顾父神智稍微好转,就将一切和盘托出,然后破釜沉舟叫顾远回来父子相认,让二十多年来的一切都曝光于天下;此后顾远怎么处理他,是杀是剐还是拖出去鞭尸,方谨也都无所谓了。
    他从最开始,就不觉得自己白血病被治愈的希望很大··    而人一旦连死亡都置之度外了,身后骂名再大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但目前这个情况,跟他预计的又有所不同。
    顾父根本神智无知,这世上还知道当年始末的人就只有自己了·他总不能把顾远找来,指着一个只会嘶吼挣扎的精神病人说这才是你爸,你叫了二十多年父亲的那个其实是假的;真正的遗嘱上你连名字都没有,所以你现在要拿下柯家的力量,我再配合你把顾家江山拱手送上……·    换成任何正常人,能相信一个字才怪。
    方谨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但那细微的情绪外露转瞬也就消失了,抬头时他又恢复成了那个冷静自持、滴水不漏、风度礼仪让人找不出一丝不妥的方副总:“既然这样,我会吩咐底下人照做的,今天麻烦赵医生了。
从今以后每周请过来检查两次,随时把病人的精神情况汇报给我,另外关于这次诊断的保密合同我周一会让人送到贵府上·”·    这也是精神科医生在上流社会出诊的惯例了,赵医生识趣起身,一边和方谨握手一边连声道:“没什么麻烦的,不敢当、不敢当”·    ··    两人又寒暄几句,方谨便亲自把医生送出了门。
    他一直走到庄园外,站在阳光下望着赵医生的车顺马路开走,脑海中不知道在思索什么,一个人静静站了很久··    半晌他转过身,顺着宽阔的私家车道走向大宅,突然看见不远处花园里,阿肯正从他的秘书手里接过一封信,然后迈开大步急匆匆向他走来:“老板——”·    方谨脚步没停,“怎么”·    阿肯脸上表情很奇怪,似乎有点同情,有点惋惜,还有些真心诚意感到不平的恼火。
他带着那恼火刚要开口说话,突然被方谨不带任何感情地瞥了一眼,目光如同冰雪般扫过,让雇佣兵头子不知怎么激灵灵打了个颤··    “——不好意思方副总。”
再开口时阿肯果然收敛了许多,低头道:“是这样的,我们刚收到香港柯家寄来的信,是一封给您的邀请函……”·    方谨终于站定脚步,接过那个印刷精美的金色信封。
    “柯家刚刚传来消息,顾远决定和迟家的那个大小姐迟秋订婚,不日将举行订婚典礼·”阿肯吞了口唾沫,低声道:“他们给您发了请柬……邀请您去观礼。”
    方谨拆信的手微微一顿··    对阿肯来说那一瞬间似乎被无限拉长,时间缓慢到让他窒息,连肺部都因缺乏氧气而抽搐痉挛,从胸腔中传来清晰的刺痛感。
    ——然而那只是几秒钟内的事··    方谨拆出请柬,打开,目光落在扉页“顾远先生、迟秋小姐订婚大喜,恭请光临”——这一排烫金字上,久久一言不发。
    “……方副总……”阿肯终于发出沙哑的声音:“如果您……想回绝的话……”·    “回复他们,恭贺新僖。”
方谨仔细将请柬叠起,轻声道:“届时我会准点赴港观礼·”·    阿肯一愣,只见方谨已转身向前走去··    从这个角度看去,在方谨面前不远处,顾家大宅壮丽豪奢,金碧辉煌;他的步伐沉静又稳定,似乎没有任何事情能让那孤拔的背影中露出颓唐。
    然而阿肯瞥见了他身侧拿着请柬的手··    那手指是很修长的,连指尖都苍白如雪,甚至让人一看就泛起冰刻般刺骨的寒意;不过相比之下喜帖倒显得更红了,明亮喜庆又喧闹的色彩,如同满地鲜血般烈得刺眼。
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    第43章 祝贤伉俪健康平安,白头到老·    ·    香港,柯家。
    柯家半山豪宅的大门上缠绕着玫瑰花枝,十八名门童西装革履分立两侧,豪车接连进出,气象热闹非凡,两旁不时亮起记者按动快门的成片声响··    迟秋身着欧洲高定的粉色订婚长裙站在别墅阳台上,漠然望向不远处花园里,由一千九百九十九朵白玫瑰搭成的巨大花台。
    待会她就要站在那花台上戴上戒指,接受掌声,摆出微笑面对各路记者闪光的镜头;今天晚上她和顾远并肩而立的身影就会出现在港岛各大报纸娱乐版头条,没人能看出她幸福面具下虚伪的脸。
    “迟小姐,”一个礼宾官急匆匆走来,欠了欠身道:“不好意思,仪式再过十分钟就开始了,顾大少还没从更衣室里出来,叫我们都别去打扰他……”·    “我知道了,没关系。”
    迟秋转过身,吸了口气道:“我去叫他·”·    ··    礼堂二楼是新郎准备室,迟秋伸手在深色木门上敲了敲,扬声道:“顾大少,是我”·    门内安静半晌,才传来一声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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