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处 by 淮上(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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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处 by 淮上(6)
·    迟秋推门走了进去··    准备室略显凌乱,金灿灿的阳光穿过窗户,在年月悠久的红木地板上泛出油润而朦胧的光泽·顾远已经被化妆师打理完毕,黑色正装礼服衬得他身材精悍挺拔,英俊深邃的面孔毫无表情;他坐在梳理台后,见迟秋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伸手轻轻翻过面前的一页纸。
    迟秋轻声道:“顾大少·”·    足足过了半分多钟,顾远才终于望向她,指了指面前摊开的账本:“你今早叫人把这个送给我,是什么意思”·    ——只见那账本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竟然是柯文龙生前的私账·    柯文龙年纪大了,用不惯电脑软件,一些隐秘重要的信息都是自己记下来。
他早年右手小拇指受过伤,后来拿笔有点抖,字迹就带着非常明显的倾斜,见过他亲笔书信的人都很难错认··    只见那账本中单列着“顾远”一册,下面进进出出,赫然是这些年来柯家支持顾远的财务支出,以及从顾远处得到的各种报酬记录·    迟秋吸了口气,直视着顾远:·    “这是我昨晚带人清理主卧时在暗柜里发现的。
我只觉得,虽然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但你总有知情的权利……”·    账本上顾远那一册里赫然还有几页写着“预期”,下面字迹潦草,时有涂画,可见柯文龙会经常根据现实情况的发展而作出修改。
    在预期中,柯文龙列着顾家惯用的几条航线详细情况、码头信息和走货出入,以及他据此计算出来的大概利润;这个利润根据每年推进的方式,一直计算到了十年后,如果再翻一页的话就能看见柯文龙把其中百分之六十算进了柯家的“未来可收益项目”里。
    换言之,十年后是柯文龙推算顾远能够上位,掌握顾家航线,可以将难以想象的丰厚回报提供给柯家的时候··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其他零碎项目,虽然现金量不如每年的航线收益那么巨大,但所有隐形、非隐形的好处加起来也是个相当令人瞠目的数字,至少迟秋当初看到的时候,就因为过度震惊而差点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顾远合上账本,背着光的面孔如雕塑般冷淡,“柯老一直是个很有野心的人,没什么好奇怪的·”·    “你——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你是柯家最值钱的投资啊连十年后能问你索要的各种好处都算出来了——”·    顾远反问:“我不也是你迟家的投资吗”·    迟秋一时语塞。
    等她反应过来,刚想反驳说但你是柯家的外孙,对我迟家来说可什么亲戚都不算的时候,就只听顾远语调十分平淡地打断了她:“——我十七八岁时也有过你这样的想法。
那次我出了车祸,内脏破裂险些就没命了·在病房醒来后我问有谁曾经来看过我,他们说一个都没有,我问外公呢,他们说也没见到·”·    迟秋沉默下来。
    “当然柯家肯定是有动作的,至少在抢救期间柯老亲自给我父亲打了电话,责问他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随即又派人参与了车祸原因的调查……不过那是后话了。
那个月在病床上躺着一动不能动的时候,我就经常想,为什么没人来看看我呢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调查、争吵、斥责、商议赔偿,闹得天翻地覆不可开交,怎么就没有一个人过来,亲眼看看我呢”·    “后来我想通了,人和人之间,家族和家族之间,利益和矛盾之间,很多关系其实也就是那个样子。”
顾远把账本轻轻往前一丢,说:“很多事情都有复杂的前因后果,因此追根究底没意思,看到你想看的那一面就可以了·”·    迟秋咬了咬唇,“……我知道了。”
    她上前捡起账本,转身想书房门口走去,突然停下了脚步··    “仪式要开始了,你还是快点下来吧·”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竭力保持平静,呼吸却带着难以掩饰的不稳:“刚才门口来人说,方助理已经到码头了,正在往婚礼过来的路上……”·    身后安静无声,许久后顾远冰冷的声音才响起来:·    “现在你要叫他方副总了。”
    ··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下午四点,仪式正式开始··    这场耗资巨万的订婚典礼在港岛传为盛事,来宾几乎囊括了上流社会所有的政客财阀和豪门巨富。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柯家在给顾远造势,意欲在舆论中确立他隐形继承人的地位,也是为将来能让他改名换姓做准备;对柯荣来说,不啻于来自家族的一次重大打击··    乐队演奏响起,大门徐徐打开,雪白花毯从草地一路延伸到美轮美奂的仪式台。
    顾远黑色西装礼服、搭配红宝石胸针袖扣,英俊犹如走出城堡的王子;迟秋粉红色裸肩订婚长裙,佩戴成套硕大的钻石头冠首饰,气质高贵风情万种,就像童话最后一幕中隆重登场的公主。
    他们两人手挽着手,金童玉女璧人成双,迎着两旁热烈的掌声和镁光灯走向前台,随后顾远从证婚人手中接过戒指盒打开,露出了里面光彩耀眼的八克拉公主方钻。
    ——在巨钻火彩的映照下,顾远无名指上那个素圈戒,就显得异常的黯淡无光··    迟秋美丽的眼底微微掠去一丝难过··    这枚订婚戒是顾远生母当年佩戴过的。
顾远逃亡来港后,用两个月时间陆续从大陆回收自己的势力和资金,最终十成里收回了有八九成,不然光凭柯家也办不成这种规模的订婚礼·这枚戒指,就是他几个忠心的亲信从顾家大宅里带过来的。
    迟秋本来并不想要——她总觉得那不该属于她··    母亲留下的婚戒,要么传给女儿,要么传给儿子的爱人··    她每次看到这枚戒指的时候,脑海中都会浮现出更早以前的画面:那是别墅花园满天星光,被顾远一把抱住那个年轻人略带惊慌,将视线突然望向自己;那是后来年轻人趴伏在方向盘上,眼睫如流羽般低垂,轻轻说:“被老板骂了,都会难过的啊……”·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蕴含的水光,比这枚钻戒还要明亮,足以让她内心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怜爱和酸楚。
    他一个人,应该很孤独吧·    这明明……这明明应该是他的东西啊··    迟秋抬起手指,那动作带着明显的迟疑。
    “给你的你就拿着·”顾远突然道,像是看破了她脑子里在想什么一样,态度却很平淡:“他不会在意的·”·    迟秋心中重重一跳,反驳的话不经思索便出了口:“——你怎么知道他就不在意”·    说完后她才后悔,这毕竟是在花台上,周围无数摄像机对着,下面人还眼睁睁等着她戴上戒指呢。
    顾远却不以为意,甚至露出了一丝很浅的笑容·在外人眼里看来仿佛是准新郎新娘就婚戒问题讨论了两句,温馨浪漫态度亲密;然而只有迟秋才能看见,顾远眼底闪烁的分明是嘲讽:“他现在要什么没有,哪里还在乎这个。”
    迟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睁睁看着戒指被套进自己的手指··    乐曲声音一扬,台下再次爆发出掌声·顾远彬彬有礼向证婚人点头致谢,周围众人涌上前来不住恭喜,场面一片欢乐和谐;热闹中没有人注意到迟秋的目光瞥向顾远,那枚他从不离身的朴素的戒环,还纹丝不动地套在他无名指上。
    但你是在乎的吧,迟秋想··    就算表现出再多的憎恨和不屑,你明明也还是……很在乎的啊··    就在这个时候,花园外面的别墅大门口起了一阵骚动,紧接着礼宾官匆匆穿过人群,走到顾远身边低声道:“顾大少,G市顾家派来道贺的人来了。”
    顾远正跟司仪说话,闻言突然一顿,过了几秒钟才慢慢问:“——来了几个”·    “就……就一个,”礼宾官有点胆怯,“顾名宗先生没有到,来的是他们副总,姓方的那个……”·    迟秋猝然望向顾远。
    只见这个男人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他目光定定望向空气中的某个点,似乎入神到什么都不在想,完全看不出脑海里正在转什么念头;迟秋的心瞬间紧紧揪了起来,过了好一会,才听顾远冷冷道:“既然来了,就请进来。”
    迟秋顿时松了口气,猛然转头看向大门··    只见那缠满红玫瑰花的铁艺大门打开,一辆黑色宾利缓缓开了进来,随即在草坪边的私家车道上停住了。
紧接着门童快步上前打开车门,车里先是钻出几个亲信随从,紧接着,一个穿黑风衣、身形削瘦利落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他明显瘦了,迟秋想。
    离开大陆之前她曾经还见过方谨一面,那是她陪同顾洋出席一个商业酒会,隔着人群远远见到他在和顾远说话,微微仰着头,眉眼里都带着笑·这个人好看得就像用珠玉雕出来的,那充满了微笑和爱意的眼神让人不能直视,因为只要目光稍触,整个心神就像要被慑去一样,简直惊心动魄。
·    但现在那笑容没有了··    他只静静站在那里,穿过人群走来,面孔苍白而平静··    他还是很俊秀,沿着草坪走来时很多人都回头看他,目光中带着怔忪、好奇和惊叹。
然而他的脚步没有停留,最终站定在花台下的时候,风衣随着步伐站定而拂落,周围声音已经渐渐静下来了··    顾远居高临下盯着他,目光中闪烁着难以言状的,似乎有些厌恶,又有些讥讽的光。
    半晌他说:“方副总·”·    方谨淡淡道:“顾远·”·    他们两人对视片刻,顾远终于缓缓走上前一步,俯身伸出手。
    花台离地面有一段距离,上去要借助旁边的一步台阶·方谨垂下眼睫,握住顾远的手,借力直接跨上了花台,随即被顾远紧紧攥着手晃了两下··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如果忽略顾远那发白突出的指关节,那看上去不过是个亲密的握手。
    “欢迎来参加我的订婚礼,”顾远鹰隼般森寒的目光直直射进方谨眼底里去,然而那声音确实笑着的:“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来,我父亲呢”·    方谨平静道:“你父亲病了。”
    这一问一答,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周围证婚、主婚、司仪等人都同时感觉出不对来,眼睁睁待在边上看向方谨··    他们不知道那短短一句话背后有着多少复杂的纠葛和绝望的爱恨,他们只觉得顾家这个姓方的副总竟然这么年轻,这么俊美,他那张肤色苍白神情平淡的脸,竟然比面前装扮华贵、光鲜亮丽的新郎新娘更令人瞩目。
    “……你瘦了,”顾远道··    方谨却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应该的·”·    他轻轻挣脱顾远的手,转向迟秋。
那一刻迟秋心里竟然生出些不安、悲哀和怜悯,滋味复杂一言难尽;然而方谨的神情却跟当初第一次见到她时没有任何不同,仿佛他还是顾远身边那个隐忍的,克制的,温和而守礼的小助理。
    “恭喜迟小姐,新婚大喜·”方谨从身后快步赶来的阿肯手里接过一个首饰盒,温和道:“我另外有薄仪备上,这是给您的一点贺礼,请笑纳。”
    他打开盒盖,里面赫然是一枚极为罕见、堪比成年人指肚大的红宝石戒指,在阳光下反射出猩红纯净的光·迟秋一见便愕然推拒:“这怎么行太贵重了,而且——”·    “红宝石代表相守一生的承诺,是传说中的爱情之石。”
方谨微微笑起来,说:“迟小姐今天真漂亮,你俩很相配……祝贤伉俪健康平安,白头到老·”·    他把首饰盒递到迟秋手里,上前轻轻拥抱了她一下。
    刹那间迟秋感觉到他微弱的气息,和肩膀上支楞出来的骨头,心中犹如被重重挤了把柠檬汁一样,连五脏六腑都泛出疼痛的酸涩··    她以为自己成为利益联姻中的女主角已经很不幸了,然而这一刻突然觉得,这世上还有更深沉,更无力,更无法诉说的痛苦。
    为什么呢明明是这个人先背弃的啊··    他们都说是他跟了更有权势的顾总,甚至抛弃了重伤的顾远,在大海上一去不回头的啊。
    为什么……·    方谨退后半步,笑着问:“哭什么大好的日子要开心才是·”·    迟秋这才发现自己视线模糊,她匆忙抹了抹眼角,声音中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哽咽:“方助理……”·    方谨微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扶着保镖的手,走下了花台。
    就在他侧身那一瞬间,顾远的目光从红宝石移到他身上,面孔有着奇怪的僵硬,仔细看的话似乎正紧紧咬着牙关··    他知道那枚戒指。
    那是很久前带方谨去澳门的时候,有一天方谨从店里出来,特别高兴,说买了个戒指,等他结婚的时候就当贺礼送给他·当时顾远还以为是他说着玩,便敷衍地答了个是,心中并不以为真会有那么一天。
    ——原来那时他就已经暗暗盘算好了··    还挺言出必践的,竟然还真送了·    方谨穿过人群向草地走去,顾远盯着他的背影,内心犹如被刀刃狠狠刺穿,甚至连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都感不到一丝痛觉。
    ·    第44章 那姿态太冷淡,其实是有点让人恼火的·    ·    订婚礼结束之后便是在柯家礼堂里举行的答谢晚宴。
柯家直系没有顾远的长辈了,所有细节全靠他自己决定,所幸顾远到底是豪门财阀里长大的公子,对上流社会正式场合十分熟悉,酒会举办得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一派富贵风流。
    虽然顾柯两家的种种恩怨几乎已经摆到台面上来了,但方谨年轻、俊美、位高权重,前来搭讪的各界名流还是很多·方谨一一从容应对,约莫半个小时后就借口去洗手间,独自一人走出了金碧辉煌的宴会厅。
    他顺着走廊来到尽头的天台,夜风拂面而过,神智顿时一清··    顾远此时应该还在宴会上吧,他是今天的主角··    方谨望着远处幽深的夜色,心中忍不住再次浮出纠缠了他一下午的念头——顾远为什么,还戴着那枚戒指呢·    下午在花台上握手的时候他就隐约瞥见了,但当时不敢确定,只当是顾远的订婚戒指——男士素圈本来就差不多,顾远那钛戒又没镶钻,一瞥之下根本看不出款式的区别;更重要的是,那枚跟自己配为一对的戒指对顾远来说简直是尊严受辱和有眼无珠的证明,方谨也没那么大脸,觉得人家结婚还能戴着它。
    平心而论,换成任何一个正常男人,早扔垃圾桶里再也不想见到了··    但晚上酒会时灯光明亮,顾远挽着迟秋从红地毯上缓缓走过他身边时,方谨又仔细瞥了一眼。
    钛和白金的光泽虽然相似,但在灯光下还是不一样的,那应该……可能……就是跟自己配对的那一只吧··    那么,顾远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把它戴到自己手指上的呢·    纪念怀恋还是凭吊自己荒唐的爱情,和可悲的愚蠢·    又或者,只是提醒自己不要再像过去那样,对一个根本不值得的人献上感情·    方谨自嘲地笑起来,用拳头捂住嘴,发出沉闷的咳嗽。
