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怀不乱 by 明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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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怀不乱 by 明珠(下)
说话,竟会静得这样让人心慌··    傅玉声被这沉闷弄得喘不上气来,忍不住想要走到窗边去··    孟青突然问他:“三爷,您这阵子还好吗”·    傅玉声望着他,又垂下眼来,想,大约是好的吧。
    娶了亲,办了航运公司,生意也越做越大,如何能不好呢便笑了笑,满不在乎的说道:“还好吧·”·    于是两个人一时都无话了。
    因为又有电话挂进来,孟青就告辞了·傅玉声也不好留他,就这样看着他走了出去··    挂电话过来的是叶丽雯,问他家里是不是有一本讲摄影的英文书。
陆少瑜虽然走了,却只说是疗养,因此许多东西都仍放在家里不曾带走·傅玉声哪里知道她会放在哪里呢便请她过来自己找找··    孟青走后,傅玉声想起陆少棋的信,便打开草草的看了一遍。
陆少棋在信里说,他其实已经查访得当初绑架之事是何人所为,只是始作俑者已经逃走,还不曾抓到·他在信里写明了,绑架的事,青帮的人难脱关系,叫他要小心。
又写到自己重金聘请了青帮的和气拳孟老板替他做保镖,教他可以安心等自己回来·信末又写,教他不必再惦记孟太太了,免得被孟老板知道后,冲冠一怒为红颜,那就不好看了。
    虽然明知陆少棋是玩笑,却仍是担忧不已,不知他究竟查出了些甚么·孟青将信给他时,信口封着,也不知看过了不曾·他几度想要拨通电话问他一问,却又觉着两人分别时那样的尴尬,竟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犹豫了很久,想起孟青说过一个月总要来看两回,便忍住了,想,等他来时再问他就是了··    叶丽雯下午过来时,还问他陆少瑜几时回来,傅玉声便只说是还要在青岛多休养。
    两人中午又吃了顿饭,闲聊起来,叶丽雯向他问起叶瀚文被停职查办的事情,央求他去打听一番消息··    傅玉声却很是吃惊,若是叶瀚文出了事,他这里为何连丝毫消息也没有再追问时,才知道她也是听朋友不小心说起。
她突然间听到这样一个消息,便着急的挂了电话回去问,叶瀚文却只说并没有这回事·她将信将疑,想着他们两个是好友,所以才来问他··    ·    第171章·    ·    傅玉声看她神情不安,便好好的安抚了她一番。
等送走了她,便往叶家挂了一通电话·若要是在往日,叶瀚文这时本应在当值,却不料接线员接通电话后,叶家的下人却说少爷就在,让他稍等片刻··    傅玉声在电话里问他怎么会在家里,又问他最近忙些什么,叶瀚文哈哈的笑了一番,反倒问他说:“你送走了陆公子,终于想起我这往日的好朋友了”·    傅玉声便将叶丽雯的话拿来问他,叶瀚文便感叹这消息传得很快,说是停职一事是真,却教他们不必担心。
说是有些误会,过些日子查清了便好··    傅玉声听他话语之中的态度,并不像是在官场上受了甚么挫折,再要追问时,叶瀚文便不愿详说·傅玉声与他认识十几年了,很少见他这样,心里便有些疑惑,同他开了几句玩笑,这才挂了电话。
    傅玉声疑心他有什么难言之隐不便言说,多方的打听,才知道这件事竟然与温迟良有着莫大的关系··    据说是温迟良在狱中生了重病,叶瀚文念在旧日情谊上,一意向上峰担保,还写下军令状定要劝说他脱离共党,才得以将他送入医院救治。
    却不料温迟良在医院就医期间突然失去下落,据说卫戍司令部已经派人全城搜索,至今还未有下落·叶瀚文也因此被停职,上面已经下令说要严加查办了。
    傅玉声万万不料竟然是这样的大事·他在电话里听得心惊肉跳,不由得想起送别时现身在高等车厢的温迟良,又想起叶瀚文那两次无头无尾的电话,心里其实已经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猜出了七八分,也终于明白了为何叶瀚文不肯在电话里同他多说的原因。
    就连陆少瑜那样的身份,也因为共党的嫌疑,被软禁了数月·叶瀚文惹上了这样大的麻烦,只怕电话都会有人侦听记录,所以说话不能够不小心些。
    傅玉声知道叶瀚文一向对温迟良赞赏有加,却不料他竟肯为好友做到如此的地步·德意志一事,温迟良得以同行,只怕叶瀚文在其中出力不少·却不知温迟良与陆少瑜是否相识,只是看他们在车厢里的神态,倒仿佛从未见过似得。
    傅玉声原本是想回父亲那里住些日子的·傅玉庭放了假,他正好也没那么的忙了,想要回去陪陪玉庭··    只是叶瀚文偏偏又出了这件事。
他思来想去,明知自身无能为力,却还是决定要回一趟南京·他送行时也曾见过温迟良的面,叶瀚文有君子之义,他也该尽朋友之力,将送走温陆等人的情形当面告诉叶瀚文知道才好。
    赵韩两人因为孟青的吩咐,所以也随他回去了南京·傅玉声起初不声不响,任由查票员将他们赶去三等车厢·可等到了下关车站,这两人急忙的赶下车来跟在他身后,没有半点怨色。
    赵应武性子活络一些,也爱说笑,韩九为人耿直,脾气火爆,可两个人都待他很是周到,平日里又礼貌恭敬,除了保镖这件事不听他的吩咐,再没有半点错处了。
    傅玉声心里也很是为难,眼见着这两人一路跟来,再要他说些不客气的话赶人,他也说不出口了,便也只好随他们了··    哪里想到等他回了南京,事态愈发的严重了,因为党内对于共党一事愈发的警惕,一有端倪,便要严查严办。
叶瀚文已被关押在小营陆军监狱随时接受讯问,要见上一面已是难上加难··    叶家为了此事四处疏通关系,极力的活动,就连傅玉声也为了这件事在南京奔走周旋,破费了不少钱财,事情才渐渐有了转机。
傅玉声得以与其相见,可两人见面也只是随意闲聊罢了,决口不曾提起高等车厢里的那一位客人··    就因为这件事,傅玉声便在南京徘徊了好些日子。
·    却不料留在南京时,却还遇到了一件令他极为意外的事··    傅玉声有一日去五洲公园散心,韩九不紧不慢的跟在他身后,原本无事,身后却有个人一直在远远的喊着韩先生。
因为喊得声音极大,连傅玉声也回头看了一眼,却看到韩九又惊讶又嫌恶的神情,心里便有些惊奇,想,他在这里还有熟识的朋友·难道他也是金陵人吗·    喊人的那个男子急急的追了上来,讨好般的唤道:“韩先生韩先生好久不见孟老板也回来了是不是”·    傅玉声却不料这人也认识孟青,便不由得站住了脚步,朝他看了过去。
男子大约二三十岁的年纪,生得虽然还算周正,可看人时眼珠总是滴溜溜的转,难免教人心生不快··    韩九见他还要往前凑,便骂道:“你站远些这可是孟老板的救命恩人,若是冲撞了他,你可吃不了兜着走”·    那个人慌忙的后退了两步,偷眼打量着他,却仍是紧紧的跟在韩九的身后,连声的说道:“怎敢怎敢”又追着问道:“孟老板几时回来呢凤萍快要生了吧,如何不接了回来,娘也好照看着她些上海那地方,她人生地不熟的,又是头一胎……”·    傅玉声听他话里的意思,不免要想,他说的是孟青讨的那房姨太太吗他为什么偏偏提起她来,倒好象同她沾亲带故似得·    韩九哪里料到他的话这么多,摆着手赶他走,又骂道:“你这成什么样吃酒吃得臭烘烘的,赶紧走远些要钱找孟老板去走之前不是给了你钱吗怎么又来要”·    男子却阴魂不散的跟了上来,叫苦连天的抱怨道:“哎呀,韩先生,你是不知道那一百块钱,哪里够用呢娘生了几回病,手里的钱就都花了个光,如今连饭都吃不起……”·    韩九动了怒,骂道:“还不滚不然打断你的腿”·    那人见他青了脸,也不敢再继续跟,便灰溜溜的躲远了些。
却又不走开,只是伸长了脖子张望··    傅玉声忍不住就问他,“这是谁呀怎么张口闭口的孟老板”·    韩九嗐了一声,看起来满肚子的牢骚,可一开口,却只是说:“三爷,这是孟老板的家事,我可不好说。”
    ·    第172章·    ·    他这么一说,傅玉声也不好再多问了··    韩九大约是怕他误会,便又说:“三爷,您别以为是我不懂礼,实在是……他呀,”韩九冷笑了一声,又说:“凤萍姑娘也真是可怜。
可我不是孟老板·对着他这样的人,我就忍不住拳头痒”·    傅玉声见他说着说着就提起拳头来,也不由得笑了,说:“韩先生真是个性情中人。”
    韩九有点不好意思,说:“让三爷见笑了·”·    只是被那个人这么一闹,仅剩的那么一点好兴致都烟消云散了,傅玉声索性就回去了。
    因为卫戍司令部司令谷正伦曾是陆正忻的部下,与陆家关系匪浅·傅玉声想来想去,打定主意了,在陆少璃的晚宴上同他偶遇··    谷正伦本是代司令。
卫戍司令部的司令贺耀祖,因二次北伐济南与日人冲突一事,已遭免职·因此如今谷正伦便成了司令··    傅玉声也不好自己出面说什么,还是借着陆少璃之口提到了此事。
只感慨叶瀚文原本只是爱惜人才,一心为了党国,却不料出了这样的事,便痛斥共党的可恶,太迷惑年轻人的心智··    谷正伦便连连称是,称赞了他们一番,又问起了陆少瑜来。
傅玉声便露出伤心的神色来,说:“她如今身体还是坏得很,已经去了青岛休养,也不知几时才能回来呢”·    谷正伦便把警察厅的特务股痛骂了一通,说他们都不会办事,要抓的一个也抓不到,没用的倒是抓了一堆。
傅玉声见他不再提起叶瀚文的事,也不好再开口··    哪里想到等到了半月之后,事情出乎意料的有了一个极大的转机··    傅玉声如今打听到的消息,是说特务股原本就看守不力。
叶瀚文曾数次提醒他们注意医院看守,后来因他自己也生了场病,许久不曾去医院探望,等病愈再去时,才发现病房里的人已不知何时狸猫换了太子,早不知去向了·若不是他及时通知警察厅和宪兵队,只怕特务股的人还在梦中哩。
    谷正伦为了这件事情,愈发觉着特务股无能,并且要求今后此类事项一律交由宪兵队办理,更设立了宪兵教练所,亲自兼任所长··    叶瀚文也因为洗清了原本的嫌疑,得以获释,不日即可复职。
    傅玉声特意去小营接他,没有了外人的耳目,两人才终于说起当初送行一事·傅玉声责怪他也不预先告知,害他毫无准备·又笑着说认识他这样久,头一次知道他是这样一个侠义豪情的人。
叶瀚文倒也笑了,感慨一番,说:“我还能如何呢又不是没劝过他,可他无论如何都不肯脱共,反倒来向我宣扬共产主义·”·    傅玉声想起陆少瑜,心口一紧,便问道:“怎么,难道你……”·    叶瀚文哈哈大笑,说:“我可不是为了这个。”
又说,“他到底是黄埔五期的学生,曾为了北伐冲过锋,流过血的·我难得有这么一个至交好友,如何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被处死呢”便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的同他说了一番。
傅玉声这时才知道他和温迟良原本就想得周到,又有人证,又无嫌疑,只是不知这一场风波为什么竟拖了这样久··    傅玉声也将他来南京之后的事大略的说了一说,叶瀚文听他说完,便笑着说:“我倒要谢谢谷司令呢。”
又感慨说:“这样的事,只怕我也不敢再做第二次了·”傅玉声便打趣他说:“你还想做第二次,你再去哪里寻一个温迟良呢”··    两人又说起温迟良与陆少瑜,叶瀚文反倒笑了,说:“我后来倒也同他说过。
他并不相信陆家的千金也同他一样是个冥顽不灵的共党分子·如今他们两个也可以认识一番·‘志同道合’,这四个字送给他们两人,倒正是合适。”
    这件事虽然了结了,傅玉声却仍是留在了南京,打算过年前就不再回上海了··    孟青打发人去他家里问过几次,大约是迟迟不见他回去,便特意让人到南京送了信来。
    傅玉声不知是他为了什么事这样着急,见着人时心里还在奇怪,想若有事,自邮政局寄封信也好,再不济,何不挂电话为什么这样让人急急的送信过来·    可等他拆开了信再一看,才知道原来并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
    信写得很简单,笔迹也是孟青的笔迹·只是傅玉声看到一半,便再也看不下去,把信放在了一旁··    信里写道凤萍生了儿子,想请他替孩子取名。
又写明了日子,请他去吃满月酒··    玉瑛和廷玉都不曾请他吃过酒,为什么这个孩子就要这样郑重其事的请他去呢傅玉声心里明白得很,却正因为明白,才愈发的难受。
    这个人是当真的断了,可笑他却迟迟断不了··    送信的人仍旧站在一旁等着,他知道这人是在等他的话,便说:“我等等回了信,叫他们送去邮政局就是了,并不会耽误的。
你放心的回去吧·”·    送信的人连连的摇头,说:“三爷,孟老板等着我的消息哩”·    ·    第173章·    ·    傅玉声听到这么一句话,眼前一片眩晕,竟有些站不住,半晌才说:“好,好。”
    他只说这样两个好字,也不再多说,径自拿了信上楼,取了自来水笔和信纸,飞快的写了一封信··    这都是当初他亲口说过的话,如今孟青果然写信来了,只是这信里的每个字都仿佛割着他的心一样。