    他当然希望那枚普普通通的戒指中寄托着哪怕一丝的余情未了,但他也知道最好不要抱那么不切实际的幻想·且不说他在化疗,身体很难承受住希望失望、大起大落的感情波动;就说顾远自尊心那么强,那么能狠下心来自我训练的人,也不会允许自己在订婚礼上戴着给别人的对戒,只因为那一点软弱、可怜又可笑的爱意。
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再说,方谨嘲讽地对自己道——就算他戴着对戒,又怎么样呢·    他很快将成为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会有平静美满的家庭生活,将事业经营得蒸蒸日上;过不了几年他就能从日益衰败的自己手里顺理成章赢回顾家,在外人眼中一雪前耻,干净漂亮。
    而方谨自己,从在大海上遥遥望见顾远将枪口对准自己的那一瞬间,就已经什么都不再想了··    那一枪因为阿肯突然扑来而打空,但恍惚间方谨却觉得,自己灵魂中的某个部分已经在枪声响起的瞬间死去了;包括对未来的希望,和对生命的最后一丝热情,都在万里深海中无声无息悄然湮灭。
    方谨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自己这样消沉真的不对,医生已经嘱咐过要积极点,多想些美好向上的事情,对治疗效果也有帮助·但仔细想想他现在又有什么值得高兴的,所谓美好积极向上的东西呢·    ……顾远吗·    此时此刻,顾远应该是众人视线聚焦的主角吧。
、·    不过话说回来,他穿西装礼服的样子真帅,英俊得就像大卫雕塑一样·迟秋也很美,他们俩五官都有点欧化的深刻,说起来还真有点夫妻相,将来生宝宝一定很好看吧。
    方谨微微笑起来,胸腔中再次发出裹着血腥的闷咳,他撑着阳台扶手弯下腰去··    “——你怎么了”·    方谨咽了口带血丝的唾沫,直起身回头笑道:“迟小姐”·    迟秋也不知怎么从宴会上出来了,她换了身雪白吊带长裙,头发挽成一个高贵的髻,眼底闪烁着不加掩饰的担忧:“你是不是病了,还是身体不太好怎么看着瘦得厉害。”
    方谨自然而然道:“没有·”紧接着颇觉有趣地上下打量她,那视线里有点柔和的调侃:“您这是在关心我吗我还以为迟家现在,简直是恨不得手撕了我呢。”
    这话说的一点也没错,甚至还称得上颇有自知之明·迟秋气得乐了,问:“那你还敢来香港,不怕待会冲上来一伙人把你当场砍了,提着你的头去柯文龙墓前血祭报仇”·    “来呀。”
方谨温和道,“不过真正杀死柯文龙的是顾名宗吧,我不过是执行任务用的一把刀而已·你们放过正主,只将杀人用的刀折断便号称自己报仇了,是不是有点本末倒置”·    迟秋一哽。
    “其实这也正常……人都有欺软怕硬的本能而已,柯家做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方谨顿了顿,似乎将某些话咽了回去。
不知怎么迟秋看他那一瞬间的神情,竟然觉得那没说出口的是讥刺,还有一点点轻蔑··    ……不会吧··    是看错了吗·    迟秋正莫名其妙地想着,突然只听方谨话锋一转:“订婚结束之后,紧接着就是结婚了吧。
贤伉俪打算什么时候正式办婚礼呢”·    这问题明显是转移话题的意思,不过迟秋心中某个酸涩的点被轻轻一击,顿时只觉得五味杂陈,半晌低声道:“顾大少和我这只是……利益联姻,家族之间各取所需而已……”·    “我知道啊。”
    “那你……”·    “很多婚姻都这样吧·”方谨劝慰道,“哪怕普通人相亲结婚,也首先要考虑到现实生活的因素,经济、背景、家庭教育各个方面都尽量要门当户对,没什么错啊。
只是结婚后日子就是自己的了,绝大多数所谓的利益联姻最终也能白头到老,端看你怎么过而已·”·    迟秋简直不相信他能用这么轻描淡写的语气来说这番话,一时没忍住,冲口问:“——难道你真的能完全放下顾远”·    露台突然陷入了安静,远处宴会上换了首更悠扬的钢琴曲,随风飘来,影影绰绰。
    “……在你们眼里,”方谨淡淡道,“我曾经有过任何一点爱顾大少的吗”·    迟秋抿了抿唇。
    珠红唇彩下,她嘴唇被抿得微微发白··    “……婉如姑妈说你很小的时候就跟了顾总,非常得宠,之所以隐藏身份去顾大少身边当助理,也是为了给你提供扳倒他的机会。
后来为了你顾总连儿子都不要了,甚至冒着得罪柯家的危险帮你扫平障碍,除掉了柯文龙,断绝了顾远争夺权力的外援……”·    “而你现在是顾家财团副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仅凭一张脸,就夺走了本应属于顾远的一切。”
迟秋冷笑一声,说:“在常人眼里你何止是不爱顾远你甚至也不爱顾总,你只爱金钱和权力而已·”·    方谨笑了笑,不说话。
    他手肘撑着露台栏杆,眼睫低垂,神情平静··    那姿态太冷淡,其实是有点让人恼火的··    迟秋深深吸了口气,颤抖道:“但我不那么认为,我觉得……你心里还是很喜欢顾远的。
你下午在花台上看着我的时候,虽然笑着,却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方谨说:“您误会了·”·    “我没有。”
迟秋却很固执地盯着他的眼睛,说:“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从你开车被顾远骂了,明明那么难过,却要在我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时候开始,我就知道你肯定喜欢顾远……方助理,你能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自己,可能你心里还有点恨我,觉得我抢了你的位置……”·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我没有。”
方谨重复道:“您真的误会了·”·    他转头和迟秋对视,后者描画精致的大眼睛里微微闪动着水光,半晌颤声问:“那到底是为什么,你要把所有人都带到这种跟漩涡一样混乱的境地里去”·    方谨沉默了很久,昏暗光影中,很难看清他冰冷的侧脸上是什么表情。
    “让一切情况失控的人不是我·”很久以后他开口道:“我只是在用最简单的办法让现状尽快回到正轨而已,放心,用不了几年的。”
    他整整袖口,大步穿过露台向宴会厅走去··    然而擦肩而过的时候,迟秋却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啪地抓住了他的手腕:“——等等,你这是什么意思,几年是怎么回事”·    方谨想抽回手,然而迟秋抓得非常紧,一时竟然没挣脱:“告诉我”·    这声音已经有点尖锐了,不远处走廊上的几个佣人听见,好奇地向这边看来。
    “……”方谨皱起眉,终于转向迟秋,而后者目光正坚定不移地盯着他·半晌方谨终于问:“你刚才不是奇怪,为什么我敢来柯家吗”·    “——因为我不是空手来的。”
    “我来之前跟柯家长辈联系过,他们以不追究我在暗杀柯文龙事件中的个人立场为条件,要求我帮他们,也是帮顾远一个忙……”·    迟秋瞳孔瞬间张大了:“你——你要掺和进柯家夺嫡的浑水里去”·    方谨不置可否,许久才摇了摇头。
    “我需要你帮一个忙·”他说,语调淡得根本听不出任何请求的意思,那完全就是一个平铺直叙的陈述句:“很简单的,迟小姐。
只是有些话顾远不会说,我说了也没人信,只有你才是最好的代言者……”·    ··    当天晚上酒会散去,已经是深夜零点。
    名流淑女们裹挟着微醺醉意和珠光宝气,乘着豪车纷纷散去,只留下冷清的礼堂和一片杯盘狼藉··    方谨回到贵宾休息室,用冷水洗了把脸,在冰凉刺激下身体浓重的疲惫似乎突然都散去了。
他用柔软的毛巾一点点拭去水珠,只见镜子里的自己如幽魂一般苍白,简直让人看了都害怕,便用力拍拍脸颊,想让面色显得稍微红润一点··    “方副总,”阿肯在门外低声道:“柯家的人来了,请您过去。”
    方谨停下手,只见镜子里自己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有眼角泛着微微的红晕,想必是被毛巾擦得··    “……”·    他随手把毛巾扔进清洁篓,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柯家来请的是个管家,估计事先已经被打过招呼了,见到方谨一个字都没问,只恭敬地点头带路·方谨只带了阿肯一个随从,三人从宽阔的旋转楼梯上到礼堂二楼,穿过走廊有一扇厚重的桃木门,管家紧走几步上前推开,欠身道:“——请。”
    方谨吸了口气,抬起头,目不斜视走了进去··    只见那门里是一间老式厅堂,入门一座屏风,条案前设有四仙桌,左右两边太师椅都是空的——大概以前是柯文龙的首座。
下面左右两侧倒依序坐满了人,方谨眼角一扫,便认出都是柯家分支的长辈们,年纪大的估计跟柯文龙差不多岁数,其余也大多有花甲朝上··    顾远坐在左边一张梨花木扶手椅里,稳稳地端着一盏茶,见方谨走进来,锐利的目光瞬间落到了他脸上。
    ——那目光犹如刀锋,能把人皮肤都划破渗出血来··    方谨移开了视线··    “方副总,”这时左上座一个颤颤巍巍的老人站起身,沉声道:“方副总年轻有为,人才不凡,真是幸会啊”·    方谨淡淡道:“哪里,您过奖。”
    老人也不啰嗦,摆摆手说:“没有没有,你怎么担当不起”紧接着也不再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地道:“今天其实是想请顾名宗总裁亲自驾临的,不料贵体有恙,只请来了方副总——外人都说如今顾家是方副总管家,我就想问一句,今天方副总说的话,能代表顾家的意思吗”·    ——这个外人,指的显然是最近已和柯家联盟的迟婉如和顾洋。
    底下人顿时表情古怪,无数视线同时落到了方谨脸上··    然而方谨一点异色都没有,语调肯定而平静:“是的,我一向可以全权代表顾总的意思。”
    下面有人交头接耳,不过老人并没有在意:“既然这样就好办了·不瞒方副总说,其实你过来之前我们在商量一件事,因为拿不定主意,所以才想听听顾家的意见——”·    方谨道:“您但说无妨。”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老人顿了顿,缓缓道:“只是我们柯家这一代,直系血统凋零,柯荣更是无后,眼看便要香火断绝。
顾远是早年柯阿公亲生女儿的独子,一向酷肖其母,柯阿公生前也是非常疼爱的;我们几个老人商量了下,便希望顾远能兼祧两宗,承继我柯家香火及产业,从此就在香港生活了,顾总意下如何呢”·    这话名义上是询问,实际只是走个过场而已,毕竟柯家上层人人都知道顾远是被顾名宗流放出来的,连家产都交给方谨继承,可以说父子之间已经完全决裂了。
    但——就算只是过场,这也是一个非常重要、不可或缺的过场··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少了这个形式,柯家就名不正言不顺,甚至会在上流社会中落下夺人子嗣的嫌疑……·    大厅内静寂无声,方谨垂下视线,盯着红木地板细腻的纹理,只觉得自己被人群中一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牢牢笼罩住了。
    ……那是顾远,他想··    “顾总选继承人是择优而取,不太看重血缘,因此对大少的去留并不在意……”·    方谨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气中一圈圈散开,消失,犹如隐没在深夜冰凉的空气里。
    “所以柯家想要如何,顾总都没意见,兼祧两宗的事只要大少本人同意即可,顾总——”·    “我不同意”·    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人都回头望去,只见柯荣赫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充满厌恶地盯着方谨:“我不相信你鬼扯的那些废话,你能代表顾家说话我不同意”·    第45章 顾远终于把手中那一整晚都没动的粉彩小盖盅,重重地摔碎了·    传统的中式厅堂鸦雀无声,只见方谨转向柯荣,不疾不徐问:“我不能代表顾总,你能”·    这话算是问到点子上了——顾远订婚这么大的事,顾名宗称病不出面,叫方谨出面,那肯定是给了他说话的权力的。
顾家直系三代单传,只要顾名宗放任默许,上哪儿再找个够分量的顾家人来当场驳掉方谨的面子·    柯荣却不跟他纠缠,只冷笑一声,转向左上首的老人道:“叔公,我知道您几位长辈有意让顾远兼祧两宗,是为了给他将来继承柯家香火铺路——但就算咱们这边有兼祧的传统,也得找个一心向着柯家,不会胳膊肘向外弯的人,您说是不是”·    “……你这是什么意思” 柯叔公眯起眼睛道。
    柯荣抬手解开袖扣,把袖子一摞:“您看到没有”·    只见他手肘下赫然有一道未愈的枪伤,前后贯穿,子弹疤痕呈现暗红,仔细看的话肌肉撕裂痕迹未退,显然是距离受伤不超过半年。
    “知道这伤是怎么受的吗就是被顾远,被这无情无义的小白眼狼亲手打的”·    所有人面面相觑,连方谨都偏过头,却只见柯荣猛地一指自己:“顾名宗要谋害柯老,派这个姓方的混到游轮上下手,亏得我千辛万苦从爆炸中逃出来,刚上甲板就看到这人站在船舷边要逃跑;我正准备从背后一枪杀了他为柯老报仇,谁知道——”·    方谨突然意识到什么,瞳孔微微紧缩。
    “谁知道顾远这养不熟的白眼狼”柯荣破口大骂:“突然在这个时候赶到,从前面直接就对着我开枪,丝毫不顾我可是他亲舅舅”·    众人一片哗然。
    方谨插在裤兜里的手微微发抖,连他自己都能感到颤动的频率是多么明显··    他又想起了那隔着硝烟和海面,顾远对他举起的黑洞洞的枪口。
从正面看枪口是对准自己的,但那么远的距离,如果枪口其实偏了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要不是手下救得快,我现在已经跟柯老一起葬身在大海里了,哪还能站在这跟各位长辈说话——您几位仔细想,顾远为了保护顾家的人,可是连我这姓柯的亲舅舅都能下手,这种人你们真相信他能跟顾家恩断义绝不怕他只是跟这姓方的联手设局,好谋骗我柯家万贯家产吗”·    柯荣吸了口气,还要再骂什么,突然只听一个冷静的声音打断了他:“你怎么证明这个”·    柯荣一回头,只见方谨双手插在裤兜里,正直直地盯着他。
    “——只你一人口说无凭,谁知道你是不是对自己开了一枪,回来说是顾远打的”·    这话其实问到了不少人心里,哪怕他不开口柯叔公都要开口的——但从方谨嘴里出来到底古怪了点,有点像他偏帮顾远似的。
    不过情势紧张,加上柯家支系大半长辈都站在顾远这一边,因此当时也就没人顾得上计较·只有顾远端着茶盅的手顿了顿,微微偏头看向方谨··    大厅中光线灰暗,方谨似乎表情如常,眼珠子黑沉沉的没有一点光;但熟悉他的人会发现他身体有种不自然的绷紧,就像弓弦在拉到极致时紧迫欲发的感觉。
    柯荣冷冷道:“口说无凭从海面上救下我跟我回柯家的人手俱在,怎么就口说无凭了”·    他转向门口扬声道:“进来”·    只见大门又推开了,三个保镖打扮的男子依次走进大厅排开,先是向柯荣鞠躬叫了声老板,又向左上首那位柯叔公欠身行礼。
明显这几个人是经常出现在柯荣身边的心腹手下,柯叔公对他们也不陌生,见状便一皱眉头,点了点为首那人:“——阿旺,你老板说他在游轮上被顾大少枪击受伤,多亏得你们几个把他救了回来,是不是有这回事”·    那个阿旺点了点头,沙哑道:“有的。”
    柯叔公极不引人注意地瞥向顾远,顾远却连眼皮都没抬,雕塑般深邃的侧面没有任何情绪··    阿旺低着头继续道:“我老板的手的确是在游轮上被顾大少打中——当时甲板上起火了,大少开一艘快艇逼近,我们还以为他是来救柯老的,谁知道他第一枪就对准了老板……”·    保镖把当时混乱的情况复述了一遍,紧接着其他两人也站出来补充证实,都确定了柯荣当时站在方谨身后拔枪对准,如果不是顾远神兵天降突然开枪,柯荣是不会中枪落水的,那把瞄准方谨的枪也在混乱中打飞找不到了。