    他的回信写得也很简短··    孟青既然请了他,他如何能够不去呢·    不过是去吃满月酒罢了,应了就是。
起名之事却只是略过不提··    他写好了信,将信封起,再要起身,竟然头晕眼花,站不起来·他索性也不下楼了,摁了电铃叫人上来,吩咐他送信下去,又叫他赏人几块钱。
    家里都是以前的老佣人,见他脸色不大好看,便有些担忧,问了他两句,傅玉声只说是累着了,也没什么事··    等到佣人拿了信下去,傅玉声又坐在那里歇了一阵,还是觉得没什么力气,便索性躺下休息,不知不觉的便睡着了。
    佣人告诉了耿叔,耿叔从老宅那边赶过来瞧过他后,自作主张叫了一位大夫过来··    大夫到了之后,傅玉声被佣人叫醒,才知道有这么一件事。
可是大夫已经请来了,也只好请人瞧一瞧··    大夫瞧了之后,说他是思虑过度,要他静心休养,不可劳累·耿叔听了以后,愈发的放心不下,索性搬了过来,连夜的看守着他,也不许别人插手。
    因为耿叔年纪大了,傅玉声也只好依着他,倒在家里好好的休养了几日··    那个月南京也格外的冷,还下了几场雪,傅玉声每日都比在上海时多睡五六个小时,精神果然好了许多。
只是等他好起来后,耿叔却不知为什么生了病··    傅玉声看他病情沉重,来势汹汹,丝毫不敢耽误,请了德国大夫上门诊治·原本说是夜里受了风寒,要打一支针,耿叔性子倔强,坚决不肯,也不愿吃西药。
傅玉声不好逼迫他,便又请了中医上门诊治开药,还吩咐了人细心的照料他·哪里想到过了病情不见好转,反倒愈发的厉害了,傅玉声便不肯再由着他,请了德国大夫再来看。
结果已经转成了肺炎,要入院医治··    耿叔无论如何不肯去医院,傅玉声只好请了人在家里照顾他,只是这一场病来得汹涌,他年纪又大,很快身体就支持不住,竟然就这样没了。
    耿叔在傅家太久,仿佛他的亲人一般·傅玉声又是亲眼看着他病重过世的,不免伤心·叶瀚文来看过他几次,见他一直郁郁寡欢,也很担心,说他这是心病,要他想开些,不要拖成大病。
    傅玉声哪里能够不明白呢可是心中孤寂,却是无人可懂··    因为答应孟青要去他家里吃满月酒,所以年前傅玉声还是回了一趟上海。
    他原想着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孟青终究是江湖上的人,吃酒的怕也有好些,他去了,略坐一坐,应付一番,然后回来也就罢了··    到了吃酒的那一日,他觉着不好太过招摇,也未带司机,只叫了个黄包车。
因为曾听杜鑫说过他搬了家,也在法租界,离他也近,那时不肯多问,如今便为了难·韩九告了两日的假,回家去了·赵应武又不料他今日回来,他竟无人可问。
    他怕多事,也不想往孟家挂电话,便索性让车夫拉着车跑去慈云寺孟青原本住的地方,问得了新址,这才一路赶去·这样一来一去,便晚了许多··    傅玉声想,等他到了,只怕客来客往,悄声的进去就是了。
哪里想到等他到了弄堂口,弄堂里冷冷清清,并没有半个客人·孟青原本在门里来回的走动,远远的见他坐着的黄包车来了,便急忙的迎出门来,问他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傅玉声不料他一直在这里等着,又看他着急的样子,便说:“真是对不住孟老板,是我出门耽误了,您怎么在这里等我呢”·    孟青见他客气,只好笑了一下,说:“是我性子急了些,屋子里坐不住,所以出来站一站。”
又问他为何不见赵韩二人·    傅玉声便说:“只是来你这里,又不是去别处,就打发他们回去了·”他随孟青走进门去,只觉得静悄悄的,并不像是请客的样子,便有些糊涂了,问道:“难道我来得这样迟了,宾客们都已走了”··    孟青见他发问,不免笑了一下,说:“哪里有什么宾客,今日里只请三爷一个人。”
    傅玉声万万没有料到竟然会是这样,心里便后悔起来,想,不该来吃这顿酒·可事到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只好笑了笑,说:“这可怎么好呢,原来只请了我一个,偏偏我还迟了。”
    又问:“怎么不请别人呢”问完却又忍不住懊悔,觉着自己何必多余问这一句··    孟青却不知他心里想些什么,只说:“廷玉和玉瑛都没有请客,哪能够为了他就大办起来”·    傅玉声心里却想,那怎么为了他娘就大操大办起来了呢却也不能够问出口,便淡淡的笑了一下,随他走了进去。
    ·    第174章·    ·    孟青请他进门,又说道:“这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听说三爷回了南京,我还怕三爷不肯回来。”
·    傅玉声便应道:“这是天大的喜事,如何能够不来呢”说着便随他进了屋里,看到正中摆了一个圆木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和点心,却只有两付碗筷,才想,孟青果然是只请他一个。
    傅玉声摘下帽子,拿在手里,还在打量要挂在哪里,孟青就接过去挂了起来,又要替他挂大衣·傅玉声也不好同他客气,便脱下来递给他,又说:“这些日子南京怪冷的呢,下了好几场雪,也不知上海冷得如何夫人生产后,还是要细心的照看才好呢。”
    孟青说:“她还在月子里,所以不能出来见您·”他挂好大衣,又请傅玉声坐下,这才说道,“过些日子她能走动了,也想见三爷一面呢。
她常同我说,当初没有好好的谢过三爷,她心里很后悔呢·”·    傅玉声听得不明所以,就反问道:“谢什么呀”·    孟青不料他全然忘记,便解释道:“三爷。
她从前在南京做摇缸女,您还帮过她的·您贵人多忘事,怕是不记得了·”·    傅玉声哦了一声,被他这么一说,似乎隐约的有些印象了。
    孟青叹道:“三爷做了那么多善事,却丝毫也不曾记在心上·”·    傅玉声也不知说甚么好,心里苦涩更深,想,他虽然狠心,却同我还是这样的客气。
便只是微微的一笑,说:“怕都是些小事罢了,倒是你们太放在心上了·”·    等他落了座,孟青便同他说:“三爷,我那一日在茶楼里同您发了一通脾气,实在是对您不住。
您虽不说,心里怕是很怪我的吧·”傅玉声不料他竟然旧事重提,刚要开口,便又听孟青说道:“我虽然得着了三爷的信,却总怕三爷不肯来·您今天来了,我心里很高兴,只是我戒酒了。
今天就以茶代酒,敬三爷吧·”·    说完,孟青就举起手中的茶盏,敬了他··    傅玉声只好也举起手边的茶盏,朝他一敬,然后饮了一口。
    不过片刻,便有人送了热菜上来·屋子里不大,布置得几乎简陋,若是上菜的人离去,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对坐了·若是他一味的缄口不言,到底不大像话,因此他就问道:“孟老板一向酒量很好的,怎么戒了酒呢”·    孟青神情不大自在,只说,“喝酒总归误事,我后来就戒了。”
又说,“今天也没什么好招待您的·何先生的酒楼里正巧来了一个南京的厨子,所以请他到家里办了这顿酒,三爷吃吃看,也不知合不合您的口味·”·    傅玉声自打进门之后,就一直心神不宁,听他这样说,便不由得朝桌上看去,仔细一看,果然都是南京菜式,方才竟然不曾留意。
    傅玉声不料他这样的周到,惊讶之余,却又觉着受之有愧,便说:“孟老板实在是客气了,我怎么过意得去呢”·    孟青看他吃了一点就要放下筷子,便急忙的说道:“三爷再多吃点吧,您太瘦了,”又说:“我看三爷的气色不大好,是不是路途上太过辛苦了”·    傅玉声犹豫了一下,想着耿叔的事情该不该告诉他。
可这毕竟是孟青儿子满月的日子,而且眼看着又要过年了,何必要告诉他这样一个令人徒增悲伤的消息呢还不如等过了年,出了正月再告诉他的好··    这样一想,就把耿叔过世的事略过,只是说:“南京那边出了点事情,大约是累着了吧。
大夫也说只需好好的休息,便无大碍了·”·    孟青脸上露出懊悔的神情,说:“早知道三爷这样辛苦,我也不急在这一时了·”说完又慌忙的解释道:“我原本是想借着这个日子,请三爷过来瞧瞧廷玉,也不知三爷的意思是怎样的”·    傅玉声这才明白他的用意所在,便应道:“也好,”却又犹豫了一下,说:“他也不曾见过我,可别吓着他。”
他可还记得傅玉庭小时候胆子就小,他那时许久不回家,偶然回去一次,还因为惹父亲生气,遭到一顿痛骂,还把玉庭给吓哭了··    孟青听了他这话,反倒笑了出来,说:“三爷,他若是见了您,只怕喜欢还来不及呢。”
说完便出去吩咐奶妈去把廷玉抱过来·又说:“三爷,他和玉瑛很要好呢,若是他们两个一起来,您可别嫌吵·”·    傅玉声只见过廷玉的相片,不料要在这里同他父子相见,竟然紧张起来。
    孟青看他这样坐立不安,不由得露出笑意,说:“三爷,别怕,他乖得很,您见着他,心里就会喜欢的·”·    又等了片刻,奶妈果然抱了廷玉过来,小孩子粉雕玉琢,犹如仙童一般,十分的可怜可爱。
    傅玉声站起身来看他,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孟青接过来,单手抱在怀里,对奶妈说:“你先去歇会儿·等等再叫你·”廷玉已经会说话了,却只是怕生人,使劲儿的躲在孟青的怀里。
·    孟青等她出去了,才抱着廷玉走到他面前,问说:“三爷,您要抱抱他吗”·    傅玉声哪里抱过孩子呢就连傅玉庭,也是奶妈抱着时他才敢逗弄一番,大了些也不曾抱过,这时便慌忙摆手,说:“我可不成,小心摔着他。”
    孟青就忍不住微笑,说:“他轻着呢·”廷玉抓着孟青的衣裳,侧过小脸,一双宝石般的黑眼睛怯生生的偷看着他,孟青瞧见了,笑着问他道:“廷玉,爹问你话呢这个人你喜不喜欢让他抱抱吧。”
    ·    第175章·    ·    廷玉连忙转过头去,把脸紧紧的埋在孟青的怀里,只是摇头不肯··    傅玉声也忍不住轻笑了起来,觉着他这样害羞的样子实在不像是自己,却很惹人怜爱。
    孟青轻轻的揉着他的脑袋,小声的说:“你瞧瞧他,认不认得你不是很喜欢他吗”·    傅玉声听得笑了起来,说:“他几时见过我的你不要哄他。
他还小呢,小心糊涂了·”·    孟青不好意思起来,咳嗽了两声,才又说道:“前些日子还无法无天的,怎么今天又胆小起来了·”·    却也不喊奶妈进来,对傅玉声说:“三爷,您先坐下吃点吧,等等他就嚷着要您抱了。”
    傅玉声知道他是一番好意,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想,他以为我为这件事怪他,却不知我并不是为了这个··    便说:“也不急在这一时呀,你也放他下来吧。”
    孟青说:“没事·”说着话,就一只手抱着廷玉,请他坐下,然后才侧坐在椅子上·又见他不怎么动筷,便替他搛了许多,傅玉声不好推拒,只好慢慢的吃了些。
    廷玉有时偷偷的扭头过来偷看他,被他瞧见,就又慌忙的缩回孟青的怀里··    傅玉声便忍不住想逗他一逗,问他说:“你是不是想吃这个呢”说着就用手指了指碟子里的糕点,廷玉连忙的摇头,靠在孟青的身上,用眼角偷瞥着他,虽然只露了一点脸,却分明是个笑模样。
    孟青信以为真,就问廷玉:“想吃哪个呢”·    廷玉立刻转过头去不看他了,就是闷在孟青的怀里不说话。
    傅玉声看了不由得想笑·孟青就拿勺子挖了一块梅花糕给他,他却使劲儿的摇头,身子也一扭一扭的,傅玉声看得担心,生怕他掉下来,就说,“我来吧。”
    孟青看他一副紧张的神情,也有些好笑,说:“那好·”·    傅玉声走到他面前,小心翼翼的拿勺子去喂他,廷玉回头看孟青,孟青笑了起来,说:“吃吧。”
廷玉眨着眼看他,突然张开嘴巴咬了一口,然后飞快的扭过了头,仍旧缩在孟青的怀里··    傅玉声心底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触来,便同孟青说:“小孩子实在有趣得很。”
    孟青不由得笑了起来,说:“三爷若是不嫌弃我这里冷清,可以时常的来·”·    两人站得近,傅玉声就不舍得再同他分开了,又看他抱得这样稳,便问他:“孟老板最近还打拳吗”·    孟青见他问,便高兴起来,说:“打的,每天都打好几遍。
怎么,三爷要学拳吗”·    傅玉声不料他还是念念不忘,便也笑了,说:“孟老板替我请了两个保镖,我哪里还用学什么拳呢”·    孟青有些窘,大约也是误会了,便说:“三爷,这是陆公子的意思,他也是好意。”
    这话说完,两个人突然都安静了··    傅玉声虽然不大高兴,可是转念一想,他说这句话,也许正是他心中所想··    也是,这件事与他有什么干系呢他是受人之托,收人钱财,替人办事罢了。
心里虽然难受,却只是笑了笑,并不说什么··    孟青犹豫了一下,先开口问道:“三爷,我听说夫人和陆公子都留洋去了,您……怎么舍得”·    傅玉声心里苦笑,这哪里是他舍得不舍得的事呢陆少瑜呢,她是非走不可的。