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柯荣转头逼视顾远,咬牙道:“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阴影中顾远端茶而坐,沉默不语,精悍的身形如同黑色岩石一般,散发出沉沉的压迫感。
    大厅里没有任何动静,很多人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是我对你开的枪·”许久后顾远低沉道,“那又怎么样”·    柯荣勃然大怒,刚要开口呵斥,突然顾远今晚一直端茶没动的手微微抬起,将茶盅向桌面放下去。
    ——就在那粉彩小盖盅即将接触到梨花桌面的那一瞬间,突然只听方谨在边上开口道:“柯先生这话说得没道理,难道对你开枪就是维护顾家了对你开枪就能说明大少和顾总父子情分仍在,胳膊肘向外拐我老实说吧,顾总这次不来大少的订婚礼,就是因为被大少活活气病的”·    顾远手一顿。
    他重新把茶盅端了起来··    不少人视线投向方谨,柯荣眼底几乎要冒出火来:“你这话是怎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方谨淡淡道,“大少杵逆生父,顾总对他已恩断义绝,柯家请求异姓兼祧也好,想让大少承继香火也好,这都是你们柯家的内务了·我现在只是代顾家表示没有异议而已,其他有关于你和大少的恩怨,都不在顾家的关心范围之内。”
    柯荣怒道:“顾远那白眼狼明明是维护顾家才对我开枪的,你——”·    他一振臂,正要把手上贯穿枪伤展示给所有人看,突然就只听门口传来一声清脆的:“根本不是这样”·    众人纷纷回头,神情各异,柯荣愕然睁大了眼睛,连顾远眼底都掠过一丝意外。
    ——只见那竟然是迟秋··    柯家管家跟在后面,似乎想拦住她又不敢·迟秋还穿着酒会上那身白色晚礼服裙,踩着钻光高跟鞋蹬蹬蹬走到厅堂正中,一双美目紧紧盯着顾远:“你是为了维护顾家吗你明明是要保住方谨才对亲舅舅开枪的——怎么,现在又不敢认了”·    顾远浓密的眉峰一皱。
    “还有你,方助理·”满堂哗然中,迟秋又转向方谨,提高声音冷冷道:“你说大少他杵逆生父,怎么不说是如何杵逆的,嗯”·    方谨似乎有些回避,“迟小姐……”·    “敢做不敢说还是谅我订婚了就会忍气吞声”迟秋猝然打断他,怒道:“在顾家的时候我就想骂你了,一边当情人把顾总哄得团团转,甚至连万贯家产都拱手送上,一边又仗着贴身助理的身份去勾引大少,最终引得他们父子彻底离心”·    她逼近一步,几乎贴到了方谨面前。
周围所有人表情悚然难以置信,只听她一人高亢的声音尖利道:“顾总为什么会被大少气病,明明就是你从中捣鬼你自己扒着顾总贪图荣华富贵也就罢了,还勾引大少为你顶撞他父亲,惹得顾家父子彻底反目,最终只有你一人得益而已”·    “你还有脸过来柯家还有脸站在这说顾家不在乎大少要不是你,顾总怎么会连他亲生儿子都赶出家门,怎么会忍心对大少下毒手”·    厅堂内骤然陷入凝固般的死寂,只有迟秋的声音在空气中一圈圈荡漾开去,震撼着每个人的耳膜。
    “……”方谨退后半步,委婉道:“迟小姐,有些事不是你说的那样……”·    “怎么不是我说的那样哪里不对了”·    迟秋的态度咄咄逼人,边上柯叔公终于反应过来了,急忙阻止:“这——迟姑娘,既然顾总深恨大少的事实已经造成,原因就不用再追究了……男人嘛,未成家前风流浪荡,也是常事,只要今后……”·    “你让他说”迟秋暴怒道:“我哪一句说的不对”·    其实柯叔公的话代表了在场相当一部分男人的观念:寻花问柳嘛,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订婚后还翻出来算账就太没必要了。
不过顾大少这也够猛的,竟然睡了他父亲的情人,难怪顾家父子之间恩断义绝,个中内情原来如此……·    “迟小姐,”方谨似乎终于被迟秋步步紧逼的态度惹恼了,冷冷道:“这种事情你情我愿,本来就没有谁亏欠谁的说法。
你现在替你家男人出头,难道是要找我算旧账吗”·    迟秋简直口不择言了:“你还有胆说,我就想知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还有脸来参加我们的订婚礼整个顾家都已经被你骗走了,这还不算完还要再替顾名宗动一次手除掉大少吗”·    方谨盯着她涨红的脸,许久后悠悠一笑。
他面容五官真是生得无可挑剔,这么挑衅的表情,竟然都给人一种心荡神摇的感觉:“你都知道整个顾家就要是我的了,顾远是活是死还有什么关系有工夫找我算账,不如回去好好看着大少吧,将来如何还说不定呢。”
    迟秋大怒:“你——”·    她猛抬起手,脸上表情却瞬间迟疑了下··    因为这出戏太过出人意料,加之她背对着坐席,这刹那间的异样便没有人发现,只落在了和她面对面的方谨眼里。
    ——真打吗·    方谨迎着她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真打··    迟秋在富家小姐中绝对算有胆有识的了,但毕竟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加之又缺乏经验,刚才演得就太急切了点。
如果不是顾远跟父亲争夺情人,而后失败被驱逐的内幕太过劲爆,以至于把所有人都震呆住了,否则她那生涩夸张的表现是绝对会被看出破绽来的··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要是这一巴掌举起来却挥不下去,那就更假了,事后随便谁仔细想想都能发觉出不对来。
    迟秋在方谨稳定的注视下别无选择,心一横牙一咬,正要对着他脸打下去,突然只听身后“啪”一声刺耳的摔响·    只见顾远终于将他整晚没放下来的粉彩小茶盅往桌面上重重一摔,紧接着起身,大步走来,闪电般抓住了迟秋扬起的手·    不仅是迟秋,连方谨都怔住了,骤然往望向阴影中顾远冷硬的面孔。
    “够了,”他沉声道··    就在这时,大门被砰地撞开,十几个穿黑衣的保镖同时涌了进来·    厅堂中众人顿时哗然,纷纷下意识起身,和顾远那边的亲信保镖形成了剑拔弩张的对峙局面。
    几个老人倒还稳得住,都站起来往后退,柯叔公一边退到桌后一边用询问的眼神不断望向顾远;旁边柯荣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骤然厉声喝问:“——顾远你这是要干什么,逼宫不成”·    “你想多了,舅舅。”
顾远淡淡道,“只是趁今天人多,跟你把话彻底说开而已·”·    说罢他也不理气急败坏的柯荣,只招手叫来自己的心腹手下,指着方谨道:“方副总累了——别让他站在这儿,送他回去。”
    方谨骤然望向顾远,嘴唇一动似乎想说什么,但顾远却连眼角余光都没看他半分··    这是要干什么,顾远打算跟柯荣来硬的·    但这是在柯家,又是刚刚订婚礼结束后,天时地利样样不全,他到底——·    “方副总,” 那手下大步走上前来,挡住了方谨的视线,姿态柔和中带着训练有素的强势:“这里对您不太安全,请跟我来。”
    方谨猝然抬脚向顾远走了半步,这时等在厅堂角落里的阿肯也疾步上前,一把拉住了他,俯在他耳边低声道:“老板,快走·”·    大厅里气氛简直紧绷得要爆炸,没有任何人敢轻举妄动,甚至没人发出半点声音。
众目睽睽之下方谨终于无法拖延,只得被顾远的亲信手下和阿肯两人拉着,步伐微微踉跄,退出了厚重的桃木双面大门··    ··    走出去方谨才发现门外的情况已经变了,走廊、楼梯、礼堂外柯家的守卫都消失不见,花园里空空荡荡,夜色中似乎蕴藏着针刺般的危险。
顾远那个手下一声不吭,径直带他们穿过草地来到礼堂后的别墅,上了二楼,拿钥匙打开一扇客卧的门··    “这是顾大少提前让人打扫出来的,门锁精钢加固,钥匙由他亲自保管。
时间紧促来不及布置,所幸还算干净整齐,请您将就着休息一夜·”·    方谨却在门口停住了脚步,“到底是怎么回事,顾远要跟柯荣动手”·    那手下有些迟疑,片刻后还是咳了一声,慢慢道:“顾大少本来……没料到您今晚会出现……”·    因为完全没料到,所以很难处理柯荣手中的把柄,考量再三后顾远便选择了抢先下手将对方彻底打服。
    ——这是他身为黑道继承人的一面,冷酷、慎密、当断则断;一旦动起手来,柯荣这种人远不够他的份量··    “顾大少事先给我留了话,柯家今天晚上会很乱,希望您待在房间里别出来。”
手下又打了个请的手势,说:“另外不管听到什么动静,无论谁来敲门,哪怕有人撞门都别开·等事情一旦结束之后,大少会亲自过来开这道门的·”·    方谨呼吸微微凌乱,终于抬脚走进了房间。
    手下在身后要关门,突然听见他头也不回道:“——等等……”·    手下动作一顿,只见方谨整个人似乎都溶在朦胧的夜色里,背影孤寂而清削;半晌才听他带着一点沙哑的声音响起,轻轻说:“请你们大少……一切小心……”·    ·    第46章 那是夜色深处最后一个昏暗的剪影·    ·    对很多人来说,这都是一个异常漫长的夜晚。
    从二楼窗口向外望去,豪宅花园静悄悄的,所有灯都灭了,四下里只有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犹如不可见顶的海水一样把每个人压在深深的海底··    远处不时响起犹如风声掠过树梢的响动,很快又消失了。
    那其实是加了消音器的枪响··    方谨从窗前转过身,只见阿肯站在后面异常警惕的盯着自己,不由笑了起来:“怎么,你担心我跳下去”·    阿肯没有笑,“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方谨摇头一哂,走向浴室去洗脸,阿肯立刻上前严严实实拉上了窗帘·方谨在浴室里道:“你想多了,这个时候我是不能死的……起码也得比顾远他爸撑得久吧,不然遗嘱公布出来怎么办”·    接回顾父后,方谨曾经尝试修改顾名宗留下的遗嘱,但很快发现那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顾名宗的财产指定继承书已经在各个不同地区做过多次公证,除薛律师之外,参与公证过程的律师团队多达十数人;这些人不一定都知道遗嘱中写了什么,但要修改条款或废除另做的话,是绝对瞒不过他们的。
    也就是说,除非顾父突然恢复神智到可以修改遗嘱的程度,否则顾远通过继承方式赢回顾家的可能性近乎于零··    方谨将柔软冰凉的毛巾覆在面颊上,片刻后疲倦地擦了把脸,只见白毛巾上赫然沾着几丝头发。
    黑白分明,鲜明得刺眼·方谨盯着那头发看了一会儿,打开水龙头将它冲了··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您这样是不行的。”
阿肯一边肩膀靠在站在浴室门框上,冷冷道:“如果您真的不想要顾家产业,不如干脆把烂摊子甩给顾远,然后远走他乡,专心治病,加速期治愈的可能性并不是没有……”·    “说得简单,怎么甩”方谨失笑道:“指着季叔告诉顾远:这才是你亲生父亲,当年想用我妈给你妈当血袋,导致我爸答应顾名宗的要求差点把你爸杀了;多年后我爸妈又被你外公杀了,我杀了你外公,然后从他手里把你即将送死的亲爹救了出来,现在这些钱给你,产业也给你,你放我一条生路去治病好不好——你摇头做什么,还有更好听的说辞能解释这一切吗”·    阿肯沉默片刻,承认道:“……没有。”
    “那就对了·恩怨代代纠缠,终结它的唯一办法就是将其彻底封存,把所有血仇留在无人知晓的过去……不会花太长时间的。”
·    方谨闷咳几声,随手扔了毛巾,越过阿肯走向卧室··    “——但是,”阿肯骤然转身望向他:“如果您死了,而顾远什么都不知道的话,那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    对顾远来说,一个他爱过也恨过,背叛过他,羞辱过他,在他生命中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人死了,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或许他会十分解恨,犹如生命中某段不堪回首的经历被彻底翻过去了,从此举目向前,再无留恋;又或许他会伤心很久,但他现在已经订婚了,未来会有平静的家庭和可爱的孩子,再多的悲伤都会随着时间慢慢平复。
    阿肯有些怔忪··    一时之间,他也说不清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治疗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方谨在卧室里脱下外套,一边挂在衣架上一边笑道:“骨髓库第一轮筛选结果出来了,没找到适配类型,说是连四个点匹配的都没发现……”·    阿肯脸颊狠狠抽动了一下。
    他知道应该安慰两句,但刹那间只觉得口腔酸涩,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死后顾远未必能看你顺眼,所以我给你留了一笔钱,不算太多,也够你舒舒服服过完下半生了。
要是在内地待不下去的话,就回你越南老家吧·”·    方谨顿了顿,背对着阿肯,说:“只是我死以后,你可千万别跑去跟顾远多嘴说什么……恨一个死人比爱一个死人要容易多了,明白吗”·    房间里静寂无声,很久后才听阿肯勉强发出声音,说:“……嗯。”
    方谨笑了笑,坐在床边的躺椅上,合衣闭上了眼睛··    ··    这一晚上外面零零星星的,各种动静就没断过。
到凌晨时突然套房门外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来来回回凌乱急促,也不知道是要干什么;过了一会突然有人拍门,嘭嘭嘭的声音极响,立刻把方谨惊醒了··    他骤然起身,只见阿肯贴在门后的墙上,对他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方谨轻轻翻身下地,这时拍门声突然一停,紧接着——砰·    外面在砸锁·    方谨快步上前,只听门板在一声声重重的砸响中颤抖,震动甚至带起了灰尘簌簌而下。
    阿肯和他对视一眼,都知道要不是顾远事先换了精钢加固的门锁,此时大门肯定已经被砸开了·尽管如此情况还是岌岌可危,阿肯握紧了手中的枪,就在他手背青筋暴起的瞬间,突然门外突然砸门声猝然一停·    “啊——”·    声音非常喑哑,随即而来的是短促激烈的打斗,仅仅几秒钟后传来重物倒地轰的一响。
    紧接着四下里恢复了安静,连心跳呼吸声都听不到··    方谨胸膛剧烈起伏,如同魔障一般,轻轻走上前··    阿肯想阻拦却来不及,只见他抬手按在门板上,侧耳静静听着,神情似乎有些悠远的恍惚。
    门外的人也没有动静,没发声也没走开,似乎也只是站在那里而已,不知道是否也正看着厚重木门深色的纹理·过了很久很久,仿佛连空气中的浮尘都静止不动了,才听门外重新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似乎在地上拖拽重物。
    紧接着脚步渐渐走远了··    方谨的手死死贴着大门,门后阴影浓重,从阿肯的角度看不见他微侧的脸颊上是什么表情;只能看到他修长的手指战栗着,每一个指关节都泛出苍冷的青白。
    ··    此后外面再无动静,阿肯把方谨劝去睡了一会,自己持枪坐在门后,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摇摇欲坠的门板·到黎明前五点多最黑暗的时候,门后终于传来了开锁的声音。
    阿肯霍然起身,下一秒门开了,几个人出现在门口··    ——为首那人赫然是顾远··    顾远衣着略微凌乱,身上还裹挟着未尽的硝烟,那是开枪后火药的气味。
他英挺坚硬的面孔没有任何表情,视线越过阿肯,直直看向卧室躺椅里正蜷缩在毛毯下的方谨··    不知为何,那目光让阿肯心中突然咯噔了一下··    “……顾大少。”
雇佣兵头子上前半步,若有若无挡住了顾远的去路:“谢谢你保护我们的安全,看来柯家的事情结束了那我们不打扰了,现在就立刻启程回内地……”·    顾远抬脚上前,阿肯闪电般堵在了他面前:“顾大少”·    气氛骤然紧绷起来。
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阿肯紧紧盯着顾远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是一定要把老板带回顾家去的,你——”·    顾远唇角掠过一丝几乎称得上是轻蔑的弧度。
与此同时几个人上前按住阿肯,强行把他推到边上,随即顾远施施然抬脚向躺椅走去··    这时动静已经把方谨惊醒了,他本来就没睡多熟,顾远脚步停在躺椅边的时候他正迷迷糊糊坐起来。
毛毯从他身上滑落,只见衬衣领口松了两个扣,露出雪白耳垂下弧度优美的脖颈,以及一段隐没在锁骨深处的,闪烁着细微光芒的银链··    顾远居高临下看着他,刀锋般凉薄的眼神眨都不眨。
    方谨揉揉惺忪睡眼,抬头迎向顾远的目光··    昏暗中他眼梢微微发红,从高处的角度来看,根根眼睫纤长毕现,瞳底深处氤氲的水光犹如迷雾,足以令人深深地沉溺到里面。
    顾远将视线挪开,只听方谨轻轻问:“……都结束了吗”·    “没有·”沉默很久后顾远道,“只是打完了,现在要坐下来谈。”
    柯荣毕竟经营多年,就算顾远有一众支系支持,也很难一夕之间将对方彻底打死,剩下的不过是利益瓜分而已·虽然瓜分比例要视刚才的动手结果而定,不过按常理计,如果顾远不是占据了绝对上风的话,此刻也是不可能赶过来的。
·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墙角座钟时针滴答,一声声格外清晰··    阿肯紧紧盯着他们,因为神经太过紧绷,甚至连呼吸都闭住了。
    “我来送你出去·”不知过了多久,只听顾远突兀地开了口,转身道:“现在警卫换完了岗,你的人手和车已经在门口了,走吧。”
    ——对阿肯来说这句话不啻于一颗定心丸,他顿时长长松了口气··    方谨却没说什么·他在顾远身后掀开毛毯下了躺椅,因为那动作非常迟缓,竟然给人一种类似于留恋的错觉。
    ··    柯家花园里四下静寂,苍穹一片暗沉,远处天际却泛出微微的灰光,鸟雀正铺天盖地从遥远的地平线上飞来··    顾远大步走在前面,一路连头都没回,径直穿过了沾着露水的草地和石子路。
只见庄园的大铁门早已打开,订婚礼上红色的玫瑰花枝还团团缠绕在铁栅栏间,仿佛是这灰暗清净的世界中唯一喧嚣的色彩··    台阶下顾家派出的三辆黑色房车果然一字排开,阿肯紧走几步,抢先打开了车门。
    顾远停在台阶最上层,方谨与他擦肩而过,突然只听他问:“你的戒指呢”·    他说的是那枚对戒··    方谨脚步骤然一顿,声音因为警惕而微微有点紧绷:“……怎么”·    顾远说:“你应该还给我吧。”
    那声音明明不大,却震得方谨耳膜嗡嗡作响,喉咙堵得连一句话都回不出来··    半晌他才勉强吐出几个字:“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    顾远眯起眼睛望向天空,深秋凌晨带着湿汽的风掠过城市,从台阶上呼啸而过,扬起了他尚带血迹的衣领。
    “我从海面抵达香港的时候,”他突然开口道,平淡得仿佛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因为中枪失血过多,神智极不清醒,被送去医院救治的时候已经昏迷过去了。
后来听医生说万幸抢救及时,再晚送去半个小时,后果便不堪预料,今天还能不能站在这里都两说·”·    “然后我住院的那段时间,就一直在想你。
我想你为什么要来给我当助理,为什么要对我尽心尽力,后来又为什么要在最后时刻反戈一击,头也不回就向着地位权力和万贯家产去了——顾名宗给你的那些东西,就那么有诱惑力”·    方谨视线一片模糊,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从心里蔓延到舌根,连呼吸都带着痉挛的刺痛。
    “顾远……”·    “后来我想通了,”顾远淡淡道:“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追求,我想给的未必是你想要的,你想要的未必是我能给的——人心幽微,爱欲贪念,这世间的关系本就如此。”
    “你现在为了权势和财富而背叛我,说明你追求的就是这些东西·那么将来我给你更多的金钱地位,你回来当我的情人,如何呢”·    方谨站在台阶上,背对着别墅大门。
他胸口剧烈起伏,冰凉的空气如同刀割般在气管中来回穿梭,直至将铁锈般沸腾的血腥泛上喉管;然而当他开口时,声音却带着奇异的镇静:“……不,顾远,我现在……现在这样就很好……”·    “迟小姐是个好姑娘,请你好好地和她一起……生儿育女,扶持到老……”·    方谨颤抖着停了口,他再也说不下去了,仿佛落荒而逃一般疾步冲下台阶,向马路边顾家的车队走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上车的时候,突然只听身后传来顾远一声:“方谨”·    方谨回过头,只见顾远居高临下站在石阶顶端,摘下了无名指上的对戒。
    “……”·    那一刻方谨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骤然僵立,随即只见顾远当着他的面,把戒指狠狠扔了出去·    叮当·    戒指落地滚走,那声音无比轻微,又仿佛一记铁锤轰然落地,刹那间将方谨的心脏重重砸成血泥。
    他眼前发黑,脑海却完全空白,恍惚中只看见不远处熟悉的身影转过头,径直扬长而去··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顾远什么话都没说,就这么走了。
    ··    车队开往码头,在凌晨灰蒙蒙的街道上风驰电掣,电车轨、路灯杆、紧闭的商店飞速掠去,沉睡中的城市被远远抛在了身后··    方谨整个人深深陷进后车座上,双手颤抖地从衣领里摸出银链,尽头赫然穿着一枚戒指·    泪水不断从他眼眶中滚落,浸透了整张脸,但因为哽咽太重连一点哭泣都发不出来。
他整个人无声而剧烈地痉挛着,已经极度削瘦的身体紧紧蜷缩,只把戒指死死攥在手里,不断的亲吻它··    这是他最后的财产了··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去给顾远当助理的情景,他站在人群中卑微地看着那个男人,那时他是多么的富有,又是多么的快乐啊。
    方谨喉咙中不断涌出血沫,因为哭泣连吞咽都来不及,有些顺着嘴角不断往下,浸透戒指后从捂着嘴的指缝间流下手腕,在车厢中带出触目惊心的血色··    我一定很难看吧,他想。
    幸亏没有给顾远看见··    真的是太难看了……·    ··    天光终于泛出鱼肚白,迟秋顺着车道走向别墅大门,只见外面的小区马路空空荡荡,只有一个身影拿着手电筒在草丛中来回走动。
    他搜索得那么仔细,一寸寸草地都翻过去,甚至连最隐蔽的泥土和石块都不放过;他神情又是那么专注,仿佛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事能在此刻进入到他的视线中。
    迟秋站在了那里··    许久后顾远终于停下脚步,从十几米外的一处草稞中捡起了什么,那是个亮晶晶的圆环——他把它捏在手里静静看了半晌,才终于扔下手电,慢慢把它套回了无名指上。
·    天地沉寂无声,苍穹尽头残星破晓,光亮缓缓从远方蔓延而来··    城市即将在新的一天中苏醒··    ——而此刻顾远跪在草丛间,戴着戒指的手用力捂住眼睛,很久很久都没有动;那静默的瞬间凝固在天幕下,仿佛夜色深处最后一个昏暗的剪影。
    ·    第47章 这是对我最好的人··    ·    那天晚上柯家发生的种种变故和动荡,都随着时间湮没在了无穷的夜色里,再也无人知晓。
    两个月后,顾远带着柯家一部分黑道势力远走东南亚,从此消失在了港岛上流社会的视线里;与此同时柯家宣布顾远异姓兼祧两宗,而柯荣元气大伤,对宗族的决定没有表现出任何异议。
    方谨立刻让人在越南、缅甸和马来西亚一带搜索过顾远的痕迹,但他虽然时有行踪,却又立刻消失,几乎见不到本人·所幸也一直没有他受伤或危险的消息传来,只是通过各方面断断续续的反馈,能得知他势力范围扩张得很快。
    一年后,顾家财团高层完成初步换血,“顾名宗”正式对外公布了自己退居幕后,从此令方谨代为话事的决定··    消息一出财团立刻动荡,所幸这一年来方谨已初步培养出自己的亲信,加之提拔了一批顾姓支系上来分散权力,很快将骚动压制在了可控范围内。
    对方谨来说,他不可能像顾名宗那样把财团完完全全控制在自己手里:一方面异姓弄权太过敏感,另一方面也是出于身体的考量——他还在保守治疗期,很多时候是真的力不从心。
    他在自己接受治疗之余,也会时常抽出时间来关注顾父的情况·顾父的健康底子是真的毁了,糖尿病后期发展出了高血压和心脏功能衰竭,只能辅以昂贵的医疗,才能勉强维持现状;不过从柯家囚禁的高压环境中脱离出来后,他的精神状况得到了极大好转,甚至有一阵子还短暂恢复了基本神智。
    这个消息对方谨来说不啻于一剂强心针··    从那之后他每天都抽时间出来接触顾父,一开始只要刚露面,顾父就像以前那样大吼大叫、充满了攻击性,保镖只能赶紧把方谨拉走;坚持两三个月后顾父终于能接受方谨走到身侧,只用充满警惕的目光不断打量他。
    而方谨在精神科医生的指导下,态度始终很温和安静,并不说话,只沉默的待在边上··    如此又过了几个月,顾父终于慢慢习惯了他的存在,狂躁不安的态度逐渐恢复了正常。
    方谨于是屏退护理和保镖,开始学习亲手照顾病人·他给顾父喂饭喂药、梳理头发、甚至会在风和日丽的午后给他念书,在起居室里放舒缓悠扬的钢琴曲;后来他甚至会推着顾父的轮椅出去散步,保镖远远缀在后面,看着他们在阳光下穿过花园,绕过晶莹剔透的大喷泉,然后再去草地上喝下午茶。
    顾家花园里本来有个玻璃花房,天花板是可以全部打开的敞篷式,里面种满了郁郁葱葱的百合和白玫瑰,花开时蔚为盛景··    某次因为外面刮风,方谨就把顾父推去花房里喝下午茶,谁知顾父进去后突然就发了狂,从餐桌上抄起叉子手舞足蹈,混乱间还重重刺伤了方谨的手,保镖狂奔过来才勉强拉开了他。
    那一刺非常深,在虎口上留下了一道三四厘米长的血痕·方谨处理伤口时紧急把精神科医师召来,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结果那个姓赵的医生告诉他:顾父在柯家疗养院的时候,经常被保镖推去花房散步,但因为保镖懒怠的关系,总是把他绑上束缚带就丢在那里,自己跑出去聊天抽烟。
久而久之顾父对花房这种地方就产生了应激反应,在熟悉的场景下诱发了心理障碍,因此才会突然爆发··    方谨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顾父时,他确实被一个人丢在花房角落里,周围连个看护都没有,不由微微黯然。
    这个时候他的体质已经很不好了,手上伤口断断续续的感染,发炎,始终结不了痂·管家已经在顾家大宅里工作了三十多年,和顾父年轻时颇有主仆情分,对旧主就有些感情偏向,因此很担心方谨迁怒于神智无知的顾父;然而方谨却并没有多说什么。
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他让人拆除了花房,然后再次去探望顾父·他仍然推着顾父去花园里散步,念书,喝下午茶;只是他受伤的手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
    那天下午顾父坐在小圆桌前,一边颤颤巍巍捏着银茶匙,一边不住地瞥他,满茶匙红糖都洒出了大半·方谨于是起身把他衣摆上的糖拍掉,突然只听顾父含混不清问:“你……的手……”·    方谨说:“我不小心切到了。”
    顾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又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方谨动作一顿。
    刹那间他意识到如果说自己姓方,保不准又会对顾父产生刺激,于是便略略做了保留,说:“我叫阿谨·”·    顾父点点头道:“顾谨。”
    方谨不敢纠正,只笑了笑·谁知顾父喝完半杯奶茶后,突然又意犹未尽地开口道:“我们不能出来太晚,你妈妈会担心的·你妈妈本来想要个女儿,不过她看到你,肯定也会很开心。
你要好好听她的话,要好好吃饭,不要闹她……”·    这话颠三倒四毫无逻辑,方谨皱起眉,片刻后突然意识到,顾父把他当做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顾父有一部分思维停留在了二十多年前进产房的那一瞬间,他知道自己有个孩子,今年应该像方谨这么大,所以他直接把这个儿子的角色套在方谨身上了·    “你要认真念书,考好学校,咱们家的孩子都是要考好学校的。
要是手坏了,怎么写作业呢你妈妈会生气的……”·    方谨欲言又止,半晌后终于忍不住打断了顾父的絮叨:“顾……季叔叔,我不是你的孩子。
你儿子叫顾远——”·    顾父直勾勾盯着他,突然重重一拍桌子,问:“你怎么不去上学”·    方谨顿时愣了,只听顾父又激动道:“你怎么在这里,为什么不去上学”·    保镖一直远远盯着这边的情况,见状立刻飞奔而来,二话不说立刻夺下小圆桌上的刀叉餐具,紧接着一个人把方谨挡在身后,另外两个推着轮椅就向后拉。
    这些保镖已经被上次顾父暴起伤人的事情搞怕了,飞快把轮椅推出草坪,远远停在二十多米以外的喷泉边·然而顾父还挺亢奋,一边竭力扒开保镖去看方谨,一边手舞足蹈叫着“要去念书”“我儿子怎么能逃学”那声音老远还能清清楚楚的传过来。
    阿肯惊魂未定,问:“您没事吧”·    方谨喘息着摇了摇头··    赵医生来看过后却很高兴,说这是顾父脑海中渐渐产生了逻辑性思维的表现。
他既然能想起自己还有个孩子,甚至提到了孩子母亲这个角色,说明神智已经开始恢复了··    麻烦的是顾父对时间的概念非常混淆,他一会觉得自己儿子应该二十多岁了,一会又认为他应该去上学;他絮絮叨叨跟方谨说“你妈妈本来想要个女儿”,然后突然又暴躁起来,责问方谨为什么大白天却待在家里,是不是又逃了学。
    最终方谨被折腾得没办法,只得让人找了一身私立高中校服来,去看顾父的时候就换上,跟他说自己刚刚才放学回家··    顾父这才作罢。
他对方谨的印象还是非常好的,从以前被动等探视,到后来天天下午吵着要去找方谨一起散步;他每天吃过午饭就拿着表在那看时间,算方谨还要多久才能过来,有时候稍微来迟一些他还不高兴。
    这种依赖产生的放松感,让他精神方面的问题恢复得非常快·转年春天他已经能进行一些简单的对话了,方谨再给他念书的时候,他甚至能重复昨天听过的内容,偶尔还能对他不懂的东西提出疑问。
    然而他还是把方谨当做他儿子,屡次纠正却改不过来·有时方谨当面告诉他:“我不是你的孩子,你儿子叫顾远,明白吗”他点点头。
过一会思维糊涂了,又跟方谨说:“你也这么大啦,什么时候打算成家你妈妈还等着抱孙子呢……”·    方谨啼笑皆非,又束手无策。
后来他看顾父精神越来越明白了,就从手机里找出以前偷偷拍的顾远的照片,去拿给顾父看,说:“这才是您儿子,知道吗他叫顾远,等您身体再好些,我就把他找来给您看——”·    谁知顾父看着屏幕上顾远面无表情的面孔,突然眼睛发直,一动不动。
    方谨注意力全在他身上,见状立刻就发现了不对,正要把手机收回来时就只见顾父白眼一翻,突然爆发出尖叫:“——拿走拿走不要过来,你这个杀人凶手,你这个无情无义的狗东西……”·    方谨当时都吓呆了,幸亏保镖一拥而上把他拉开,紧接着就只见顾父在人群中拼命挣扎,嘴里发出一声声浑不似人的嘶吼,几秒钟后突然捂着胸口直挺挺倒了下去,正正好砸在阿肯身上。
    阿肯一愣,方谨突然反应过来:“——硝酸甘油快叫医生过来,这是心梗”·    ··    顾父竟然在这种情况下突发心梗,简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所幸方谨之前请了医生在顾家常驻,急救医疗设施样样齐全,十分钟内便把顾父火速推去了临时搭建起来的急救室··    急性心梗,晚期糖尿病人,顾父这次的情况异常凶险,当天晚上就转去了G市最好的私立医院。