陆少棋却是个意外,只是他走了,傅玉声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可这些话,如今哪里能够说出来呢便只是说:“这也是好事·”说完又觉着这句话太过敷衍,便连忙又说道,“如今中国已然统一了,还是需要些有真本事的人来做事呢。
我是吃不了苦,所以就不随他们同去了·”·    孟青沉默了片刻,才说:“三爷话说得太自谦了·我没念过书,也不大懂得怎样才算是为国家做事。
可我觉着并不是只有留了洋的人才算有真本事·我听说三爷的船运公司票价便宜,船又大,方便了不知多少的人,若是学生,还可以更加的便宜·这难道不算是为国家做事吗”·    傅玉声不料他竟还留心着自己的事,不免有些意外,便苦笑着说:“说起这个,也有那些德英的船运公司跌价相逼的缘故。
孟老板实在不必这样的夸奖我,我如何受得起呢”说起这个,也触动了他的心事,便又说道:“我听说孟老板是离开了三鑫公司才开的武馆,若是要什么难处,又或者有要用钱的地方,一定要同我说一声。”
他知道孟青的钱都在红花那里,自己其实没有多少钱,又想到红花同他如今的境况,便觉着很是担忧··    这句话却似出乎孟青的意料,他怔了一下,急忙的说道:“三爷,我并没有什么难处,我……”他抱着廷玉,站起了身来,看起来有些心烦,过了半晌,才又说:“三爷,我没什么难处,倒是您,是不是这两天就要回南京去了”·    傅玉声不明白他为甚么有此一问,说:“大概再过两天吧,这眼看着就要过年了,还是要回去。”
·    傅玉声之前在南京盘桓了些日子,也听了许多新闻,编遣会议其实已经算是旧闻了,大约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这也并不新鲜,只是决议做了许多,手里有兵的人未必肯听罢了。
三月份又要开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有人跟他说怕是要打仗,他就不免留了心··    ·    第176章·    ·    孟青听他这么说,便道:“三爷为何不留在上海呢我想三爷生意上的事情只怕也忙得很,容不得您离开这样久吧。”
    傅玉声不料他说出这样的话,心里不免觉着古怪,便道,“公司的事情的确忙得很,可南京还有许多私事要了,也不容拖延,不然我也不必这样费力的两地奔波了。”
    耿叔过世才几日,还未请人卜算,连入殓的日子都还未定·傅玉声虽然是新派的人,可是耿叔出殡下葬的事,他还是想要延循旧礼,况且金陵旧俗,一向都是要重丧厚丧的。
他已经派人给杜鑫送信去了,可是杜鑫年纪轻,丧事开销又大,又遭逢这样的变故,只怕操办不了·他也不想耿叔草草下葬,所以还是要回去一趟才能放心··    若是公司万一有什么急事,他再回来就是了。
    孟青露出为难之色,半天才说:“三爷,容我多嘴说句话·陆公子如今身在海外,您又与陆家关系匪浅,我听说年底政府开过几次会议,只怕对陆家有所不利,您不如留在上海,也好有个照应。”
    傅玉声吃了一惊·他知道孟青既然这样说,必然是有些缘由的·可他想,国民政府定都在新京,北伐又刚胜利不久,再者,陆正忻一向是拥戴蒋氏的,“杯酒释军权”也不必这样快吧·    况且眼下要停灵,年后要起灵,这些事都是一件接着一件,刻不容缓的,哪里能够容他留在上海呢·    只是他这一番劝说到底让人心里震动。
傅玉声沉吟片刻,才说:“孟老板,你待我的厚意,我心里很明白,你说这些话,也都是为了我着想·可我与军政两界都没什么关系,不过是一个商人罢了,若是真有什么事,想来也牵连不到我的头上。”
    孟青见劝他不动,便愈发的心烦,却没再多说什么··    那一日道别之后傅玉声回了南京··    他原本想着等年后起灵时再告知孟青,孟青却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急匆匆的赶回南京,吊唁时也送了厚礼。
傅玉声也没有见着他,只是听杜鑫所说,心里便有些懊悔··    等到年后耿叔的丧事办毕,已是三月了·他原本预计着是要回上海了,却不料陆正忻突然被软禁在汤山,不但被夺了权,还被开除党籍。
    国民政府对桂系一党均发出了讨桂令,斥责他们是三民主义之叛徒,是要假借革命之名消灭革命·事态变化之快,简直翻云覆雨·陆家几位千金均走避香岛,傅玉声也匆匆赶回上海,躲在法租界。
    或因他与陆家关系尚浅,又没什么政治资本,所以一时片刻,也无人来抓捕他··    傅玉声听说陆正忻的下属曾谋划要劫狱营救,可惜事情败露,已遭杀害,听后不免胆寒。
    傅玉声知道陆少瑜如今身在苏联,恐怕无法联络·陆少棋性格暴烈,若是得知这样的噩耗,哪里沉得住气呢只怕要星夜兼程的赶回国内。
他知道国内形势巨变,便去法租界的电报局连拍了数封电报给陆少棋,要他暂且忍耐,不要一时冲动··    因为受这一件事的牵连,他在上海也很少露面,几乎是闭门不出,生怕惹来祸端。
    ·    第177章·    ·    只因这一场纷争,战火从武汉一路蔓延,几支地方的部队边打边退,被逼回了广西。
北伐才刚过不久,又前前后后打了好几个月的仗·报纸上天天新闻不断,似假还真,傅玉声每日在法租界的房子里看报听话匣子,虽然报纸看不完,音乐片子和戏片子也听不完,可他简直憋闷得厉害。
王春和秀山,一个稳妥,一个机灵,可同他们说过几句话,便再无话可说了·傅玉声有时候便同韩九闲聊,说起江湖上的事和孟青来,倒颇能说上一阵子··    三月底的时候,傅玉声辗转得到了消息,听说陆少棋也到了香岛。
他担心陆少棋太过冲动,做出意外之举,筹备了一番,想去香岛与他相见·可等他筹备完毕,将要动身之际,却收到了陆少棋托人给他的信··    问过来人之后,才知道陆少棋在香岛停留数日之后,曾去往广州,与陆正忻旧部诸人盘桓半月之后,才又返回了德国。
    只是这封信却轻得不似往日·信里只写了两个字“勿忘”,字迹写得很重,也不知写信的人是什么心情·傅玉声拿着信纸,一时间心绪复杂,看了许久,才终于收了起来。
    陆正忻在汤山写了封长信劝几位手握军权的旧友放权出洋,均被刊登在中央日报等许多党国的报纸上·那封信傅玉声也看了,觉着不似他平日的口吻,心里愈发的担忧,不知他被逼迫到如何的地步,竟肯写这样的信函出来示众。
他算着日子,也不知陆少棋回到德国不曾,却还是去拍了电报,只写了“不曾忘”三个字,算是给他的回复··    大约是在这风雨飘摇之际,才更觉着人心的可贵,傅玉声想,他其实也别无所求,只愿世事太平吧。
    他在租界里避风头的时候,孟青时常的去看他·头一个月,大约只是来看一眼罢了,可见他闷得实在厉害,这才时常的过来··    孟青每次前来,都不肯空着手。
    有时是带了点心,说是家里请了南京厨子,凤萍再三嘱咐说要给三爷送来·有时候还不知去哪里的书局,带了很多新书给他·自己也不大好意思,说他不曾念过书,也不大懂,都是书局里的人推荐的。
有时也带了新的戏片子放给他听,两个人在书房里坐着一起听,也说说话,就仿佛两个寻常的朋友,并没有甚么异样··    孟青有时同他说起凤萍,傅玉声也应和两句,只是听他话里已然全是夫妻的口吻,便觉得句句刺耳。
只不过他提起凤萍的时候很少,还是说起廷玉的时候居多·廷玉和玉瑛很是要好,两个小孩子在一起就有趣的很,孟青同他一说,惹得他心痒,忍不住想去瞧瞧看看。
·    孟青再也没有提起过要傅玉声起名的事,傅玉声也装作忘记了一般,可心里却总是悬着一块石头,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傅玉声起初想,他待我越好,却不知我心里越是难过。
他把我当做朋友一样的厚待,可我倒宁愿他不要来··    可若是孟青连着好些日子不曾来,他又坐卧不宁,心绪烦乱 ,惹得王春总是问他·等到孟青来了,他便忍不住高兴,若是孟青不开口,他也决口不提送客的事。
    两个人都仿佛朋友一般,把过往的那些事都全然的忘记了··    孟青到他这里来,不但不空手来,每次还有许多新鲜故事告诉他,话也比以往多了许多。
有时傅玉声坐在那里,听他说话,想起以往的情形,心里竟然觉着有些恍惚··    有一次听着三娘教子的戏片子,孟青就问他,“三爷身边怎么也没甚么人照顾呢”·    傅玉声说:“有,怎么没有只是我不喜欢人在我身边,按铃他们才会过来。”
    孟青疑心的看他一眼,说:“可是杜鑫总是在您身边啊”·    傅玉声这才知道他是在问什么,说:“他跟我跟惯了。”
想了想,又笑了起来,说,“杜鑫跟我跟了很久,和别人不一样呀·”·    孟青不由得问他道:“三爷当初怎么肯放他走呢”·    傅玉声斟酌着他话里的意思,又多瞧了他几眼,才笑着说道:“孟老板,如今已经是新式的社会了,女子都可以离婚了,没有强留着人不放的道理呀。”
说完他却又后悔了·他是前几日听何应敏在电话里说,骆红花已经登报同孟青离婚了,所以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却不料会脱口说出··    孟青却并不觉着有什么,他说:“三爷说得是,如今是新式的社会,女子也可以离婚了。
可是杜鑫的事又另当别论,他娶了亲,也仍旧可以在你身边伺候你呀·”·    傅玉声想了想,才又说:“他若是仍旧留在傅家,我怕是离不开他的。
只怕仍要他白天黑夜的都在这里伺候我·他既然有了心上人,我又何必强留他在这里呢还不如索性送他出去·”·    ·    第178章·    ·    孟青一时词穷,半天说不话来,最后才问道:“他是这么同三爷说的吗”·    傅玉声犹豫了片刻。
他总不好说是骆红花说的·若是孟青问他怎么会与骆红花会面,他要如何开口呢就连杜鑫都看出来他是在躲着孟青,怎么又背着孟青去见骆红花呢·    于是只笑笑,说道:“这件事却不是他自己说的。
我有耳神报,早早就晓得了·”·    孟青很是意外,反问他道:“他不曾同三爷说起过吗我还以为……”他露出懊恼的神情来,喃喃的说道:“原来是我误会了他。”
    傅玉声不由得问他道,“你误会了他什么”·    孟青被他追问,只好将杜鑫和李秀华的事情大略的讲了一遍。
    孟青又说:“我后来也问过他几次,他都说没有要离开三爷的意思·可在南京时突然同我说要成亲,要离开傅家了,我就觉着……”孟青的神情很是尴尬,半天才说,“是我错怪他了,以为三爷待他的好,他全然不记得。
我想,三爷办公司正忙,太太又是新派的人,不懂得照料您·他偏偏这个节骨眼上要走,所以我问也不问,就把他痛骂了一通·”·    傅玉声这才明白过来,连忙的说:“你可冤枉他了。
是我自作主张替他提的亲,他也不曾料到呢·”心里便想,他到底是江湖上的人,把一点忠心看得这样重·却不知这世上如他一样的人,已经是少之又少了。
又觉着这件事实在有些好笑,想,哪有人为了这个就同人生气的呢·    孟青却吃了一惊,说:“原来是三爷替他提的亲”·    傅玉声笑了起来,说:“是呀,这难道不是一桩好事夫妻两个快快活活的过日子,不比伺候我好吗”·    孟青苦笑了一声,说:“怪不得,我说怎么办得那么痛快呢,原来是三爷去提亲了。”
又说:“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他,回头得和他陪个不是·”·    傅玉声怕他总是这股性子不改,会在外面得罪人,便劝他说:“孟老板,如今已经是民国了,不兴过去的那一套。
就算他不娶亲,也没有跟着我一辈子的道理呀·”又说:“譬如如今学习国术的青年,也不会只拜一个师傅·这个,孟老板该比我更知道才对·”·    孟青双手交握,垂着眼,也不知想些什么,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傅玉声原本想问他骆红花的事,见他这样,又有些问不出口了··    等到那张片子放完,屋子里陷入沉静,孟青这才回过神来,看到窗外天色渐晚,便连忙起身告辞。
    这眼看就要到用晚饭的时候了,傅玉声却不好留他,若是开口,倒好像显得自己别有居心·他送孟青下楼,便笑着说:“本该留孟老板吃顿便饭的,可是您那边还有娇妻幼子盼着您回去呢,我就索性不留了。”
    心里却想,若是杜鑫在时,只怕早就替他开口留人了··    孟青突然站住了,回过头同他说道,“三爷,等过些日子,您去我那里看看廷玉吧”·    傅玉声走在他身后,不过比他慢一两步罢了。
他这样突然一停,两个人几乎撞上,孟青生怕他摔着,急忙的伸手扶他··    傅玉声被他紧紧的抓住,心口一荡,闪过无数的念头,却什么也做不得,简直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傅玉声咳嗽了两声,一双眼看向别处,孟青慌忙的松开手,不大自在的问道:“弄疼三爷了吧”··    傅玉声笑了笑,说:“我倒不妨事。”
    孟青竟也没再多问,只讪讪的道了别,逃也似的走了··    孟青这一走,又有好些日子不曾过来··    王春有一日替他拿了早报上来,见他心烦意乱的样子,就说,“三少爷,我觉着孟老板今天准来呢。”
    傅玉声心里一动,就说:“难道你还能掐会算不成你怎么知道他今天准来呢”·    王春说得笃定,道:“以往有了新的戏片子,他都会带过来给三少爷听。
这两天谭老板的新戏片子出来了,昨天没来,那今天准来·”·    傅玉声听王春这样说,还不大相信·等他走了出去,突然去翻起前些日子的报纸来,仔细的看着那些唱片公司刊登的广告,对着戏片子,算起日子来了。
    等他对完,心里竟然有种说不出的欢喜·他丢开了报纸,站在窗前,心神不定的想着,那他今天准来吗·    ·    第179章·    ·    可他在家里等了整整一天,并不曾等来孟青,反倒接到了赵永京的电话。
    原来是教育部在沪举办了第一次全国美术展览会,据说四月初开幕的时候,连教育部的部长都出席讲话了,那一日前前后后大约去了有千百余人,很是热闹。
    赵永京特意的挂了电话过来,就是想要邀请他一同出去看这场展览··    赵永京兴致勃勃的说道,这么个兵荒马乱的时日里,居然还能有这样一场美术展览,谁能料想得到呢所以他在电话里反复的说,要傅玉声一定同他一起去看看。
    傅玉声想,这都已经四月了,况且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想来也不该有甚么事情才对·于是就答应了他··    只是挂了电话,心里到底还是有些忐忑,便又拨了电话去找苏奉昌,打听起眼下的局势。
苏奉昌便笑他,说:“他们争的是兵权,你一个生意人,有什么可怕的就是你想去汤山,未必还去得了呢·”又说:“你难道就一直闷在家里等着么也不知你等什么,难道能等到李白二人通电下野吗”他冷笑两声,说:“这仗还要打一阵子呢,若是西北和东北有变,只怕更有热闹看呢”·    傅玉声听他这话里的意思,倒好象自己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便松了口气,说:“若是你这样说,我就放心多了。”
·    苏奉昌又想起一件要紧的事,说:“对了,你那位陆太太,只怕也不会回来了·你赶快登报同她离婚吧,早早的甩脱了她,免得又惹出什么事来。”
    傅玉声听了这话,一则忧一则喜·他想,陆少瑜倒可以借这个由头不再回来··    苏奉昌听他不说话,以为他犹豫,叹了口气,说:“你呀,别傻了你以为陆正忻为什么把她嫁给你她可是榜上有名的共党分子,你是不知道罢了陆家是让你给她遮丑呢”’说:“不然你以为陆家为什么白白的送钱给你办航运公司,玉声,不是我说,你被那个老东西骗了”·    傅玉声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料外面的人是这样看他的,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苏奉昌又劝他和陆少瑜离婚,傅玉声连连的说:“她有什么过错呢况且她人也不在这里,我怎么好就这样同她离婚教别人如何看我呢”·    苏奉昌好笑得厉害,说:“玉声啊玉声,原本以为你是个花花公子,却不料你竟是个爱惜名声的痴情种”·    傅玉声勉强的笑了两声,说:“奉昌兄又在说笑了。”
    苏奉昌和他说了半天,突然同他说:“对了,你若是想要避上一避,眼下倒有一件颇有名誉的事给你做·”·    傅玉声就问他是何事。
    苏奉昌叹了口气,说:“陕甘大旱,你没听说吗中央也要筹备一个赈灾委员会,要先行一批人视察灾情·你又有财力,不如索性往西北走一趟,倒也赚个好名声。”
大约是怕他畏难畏远,又说,“你跟他们去,也是乘坐飞机过去,肯定不会让你在路上吃苦·等到了西安,自然有人招待你,左右不过是在附近瞧瞧,等回来再捐点钱罢了。”
    傅玉声身在上海,只看到华东日报提起过几笔,之前已向商会捐了一些,听他这么说,便问道:“难道这样厉害吗”这两年兵荒马乱,各地都有大小灾荒,傅玉声简直都要见怪不怪了,只是听他说连中央都要筹备赈灾委员会,不免十分的惊讶。
又想到连年棉花的欠收,若是今年又大旱,只怕不是寻常的灾荒了,心里就不免担忧起来··    苏奉昌说:“就是不知实情,所以才要人去瞧瞧看嘛。”
又打着哈欠说:“乘坐飞机的话,其实也并不辛苦·你去一趟,也避了风头,又赚了好名声,如何你去是不去”·    傅玉声听他这样说,便也应了。
又问他几时动身,苏奉昌说这怎么说得准,想了想,又说,怎么也要月底了··    这几通电话打完,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傅玉声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想起王春的话,觉得自己居然当真信了,简直有些可笑。
他自嘲的想着,孟青有妻有子,为什么无缘无故的要来陪他呢·    又觉得自己这样困在房子里,每天等着孟青过来,实在无异于饮鸩止渴。
他这样的一反常态,就连王春都看出来了,难道孟青还未察觉吗·    他想到这里,心便凉了下去,再也不肯深想了··    傅玉声晚上又同王春和秀山商量了一番,秀山一听是往西北去,就露出犹豫的神色来。
傅玉声看到了,便也不再问他,王春看到了,就说:“三少爷,您去这样远的地方,老爷,大少爷都知道吗若是他们放心,那么我就同您走这一趟。”
·    傅玉声还未同家里提起过这件事,心里便有些犹豫,也不知道说了之后,是否还能顺利成行··    ·    第180章·    ·    因为还说不准什么时候动身,北上的事情就先搁置在了那里。
    美术展览是在新普育堂办的,地方倒也宽大,正是原先办国货展览会的所在··    傅玉声出门时,韩九正巧在楼下和王春说话,远远的看见他要往铁门外走,便急忙的跟住了他,说:“三爷,您去哪里”·    傅玉声不免觉着尴尬,若是要带着他一同前去,未免有些奇怪,若是不带着他,却也显得刻意。
迟疑了一下,便说:“要同一个朋友去书画展览,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    韩九却说:“那我远远的跟着就是了,三爷不用担心,总不会教您为难。”
    傅玉声听他这么说,也只好顺着他了·司机把车从车库里面开出来,傅玉声也邀韩九一道上车·韩九在车上坐得笔直,一只手扶着车窗,一只手放在膝上,倒好像庙里的罗汉一般。
傅玉声突然想起那时候和孟青一道去南京,在京沪铁路的车上,孟青也是这样坐得笔直,显得拘束··    傅玉声扭过脸去,突然忍不住的心烦,想,我是去散心的,为什么又总是想着他。
    到了国货路,韩九要先下去,傅玉声却拦住他,说,“还是一同下去吧,”又说,“回来时,也一同回来吧,无需避嫌,是一个学生朋友。”
韩九这才放了心,说:“实话同您说,三爷,若是离得远了,我还真怕我护不着您·”·    傅玉声微微的笑,说:“有劳韩先生了。”
    上海开埠以来,一向也有许多西洋的艺术,又有洋人开办的教会学校和艺术学校·这一场展览里,不但有若干中国的字画展出,还有西洋的雕塑版画油画等等,一应俱全。
    他同赵永京一同看这场展览,倒比以往安静了许多·两人从一楼走上二楼时,身旁没有别人,赵永京突然同他说:“中国画和西洋画的不同,就好像中国的帝制和西洋的共和一样,稍微改改,就不像话了。”
    傅玉声只觉得他话说得俏皮,便忍不住笑了,赵永京却停住了脚步,望着他说:“我听说蒋介石囚禁陆正忻的事了他根本就是个独裁的武夫”傅玉声不料他会说起这个,一时也不好说什么,只笑了笑。
    赵永京想了想,又自言自语的说:“都是些强盗军阀,谁又比谁好些呢”·    傅玉声尴尬起来,沉默片刻,才说:“你说得是,可这就是眼下的中国,谁能有什么办法呢”·    赵永京烦恼的抓了抓头发,想说什么,可看他一眼,又不做声了。
    傅玉声见状就说:“你以前见我,总有许多的议论可发,怎么这次突然这样的沉静了呢”·    赵永京不由得哈哈的笑,笑罢才说:“我最近认得了几个沉稳的朋友,又读了不少好书,大约是感染了他们的性情吧,所以牢骚憋了满腹,实在憋不住了才说两句。”
    傅玉声听了就有些担心,却又不好明说什么,就道:“还是少说些罢·有些话,只能当着知心朋友的面说呀·”·    赵永京却说:“我同你说,也是放心的。”
    傅玉声笑了一下,也没再说什么··    看完展览,傅玉声送他回去,韩九坐在车里没有说话·等赵永京下了车,韩九才笑了一下,说:“三爷,不是我说,若不是跟着您,我这辈子都不会进到这个地方里来瞧呢。
我刚才在这里面走了一遭,只觉得学生们都娇滴滴的像个姑娘·光看这些花花草草的有什么意思呢还不如打一趟拳痛快呢”·    傅玉声忍不住笑出了声,说:“你说得是。”
他想,孟老板也是个一心只想着打拳的人,难道习武的人都是一个脾气吗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改口说道:“韩先生这一阵子跟着我,实在是太拘束了。
你不嫌弃的话,家里随意找个僻静的地方吧,您也打打拳解闷·”·    韩九听他说起这个,就笑了,说:“三爷,我可跟您不一样,您要找人解闷,我们可用不着呢”又说:“三爷,您也别怪孟老板这阵子不来瞧您,他呀,家里的事情火烧眉毛啦,一时顾不过来呀。”
    傅玉声心口一跳,想,就是骆红花同他离婚的事吧却又不好说出口,便问他道,“韩先生,您可别瞒着我,孟老板家里出了什么事呢要我帮忙吗”·    韩九迟疑了一下,才说:“您迟早也要知道的,说给您应该也不妨事。”
就说起骆红花同孟青离婚的事来·这件事原本孟青是同意的,可是骆红花说要带走玉瑛,孟青就不肯了,两个人为这件事闹得厉害,就连路五爷发了话,孟青还是不肯。
    傅玉声不料竟然是这样·他知道玉瑛并非孟青的骨血·可他也听杜鑫说过,孟青一向是很疼这个孩子的·孟青这个人太过重情,如今骆红花突然说要把孩子带走,他心里只怕是不舍得很。
    韩九别的也没再多说,傅玉声也不好再多问,心里却很着急,等到了家,他就拨了电话去问何应敏··    何应敏听到的,也都是些假假真真的小道消息。
外面传得风风雨雨,说骆红花离婚是为了要做司长太太,至于玉瑛的事,他就丝毫不清楚了··    傅玉声为了这件事很是担忧,又不敢去问孟青,便想起来杜鑫,犹豫了半天,教人把杜鑫请了过来。
    杜鑫起初不知什么事,着急的赶过来,见他是问这个,这才松了口气··    杜鑫知道的也不多,只说他有一次去孟家,听到他们吵得厉害,孟青动了怒,说:“玉瑛又不是他的骨肉,他肯疼她吗你跟谁我都不管,只是不许带走玉瑛”··    骆红花也是气极,说:“难道我不嫁你,就要嫁别人孟阿生,你也太看不起我了,囡囡是我的骨肉,我凭什么不能带她走”·    ·    第181章·    ·    杜鑫听他们这样说话,哪里还敢再听下去,也不好在院子站着,一眼看见了奶妈,就慌忙的跟了过去,把做好的衣裳送给她,自己慌慌忙忙的出去了。
    杜鑫同傅玉声说:“我倒是猜得出孟太太怕什么·她怕她走了,孟老板将来有了新太太,玉瑛在家里受人欺负呀·”又说:“孟老板虽然不是别人,可家里的事,谁人能说得清楚呢若是我,也是要带走妥当些呀。”
    傅玉声却不料他是这样想的,苦笑一声,说:“难道他这位姨太太那么厉害呢”·    杜鑫连忙摆手,说:“这件事还真奇了,我听说凤萍姑娘还求她不要同孟老板离婚呢,可惜她就是不肯听。
这阵子报也登了,婚也离了,人也走了,就连玉瑛也被她抱走啦·”·    傅玉声吃了一惊,说:“人都已经走了吗”心里却想,连玉瑛也抱走了·    杜鑫说:“可不是吗,已经被人接走啦。”
又说,“还是那位刘先生亲自过来接的呢,把玉瑛也一并接走了·走的那天,玉瑛一直在汽车里哭呢”·    傅玉声轻轻的哦了一声,犹豫了一下,便问他:“那孟老板说了什么不曾”·    杜鑫咳嗽了两下,小声的说:“少爷,我哪里敢去触这个霉头呀他平日里那么疼玉瑛,如今玉瑛被人抱走,那不是挖了他心头肉一样吗我听说这几天奶妈在家都不敢说话呢。”
    傅玉声心里辗转了半天,想说,你该去瞧瞧他,却又忍住了,觉着自己不该这样··    杜鑫陪他说了半天的话,见他有些心不在焉,就问他说:“少爷,您一个人在家里怪冷清的,为什么不回去住呢”·    傅玉声就说了月底大概要去西北走一趟的事,说打算回来了再搬回去住。
    杜鑫不料他要去那样远的地方,睁大了眼睛看着他,连声的说:“少爷,那种地方兵匪作乱,很不安生,您还是不要去的好呀”·    傅玉声只好反过来安抚他半天,说只是去看看灾情如何,回来再向政府报告罢了。
又说他们此去西安,也是西北军的驻地,冯氏军纪严明,应当不会有什么事··    杜鑫将信将疑,却还是很不放心,连连的问说:“少爷,您几时动身呀”又嘟囔说:“少爷,你要去那里,可不能穿得和往日一样了。
您要还那么摩登怕是不成的”·    傅玉声见他还如往日那样的为自己操心,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说:“好,自然都听你的·”·    送走了杜鑫,傅玉声坐在那里,半天都静不下来心来。
    他想去看看孟青,却又觉着自己这样太过反复·可是想着孟青临别之前说过的话,心道,我就当做去看廷玉,若是他不愿意多说,那我回来就是了。
    既然拿定了主意,他就吩咐秀山去百货公司买了很多小孩子的玩具·因为玉瑛不在了,所以也不必再买洋囡囡了··    秀山买回来,他自己又挑了挑,这才去的孟家。