整整三天后他才在特护病房中醒来,那时方谨已经几十个小时没合眼了,正一步不离的守在病床前,眼底有着浓重的青黑··    这三天内他反复思索,终于明白了顾父一看顾远的照片,就当场突发心梗的原因。
    ——他以为那是顾名宗··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顾远和年轻时的顾名宗非常像,区别只在于顾远五官更为深刻立体,神态表情、周身气场也截然不同。
然而照片上是很难看出这一点的,加之顾名宗在顾父潜意识里留下的阴影极深,乍看到顾远,在剧烈的刺激下精神错乱也是正常··    原本方谨一直有个隐秘的指望,就是等顾父恢复基本神智后,把顾远找来让他们父子相认,然后将顾名宗的遗嘱毁掉重立;然而顾父反应如此剧烈却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仅仅看到照片便刺激至此,看到顾远真人会发生什么·    再急性心梗一次,谁敢保证就一定能救回来·    不过三天时间,方谨整个人都瘦了一圈,面色憔悴得隐隐泛着青灰。
顾父躺在病床上愣愣看着他,那神情似乎像初次认识他一般,许久后浑浊的目光中竟然掠过几分清醒:“阿谨……”·    方谨以为他要喝水或什么,刚侧耳过去,就只听他沙哑道:“方……孝和,是……你的……”·    方谨心中如遭重击,久久说不出话来。
    然而顾父却始终盯着他,目光中充满了罕见的平静和清醒——那是他疯癫二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神情··    方谨张了张口,终于勉强发出声音:“……是我父亲。”
    顾父闭上了眼睛··    病房里静悄悄的,医疗仪器每隔几秒便发出单调的滴答声,门外传来护士经过隐约的脚步··    顾父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方谨甚至都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才突然听他开口道:“方孝和来求我,求我放你母亲走……”·    “但小琳快生孩子了,我实在怕她出意外……”·    ——方谨瞳孔微微紧缩。
    小琳指的应该是顾远生母柯琳,也就是说,精神错乱了这么多年的顾父,竟突然恢复神智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往事·    “我也去找了血袋,但那个时候……那个年代,根本找不到小琳的血型……我也实在是没办法……”·    方谨愕然站在那里,心头滋味复杂难言,只听顾父竭力喘了口气:“我跟方孝和说,等小琳生产完,就放他两口子走。
但方孝和去偷了产检单,看到小琳的情况不好……他为难,我也为难,人都是自私的……”·    “……我对不起你母亲。”
顾父紧闭眼睛,布满皱纹的眼角缓缓流下一滴浑浊的泪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方谨微微发抖,半晌长长吐出一口炙热的气。
多少年来尘封的真相终于在此刻揭开了最后的面纱,然而他没有任何激动或感慨,胸膛中只有无穷无尽的,足以将他整个人吞噬的疲倦··    “我父亲也对不起您。”
他轻声道,声线因为哽咽而显得有些艰涩:“事后他带我母亲离开顾家,生了我,一直隐居在乡下·后来他们搬回G市做生意欠了钱,被柯文龙查到行踪,一把火把他们都……带走了……”·    顾父却突然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是吗”·    方谨还没反应过来,便只听他道:“柯文龙查到他,是因为他来救过我啊”·    方谨瞬间怔住了。
    “柯文龙把我弄到那不是人呆的地方,方孝和偷偷混进来,装成保安把我带走,结果出去就……就被柯家的人发现了·我腿不好跑不了,叫他先走,然后他说他会再回来找我,说他一定会回来救我——”·    顾父咽下热泪,喃喃道:“怪不得他再没来过,怪不得……”·    那一瞬间方谨记忆中掠过无数泛黄的细节,多少年来从未想过的疑问,都同时从内心深处涌上脑海。
为什么他们家突然要搬回G市去“做生意”,为什么偏偏“做生意”就能赔了那么多钱,为什么柯家时隔多年后还能准确找到方孝和夫妇的行踪现在想来,一切不合常理的矛盾,都全然得到了解释。
    方谨颓然坐下,抬手捂住了眼睛··    他想起那天深夜冲天的大火,想起周围人声鼎沸、警笛声声,世界仿佛在混乱中塌陷为黑不见底的深渊;他想起父母温暖的微笑和燃烧的身影,以及更久远以前,他坐在家里竹席上玩耍时,厅堂里传来午饭混合着油烟的热香。
    那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    从那天起顾父就昏昏沉沉,时晕时醒,糊涂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    他出院回家后明显比以前安静了很多,以前闲来无事就闹着散步,现在更喜欢坐在午后温暖的微风中小憩。
有时他会做梦,不知道做了什么,会在梦中露出痛苦、焦虑或微笑的神情;但醒来后却什么都不跟身边的人说··    他对方谨的依赖中,渐渐加入了一种几乎能算是关心的东西。
有一次他发病捶打身边的护士,这时方谨赶来,他竟然一下就瑟瑟缩缩地住了手;还有一次外面下大雨,他突然从梦中惊醒,急急忙忙拽着护士就要出门:“下雨了”“阿谨有没有放学快叫人去接他”“快去给他送伞”·    那段时间方谨骨髓搜索的范围已经相当扩大到了国外,但还是无济于事,所有样本都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
他只能靠保守治疗来维持现状,但治疗过程又令人非常痛苦,导致他清瘦憔悴得厉害,整个人走路似乎都是飘的··    有一天他在给顾父念书的时候突然头晕目眩,还没来得及出声叫人,就一头栽倒了下去。
醒来时他躺在病床上,只见阿肯带人守在床边,而顾父竟然也坐在轮椅里,守在病房窗口边昏昏欲睡··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季先生不肯走,”阿肯告诉他:“他问你是不是病了,非要等你醒来。”
    方谨挣扎着坐起身,那动静立刻把顾父惊醒了,都不等保镖过去推,他自己就啊啊叫着把轮椅转到病床前,关切地看着方谨··    “季叔,”方谨靠在病房雪白的大枕头上,嘶哑道:“您听我说。
我的时间不多了,把您儿子找回来好不好见到他您可不要怕,他真是您亲生的,只是现在有点麻烦需要您帮忙……”·    顾父疑惑地盯着他,面上神情呆滞,看不出是清醒还是糊涂。
    “我也……我也想见见他,”方谨眼眶中泪水瞬间涌了出来:“把他叫回来吧,让我们都……再见见他……”·    顾父却茫然看着他,很久后才有点迷惑,却又很坚定地道:“可你就是我儿子啊。”
    ··    尽管消息被严密封锁,包括阿肯在内的几个心腹却都知道,方谨的时间肯定是熬不过顾父了··    国外骨髓库第一轮筛选结果为零,没有找到合适配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宣判死刑的锤子,已经高高举起来了··    然而世事就是这么难以预料,方谨暂时稳定从病床上起来的那天,顾父突然牙疼,跟护工闹脾气不肯吃饭。
护工也没太当一回事,给他准备了软和稀烂的瘦肉粥,顾父却又嚷嚷着胃疼把碗摔了··    方谨事先留了话,顾父这边出现任何异状都必须第一时间通知他和家里的医生。
不过这天正巧方谨出院,身体情况非常虚弱,连家里的医生都跟在边上忙得团团转;护工一时没考虑周全,就想先去打扫完满地的粥,再叫人出去通知这个情况··    结果谁也没想到,顾父疼的并不是胃。
    当天下午,顾父再次突发心梗,被紧急送院··    这次幸运女神并没有站在顾父这一边··    送院后顾父立刻接受手术,随即被送往ICU。
那天晚上医院发了三次病危通知书,方谨彻夜未眠,遥控派出了顾家几乎所有人手,紧急搜索顾远的下落··    他想让顾远亲眼见见自己的亲生父亲——哪怕是一眼也好 。
    然而,之前他已经在东南亚找了半个月都没音讯,如今这最后的一晚上,奇迹也并不会随随便便就发生··    凌晨五点,顾父生命迹象出现波动,ICU里乱成一团。
    方谨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整个人僵硬仿佛石像,手指扭曲地紧紧攥着掌心;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对面的玻璃门突然打开了,院长亲自走了出来··    他摘下白口罩,十分遗憾地,对方谨摇了摇头。
    那一瞬间方谨全身力气被抽空,整个人骤然倒在了深夜冰凉的椅背上··    很久后他才轻轻开了口,声音非常飘忽:“……痛苦吗”·    “不,一下子就过去了。
不过病人手术前留了一句话,是麻醉师听见的……”·    院长顿了顿,在方谨涣散的视线中道:“他说,告诉阿谨,爸爸要走了·”·    方谨一动不动,惨白灯光映在他侧脸上,投下了惨淡的青灰色阴影。
    过了很久很久,医院走廊上才渗出破冰般的呜咽,随即化作了失声痛哭··    ——顾氏财团总裁顾名宗,突发心肌梗塞,抢救无效,于当日凌晨五点逝世。
    三天后,集团副总裁方谨在顾家大宅内为其设立了布置隆重的灵堂··    ··    讣告从内地南方传向港岛,随即向印尼、金三角及马来西亚等地散播,终于惊动了深水下一座黑暗的庞然大物。
    很少有人亲眼见识到它壮观的全景,然而有关它迅速崛起乃至于称霸地下的种种传说,以及不断向四面八方辐射的广泛影响力,却是始终没有止息过的··    大门轰然打开,一身黑衣的顾远走下台阶,风衣下摆随着脚步呼啸扬起。
庭院门口的山路上停着一队二十多辆防弹悍马组成的车队,保镖打开最前一辆车门,顾远大步走上前,头也不回道:“取消其他所有安排,去G市·”·    保镖齐齐应声,车门陆续关上。
山林中奔丧的黑色车队向远方驶去,在太阳下反射出耀眼的光··    ·    第48章 只有仇恨和迷恋,交织成错综复杂的巨网·    ·    G市,顾家。
    凌晨天光黯淡,庄园似乎笼罩在淡青色的雾气里·干涸的喷泉、冰冷的石阶、草地上零星的白色纸屑都在昏暗中模糊不清,从远处望去,这座巨大别墅犹如深海中静寂的坟墓,将所有人都深深埋葬在其华丽的深黑色拱形天顶之下。
    卧室里,方谨微微睁开了眼睛··    刚刚复苏的意识朦胧不清,甚至混淆了梦境和现实的区别·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必须起床去公司,今天还有很多公务要处理,下午得早点回来陪顾父去散步喝茶;然而他的身体却懒怠动,仿佛手脚四肢被浸泡在温水里,每一寸神经都沉重而酸软。
    他在那麻木的状态中起起伏伏,半晌才突然意识到不对··    顾父已经走了··    方谨涣散的视线渐渐聚焦,他想起ICU外走廊上惨白的灯光,病床上蒙起的白布,豪华灵堂冰冷遗像,袅袅白烟从四面八方的香炉中缓缓升起……·    然后神经被长针骤然刺穿。
    ——他想起了灵堂前破门而入的顾远···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顾远·    方谨骤然翻身,下一秒只觉身后被一个炙热结实的胸膛堵住了,紧接着头顶传来熟悉而冰冷的声音:“早安。”
    随着翻身这个动作,方谨四肢百骸都传来针刺般的剧痛·不过比肉体痛苦更甚的是灵魂深处那强烈的惊惧,他整个人不禁瑟缩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全身光裸一丝不挂,在被褥中紧密贴着顾远火热的肌肤。
    方谨抬起头,顾远正低头看着他,目光清醒毫无睡意··    ——不知道他已经这样看了多久··    “怎么”顾远上下打量他的表情,连瞳孔深处最隐秘的惶恐都没放过:“怕什么,换人了不习惯”·    他话里毫不掩饰的恶意让方谨嘴唇都有点哆嗦,下意识低头往被子里缩了缩。
    那一幕其实给人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人刚刚醒来时脸色往往是红润的,然而方谨脸颊在这么昏暗的可视条件下,都透出一股憔悴衰弱的青灰。
只有他的嘴唇不自然地泛出通红,那微微哆嗦的模样看上去有点隐秘的惊慌,让人很想抓住他来狠狠地亲吻··    顾远也确实这么做了·他突然伸手抓住方谨的下巴,用力之大甚至连自己的指甲都泛出青白,然后犹如猛兽捕食般吻了下去。
    方谨勉强挣扎,一手用力抵在顾远胸膛前,但那力道就像利爪下奋力抵抗的小动物一样无济于事·唇舌被迫辗转间,他喉咙中断断续续发出轻微的呜咽,在温暖的大床上犹如梦境颠倒沉沦,让人不禁深深沉溺其中,将感情和理智一并燃烧成灰烬。
    几年来分别的陌生似乎都烟消云散了,只有仇恨和迷恋,交织成错综复杂的巨网··    方谨闭上眼睛,他没办法呼吸··    窒息将他胸腔压住,手脚缠住,只能被那张重重叠叠的巨网淹没至顶。
    ··    “……”不知过了多久,顾远突然放开方谨,呼地翻身下床··    他脸色冷硬,看不出任何情欲冲动,但下身已经支起了明显的帐篷。
紧接着他连看都不看方谨一眼,走进浴室关上门,把睡裤脱了,哗的一下冲进了冰凉的花洒里··    冷水劈头盖脸浇在他火烫的身体上,顾远闭着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沸腾的欲望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只要走出去他就能轻而易举占有大床上的那个人,他能肆无忌惮地侵犯、蹂躏、彻彻底底贯穿鞭笞,射在那身体最隐秘柔嫩的深处;但每当他这么想的时候,脑海中都会浮现出那个人在剧烈痛苦中流着泪,喃喃叫着顾远,最终在一下下冲撞中昏迷过去的模样。
    他也过得很不好吧,顾远脑海中掠过这个略带讥刺的念头··    瘦成那样,整个人要没了似的,好像只剩最后一口气吊在喉咙里··    不是坐拥权势地位吗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吗看来日子比跟我要难过多了是不是·    连顾远自己都能清晰感觉到内心深处泛起的恶意,那是混杂着嘲讽、解恨和快意的感觉。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伸手关了花洒,抬头便看见浴室隔间潮湿的玻璃上,水光中自己僵硬又扭曲的脸··    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那一刻他并不感到爽快,甚至有一丝丝类似于酸楚的热流涌过心头。
·    那是比欲望更加鲜明的刺痛··    ··    顾远走出浴室,方谨正屈膝坐在床上,脸深深埋在膝盖上的雪白被褥里。
从这个角度来看他颀长的脖颈以至于光裸的后背都暴露在空气中,顾远皱了皱眉,走过去抓起被子,把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包了起来··    方谨微弱地挣扎两下,但那力气对顾远来说是忽略不计的。
他长腿一跨上了床,把被子里的方谨圈在自己怀里,问:“你最近在绝食自杀还是怎么着,就这么想殉情吗”·    方谨撇过头,不做声。
    顾远嘴角浮现出冷笑,“顾名宗怎么死的”·    “……心梗·”·    “没听说他心脏有毛病啊,该不会是马上风吧。”
    方谨怒道:“——顾远”·    顾远一把按住他往前挣扎的动作,拉回到自己怀里冷声警告:“别乱动想再被我搞一顿是不是,嗯”·    方谨不说话了,被褥里光裸的身体不停发抖,似乎整个人都紧紧地蜷缩成一团。
半晌他终于发出细微的声音,因为喑哑而显得十分艰涩:“你父亲病危前半个月,我一直在不停的找你……我让人去东南亚到处打听你的下落,整晚整晚,眼睛都不敢闭,就等着你能回来再看一眼……”·    那声音里竟然带着一点怨恨,顾远听着都笑了:“回来看谁,临终前的顾名宗方谨,对他痴心一片的人是你,他是死是活关我屁事”·    “你——”·    “而且你该庆幸我没回来才是,想想看,要是我当着他的面上你,把你搞得又哭又叫的,他会不会当场活活气死过去这种死法肯定不如心梗那样一下子就过去了的舒服……”·    方谨终于忍无可忍:“不要讲了”·    顾远蓦然住口,只冷冷地盯着他涨红的脸。