    韩九也跟他一起去了,说他一个人出门,实在是不能放心··    他去的时候,孟青还在练功房同人打拳·韩九也不知里面什么人,就请他在院子里稍候片刻,自己先进去了。
    孟青不料他会来,也很是意外,匆匆的擦了汗出来,也不曾换衣裳,还穿着青色的短装·见他果然在院子里等着,便急忙的请他去客厅里坐··    傅玉声满是歉意,不知是不是打搅了他。
孟青也有些不好意思,就说:“也没什么,我同人打打拳罢了,不想三爷这个时候过来·”·    傅玉声走在孟青的身旁,只觉得他满身都是逼人的热意,热得简直让人心里发乱。
    傅玉声的脸也不自觉的发起烫来,便慌忙的站住了,故作正经的问说:“那……孟老板就这么走了,不大好吧”·    孟青连忙说:“没事的。
就是这些日子心里发闷,所以找人过来练练罢了·再说我走了,有韩九陪他们打呢·”·    傅玉声这才放心下来··    孟青请他坐下,说:“奶妈抱廷玉去法国公园了,三爷坐着稍等等吧,就快回来了。”
又喊人给他端茶,送点心··    傅玉声心神不属的喝了半杯茶,这才勉强镇定了些··    这里又没有外人,他就开门见山的说道:“孟老板,玉瑛的事,我听说了。”
    ·    第182章·    ·    孟青吃了一惊,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不大自在的说道:“又让三爷见笑了。”
    傅玉声知道自己唐突了,心里便很懊悔,连忙说道:“孟老板,我说这话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不料……,”他一提起这件事,孟青脸上就没什么颜色了,傅玉声心里很是不忍,轻声的问道:“孟老板,她这一走,你只怕心里很舍不得吧。”
    孟青看他一眼,突然问他:“三爷,你今天来,不是要瞧廷玉的吗”·    傅玉声犹豫片刻,才说,“其实不是为了廷玉。
我是听说了你的事,怕你心里不好受,所以过来瞧瞧·”·    孟青半晌没说话,傅玉声心里不安,后悔自己说得这样亲昵,只好又说些客套话:“孟老板,这世间的聚散离合,也是缘法。
你疼她一场,她总会记在心里的·你送她走,也是为了她好,她以后总会知道的·”··    孟青突然抬起眼来,目光发沉的看着他,问说:“三爷,难道我疼她,是图了这个吗”·    傅玉声不料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就有些不知所措,轻声的说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我知道你舍不得她,可你若不送走她,她就没了娘,也太可怜·”·    孟青脸色有些难看,说道:“三爷,我送她走,并不是为了这个·”他站了起来,来回的踱步,看起来很是心烦意乱。
    傅玉声看他心绪不稳,便安抚他道:“你总是为了她好·”·    孟青在傅玉声面前站住了脚步,低头看他,突然说:“三爷,我曾和您说过,玉瑛不是我的骨肉。”
    傅玉声不知他为何提起这个,心里有些发慌,便说:“知道的,你曾同我说过·”却想,难道他是哄我的·    孟青便愈发的烦躁起来,说,“三爷,你什么都不知道”·    傅玉声被他喝了这么一声,也怔住了,坐在那里动也不敢动。
    孟青背过身去,自嘲道:“三爷,你怕是早就忘了,我还和你说过我不想成亲呢·”·    傅玉声不明所以,以为他是说以前的事,怕他下不来台,就说:“骆姑娘虽然太好交际了些,可对你确实真心实意的,你们又一向要好,成亲也不奇怪。”
    孟青在房里来回的踱着步,突然站住了·他的眼里仿佛烧着一团火,直直的看过来,让人不由得心慌起来··    他说,“三爷,你猜错了。”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才又说道,“当初她有了身孕,要嫁我,我不肯,她就去找路五爷做主·她拿你贩烟土的事压我,不然我怎么肯娶她”·    傅玉声震惊不已,几乎都要站了起来。
太荒唐了,他娶骆红花,竟是为了这个缘故吗·    他的血一阵阵的往上涌,心口处又是热又是冷,说不出是伤心还是欢喜··    孟青见他全然不知,也有些后悔,说,“这件事与三爷没有干系。
反正我这辈子也没想过要成亲,她走投无路,我拉她一把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傅玉声心里乱麻一般,有许多话堵在心口,却偏偏不能说出。
    孟青又说:“我当初同她说好,既然成了亲,生下来的孩子我替她养着,我总也不会亏待她们母子·她同谁好,我也不拦着,只要别太过火就成。”
他在屋里来回的走着,越说越生气,又道:“我哪一点对她不住我把玉瑛当做亲骨肉一样疼·她说要离婚就离婚,玉瑛说带走就带走。
当初说要成亲也是她,聚散离合都是她说了算,几时同我商量过说什么好聚好散,说什么没有缘分,难道我就该受这些”·    傅玉声知道他是动了真怒,可是他却半个安抚的字也说不出。
    他的脸白一阵青一阵,这一句句话虽然说得都是骆红花,却也在狠狠的掴着他的脸··    他无论说些什么,都好像是在替曾经的自己辩解。
    傅玉声不再说话了,孟青却实在受不住这让人窒息的静默,他说:“三爷,我知道你时常的见她,今天也是来替她做说客的吧她是怕我出尔反尔吗实在不必了。
如今是民国,不是大清了,想离婚就离婚,没人拦得住她·你可以同她说,我答应了刘先生,自然不会反悔·只要他肯好好的待玉瑛,我没什么话可说的·”·    傅玉声一张脸涨得通红,他受了这样莫须有的责难,却连半个字也辩解不出。
    他能说什么呢说我每日的想你,心里放心不下,所以想来看看你吗·    这简直像是一个笑话。
    纵然这两人离婚了,孟青还有凤萍,还有新得的娇儿·他说这些,岂不是可笑吗·    傅玉声后悔了,他实在不该藏着些不可告人的心思,特意的跑这一趟。
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竟然都是错,惹得眼前的人这样生气··    他勉强的开口道:“孟老板,你不要动怒·你在南京的时候,我是见过她一次,却是为了一批洋货。”
他把汇利公司的事大略的说了说,孟青原本脸色发青,听完才和缓了许多,说:“三爷,原来是我错怪了你·”傅玉声心里发苦,却还是解释道:“孟老板,我今天来这里,实在和她没有什么干系。
也是我多事了,孟老板不要怪我·”他站起身来,告辞说,“孟老板,我也不打扰您了·您既然请了朋友过来,还是去陪陪他们吧,咱们改日再叙。”
    ·    第183章·    ·    孟青却不料他这一开口就要走,也吃了一惊,慌忙的问他道:“三爷,您难得来这一趟,不瞧瞧廷玉吗”·    他仍有余怒未消,这一句话问得很厉害,倒好像责备。
傅玉声知道他心里不痛快,也不好就这么走,只好道:“那孟老板先去陪陪朋友吧·我在这里稍坐坐,你也不必陪着我了·”·    孟青听了他这句话,一时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难堪之极,就说:“三爷,那我就不陪你了。
你再坐坐,等奶妈回来,我让她抱廷玉过来·”说完就出去了··    傅玉声这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惹得他动了气,可见他头也不回的走了,却又怕他发火,便不敢开口,眼睁睁的看着他离去。
    他独自一人在房里,简直如坐针毡·喝了一口茶,也已经冷了,不知是什么味道·他心里后悔的厉害,却又生着气,气他来这里是自取其辱,又气孟青竟是为了这样荒唐可笑的原因同骆红花成亲。
他后悔的,却是当初不该那样心狠的同孟青一刀两断··    两人再见之后,孟青待他一如往常,从来没有提起过那一晚的事,就仿佛什么事都不曾有过。
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孟青并不是忘记了,也不是不在乎·他后悔自己的心狠,也后悔自己的后知后觉·他从来都不知这些竟是这样的伤人···    孟青一直都记得他那句好聚好散,心里也很怪他吧。
    好容易等到奶妈回来,傅玉声逗着廷玉玩了好一会儿,心情这才好些了·廷玉不象上次那么的认生了,小小的人儿和他鸡同鸭讲的说着话,简直有趣极了。
    韩九过来瞧他,他一看时间,才知道也不早了,就说:“韩先生,我先走吧·”·    韩九答应着,就说:“那我请孟老板出来,”傅玉声却急忙的拦着他,说:“不必了。”
    韩九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说:“那我同孟老板说一声吧·”·    傅玉声没了法子,只好同他一道出去了··    孟青到底还是出来送他了,还跟以往一样一直将他们送到弄堂口。
傅玉声跟他道别时,孟青的声音发涩,低声的说道:“三爷,我这几天也不知怎么了,总是乱发脾气·刚才是我气糊涂了,话说得难听,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傅玉声屏着呼吸看他,心口一阵阵的发疼,想,他明明生着我的气,为什么还是这样同我客气·    他有许多话想说,却碍着韩九在身旁,最后只轻声的说:“你的话说得很对,是……我对不住你。”
    孟青愣了一下,直直的看着他,喉咙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傅玉声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就这样同他道别了··    黄包车拉出去很远了,他回头时,孟青还站在弄堂口,动也不动的看着他。
    傅玉声转过身,眼睛发涩,只好紧紧的闭上了··    到了四月中旬,苏奉昌那边才有了消息,说是日子定下来了,又说来回总不会多过十天。
傅玉声同大哥商量了一番,想想终究是时局不稳,就瞒住了家里其他的人,悄悄的上路了··    临走那天还有新闻记者来拍照,他带着帽子,站在别人的身后,生怕被拍到相片里。
    杜鑫知道他要去西北的事,特意来到家里替他送行,还送了几套衣衫供他路上换洗·傅玉声不料他这样破费,杜鑫却说:“少爷,我知道,您要多少好衣裳没有呢可这年月,兵荒马乱的,少爷您往西北去,可千万别穿得那么讲究了这些衣裳料子虽然不大值钱,也是我们店里顶好的,平日里留着自己裁衣裳穿呢。
听说那边还下大雪这几件穿着又舒服又暖和,少爷正好在路上穿穿·”·    傅玉声忍不住笑了,说:“这都几月了,还下什么雪呀你呀,听谁胡说的。”
    杜鑫认真极了,同他说道:“少爷,您信我的总不错肯定比我们这里冷多了您可千万别穿你那些摩登新潮的衣裳啦”·    傅玉声只好依着他,将他送来的衣衫都一并收了下来。
    ·    第184章·    ·    傅玉声也曾问起过孟青的事··    他身边也没甚么人可以说起这些事情了,杜鑫难得来一次,他总是忍不住要多问一些。
    杜鑫听说他最近去过孟家,就道:“少爷您和别人不一样,自然另当别论了·他这些日子火气大着呢,我都不敢跟他多说半句话·”·    傅玉声自嘲道:“他生的骆红花的气。
可在他看来,我和骆红花原本就是一丘之貉,我去了,也只是惹他生气,还能好到哪里去吗”·    杜鑫这才知道原来他也碰了一鼻子灰,便安慰他说:“少爷,你不该这个时节去呀。
他那么疼玉瑛的,亲生骨肉被人抱走,哪有不心痛的道理呀·”·    傅玉声苦笑一声,默然不语··    等杜鑫回去之后,还同秀华说起玉瑛这件事。
他们两个小夫妻新婚燕尔,如胶似漆,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杜鑫的事,秀华没有不知道的··    秀华在弄堂里也时常的见到孟青,连同他点头也不敢,却不料他是这样一个铁汉柔情的人,倒也很是惊讶。
·    因为傅玉声去了西北,杜鑫对这件事就上了心,每天出门都要买份民国日报,看一看有没有视察灾情的文章·若是不大认得,便带回去让秀华给他念,秀华还笑他居然看起官家文章来了。
    只是秀华的娘很有些啰嗦,杜鑫怕她又说自己胡乱花钱,每天都把报纸塞在怀里后才回去。·    有一日在弄堂口往衣裳里塞报纸时,偏巧遇到了孟青。
杜鑫一脸的尴尬,手里的报纸塞也不是,不塞也不是,只好哈哈的笑了两声,问好道:“孟老板,您出去吗”·    孟青似有心事,只是点了点头,正要走,又不知想起甚么,突然问他:“对了,我去瞧瞧三爷,你去吗”·    杜鑫有点惊讶,就说:“三爷不在上海呀。
孟老板,你不知道吗”·    孟青却很是意外,站住了,紧紧的看着他,问他道:“三爷去哪里了”·    杜鑫却不料他全然不知,便把傅玉声去西北的事情大略的同他说了一遍。
    孟青吃了一惊,连声的问说:“他几时走的”·    杜鑫便说:“孟老板,他走了好些天啦,若是算着日子,这就快回来呢”·    孟青皱起了眉,问他说:“三爷是哪天走的”·    杜鑫照实的说了,只是看他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
    孟青有点生气,说:“现在到处都打着仗,乱哄哄的,你怎么也不拦着他”·    杜鑫连忙附和道:“是呀,我也是这么同少爷说的呀可你也知道少爷的性子,他这个人,看着好说话,其实心里可有主意了呢”·    孟青很是心烦,他站了片刻,就说:“三爷还跟你说什么了他说没说到底要去哪里”··    杜鑫心里一动,便连忙的说道:“孟老板,少爷他是乘了飞机去的。
你若是要去,等你搭着火车到了西安,只怕少爷早已经都回来了呢·”见孟青不说话,又说道:“孟老板,你过几日,等他回来,再去瞧他就是了·”·    孟青眉头紧皱,很是不安,又问他:“三爷身边有没有人跟着”·    杜鑫哪里知道呢他原本也担心得厉害,被孟青这样一问,也有些惴惴,就说:“总不会有什么事吧少爷说没什么要紧的。”
    孟青见他一无所知,也不再追问,反倒宽慰他,说:“三爷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杜鑫看他急匆匆的走了,心里不踏实极了,就好像坠了一块石头似得。
    后来算着日子差不多了,傅玉声却不曾回来·杜鑫跑了好几次傅公馆,只知道少爷陆陆续续的从西安有信寄回,说要再留一段日子看一看··    杜鑫跑还是看了报纸,才知道原来这一次去西安视察灾情的一行人中,有几个人自告奋勇,又朝着更西的地方去了。
    报纸上寥寥一笔,杜鑫却看得心惊肉跳,想,少爷怎么这样大的胆子·    ·    第185章·    ·    孟青知道这件事后,当晚就过来找他,说要去西安。
    杜鑫不料他会有这样的举动,也是吃了一惊,就说:“孟老板,你这时候过去,只怕人还在半路上呢,少爷他就回来了呀”·    孟青并不答他,只说:“我打算乘飞机去。”
    杜鑫愈发的糊涂了,就问说:“孟老板,哪里有飞机去西安呢”·    傅玉声他们所乘的飞机原本是特例,并不是如火车轮船一般买票就可以上的呀。
    孟青便同他解释,自己是要搭乘飞运公司运送邮件的飞机,先至汉口,然后再乘火车一路前去西安··    杜鑫呆了一下,不料他能有这样的法子,半晌才问说:“孟老板,从上海乘飞机到汉口,这要多少块大洋呀”他曾听傅玉声提起过,飞机都是舶来之物,京沪之间的都是天价了,更不要提飞至汉口了。
至少也要几千块的吧·    几千块,他这辈子也挣不到几千块钱,眼前这个人却要拿这笔巨款去乘一趟飞机,哪怕这个人是孟青,这笔开销也未免太大了些。
    孟青却说:“这个你就不必问了·”·    杜鑫看他神情凝重,就知道这笔开销小不了·他讪讪的说:“孟老板,您何苦这样少爷到底是跟着政府的人一起去的呀,总不会有事的。
你这样,少爷他心里怎么过得去呢……”·    孟青斩钉截铁的说道:“这件事你不要同三爷说·”·    杜鑫被他堵了这一句,也不知说什么好。
    孟青坐在那里,双手交握,不知不觉的用了力气,他突然说:“我若是不去,只怕这辈子都要后悔·”·    杜鑫见他手指关节都泛了白,心里就不知是什么滋味。
孟青的脾气,他其实早就知道了,除非是少爷,别人哪里劝得动他呢更不要说这件事原本就与少爷有关了··    孟青这次来,并不只是同他道别,却还另有嘱托。
他郑重的对杜鑫说道:“我要托付你几件事情·”·    杜鑫见他神情认真,虽不知是什么事,却还是连忙的答应了··    孟青轻声的说道:“我这次出门,实在很对不住凤萍。
她的身子还弱,家里又有廷玉,只有一个奶妈,如何顾得过来呢还请你帮我多照看着些·我留了几百块给她们母子,想来是够用了·万一有了什么事情,你顾不过来,就去慈云寺我的老房子那边找韩九。
他如今在那里暂住,你一问便知·”·    杜鑫听了他这一番话,心里很是不安,便说:“孟老板,那你可要早些回来呀”又说:“若是少爷回来了,你在路上又不知道,那可怎么好”便想了个主意,若是傅玉声回沪,便在报纸上登一则声明。
到时候孟青一看便知,就可以放心的回来了··    孟青却说不好,他说眼下局势不稳,不要登这样指名道姓的声明·两个人商议了一番,决定了一个假声明,用其间的文字作为暗号。
    孟青读了一遍,觉着没有什么破绽,这才说:“若是三爷明天回来,那就最好了,哪怕我白坐这趟飞机呢·”·    杜鑫虽然也觉着少爷早些回来的好,可听他这一番话,就不免要替他心疼那一笔飞机票款。
    却不料孟青这一走,孟家还当真出了一件大事··    孟青走后,家里就只剩女眷了·没过两天,孟家就住进来了一个男子,叫做徐世伟,说是凤萍的兄弟,每天只听他呼喝不停,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来路。
杜鑫也不好贸然的上门,便让秀华去瞧瞧··    等到秀华下午回来,蹙着眉头同他说道:“凤萍姑娘性子太软了·她那个哥哥,倒是个无赖泼皮,一个劲儿的同凤萍要钞票呢在家里老太爷似得,架子也摆起来,把奶妈使唤得团团转,我看他还打廷玉呢。
凤萍护了一下,他连凤萍姑娘都打呀”杜鑫呀了一声,几乎急出汗来,说:“他怎么打廷玉呢”·    秀华不知这其中的曲折,便说:“他总归是舅舅,我们是外人,怎么好去拦他”杜鑫急得团团转,却不好同她细说,跺了一下脚,便跑去慈云寺那边找韩九。
他不曾见过韩九的面,在弄堂里等了好一阵子才等到人·他不好说廷玉的事,原想借着这人打凤萍的事起头,不料才刚说起凤萍的兄弟,韩九就大怒,说:“他怎么来了上海”杜鑫倒吃了一惊,心想,原来他知道这个人·    韩九说着话就要他快走,着急的说道:“这个人可是个麻烦”等他们赶到了孟家,正看到那人正在扯廷玉脖子上挂着的银锁,廷玉哭得厉害,嗓子都哑了,身上全是土,脸上也脏了。
·    杜鑫看得心疼之极,跑过去把他推开,又小心的廷玉抱在怀里哄着·见韩九来了,徐世伟的气焰倒灭了,连忙的松了手,说:“韩先生,你怎么来了呢。”
韩九丝毫不同他客气,就问他说:“你来做什么”又问凤萍在哪里,徐世伟连忙说:“凤萍病了,在里面躺着呢·”韩九一看里屋的门也被反锁着,更是大怒,双手就把锁扯开了,徐世伟看在眼里,吓得脸都白了。
    ·    第186章·    ·    韩九隔着门问凤萍话,听不见她应声,也不好就这么进去,就让杜鑫去喊奶妈过来。
    徐世伟连忙说:“韩先生,凤萍真的病啦”又说:“孟老板也真是的,我妹妹为了他在这里吃苦受罪,生了病连请大夫的钱也没有。
他倒好呀,听说他坐了飞机去武汉啦·啊呦,听说这一趟可花了好几千哪,这么多的钱,可够我们过一辈子的了·我这外甥才几个月呀,我娘还在南京生着病呢,他也不说给点钱买药,真是好狠的心肠。
可怜我的妹妹,不但要照顾我的外甥,还要给他看外面野女人生下来的野种,他还不知道在哪里寻欢作乐呢·”·    他说话的声音不小,里屋就有些响动,他话还未说完,就听到里屋里哐当一声,不知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
    这时节奶妈也来了,推开门进去,便呀的叫了一声,说:“了不得了”·    她这一嚷,外面的人也顾不得什么了,全都涌了进去。
原来是凤萍把床头小柜上的汤碗推倒了地上··    凤萍的脸上半点血色也无,嘴唇泛着乌青,她勉强的支撑着坐起身来,气若游丝的说道,“你不要说了,但凡你还顾着我的脸面,就走,走吧”·    奶妈心慌的说:“这要请大夫呀”杜鑫抱着廷玉,连忙答应道:“我去,我去。”
    徐世伟连忙走上前去,说:“凤萍,我这难道不是为了你好吗你看看,你病成这个样子,他知道吗”凤萍气得不轻,双眼不住的流下泪来,她靠在床头,发狠的要把手腕上的镯子拔下来给他,哭着说道:“总是我欠你们徐家的,我对不起娘,我下辈子来还,我求求你,你走吧”·    韩九一看这个情形,哪里还容他再呆在这里,就不容分说的把他赶出了门。
等大夫请来了瞧过,又抓了药回来,就已经天黑了··    眼看着奶妈服侍凤萍喝了药,韩九也不好久留,就告辞了·杜鑫看她病成这个样子,心里也实在放心不下,就同她商量,想让秀华过来帮着照顾。
    杜鑫今天见识了徐世伟的无赖模样,原本是想把廷玉抱回家里照顾,只是想来想去,到底不大合适,说出去不像话,所以想着索性让秀华过来··    凤萍听了哪里过意得去挣扎着坐起来,还不曾开口,眼泪先流了下来,她哽咽着说道:“都是我不好他早就来了,说要在上海讨生活,我就信以为真,不曾对阿生说,哪里想到被他钻了这个空子,在家里闹成这样,叫人看了笑话。”
她话说到这里,就气喘得厉害,不得不歇一歇·她让奶妈先出去,然后让他从柜子里取一个半新的洋囡囡,教他从肚子里取出一卷钞票·凤萍说:“阿生原本给我留了五百块,哪里想到放在外面的钱都被他搜了出来。
杜先生,这里还有三百块,求你帮我保管着,我实在怕他再来·”·    杜鑫连忙的摆手,说:“这可使不得”·    凤萍无声的流着泪,眼睛发红,说:“你是不知道家里的东西都被他翻过好几遍了,阿生就一件大衣,从来都没穿过。
前天也被他翻出来,瞒着我拿去当掉了·阿生也不知几时才能回来,我如何能不防着他些呢”·    杜鑫真是没想到这个人竟然这样的下三滥,只好将钞票收了起来,想多问些徐世伟的事,又怕惹起她的伤心处来,就说:“太太,这笔钱我先帮您收着,你缺什么,我让秀华去买,都记着帐,回头给您和孟老板瞧。”
    凤萍泪涟涟的不做声,杜鑫只好又劝了她半天,临走的时候,特意的吩咐了奶妈,叫她千万守好门,若是徐世伟再来,千万不要开门··    哪里想到就是那一晚,偏偏出了一件谁也没有料到的大事。
    天还未亮,就有人来拼命的拍李家的门,杜鑫吓了一跳,怕吓着老人,着急的披着衣裳踩着鞋出去开门·结果看到奶妈衣衫不整,惊慌失措的说道:“杜先生,不好了小少爷都被人抱走了呀”·    杜鑫的瞌睡一下都惊跑了,扶着门框站稳,连声的反问道:“你说什么”·    等奶妈前言不接后语的说完,他才知道原来徐世伟带着两个人半夜撬门进来,四处翻箱倒柜没搜到钱,恼羞成怒,竟然把两个孩子口里塞了布,一同抱走了。
·    那人说,家里既然没什么钱,那这两个孩子总能换些钞票··    凤萍已然晕了过去,奶妈摸着她的鼻息微弱,早已经吓得魂飞魄散。
她哪里遇过这样的事,双腿打战,站也站不稳,走过半条弄堂来敲李家的门,就已经要了她半条命··    杜鑫万万没有料到会出这样的事,一时间只觉得天塌地陷,简直不知所措。
还是秀华有主意,急忙的把家里人都叫了起来,让她爹赶去警察局,又让她娘去请熟识的大夫,又教他赶快去找韩九,自己已经系起了扣子,要去孟家看凤萍··    ·    第187章·    ·    杜鑫哪里放心秀华一个人去孟家他生怕徐世伟去而复返,找了一个认识的黄包车夫,扶着奶妈让她去找韩九报信,自己在孟家门口守着。
    这件事闹得这样大,杜鑫脑袋里乱哄哄的,又是后悔,又是惊慌·他实在不该想那么多,若是早早的把廷玉抱回去,就不会闹到今天这样下落不明的地步。
·    凤萍慢悠悠的醒了过来,挣扎着要下地去找孩子,杜鑫哪里劝得住她拦了她半天,等大夫过来看过,又哄她喝了药,慢慢的睡了过去,这才安宁了些。
    韩九赶过来之后,也是懊悔之极,连声的说:早知道这样,他哪怕在门外守一宿呢··    韩九又找了些兄弟,听说是孟老板家里出了事,都要来帮忙。
韩九听奶妈说这个徐世伟在附近的纸花厂找了一份工,等他去问时,才知道这人已经好些日子都不去上工了·韩九便吩咐几个人在纸花厂附近找他的落脚之处,只是这大海捞针一样,如何找得到呢·    韩九和杜鑫商议一番,一时间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先去上海各处的善堂碰碰运气。
    警察厅的人也是下午才来,来过又走了·听说是这样一件事,都推脱起来,说十分难办,这是亲舅舅带走的,又不是拐子拐了去,问都无处问,只让他们回南京乡下问问。
这一天竟匆匆的过去了··    众人在善堂里找了好几天,仍是没有什么下落·杜鑫原本抱着莫大的期望,可等那些兄弟们回来一说,也愈发的失望着急,只觉得没有头绪。
韩九因为纸花厂附近都问遍了,也寻不出什么下落来,怕他躲回南京乡下去,就特意买了火车票,赶回南京查访··    凤萍这两日病得愈发的厉害了,这样的消息大家都不敢告诉她,只说到处在找,很快就有下落。
    杜鑫知道这么空等着不是个办法,就试探着问凤萍说:“不如我去找骆姑娘”·    凤萍半晌没说话,眼圈却又红了,轻声的说:“骆姑娘若是肯帮最好不过了。
她的门路多,只怕真有什么法子·”·    杜鑫就打听了骆红花眼下的住处,跑过去见她·骆红花是一个人住着的,家里只请了一个年轻的女佣,并不象他预想的那样,被人金屋藏娇,难得一见。
    骆红花听说孟青不在,家里竟出了这样的事,也很是意外·又问过了他,知道已经向警察厅登了记,便说:阿生不在,没有人出力,只报官也没什么用处。
却又安抚他,叫他放心,答应他会去找人办这件事·又自作主张,拿出了两百块登报悬赏,声明一旦将孩子送回,便既往不咎·因为廷玉在照相馆里照过相片,还把相片一同送去报馆,在报纸上登了好几天。