    周围一片难堪的静寂,半晌方谨才颤抖着吸了口气,嘶哑道:“我当时找你是因为,顾总生前留下遗嘱,他名下的产业指定由我继承,目前流动资产已经基本过户完毕。
但我一个外姓人,掌握顾家这么大的产业是有问题的,包括决策权在内的各方面都不能完全服众·所以如果你想分一杯羹的话,我们还有合作的余地……”·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如果顾远没有个亲生弟弟叫顾洋,或顾家真的所有支系后代全部死绝,那方谨这话就根本没有道理——他是顾远唯一的对手,所谓分一杯羹那完全是胡说八道。
    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在顾名宗撒手西去的情况下,方谨在交接顾家的过程中势必会产生极大的动荡和风险·他身体情况明显很不好,这些动荡对他来说是非常棘手,甚至有可能是致命的。
    那么,如果顾远对顾家产业还有一争之心的话,此时便是趁虚而入的最佳时机··    顾远定定看着方谨,深邃浓眉微微上挑,形成一个刀锋般尖锐的弧度。
许久后他饶有兴味地开了口,问:“方谨,你这是在拿着好处跟我做买卖呢,还是在求我帮忙”·    方谨反问:“当然是做买卖,难道你不做吗”·    其实不该犹豫,毕竟机会难得,凭顾远的能力和手段,借这个机会翻盘夺取整个顾家都不是完全没可能的。
但出乎意料的是顾远笑了起来,在方谨意外的目光中摇了摇头:“不做·”·    “……”·    “我有我自己的东西,方谨。
顾名宗给什么你就拿着,你不是喜欢那些吗喜欢就拿好了,不用分给我·”·    方谨猝然张口想说什么,却被顾远轻轻松松堵了回去:“要是你拿不稳了想求我帮忙呢,看在情人的份上,这个忙我当然也可以帮。
不过做交易什么的就免了,你以为我还是四年前的样子,不管多少东西我都能看得上”·    他说这话的态度是那么自然,倒让方谨愣在了那里。
    顾远突然起身下床,把他整个人连同被子抱了起来,大步走到落地窗边拉开了窗帘·凌晨时分灰蒙蒙的花园出现顿时在他们眼前,远处天空阴霾安静,苍穹尽头正泛出苍茫的天光,以及一线隐约的鱼肚白。
    “眼不眼熟”顾远问··    方谨皱起眉,只听他悠然道:“那一年我送你从柯家离开时,也是同样的时节和场景。”
    “当时我问你,既然你能为金钱权势而背叛我,那将来我带着更大的财富和权力回来时,你还会回来跟我吗结果你叫我去跟迟家那姑娘好好过日子。”
    仿佛一把粗糙的盐粒猝不及防洒在伤口上,这么多年陈旧的疤痕,竟然还能疼痛得痉挛起来··    方谨下意识望向顾远的无名指。
    他的手正抱在方谨腰上,手指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然而顾远却已经能用十分轻松的态度来回忆当年的事情,他察觉到方谨的目光,便抬手轻轻扳过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眼睛来望向自己。
    “很久以前我向你求婚的时候说,希望能和你成为实质意义上的配偶,虽无法律关系,却像这世上所有平凡夫妻一样相互扶持,白头到老·后来我才知道这种一厢情愿的想法有多可笑,你要的明明不是这个,以情人甚至床伴的身份来获得金钱利益对你来说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那既然如此,我也愿意尊重你的意愿,把你当做情人来对待,也给你顾名宗给你的一切·”·    方谨缓缓摇头,因为下巴被顾远捏在手里,说话声音显得有些痛苦而怪异:“不……不要这样,顾远……”·    “跟顾名宗不同的是我会尝试当个好主人,会照顾你,帮你的忙,让你过得舒舒服服。
很快你会发现跟我比跟顾名宗容易,只要你足够听话不跟我玩花样,日子会好过很多·”·    方谨抓住了顾远捏着自己下颔的手,竭尽全力才将它扳开,但随即被顾远反手一把握住了手腕。
·    “因此一切如你所愿,等我腻歪你了自然就放手·”·    顾远轻轻顿了顿,目光中透出一丝令人心寒的残忍:“早说过了,我千里迢迢跑回来不是为了跟你争什么继承权的……明白么就是为了继承你。”
    ·    第49章 双手捧着一颗无数次从泥土中捡回来的血淋淋的心·    ·    顾远在顾家大宅里住了下来。
    没人有明面上的理由能叫他走,毕竟顾名宗刚刚去世,遗嘱尚未公布,集团高层凶险的暗流还潜伏在水面以下;从各相关利益方到上流社会各界,都在紧密观望着这场权势之争最后的结果。
    最直接的原因,是方谨并没有要赶他走的意思··    方谨精神不好,经常安安静静待着不说话,像一尊安静、沉默而优美的雕像·但顾远仔细观察后发现他脸色似乎好看了点,似乎是这几天被自己逼着吃喝饮食的缘故,前段时间的憔悴则是哀毁过度造成的。
    ——哀毁过度··    当顾远脑海中浮现出这个词的时候,一股针扎般的刺痛也随之涌现,仿佛吐着鲜红信子的毒蛇紧紧缠绕住心脏。
    他以为自己能抱着不屑和轻蔑的态度来面对这一切,事到临头才发现,更深的感觉是不甘··    混合着狼狈和妒忌的不甘··    顾家长子带人上门堵灵堂的闹剧过后,拜祭者顿时都识相地消失了踪影。
再加上方谨把大多数佣人和警卫都遣散了,顾家这几天前所未有地安静,空旷的花园里经常一个人都不见··    午后风和日丽的时候,顾远把方谨裹在雪白毛毯里,抱着他去花园里晒太阳。
    在顾远怀里方谨总是很快就能陷入昏睡,他毫无设防地闭着眼睛,双唇微微张开,睡着的侧脸安详平静;顾远自己都不知道他怎能这么麻木,这么温驯,仿佛深夜里那些暴戾的蹂躏和伤害、痛苦的呻吟和泪水都全没发生过,只要自己一旦发泄满足,他就能带着满身伤痕,再次顺从地倚靠过来。
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就像被人泄愤踢打的小动物,剧痛中会害怕会挣扎,会哀哀地叫着跑远·但等到主人发泄完平静后,它又会小心翼翼的,充满了信赖的蹭回来。
    是因为……所谓的感情吗·    还是顾名宗死了,反正他再也无可倚靠,只能认命呢·    ··    那天顾远有事出门,中午没在家吃饭,下午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方谨。
只见方谨竟然在平时他被抱去的那张躺椅上睡觉,还自己把那条暖和的白羊毛毯裹上了,阳光穿过树梢斑斓洒在他紧闭的眼皮上,眼睫末端如同点着碎金··    顾远没想到自己不在家时,他还会顺从自己在家时的生活作息,不由有点发愣。
    他蹲下身,看着躺椅上方谨沉睡的脸··    方谨气息均匀,眉宇放松,似乎沉浸在一个恬美安详的梦境里,对周围一点点防备都没有;他的发梢有点长了,搭在雪白的耳梢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浸透了油的丝绸一样乌黑柔软。
    顾远眼睛一眨不眨,许久后仿佛着魔般靠近,在他唇角轻轻印下了一个吻··    ——温柔缱绻,小心翼翼··    如同情人间刹那的怦然心动。
    就在他起身时方谨被惊醒了··    他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睁开眼睛,视线涣散数秒后慢慢聚焦起来,突然有点惊慌地抬头望向顾远。
    “……”·    两人对视片刻,顾远背着光的面孔并不清晰,而方谨仰起的脸上还残存着茫然和无辜··    顾远猝然退后半步,紧接着掉头就走。
    他的皮鞋大步踩过草地,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西装外套在风中扬起下摆·那一刻他神情生冷不辨喜怒,但周身气场却森冷得令人不敢靠近,有个佣人正巧经过瞥见,慌得霎时向后躲了好几步。
    顾远走进大厅,砰的一声甩上了门··    顾家现在人少,他发怒的事晚上就能传到手下耳朵里·所有人都会以为他和方副总两人之间爆发了矛盾,在花园中争吵过后又拂袖而去。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叫怒而出走,那叫落荒而逃··    ——如果其中真有什么怒气的话,那也是针对他自己而已··    顾远登上楼梯,转角时经过落地画框,镜面中看见了自己狼狈的身影。
    经过这么多事之后,他以为自己终于能把方谨当做一个珍贵的物件或美丽的宠物,可以尽情在那虚弱的身体上占有征伐,享受力量带来的绝对强势,以及身为胜利者的极致快感;然而刚才他眼睁睁看着方谨的时候,却像初次坠入爱河的毛头小伙一样,心脏砰砰直跳,口舌发干说不出话。
    这个给过他那么多刺激那么多耻辱,一次次将他拱手送上的真心踩进泥地里,一次次毫不留情转身离去的人··    当他从海面抵达香港,满身血污被送去抢救,夜晚在病房里孤零零一个人醒过来时。
    当他数年来在东南亚各个国家辗转流离,枪林弹雨刀口舔血,无数次深夜梦回,看见窗外一轮冰冷弯月时··    他只想把一切憎恨用暴力和羞辱的形式加倍报复到这个人身上,看他后悔,看他哀求,看他痛哭着跪在泥地里向自己苦苦伸手,切身感受到更甚于自己当初十倍百倍的痛苦和绝望。
    ——然而方谨什么都没有做··    他甚至在顾远面前那样无辜地、一无所知地沉睡着,阳光洒在他身上,犹如投下圈圈光晕;世间一切美好的词汇都能加诸于此刻静谧的草地,温暖的微风,和树荫下安详熟睡的身影。
    顾远知道其实自己才是占据上风的那一个,只要伸手就能轻易扼断那雪白脆弱的脖颈··    但那一刻他却突然意识到,其实一切都没有变。
    从他拿出那只深蓝色天鹅绒的戒指盒开始,从他说请你成为我生命中的伴侣开始,不论世事如何变迁,地位如何变化,他们之间的姿势就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    方谨始终坐着,而他始终跪着,双手捧着一颗无数次从泥土中捡回来的鲜红的心··    ··    那天晚上顾远折腾得格外狠。
他把方谨翻过来压在床上,从背后深深进入,手劲大到在侧腰间留下了数个淤青的指痕;方谨在断断续续的呻吟中竭力挣扎回头,似乎想看看他,眼底满是一触即碎的泪水。
    那眼泪让顾远心浮气躁,明明身体很爽快,心里却有股窒息般的闷痛··    几分钟后他终于抽身下床,一把打开衣柜抽屉,从里面随手抽了条黑色领带。
就在关上抽屉的那瞬间他眼角余光突然撇见了什么,仔细一看,原来成排的领带盒中有一只垫着深蓝色绒面,上面赫然是一枚穿在银链上的戒指··    ——是他当年拿出的求婚对戒。
    顾远愣了愣,刹那间掠过的念头是原来你把它放在这里了,紧接着难以形容的酸涩便从口腔中弥漫上来··    他顺手拿起戒指回到床上,什么都不说,不顾方谨的反抗直接压住他,把他的眼睛用领带蒙住——恰好是松松的不会伤到眼睛,却又能确保一点光都透不进去的程度。
然后他强行拉开方谨内侧一片青紫的大腿,再次把自己硬到发疼的欲望插了进去,瞬间舒服地长长吁了口气··    然而紧接着方谨跟疯了一样,拼命伸手扒拉领带:“顾远顾远,不要”·    他恐惧起来的时候内部极度绞紧,顾远正亢奋得不行,闻言想都没想就把他手扳开压住。
谁料方谨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一把挣脱桎梏,又去扯眼睛上的领带··    混乱间顾远几次压制不成,火气轰地冲上头顶,一边抓住方谨清瘦的手腕一边抄起自己的皮带,三下五除二把他两手都绑在了床头上,厉声道:“你给我安分点”·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那声音一出,方谨似乎安静了片刻,但随即顾远把他按在床单上又从背后插进去的时候,他突然抑制不住发出惨叫:“——不顾远,顾远我求求你让我看看你顾远——”·    那挣扎简直能用惨烈来形容,膝盖用力磨蹭床单,手腕拼命扭动,皮带立刻深深勒进了皮肉里。
顾远眼神锐利,突然瞥见那手腕和皮带摩擦的地方竟然泛出了血,顿时一把抓住他解开皮带,顺手在他胳膊上打了一下:“你他妈干什么”·    啪地轻轻一响,方谨不敢动了,但全身还是颤抖得厉害,连牙关都因为剧烈战栗而发出咯咯声。
顾远抓过他的手仔细一看,只见方谨皮薄,腕骨被皮带勒出了擦伤,血迹倒只有一点点,抹干就看不见了··    尽管如此顾远还是极其震怒,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暴烈的怒火从何而来,只觉得全身上下的神经都烧灼绷紧,滚烫的飓风从每一寸血管中呼啸而过。
    他二话不说把方谨抱起来,令他趴跪在一片狼藉的大床上,按着他的脸就向自己胀痛的欲望上凑;这个姿势会让方谨的手不可避免落到床单上,为了避免加重扭伤,顾远死死抓着他手腕悬空,强迫他以手肘撑在自己结实的大腿上。
    然而方谨不断挣扎,一边竭力去扒蒙在眼睛上的领带,一边扭脸避免那腥膻铁硬的器官,同时嘴唇抿得紧紧的,因为强忍呜咽整个人都在剧烈发颤··    “给我含住”欲望得不到纡解的胀痛让顾远十分暴躁,捏着方谨的下巴不让他动:“不然我把你操到天亮你信不信”·    方谨紧紧咬着牙,面孔都因为疼痛而有点扭曲——这一捏突然就让顾远觉出了不对,他手下方谨整张脸凉浸浸的,全是水。
    顾远啪地伸手开灯,只见蒙在方谨脸上的领带已经被完全浸透成了深黑,泪水源源不断从布料下渗出来,甚至流到下巴颏上成串的往下掉··    这种情况不对,泪水流得太急了,可能会把眼部神经哭出问题来。
顾远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解下领带远远扔开,只见方谨果然连眼睛都不能睁了,睫毛上全是水,薄薄的眼皮哭得通红;而且他因为强行压抑的关系气管抽搐,半点声音发不出来,足足好几秒内整个人胸腔发抽,那是在急剧倒气。
    顾远瞬间手脚发凉··    他见过太多血腥和死亡,不止一次眼睁睁看着别人在自己眼前断气,但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彻骨的寒意和恐惧。
    ——所幸他还是知道如何处理的,立刻就把方谨放到大床上,跨坐在他身上进行人工呼吸和体外心脏按摩,然后不断按摩他眼周、鼻翼穴道·如此几分钟后方谨终于发出一声颤抖嘶哑的呜咽,那口哽住的气总算是从胸腔里呼出来了。
    顾远这才一松,感觉到自己背后汗涔涔的··    那全是冷汗··    事已至此,顾远再想做也做不下去了·他侧躺在方谨身边,只见方谨雪白的身体完全光裸,深深陷在床单和被子里,以肉眼可见的频率痉挛发抖;那真的是止不住,他全身都处在过度恐惧后的虚软里,连抬抬手挡住脸都做不到,只有泪水汹涌地往下掉。
    绝望的呜咽一声声响起,令人听了心里像揪起来一样难受··    顾远僵了半晌,心想为什么,只是因为蒙住了眼睛不让他看·    有这么害怕吗·    “我就是……就是开个玩笑,你怎么那么激动” 顾远顿了顿,又补充道:“不喜欢下次不蒙就好了,行了吧”·    方谨却不看他,一味躲在被子里,把自己缩成一团。
    顾远强行把他抱起来,像哄小孩似的亲吻他额角、鬓发,和冰冷潮湿的脸颊·泪水如此之多,以至于他满口都是咸腥的味道,那苦涩顺着味蕾直直地往心底里蔓延。
    “……喂,”顾远从床头柜拎起那根银链,扳着方谨令他抬起头,示意他看链子上穿的戒指:“别哭了,你看到这个没有”·    方谨通红的眼睛瞬间张大,伸手就去夺戒指,结果被顾远一缩手:“不是说丢了吗你早不知道扔到哪去,找不到了对不对”·    “……”方谨含混说了句什么,因为喉咙沙哑很难听清,随即又竭力发出两个字:“……给我”·    顾远作势要把戒指收起来,冷冷道:“这本来就不是你的东西,我要收回去了。”
    “给我”方谨失声叫喊起来,那声音竟然透出强烈的惊慌··    顾远被镇了镇,猝不及防间只见方谨踉跄起身,几乎是拼了命的过来掰开他的手,一把将戒指抢了回去;因为动作太快他手肘甚至撞到了床头上,咚的一声闷响,连顾远都感觉到床头一震。
    他闪电般起身,只见方谨连疼都不叫,立刻把攥着戒指的手紧紧握成拳,就像明知徒劳却还是拼死抵抗的小动物似的,飞快退去床脚,警惕地盯着他··    顾远眯起眼睛,“……你不是丢了吗”·    方谨不答言,他整个人贴在床角上,紧紧咬着发白的嘴角。
    ——刹那间顾远心中掠过一个荒谬的念头,如果现在强迫方谨把戒指交出来的话,他会不会慌不择路,以至于把戒指塞嘴里咽下去·    不,不可能,他根本没那么重视这个东西吧。
    这么强烈的反应,更可能是刚才严重刺激后的应激行为··    虽然理智上知道是这么回事,感情上顾远却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方谨因为恐惧过度而急剧倒气的一幕仿佛还残存在眼前。
他微微放松全身肌肉,直视着方谨的眼睛往后退去,直到给对方留出足够的安全距离之后,才淡淡道:“无所谓,你想留就留着吧,反正你也只是放在衣柜里而已·”·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方谨窝在床角一言不发。
    顾远冷笑一声,关上床头灯自顾自躺进了被子里,在黑暗中道:“我也懒得拿回来·”·    他闭上眼睛,心里默默等待许久,终于听见方谨悉悉索索蹭回来,掀起了对面被子的一角躺了进去。
    床非常大,顾远知道这个位置离自己还有段距离·他也耐得下心,如同野兽潜伏般一动不动躺了很久,终于对面方谨警惕轻浅的呼吸慢慢转为深长,他抵抗不住困意睡过去了。
    这也很正常,他本来精神就不好,今晚又被折腾大半夜了··    顾远又等了会儿,直到方谨睡熟后才悄无声息起身,把他抱回了大床正中。
    估计知道再藏也没用,那枚戒指还紧紧攥在方谨手心里·顾远颇费了半天劲才诱使他松开手指,把戒指连着银链拿出来,在黑暗中看了片刻,伸手小心地戴在了方谨脖颈上。
    ……只是应激反应吗·    还是确实很急切的,想留下这枚对戒呢·    顾远脑海中走马观花般掠去浮影,温顺沉默的方谨,在漫天星光下微微惶恐望着他的方谨,快活地做饭做菜收拾屋子、指使他去尝咸淡、用筷子打他手背叫他先洗手再吃饭的方谨……以及最终在海面上,冷漠地转身离去,再也不看他一眼的方谨。
    可能……至少还是有点喜欢我的吧··    撇开权势、地位和金钱,在那一切背叛之外,其实也是有一点点喜欢我的吧·    顾远思绪出神,恍惚间突然又想起那对二人平心玉扳指,微微热起来的心霎时被冰雪浇灭了。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一点点擦去方谨脸颊上冰凉的泪痕,低头印下了细密绵长的亲吻··    ·    第50章 季名达之墓,方谨立·    ·    翌日清晨顾远准点醒了。
这几年来的流离辗转和繁重工作让他养成了军人般准确的作息,不论头天晚上折腾到几点,第二天都是六点半准时醒来··    他睁开眼睛,下个动作是去摸方谨的额头。
    紧接着他肌肉僵了一下··    方谨哭过之后必然要发烧,这可能是个人体质的原因,烧着烧着半天就退了,以前医生也说过不要给他乱吃药。
但以前那都是低烧,有时拿体温计才能测出来,不像现在摸上去就能感到烫··    顾远迅速披衣起身,在床头翻了翻没找到体温计,就打电话叫佣人送了一支过来,捏开方谨的嘴巴让他含着。
    方谨迷迷糊糊,似乎睡得很不安稳却又醒不过来,恍惚间感觉到顾远的气息,便啪嗒一下抓住了他的手,继而下意识磨蹭磨蹭着,把他结实的胳膊抱在了怀里。
    顾远动作一顿··    他本来是想趁这几分钟去快速洗漱的,但此时又鬼使神差地不忍抽身,迟疑几秒钟后便维持姿势一动不动,放任他把自己的手臂像抱枕一样拥在怀里。
    这个弯着身体要起不起的姿态其实保持起来很难,顾远尽量上半身不动,把重心缓缓从一条腿移到另一条腿上·过了两三分钟体温计嘀嘀响起来,他这才小心的把胳膊从方谨怀里抽出,拔出体温计一看,三十八度五。
    温度不是重点,顾远的目光落在体温计尽头一点猩红上,瞳孔微微缩紧··    ——那是血迹··    他想都没想,立刻轻轻扳开方谨的口腔,把手伸进去一探。
口腔里倒没摸出血丝,他又转动手指在上颚和牙床周围一蹭,终于发现了猩红的水迹,是牙龈出血··    顾远愣了下,心说我没关照好饮食吗,缺乏维生素C还是昨晚气急了自己咬牙咬出来的·    方谨被折腾得似乎有点醒了,恍恍惚惚叫了声顾远。
    那声音轻得跟猫一样,顾远怕他现在醒来睡眠不足,就俯身把他抱在怀里,像哄小孩睡觉一样轻轻拍抚,抚摸他的头发和脖颈·那干燥温暖的手掌让方谨朦胧间觉得十分舒服,几分钟后闭上眼睛又昏睡过去了。
    顾远等到他呼吸再度稳定,才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外间,打电话让佣人去请医生··    顾远从英国留学回来后就没住过顾家大宅,对这里的一切都非常陌生。
以前庄园里是有配备家庭医生以防突发情况的,但不知怎么,后来就连着大多数佣人警卫一起被方谨遣散了,一时半刻也找不回来··    这么早不好找出诊医生,顾远洗漱完毕匆匆吃了点早饭,坐在方谨床边等得火都出来了,佣人才急匆匆领着一个私家医生登门——这时候离他打电话都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顾远强忍着火气跟医生握了握手,把这段时间方谨精神不好,早上起来发现发烧和牙龈出血的情况详细介绍了一遍,又含糊了下昨晚的情况,补充道:“他这两天都吃得还好,所以肯定不会缺乏维生素的。
您再仔细看看,是不是哪里有炎症,还是对什么东西过敏”·    这就是顾远这种人的通病了——明知道自己懂的不会比医生多,但还是忍不住要多说两句,潜台词是你看我也不是完全不懂,所以你可千万别糊弄我。
    所幸医生脾气好,不跟他计较,心里猜测大概是富家公子哥儿在床上把人玩出问题来了,也就有点不以为然,只一边恭恭敬敬答应着一边提医药箱进了卧室。
    结果大概十分钟后医生转出来,皱着眉对顾远道:“顾先生,病人情况不太好,身上有些软组织挫伤,可能是……呃……适当还是要轻柔些。
我这里有些药酒,您让人每天敷在病人伤处上按摩一会,另外忌生冷辛辣、尽量保暖,可以吗”·    顾远每听医生说一句便点一下头,听完后他把药酒接到手里,打量片刻后问:“——怎么按摩”·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医生有点诧异。
    不过既然这公子哥儿想学,医生但还是仔细把按摩手法和注意事项都教了一遍·顾远认认真真听好,又叫医生示范给他看,还在自己身上练习了几下,确认手势力道都正确才作罢。
    “那他牙龈出血呢,是怎么回事”·    医生道:“牙龈出血可能是牙周炎,也可能是系统疾病的口腔表现,我明天再过来给病人做个血常规,差不多就能确定了。”
    顾远坚持说:“现在就做·”·    “现在做是没意义的·”医生委婉道:“血常规都是二十四个小时后再做才准确,如果您急的话,我也可以明天一大早就过来,您放心当天就能出结果……”·    顾远阴沉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隐约显出点客套的笑影,寒暄了几句后便叫佣人过来送医生出去,临走前又额外开了张丰厚的支票作为酬谢。
    医生笑着接了,心里却暗暗纳罕··    他看到床上那美人的时候,只以为又是一出霸道总裁硬上弓的恶俗狗血剧,第二天发现人不行了就赶紧叫医生来救场,上流社会这种龌龊戏码他见得多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顾远竟然这么认真,还亲自学按摩,完全没有假手他人的意思,临行前又开了这么厚的一张支票——明显是在拿钱封医生的口。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了那些青紫的痕迹,他也许会以为这种种奇怪的行为后,隐藏着外人难以察觉的隐秘的爱··    不过他只是个医生,这种豪门秘辛也不想知道太多,殷勤道谢后便告辞离去了。
    ··    顾远回到卧室,方谨终于慢慢醒了,正睡意朦胧地趴在枕头里··    医生上门前顾远用自己的衬衣把方谨裹上了,不过衬衣对他来说明显太大,扣子只系了两个,领口顺着一侧肩胛滑下来,露出了里面小片光滑的皮肤。
    顾远坐到床边,把他衣摆撩上去,然后在后腰淤青的地方倒上药酒,轻轻按摩起来··    方谨瞬间疼得抽搐了下,但紧接着回过头,眼睁睁望向顾远。
    这个姿势对他来说应该挺费劲的,但方谨维持不动,就这么巴巴地看着,似乎凭借这个而动作,就能咬牙忍受一切身体上的痛苦··    “……”顾远手上按摩不停,也抬眼看向他。
    这相似的姿势和角度让他突然回想起昨晚,最暴戾又混乱的时候,方谨也是这样含着泪回头看自己·他的目光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充满了急切又压抑的渴望。
    顾远心中一动,低头问:“你看我做什么”·    方谨垂下眼睛··    “问你呢,看我做什么”·    方谨把头扭回去,紧接着却被顾远一下抓住了,然后作势要去摸他脖颈上挂着的银链。
    方谨这才注意到戒指被挂到自己脖子上去了,当即伸手抓住链子,缩进被子里不让顾远来碰··    不过这点反抗对顾远来说,当然跟没有一样。
他索性俯身完全压在方谨背上,一条手臂环抱住腰不让他乱动,另一只手就伸到被子底下去掏——其实也不是真去掏,更多只是闹着玩而已··    挣扎间他故意在方谨细腻光滑的脖颈和锁骨上揉了好几把,昨晚没泻火,早上干吃两把豆腐挺过瘾的。
正觉着有趣的时候,突然听见方谨躲闪着发出嘶哑的声音:“你已经给我了”·    顾远维持着紧压在他身上的姿势不动,冷冷道:“那又怎么样”·    “……你不能再要回去了。”
    这声音能听出强行掩饰的痕迹,似乎只是单纯拒绝,但掩饰不住的一丝丝怨恨,还是透过颤抖的尾音露了出来··    顾远察觉到那怨恨,顿时怔住了。
    他的手停顿在被子下,伸进衬衣薄薄的布料,紧贴着方谨的胸口·透过温热的肌肤他能感觉到方谨心脏跳动的频率,一下下那么紧迫,那么急促··    偌大的卧室顿时十分安静,半晌顾远迟疑起身,看着他埋在枕头里的脑袋,和在被褥间露出伤痕的后背,慢慢道:“……你又不打算接受,也不还给我,是什么意思呢。”
    方谨沉默以对··    “该不会想吊着我吧,嗯”·    顾远说完这句话,心脏似乎也跳得快了些,直直看着方谨脑后的头发。
    他自己都觉得很荒谬,正常男人要发现自己被当个备胎似的吊着,哪怕只是猜测,肯定都火冒三丈了··    而他现在的感觉却在恼火中,混杂着难以形容的苦涩和期待,甚至还有一点点的紧张。
    方谨动了动,有刹那间顾远以为他要说什么,但紧接着只见他往大床中缩了缩,还是一声不吭··    就这么足足僵持了好几分钟,房间里安静得半点声音都没有。
    顾远终于意识到方谨是不可能开口的了·一股更狼狈的羞恼顺着脊椎爬上脑髓,他从床上霍然起身,冷冷道:“随便你吧,反正你怎么想也不重要,乖乖听话好过点才是真的。”
    ——这话也没错,以方谨现在跌到谷底的状态,别说还带着个危机四伏的顾家了,一旦顾远认真起来他根本不是对手··    方谨犹如死人般动也不动,顾远大步走出卧室,片刻后又回来了,站在床边冷冷道:“喝了。”
    方谨终于微微抬起头,只见面前竟然是一杯水果汁··    他迟疑了下,一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看顾远确实没有再来抢夺戒指的意思了,便慢慢坐起来接过果汁,顺从地喝了起来。
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那果汁微微有点温,玻璃杯也是热的,上面还沾着水迹·如果用微波炉热果汁的话会破坏维生素,那么眼前这杯应该是榨汁后把杯子放在热水里,才带上的温度。
    方谨不知道为什么顾远突然好好盯着自己喝果汁,也没想到他这么细致,喝完后都有点发愣·顾远把空杯子从他手中拿了回去,淡淡道:“我跟佣人说了以后每天早上都要喝,你记着别忘了。”
    他也不解释方谨牙龈出血的事情,转身就往外走··    如果让不明就里的外人看了,这应该是非常让人称羡的画面·年貌般配的情侣在晨光中相拥醒来,爱抚,打闹,专注的凝视,温暖贴心的饮料……随便截下一幕,都是如花美眷最生动的写照。
    然而在美好的表象之下,没人知道一个残破的生命苟延残喘,另一个却年华正好,前途无限··    顾远打开门准备出去,突然只听身后传来一声低微的:·    “对不起……”·    顾远脚步顿住,却没回头,“你说什么”·    “……我没想吊着你。”
    ——你不吊着我,那难道是还喜欢我吗·    或者说,在无依无靠需要帮手的时候,突然看到我了,又想起一丝往日的好了,于是在百分之九十九的哀伤痛苦怀念之外,勉强分了百分之一的喜欢给我·    顾远张口正想刺两句,突然只听身后方谨微弱地、艰涩地问:“你恨我吗……顾远”·    那一刻顾远其实很希望自己能给出肯定的回答。
但话出口时,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你说呢”·    方谨沉默了,很久后才轻轻道:“对不起。”
    似乎除了这三个字之外,他也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能说的了··    顾远心中发凉·他知道自己应该抬脚离开,但一时之间又难以举步,只微微偏头看着门框上深色光滑的油漆,眼角余光能隐隐瞥见卧室里大床的边角。
    片刻后他淡淡道:“无所谓,现在说什么都太迟了·”·    “……”·    “对了,你今天早上醒来发烧,我叫医生过来看了下,明天早上他会过来给你验血。”
    方谨在听到医生二字的时候身形就一紧,听到验血,顿时冲口道:“不行”·    顾远本来只是临走以前顺口打声招呼而已,没想到方谨一口拒绝,顿时回过头来:“你说什么老发烧不是事,验个血怎么了”·    “我以前看过,就是个人体质问题,没必要验血”·    “以前那是以前,我管你跟顾名宗在一块是怎么回事,在我这你就得去检查”·    方谨被刺得一僵,随即拒绝道:“现在时局敏感……随便验出个小毛病,传到外面都会被无限放大,我不想再节外生枝了。”
    顾远眯起锋利的眼睛,危险地打量着他,片刻后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你是不是生了什么病,怕我知道”·    卧室厚重的落地窗帘没有完全拉开,方谨的脸色并不清晰,只能隐约看见那一瞬间他面容似乎有些发白:“……没有,你看我最近好多了,吃得下睡得着,我什么问题都没有。”
    顾远意识到这不是真的··    在财团局势未稳的现在,方谨如果真得了重病,那确实是一个巨大又致命的把柄·但问题是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自己不说,顾远不说,就再不会有别人知道了,消息根本传不出去。
    唯一的解释,是他怕顾远拿住什么把柄,他怕顾远和外面那些人联合起来对付他——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正常人能想到的理由··    还这么防我啊·    “——有必要吗,方谨”顾远一时间只觉得荒唐,冷笑起来问:“就算你手里握着顾名宗的遗嘱,那也不是万能的挡箭牌,真想动手脚我早就动了何况你一个外姓掌家,我稍微费点心思就能抓你一手的错处,用得着拿生病这种事来当把柄做文章太小看我了吧”·    方谨垂下眼睫,发白的嘴唇紧紧抿着,半晌才在顾远的目光中憋出来一句:“……我什么问题都没有,不用你操心。”
    顾远几乎要气笑了:“那随便你吧身体是你自己的,关我什么事”紧接着转身拂袖而去。
    ··    虽然话是这么说了,顾远却没让人取消明天预约的医生··    ——当然不会取消,对顾远来说,方谨现在是他的所有物。
    虽然这个所有物可能拥有顾家财团和大笔遗产,但那是方谨自己压在箱底、藏在窝里的东西,爱藏就让他藏好了,并不影响到他本人头上“顾远专属”的标签。