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全上海都知道了,却没有人将孩子送还··    凤萍也看到了报纸,她并不识字,只看着报纸上廷玉的照片,伸手轻轻的摸着,便忍不住流下泪来。
杜鑫原本是怕她太过绝望,便拿了报纸出来给她看,说重赏之下,孩子就会送回来了·却不料让她这样的伤心,一时间也忍不住心酸,连忙借口把报纸收了起来,又用别的话来宽她的心。
凤萍用手捂着脸,伏在桌上哭得厉害,一直说着对不起阿生,说都怪自己糊涂,当初就不该心软·杜鑫心里难受得厉害,他也恨凤萍性子软弱,识人不清,可事到如今,说这些又有甚么用呢·    等到韩九从南京回来,大家才知道原来徐母病重,早已过世了。
徐世伟当初在南京到处借债说要办丧事,谁料到丧事不曾办,他就丢下亡母一人,逃往了上海··    韩九气愤不已,说:“这个畜生,他在南京的名声早都臭了,哪里还会回去他抱走这两个孩子,怕真是卖给人了。”
    他们商量的时间久了些,不曾留意窗外的情形,不料被勉强下地的凤萍听见了·她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打击呢当下就晕了过去,整个人重重的倒在台阶上,没有半点知觉。
    众人听到声响出来,都吓了一跳,将她扶起,见额角都撞红了,渗出点点殷红的血迹来,掐她人中也不见她醒来,也都慌了神,着急的去请大夫过来瞧··    大夫请了好几个,有两个来过之后都说人已经没救了,让他们准备后事。
还有一个年纪轻些,开了方子,让他们撬开牙齿强灌下去,说好与不好,都只能听天由命··    等凤萍第二天醒来时,神情就有些不大对了,虽然仍认得人,却笑嘻嘻的,看到了奶妈,便说:“阿生要回来了,快把廷玉抱回来,他要看呢。”
又说:“弟弟呢,廷玉乖,弟弟也要乖呀”看得人都忍不住心酸落泪··    骆红花听说孟青还未回来,又听说凤萍出了事,也过来瞧了瞧,隔着窗瞧见了她这个疯疯傻傻的模样,也沉默了许久。
    凤萍抱着洋囡囡哄,见她进来,就连忙去扯她的袖管,说:“好姐姐,你不要走呀·”·    屋子里有一股浓重的药味,简直呛人,骆红花轻轻的皱着眉头,柔声的说道:“好妹妹,我不走。”
    凤萍搂着她的胳膊,亲昵的说道:“姐姐,你看廷玉和玉瑛那么亲,简直像亲姐弟一样呢·”·    骆红花坐在她的身边,伤心的简直说不出话来。
    ·    第188章·    ·    凤萍又说:“姐姐,你回来就好,你可要好好的劝劝他呀·”骆红花就不做声了,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她的脸颊都凹下去了,让人看着心里便忍不住要发慌··    凤萍说几句话就没了力气,大夫都说她的身体已经坏得很了,可她却丝毫不觉,只是不住的笑,又舍不得骆红花走,所以抓着骆红花不放。
只是她握了片刻,手便不由自主的松了,软软的垂下去··    骆红花坐了好久,再出来的时候,眼眶泛着红,似乎哭了,又似乎没有··    她把韩九和杜鑫都叫到了一起,细细的问了问事情的经过,听完之后她说:“那他倒好像是临时起意,未必是算计好了的。
要我说,他倒不会这样快就把孩子卖了·他性子这么贪,只怕是要等着孟青回来敲他一笔的·你们看呢”·    韩九觉着不是,说:“他哪有这么大的胆子孟老板给他一百块钱,他手里都存不住。
他身上没钱,两个孩子又要吃饭,他哪里养得活”·    骆红花笑了一下,说:“他没这么大的胆子吗那就更好了,我倒有个主意。”
她捋了一下头发,说:“孟青既然不在,这件事就我做主了·我回去让弟兄们放出话来,这两个孩子若是有什么不测,那就要他们的命吓他一吓,兴许就规矩了。”
·    杜鑫心口一跳,连忙的劝阻道:“这,这怕是太冒险了·”韩九也觉得不妥当,他又是个急性子,脱口而出的说道:“这可使不得,万一逼得急了,只怕更找不着了”骆红花站起身来,冷冷的说道:“那要拖到甚么时候去等他回来吗他若是知道姓徐的做下这种事,只怕气都气死了”她很是不忿,说:“如今武汉在打仗,他怎么走不好,偏偏要往武汉去我就知道他……“她忍了忍,突然狠狠的瞪了杜鑫一眼。
杜鑫心知肚明,灰溜溜的往后站了站,也不敢开口··    韩九一张脸涨得通红,站起来说道:“骆姑娘,这件事是我的不是孟老板走前特意嘱咐过我,是我疏忽了,我去跟孟老板请罪”骆红花反问他道:“请罪请什么罪”她突然生起气来,说:“闹出这些事情来,不都是因为那个姓徐的吗别以为你们瞒着我我就不知道当初也是那个姓徐的一张烂嘴,不然他为什么要娶凤萍她跟我也不过是一样的罢了他倒好,就被人拿住了痛处,非要大张旗鼓的娶人进门这也就罢了,他既然一心打算要跟凤萍好好过,这种混账东西就该趁早踢远些,他倒还真当做一门亲戚供着了如今闹成这样,又怪谁呢”韩九的脸红了又黑,黑了又红,说:“骆姑娘,您何必这么说,孟老板也没有故意要瞒着您……“骆红花冷笑两声,说:“主意是我拿了,你若是有话要说,那趁我没走之前说。
孟青要怪起来,就让他怪我一个人·”说完就站起身来,踩着高跟鞋,蹬蹬蹬蹬的走了··    骆红花回去没过两天,这一通话便从上往下的放了出来。
她又派人去了好几趟警察厅,于是巡逻队也突然之间增派了人手,在纸花厂附近来回的巡视··    这时间全国上下还是闹得厉害,两广也在打仗,西北军又有人通电拥蒋,一时间报纸上的新闻也多得厉害,也不知该信什么。
    杜鑫每日里担惊受怕,生怕西北也打起仗了,少爷再也回不来,又怕那个姓徐的被逼急了,对两个孩子下毒手,夜里连觉也睡不好,总是做噩梦··    结果等到五月底,傅玉声才终于回到上海。
    杜鑫知道他回来,还是从报纸上得来的消息·他们几人从西安一路向西,不料在肃州遇到哗变的兵匪,被困城中月余,后来幸而获救,被一路护送回西安,才能搭乘飞机回京。
    这件事简直轰动一时,没有报纸不报道的·只是每家所刊登都有许多不同,也不知究竟真假如何··    ·    第189章·    ·    杜鑫看了报纸,就急匆匆的赶过去见傅玉声。
    等他到了傅公馆,才知道傅玉声生了场病,是从飞机上抬下来,一路送到傅景园那里的··    杜鑫听王春说完,眼皮突突的直跳,连声的问他道:“少爷没事吧”王春哪里说得清楚呢,他也不过刚接到电话,家里吩咐收拾些少爷常用的东西送过去。
傅玉声回来之后,他还不曾见过少爷的面呢··    杜鑫心里七上八下的,无论如何都要去见傅玉声一面·王春说:“老爷和大少爷都知道你已经不在傅家做事了,三少爷刚回来,眼下只怕老爷那里也正乱着呢,我这么带你回去,不是添乱吗总归不大好。”
杜鑫知道他的难处,就退了一步,苦苦的央求他道:“那我就在佣人房里等着,您有了消息,让人过来告诉我一声,我知道少爷还好,我才放心呀·”王春听他这么说,也只好答应了。
    杜鑫在佣人房里坐卧不宁,守了许久,终于等到王春过来·原来傅玉声听说他过来,便要见他,王春这是过来带他上楼的··    傅玉声虽然是生着病,精神却好了许多。
一见着杜鑫,便招手让他过去·杜鑫激动起来,连走带跑的冲到他床边,鼻子一酸,差点儿哭出来··    他说:“少爷,可把你给盼回来啦。”
    傅玉声不料他这样,便笑了起来,说:“我早就同你说过啦,不会有事的,你这样不放心·”杜鑫就问他:“那王春说你生了病,那是怎么一回事呀”傅玉声轻描淡写的说:“不过是一点胃病罢了,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养养就好。”
杜鑫听他这个口气,就知道事情小不了,一颗心都揪了起来,刚想要问他报纸上说的都是不是真的,傅玉声却又说:“对了,孟老板也回来了,只不过他乘的是火车,要慢些。
你替他带句话回去给凤萍姑娘,教她可别着急·”杜鑫又惊又喜,连声的问说:“少爷,原来孟老板真的找着你啦”傅玉声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咳嗽了两声,问他说:“对了,凤萍姑娘她们可都还好吗”杜鑫被他问了这么一句,心里就犯起了嘀咕,想,他怎么会不知道呢就问说:“少爷,你都没看报纸吗”傅玉声十分不解,反问他道:“怎么报纸上写了什么”原来西北各处交通阻塞,信息不通,上海的一份日报,送到西安都要迟滞十来天。
更不要说再往西去了,哪里还有什么日报可言呢·    只是看杜鑫神情忐忑,以为他是担心自己,便说:“报纸上不过胡写一通罢了,要真是那样,我早就是个死人了,哪里还回得来呢你放心好了,我并没有什么事。”
杜鑫犹豫了一下,说:“少爷,我可不是担心你吗可还有一件要紧的事情,你怕是不知道呢·”傅玉声见他说得厉害,也收起了笑意,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    杜鑫看他精神尚好,就把这些日子的事一股脑的同他说了··    傅玉声脸色发白的听他说完,问道:“难道还是没有什么消息吗”杜鑫沮丧的厉害,说:“是呀,少爷,我跟韩先生都觉得凶多……“傅玉声突然严厉起来,喝止他道:“别胡说”·    杜鑫闭紧了嘴巴,委屈的看着他,傅玉声心烦意乱,喃喃的说道,“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又问了他一些话,都是关于凤萍和那个徐世伟的,杜鑫连忙把知道的都同他说了,又道:“少爷,那个姓徐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听骆姑娘的意思,好像当初孟老板娶凤萍姑娘也是被那个姓徐的拿住了甚么把柄,所以才……“傅玉声却打断了他的话,说:“这些话就不用说了。”
杜鑫讪讪的看着他,不敢再开口了···    傅玉声沉默了许久,突然问他说:“我眼下想要用你一用,可还行吗”杜鑫不料他这样客气,连忙的说道:“少爷,您有事就吩咐呀,我只要做得到,没有不肯做的”傅玉声说:“你替我去把骆姑娘请出来,就说孟家这件事我想出点力,也不知她肯不肯,若是她不嫌弃,我想要同她仔细的商量一番。”
杜鑫看他这样子,哪里肯呢,就说:“少爷,您生着病呢,怎么好出门”傅玉声就说:“我的腿又不曾断,怎么不能出门呢”·    杜鑫犹豫了一下,才说:“少爷,骆姑娘只怕不肯见你呢。”
他知道骆红花对于孟青出这趟远门的事很是不满,所以很怕少爷去了受她的气·况且这件事连警察厅都没法子,少爷去了,又能如何呢·    这种事情,他自小到大,实在见得太多了。
远的不说,就在南京的旧宅里,有两个佣人都是小时候被拐子拐走卖了的,哪里是那么好找回来的呢·    可他终究不能对傅玉声说这话。
    傅玉声跟他解释道:“她终究曾是孟老板的枕边人,如今凤萍姑娘……这个样子,家里的事谁做主呢等他回来,只怕……就晚了。”
杜鑫知道他心里怕是着急得厉害,就急忙的去了·不料骆红花倒没有为难他,竟很痛快的答应了··    两人相见,也没有什么闲话客套。
骆红花开门见山的就同他说实在没什么消息,又说:“三爷,他这个主事的人不回来,我这个离婚的人说要悬赏,人家也只当我做做样子,并不会当真·我想那个姓徐的怕是要等孟青回来,好敲他一笔。
不然若是卖去了内地,怎么会一点消息也不见呢”·    傅玉声听了,立刻说道,他甘愿拿出几千块钱来,请孟青的兄弟们散给纸花厂的工人以及附近的街坊,让他们递个话,说只要是有消息,能找到人,更有重赏。
    骆红花看着他,虽然有些吃惊,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反倒问他:“三爷,我看了报纸,阿生去是西北见你了吗”傅玉声一时没说话,骆红花不以为然的笑了一下,也不等他开口,径自说道:“三爷,你何必还瞒着我呢”却没再说下去,只道:“三爷肯出这笔钱,那是再好不过的了,又何必要同我说呢”傅玉声却坚持道:“这件事还是要请骆姑娘做主的。”
    骆红花倒也不推脱,说:“既然三爷放心,那就我来办·”于是不止是纸花厂的工人和附近的邻里都分了钞票,还放出话来,说只要有了消息,都可以到傅家领赏。
    傅玉声又替凤萍请了德国大夫和看护,让人好好的照顾她··    结果没过两三天,便有好些消息,真艰难辨,派人去找时,也是一无所获,傅玉声却仍是吩咐下人照赏不误。
    这样一直到了第八天,清晨突然有个脏兮兮的小叫花过来敲门,送来一个包裹··    包裹里有一个银锁,还有一封信,信里写得清楚:让傅先生准备好一千块钱,不要声张,再等消息。
    ·    第190章·    ·    傅家老些的佣人,没有不认识这银锁的,听说见着包裹里居然有这一样东西,也很吃了一惊,都在私下里窃窃私语。
    傅玉声知道瞒是瞒不住的,就实话同父亲和大哥说了,却不敢说别的,只说央求了孟青,暂且寄养在他那里·却不料谢妈早就私下告诉了傅景园,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所以这次的事情闹得这样大,他也只是睁一眼闭一只眼罢了,并没有说什么。
    他这一招认,傅景园也只是不痛不痒的骂了他几句,要他快些把孩子找回来··    既然得了这一封信,众人悬着的心都稍微往下落了落。