    因此,方谨的身体情况也不能由他自己说了算··    顾远今天上午在G市有个会议,走出别墅大门时他给手下打了个电话,再次要求他们确认医生明天清早就会上门来。
然后这边刚放下手机,那边他的心腹亲信打开车门,轻声道:“大少,香港那边有动作了·”·    顾远上了车,头也不回道:“嗯”·    “迟家之前到处打听顾总生前遗嘱的下落,但因为一直打听不到,就越来越急躁,动静也闹得越来越大。
前天中午柯荣上门去见了迟女士一面,大概密谈了一个多小时,出来后迟家的动作就停了……”·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顾远道:“你怀疑柯荣有可能找到了遗嘱的线索”·    亲信欲言又止,神情中的担忧显而易见。
    顾远倚在后车座上,在黑衬衣手腕打上琥珀袖扣,动作和声音都不疾不徐:“顾名宗去世半个月遗嘱都没公布,显然是方谨在压制这件事·如果遗嘱像当年他给我们看的那样,所有财产指定继承人都是他自己,这么做就根本没任何必要。”
    手下浮现出疑惑的神情··    “唯一的解释是顾名宗在这几年中改了遗嘱,修改后的内容对方谨不利……”顾远漫不经心道:“不过,也不会很不利,可能只是分了一大块给顾洋。”
    手下愕然道:“这,您——”·    您怎么知道·    顾远一哂:“要是真到了换继承人的地步,怎么可能不把顾洋从香港召回来最大的可能性是把什么又值钱又不用动脑子管理的产业留给顾洋了,结果方谨不愿意,压着遗嘱不让放,伺机要动什么手脚。”
    ——怪不得现在还防着我,怕我跟顾洋站同一条战线,从他手里抢遗产呢吧··    亲信想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不由皱眉道:“那现在怎么办,趁遗嘱还没公布抢先下手方副总这几年来对财团的控制有限,再加上顾总生前将家族资产转移到自己名下的过程肯定也有漏洞——如果我们追根究底的话,也不是没有操作的空间……”·    顾远却摇了摇头。
    亲信看着他面沉如水的脸,心中有些忐忑··    这话他不敢跟别人说,也就心里想想而已·当初他们从东南亚回来时,他本以为是来跟方谨抢家产的,毕竟顾远现在最急需的就是洗白上岸,顾家集团是送到他眼前的完美工具;要是夺得顾家之后再回头对付柯荣,那一切都会变得轻而易举,甚至将两个家族从G市到香港的产业合为一块都有可能。
    如果真能做到的话,顾远以后的发展……那何止是顾名宗当年所能比·    但回G市后他却发现,顾远好像并没有这个意思。
    他对顾家庞大的财富并不上心,甚至有种堪称淡漠的态度——与之相对的是,他很看重方谨··    那种看重是如此强烈而偏执,如果不是知道方谨之前的所作所为,手下甚至会以为,顾远此刻表现出的,是一种迷恋。
    但怎么可能呢迷恋一个为了权钱而利用自己,甚至投向自己父亲怀抱的人·    “再说吧·”顾远淡淡道,“现在关键的不是这个。”
    手下料到了他要拒绝,但顾远平素脾气可一点也不好,当下就不敢再说,只喏喏称是··    “派人查柯荣前段时间的行踪,包括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以及顾名宗生前几个御用律师和他们家人的行迹安危。
另外柯荣最近有什么商业决策,不论大小一概查出来给我·”·    这时车开到地方,在会场门口稳稳停住了,保镖下去开了车门··    顾远刚要下车,起身又顿了顿,回头道:·    “我离开顾家时,所有能带的都已经带出来了。
你们方副总把剩下这点东西看得比命还重,那就让他自己捂着去,用不着跟他争一时之利,明白吗”·    手下顿时知道自己刚才的心思被看穿了,背后渗出了微微的寒意。
    不过在顾远锐利的视线中他什么都不敢说,只低头道:“是,大少·”·    顾远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    结果第二天血还是没验成,因为顾远忘了早上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顾名宗的葬礼。
    下葬时间清晨七点,方谨天不亮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把他给惊醒了,这才意识到竟然这么早··    按理说七天就该下葬的,但之前墓址出了点问题要重修,顾名宗的遗体就在冰格里保存了半个月。
    说是葬礼,但方谨根本没办仪式,甚至没邀请任何宾客前来送行,清晨赶去墓地的只有他自己和顾远两个人而已·坐在车里的时候方谨裹着黑衣,整个人异常的颓败,仿佛一朵虽然很美却即将凋零的花。
    顾远能想象到,如果自己这次没回来,方谨将怎样一个人送顾名宗上路·他会哭着跟在灵柩后面,站在墓坑前看棺材一寸寸沉入泥土;保镖和随从会远远围在山坡下,空地上只有方谨一人孤零零地站在碑前,手中捧着白花,像个正经的未亡人。
    那画面让顾远心中扭曲起来,无数恶毒的念头涌上脑海··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滚烫沸腾的恶意··    到墓园后他们从冰柜中提出顾名宗的遗体,方谨一言不发,但双目通红,眼角满溢着泪水。
顾远实在懒得多看,正要掉头走开,就只听方谨沙哑道:“请别走……来,最后看一眼你父亲吧,……”·    顾远冷冷道:“不了,你自己看吧。”
    谁知方谨转过头来直直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哀求:“……求求你,好吗”·    顾远被那泪光刺了一下,沉默片刻后终究还是走上前,居高临下望向冰柜里自己的父亲。
    这一看却看出了不对··    顾远虽然已经两年多没见他爸,却也没想到顾名宗竟然变得这么老·记忆中这个男人是十分精悍又强大的,而且因为保养锻炼得当,看着年纪也不大,完全不像两个二十多岁儿子的父亲。
    ——然而眼前这个人,隔着一层透明玻璃,虽然面貌轮廓和印象无异,整体感觉却老了二十岁不止,而且非常的衰弱灰败··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难道是病痛折磨不可能,心梗是一下子就过去了的事。
    那么是化妆师的问题·    但化妆师都是使出浑身解数往年轻富态里化的,能把人化老二十岁,真不怕方谨上门手撕了他·    顾远眼神中闪过狐疑,但没多说什么。
    保镖协助工作人员把棺材合拢抬起来,从清晨阴灰色的天空下穿过墓园,向远处已经挖好的墓坑走去·方谨一身黑色大衣跟在后面,从顾远的角度,可以看见他发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唇,以及毫无表情、泪痕未干的脸。
    顾远指尖触到口袋里的手帕,想了想又没动,只沉默落后了半步··    这座墓园历史悠久,其中大半都是顾家人·顾名宗的位置也是生前早就准备好的,应该请人看过风水,在一处微微凸起的草坡上。
    方谨站在坑边,看到棺材被放进去的一刹那,泪水哗地夺眶而出··    ——他要是哭出声还好,就是一言不发流泪的模样让顾远格外堵心。
但墓园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也不想发起火来给方谨难堪,便深吸一口气忍了忍,趁棺材落地填土的时候悄悄走开,径直下了草坡··    要说完全没有伤感那也是假的,但经过那么多事之后,伤感里已经混杂了太多复杂的情绪,以至于让他无法再单纯地逝者而感到悲哀了。
    顾远顺着草坡背阴面走了下去·这里基本不会有人过来,清晨的微风正带着潮湿微凉的水汽,从树林间穿梭而过·他站在草丛间深吸了一口气,感到肺部被冰凉的氧气灌满,又徐徐排出鼻腔,整个人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葬礼过后他该回香港一趟了·要么就带着方谨一起吧,反正香港离G市也近,单独留他一人在这里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情··    顾远这么想着,正抬脚向前走,突然整个人一绊。
    ——扑通·    顾远摔倒在草地上,简直有点发愣··    幸亏他反应快手撑了下地,饶是如此身上还是沾了不少潮湿的草屑。
顾远起身拍拍衣摆,低头想看是什么东西把自己绊倒了,紧接着就只见泥地里露出一块黑色石板的边角,因为周边草丛格外繁盛的缘故,走近了都很难发现··    顾远疑惑顿起,上前拨开草丛,登时怔住。
    只见那赫然是一块墓碑,上面简简单单写了两行字——·    季名达之墓·    方谨、立·    ·    第51章 顾远瞬间只觉得荒谬,这他妈该不会是兄弟吧·    ·    季名达·    这是谁·    顾远第一反应是,难道方谨看墓园环境好,偷偷把他家什么亲戚给埋过来了。
但紧接着他意识到方谨不会干这么搞笑的事情··    方谨的个性他算是比较了解了,概括下就是目的性很强,想做一件事时哪怕手头资源很少,他都会高度集中起来,然后一击必破。
他绝不是有闲心给自家亲戚迁墓来葬到别人家祖坟里的人··    那么,难道这个季名达跟顾家有联系·    这块墓碑是平躺在地上的,跟普通立起来的那种不同,因此在草稞中很容易被湮没。
石头倒是好料,顾远伸手摸了摸,感觉跟顾名宗今天下葬用的那块墓碑石料一致,下面棺木的规格应该也不会低;但处在草坡背阴面,风水上讲就不太好了··    顾家哪位亲戚姓季呢·    这可不是常见姓。
    顾远盯着那块墓碑上的季名达三个字,从草地上缓缓起身·清晨潮湿的风从他脸颊拂过,一时间竟有点发冷,片刻后顾远突然打了个寒颤··    ——季。
    传说顾名宗是顾家上代老太太不能生育,从外室那抱来的··    而那个外室就姓季·    那外室晚年被顾家暗中赡养,但很早就去世了,顾远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还被带着祭拜过。
之后佣人闲言碎语,他也听过一耳朵,只是后来留学英国多年,这事就慢慢忘了··    那么这块墓碑,难道是那外室的亲戚吗·    但哪个姓季的亲戚能跟顾名宗一样排“名”字辈·    顾远只觉得全身发冷。
他转身大步向草坡下走去,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给心腹手下,直截了当问:“那管家现在在哪”·    手下一愣:“什么管家”·    “那天灵堂上那个。”
    管家被人从灵堂上押走,但顾远留过话说不要苛待——那毕竟是方谨的人,苛待了是给方谨没脸·后来顾远带来的人接管了顾家大宅,他自己事情又多,也就忘了管家这么个小角色的存在。
    但现在想起,方谨一个二十来岁的人,怎么能接触到那种多年以前外八路的亲戚·    再说他偷偷把人埋进墓园,管家焉能一点风声都不闻·    “不好意思顾大少,第二天方副总就派人来把管家弄走了,说他年事已高,不堪使用,主动把顾家庄园里的一切权力都交给了我们的人。”
手下小心问:“怎么大少有话要问他吗”·    ——迟了,方谨的手脚果然快··    顾远冷冷道:“走了就去找,这么大个活人不可能找不到。
另外方谨这几年用过的人都给我找出来,佣人警卫保镖秘书,尤其是那个越南雇佣兵头子,一个都别漏”·    手下立刻答是,顾远顿了顿,又道:“不过动静收敛一点,别太大了。
搞得好像我们要给方副总难堪似的,让人看他笑话·”·虐恋情深破镜重圆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要搜人动静就肯定大,顾远不可能不知道,但他就是要顾及着方副总的面子。
手下也实在没胆质疑顾远的命令,闻言又立刻答了声是,这才挂了电话··    顾远站在草地上沉吟片刻,想要让人查查季家的亲戚关系,但又无从下手。
    且不说季姓外室的存在多少年前就是禁忌话题,就说二十多年来音讯不通,天各一方,要查实在难度太大,这条路子是走不通的··    顾远又走了几步,站在树林前一块宽敞的空地上,回头仔细打量不远处的草坡。
顾名宗葬礼还没完,估计方谨还得哭一会儿,从这个角度可以隐隐绰绰看见那群人正站在墓坑边;而草坡另一面,那块署名季名达的墓碑隐没在泥土中,地面只能看见一块不明显的凸起。
·    顾远眉心轻轻一跳··    他试探着退后数步,又左右调整了下视野角度··    此时东方朝阳升起,第一缕阳光正突破清晨阴霾的云层,向大地投射而来;那光芒映在顾远眼底,突然他似乎发现了什么,脚步倏而一顿。
    ——正举行仪式的顾名宗的下葬地点,和季名达那块墓碑,在草坡两侧形成了一个直线角度··    即是说,当他正面东方时,顾名宗和季名达的墓碑是阴阳两面,遥相呼应的·    顾远心中瞬间掠去一个猜测,但连他自己都感到荒谬。
    ——这种下葬位置不是随便挖了俩坑,肯定是方谨特意点的·而方谨做事从来不随心所欲,他的目的性很强,特意安排这样的位置是有什么用意呢·    再加上相同的辈分和姓名中间字,同样的母族,这种同一水平线上阴阳两面的墓碑……·    ……这他妈该不会是兄弟吧·    顾远整个人动作一顿,紧接着就只听手机响了起来。
    那是他安排在香港的一个心腹手下,专门负责盯梢柯荣的·顾远正了正心神,接起来问:“怎么了”·    “大少,香港这边事情不好了。
您之前从水路运进来的那个集装箱走了柯家航线,被柯荣的人发现后硬是扣了下来,里面有您让我们带过来的两箱金条·我们跟对方交涉了好几次都没用……”·    顾远说:“直接找柯荣,说那是我的东西,叫他放行。”
    “我们已经找了”·    手下大概有点急,但还是吸了口气,沉声道:“但柯荣亲自发了话,说是您私下使用柯家航线在先,要是连个说法都没有就随随便便把东西还回去,让人怎么看他这个舅舅起码您得当面跟他要,他才能还,不然岂不是在手下面前颜面扫地,以后还怎么话事”·    顾远几乎冷笑起来:“他的颜面他的颜面关我何事”·    但紧接着他停了停,似乎又掂量了下,问:“——柯荣今天在哪里”·    “就在香港码头,据说专门空了一上午时间等您,等不到就把金条从船上扔海里……”·    顾远看了眼手表。
现在才七点半,动作快的话去香港来回一趟两个小时就搞定,回来还赶得上押着方谨做检查··    柯荣这一面还是有必要去见的,他可能掌握了顾名宗遗嘱的相关线索,之前跟迟婉如勾勾搭搭的就是为了这个。
这次逼迫他亲自上门,态度硬中又透着软,可见未必只为了那两箱金条,也许跟他手上的遗嘱信息有关··    “告诉柯荣,他想见我,就给我在码头等着。”
    顾远语气又一顿,说:“我不坐船——叫那边准备好停机坪,我直升机过去·”·    ··    顾远收起手机,大步走上草坡。
    清晨突破云层的阳光直射在他身上,黑风衣摆呼啸而起,深邃锋利的面容仿佛能反出光·此时葬礼正好结束,方谨回过头,视线触碰到他稳步走来的身影,霎时有些恍惚。
    ——单看这一幕,其实他很像记忆中那个顾名宗··    但方谨却完全没有任何惊慌和恐惧,相反,那极具压迫感的强悍气场,却给他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那是一种就算此刻这个人走过来,把刀子插进他的胸口,他都能看着眼前这张脸,心甘情愿无比信赖的倒地而死——这样从本能中油然而生的安心。
    方谨转过身,下意识向顾远伸出手··    这个动作看上去就像是在要求拥抱一样,顾远走到近前,张开一条手臂将他拥在怀里,又拍了拍他后脑的头发。
    “我去一趟香港,中午就回来·”·    方谨满是泪痕的脸埋在顾远肩膀上,满鼻腔都是那温热熟悉的气息,第一遍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发出一声茫然的:“……嗯”·    “你今天醒太早了,回去睡一觉,中午我回来陪你吃饭。”
    顾远并没再提体检的事,他放开方谨退后半步,仔仔细细打量他通红的眼角和被泪水浸润透明的脸颊,伸手缓缓将他凌乱的头发理顺·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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