一千块钱对傅家来说并不是问题,但麻烦的却是警察厅那边··    上海城里原本拐子也不少,丢失了的孩子都很难找回,警察厅那里也是一向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说得好听,却很少能有结果。
    只是这件事闹得也实在厉害·丢孩子的是大名鼎鼎的和气拳,他眼下人不在上海,犯案人又是姨太太的兄弟,正房才刚离婚了不久,这其中谁知道有什么故事呢韩九带着兄弟在纸花厂周围散钱,傅家又登报说明,说因为和孟家交情深厚,所以情愿出钱寻找孟家的两个孩子,报纸上天天当做奇闻一样的刊登着,简直怎么写的都有。
警察厅也是无人不知,听说有人来送信,就派人来过几次,说千万不可与绑匪做交易·劝说不果,还派出便衣在傅家和孟家附近盯梢··    傅家对这件事很是犯愁,生怕激怒了那几个人,断送了孩子的性命,所以千万的嘱咐着家里的佣人,叫他们不可与巡逻队多言。
    到了晚上,突然有个电话挂了进来,开口就问道:“傅先生,款子可准备好了”·    接电话的佣人慌忙的就喊傅玉声,那人一下子就把电话挂断了。
再挂电话去电话局查,却是从一个酒楼里挂出来的,并没有人找傅先生··    傅玉声经过了这次,索性搬去了书房住,仍是怕自己万一错过,又仔细的吩咐佣人们一通,叫他们直接应了电话,问清楚在哪里交接即可。
    结果这个电话挂断之后,第二天就再没了消息·傅玉声在肃州颇受了些饥荒,现在还时不时的胃痛,又因为这件事总是没有下落,一颗心起起落落,胃痛发作时就愈发的厉害。
叶翠雯见他痛起来脸都白了,就亲自下厨给他熬粥,傅玉声等不到电话,简直急得厉害,哪里吃得下呢·他算着日子,孟青就快要到了,若是孩子还找不回来,那他又什么颜面去见孟青呢·    叶翠雯怕他这病拖得厉害,就自作主张请了大夫过来给他看,哪里想到大夫刚到,电话就又挂了进来,让他即刻就将一千块钱用布裹好,独自送到龙华寺第十六个罗汉的脚下。
叫他不要动什么歪脑筋,若是款子无误,孩子自然就会送回··    傅玉声看完了信,哪里还能顾得上许多,当下就要出门,叶翠雯不料他这样大胆,生怕他一个人去有什么不测,傅玉声就说:“庙里能出甚么事呢”叶翠雯急道:“谁认得你呢你喊个下人去也就是了”··    傅玉声心想,那个姓徐的还真见过自己呢,也来不及同她解释,便径自下楼,自己开了汽车出门去了。
叶翠雯哪里拦得住他呢,急得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傅玉声也是有些心惊胆颤,谁料到龙华寺正在做水陆大会,寺里人多得很,简直接踵摩肩,好不容易把款子按照信里说好的放在罗汉脚下,就被人撞了一下,再抬头时,布包就已经不见了。
    傅玉声出了一身的冷汗,看着四周的人,觉着各个都仿佛可疑,却又没有办法··    结果等到回了家,才知道他走后不久,门口就有人放下了两个竹筐。
佣人起先没留意,后来听到筐里有小孩啼哭,等打开一看,竟然是两个孩子,这才慌忙的派人去请孟家的人过来辨认··    弟弟大约是不曾断过奶水,看起来精神还好,倒是廷玉生了病,大约是受了惊吓,时常的就哭个不停。
佣人跟傅玉声说,廷玉的身上有掐过拧过的痕迹,傅玉声气得厉害,却又没有办法,只能赶快的请大夫来看··    因为凤萍病得糊涂,这两个孩子就暂时放在傅家照顾,傅玉声还特意把孟家的奶妈请了过来照看他们。
这件事也派人去和骆红花说过了,骆红花也松了一口气,连忙的派人去龙华寺附近查找,希望能抓住那个姓徐的,只是人海茫茫,哪里还有下落呢··    孟青是六天后回到上海的,傅玉声犹豫再三,还是带着杜鑫一起去接他了。
    这件事原本一早就告知了骆红花,想请她去接人,在路上慢慢的跟孟青说一说,免得孟青受不住·骆红花却派人回了话,说她已经同孟青离婚了,又说这件事都是三爷出的力,三爷同他说是再好不过的了。
    言下之意很是明白,傅玉声没了法子,就请了杜鑫过来,同他商量这件事·他原本是想请杜鑫去接人,杜鑫却也说:“少爷,这件事还是由你来说好些,你是廷玉的爹,到底和别人不一样呀。
凤萍又成了那个样子,指望她是不成的·”·    ·    第191章·    ·    傅玉声心烦意乱,站起身来回的走动着,自言自语的说:“我即便见了他,又要从何说起呢凤萍病成这个样子,大夫都说没办法,难道我要照实同他说吗他去西北,必然是为了我的缘故,如今却落得这样一个妻离子散的地步,我还有什么颜面见他呢”·    杜鑫愣了一下,说:“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呀。”
又说:“少爷,孩子总算是都找回来了,这已经算是天大的幸事了·凤萍姑娘福薄,有这样的兄弟,还做出这种事来,谁能料得到呢少爷,孟老板他听你的话,你好好劝劝他,孩子太小了,不能没有娘呀,让他再娶一房吧。”
    傅玉声顿时恼了,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说:“若是换做秀华出了事,看你还能说得这样轻巧”·    杜鑫只好闭紧了嘴巴,心里却想,少爷这是关心则乱,就算是孟老板不去西北,孩子有这么一个缺德的舅舅,谁知道会不会钻别的空子,闹出别的事来呢·    到了接人的那天,傅玉声一路上都颇有些心神不宁,杜鑫就忍不住问他:“少爷,我看报纸上写肃州兵匪作乱,杀了好多人呢,是孟老板救你出来的吗为什么不一起回来呀”·    傅玉声也不知想什么,杜鑫这么一问,他还怔了一下,半天才说:“是多亏了他。
可我们在肃州并没有见着·听说是他潜入城里,杀了带头作乱的吴祖天,乱局才安定了下来·”他大约是想起当时的情形了,也有些后怕,说,“那时候大家只想着快点出城往东去,哪里知道他也在那里呢。
我也是在路上听人说起才知道的·”·    杜鑫吃了一惊,连声的感叹道:“乖乖,原来孟老板这么厉害呢”又说:“可报纸上不是这样写的呀不是说敦煌的驻军解得围吗”·    傅玉声叹了口气,说:“报纸上写的话怎么能尽信呢他们哪里有什么消息呢,只不过是编造的罢了。”
    杜鑫心有余悸,说:“少爷,我看报纸上说肃州城守城不开,围困了有一个多月哪,您可怎么熬过来的呀”·    傅玉声想了想,就说:“其实也没那么久,前后也就十七八天吧。
吴祖天一死,城门就开了,抓的都是那些当兵的,我们出城其实也没遇到什么大麻烦·”·    杜鑫连连的说道:“少爷,你真是福大命大,没事就好呀”又说:“当初孟老板说要西北,我还想着只怕他还不曾遇着你,你就回来了。
谁知道竟然会是这样,多亏他去了·我看报纸上说肃州城断水断粮,就想少爷你也不知受了多少罪呢,若不是他去了,还不知会怎样呀”·    傅玉声欲言又止,半天才说,“谁料到会出这样的事,他能来,我……”他说到这里,却又沉默了,许久没有开口。
    杜鑫又说:“少爷,你怕是不知道吧·孟老板花了大价钱,坐了飞机,先到武汉,然后再乘火车往西北去的·”·    傅玉声吃了一惊,看了他许久,杜鑫被他看得都要不自在了,就讪讪的说,“少爷,孟老板待你实在是仁至义尽呀。”
    傅玉声轻声的说,“我都知道·”·    两个人在火车站等待下车的人流,傅玉声有些焦灼不安,生怕错过了孟青,索性摘下帽子,高高的举起来晃动,累了也不肯放下。
    倒是孟青先瞧见了他,吃了一惊,连忙从人群中挤了过来,急急的走到他身边,又惊又喜的问说:“三爷怎么来了”傅玉声见着了他,却也是惊讶不已。
原来两月不见,孟青竟然又黑又瘦,简直跟变了一个人似得·只是看他精神很好,便也笑了,说:“我怎么就不能来呢”傅玉声来接他,似乎很是出乎他的意料,他走在傅玉声身旁,理所当然的说道:“三爷在肃州吃了苦,如今到了上海,应该在家里好好养着才是呀。”
傅玉声却说:“我都回来这么久了,再养,就真要养出病来了·”又说:“倒是你,这一路受苦了·”··    孟青笑了笑,说:“也没什么,这一路虽然走得慢,倒也看了不少的风景,三爷乘飞机是看不着了。”
    傅玉声想,我若是早知道你也在肃州城,又怎么会这么着急的回来呢·只是四下里都是人,又当着杜鑫的面,这样的话却实在说不出口··    等走到了汽车旁,杜鑫乖乖的坐到了前排,傅玉声便和孟青一同坐在了后面。
孟青很是过意不去,说:“三爷还特意来接我,我自己喊一个黄包车也就回去了·”傅玉声看着他的脸,心里掂量着要怎么开口,便说:“还是接到人才能放心呀。”
孟青震了一下,扭头看向车窗外,装作没听到一样,不再说话了··    傅玉声则是犹豫了半天,终究觉着不好开口,正在犯难之际,孟青却又突然说:“三爷,您下次出门可要带个人。
韩九还以为你在家,谁知道您那么早就出了门呢,也不告诉他·”·    傅玉声后悔不已,说:“这次都怪我,我在路上才听说你也去了肃州,……你怎么那么大的胆子呢他们都是当兵的,万一出了什么事……”·    孟青笑了一下,满不在乎的说道:“三爷也太小瞧我了。”
又说:“三爷放心好了·我命大,不会有事的·”·    ·    第192章·    ·    汽车一路不停的往前开着,傅玉声看着路边的招牌,心里着急起来,却愈发的开不了口,就说:“孟老板,我还有件事情要同你商量。
一时说不清楚,不如你去我那里坐一坐吧”·    孟青吃了一惊,不大自在的说:“三爷,我离家这么久,总要先回去看看的。
您那里,我改日再去吧,您也好好歇歇,别累着了·”·    傅玉声知道这件事不能再拖延了,便请司机在路边停一下·又取出几张钞票,递给杜鑫说:“你们去昌记替我买些新出来的衣料。”
杜鑫明白这是要支开人说正事了,问也不问,朝司机使着颜色,接过钞票就下去了··    他们下了车,车上就只剩傅玉声和孟青两个人了··    孟青安静得厉害,也不说话,傅玉声的胸口却跳得厉害,一颗心仿佛要跃出来一样。
    他突然明白自己到底在怕什么了··    他希望孟青早些知道这件事,却又不希望告诉孟青这些的人是自己··    凤萍遭受这些痛苦,何其的无辜,他虽然可怜凤萍,却因为这个消息,在心里隐隐的生出了几分期望。
只是他又忍不住暗暗的痛恨着这样的自己,为什么竟能生出这样的念头·    就在他这样难以启齿的时候,孟青突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轻,却又很坚定,他说:“三爷,你不必觉着对不起我。
我不是那种拿不起放不下的人,我这一路西去,心里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若是三爷当真有什么事,我也不能心安·”他笑了一下,“我当初娶了凤萍,就打算要好好同她过日子的。
她的身世可怜,家里人待她也不好,实在是吃了太多的苦,我要是早点娶她就好了·”他顿了顿,才说:“她和红花不一样,一点也不会为自己打算,性子又有点傻,我实在没法子放着她不管。”
    这几句说的都是凤萍,虽然说得平淡,却仿佛藏着许多的情意,每一个字都教他更心碎··    傅玉声勉强的笑了笑,才说:“我听说你同凤萍很是恩爱。
我想,你要待一个人好起来,实在是好得很·凤萍能嫁给你,实在是三生有幸……”·    孟青有片刻的沉默,却又转过话头问他道,“对了,我原本要请三爷替孩子起个名字。
只是三爷一向忙,也就耽误了,等过些日子不忙了,就替他取一个吧”·    孟青同他商量着取名字的事,他却简直要恨起她来了··    他垂下眼,定了定神,才笑着说道,“好,我回去好好的想一想,替他取个好名字。”
    又故作轻松的说道,“以后别再叫我三爷了·我的命都是你救的,三爷听着实在生疏·以后就叫我玉声吧·”·    孟青犹豫了一下,还没有开口。
傅玉声却已经下定了决心,抬起眼来看他,低声的说道:“阿生,有件事我要同你说,你慢慢的听着,先别着急……”·    他尽量简单和缓的把这几件事一一说出。
说到徐世伟趁着他不在,伙同外人将孩子拐走,最后还是平安的送了回来·又说到凤萍因为这件事一病不起,虽然请了好几位大夫来看,却还是有些糊涂时,孟青的脸色已经和纸一样白了,他的双手攥紧,放在膝上,却在止不住的颤抖。
他问说:“两个孩子都没事”·    傅玉声看得心里难受,想也不想就伸手按住他,轻声的说:“都没事,你放心好了·”孟青却浑然不觉,又问道:“凤萍也没事”傅玉声迟疑了一下,就没有开口。
    孟青突然将他的手推开,握紧了拳头又松开,急促的说道:“三爷,我先走一步·”说完也不等他开口,就推开车门,径自走下车去了。
    他原本就力气大,这猛得一松手,车门砰的一声合上,车身都在震动,傅玉声的心里也是一惊,脑海里也被震得一片空白·远处站着的杜鑫和司机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情,慌忙的跑了过来,傅玉声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说没事,就想要下车追上去。
    杜鑫急忙的拦住他,说:“少爷,你都跟他说啦,我看他神情不大对呀”·    傅玉声心里着急,满头是汗的推着他说道:“说了你放开我,我得跟着他,千万别出什么事。”
    杜鑫也急得不成,跺脚说,“少爷我们开车跟着他呀你还真要走过去呀他那个脾气,这时节,你可别惹他呀”··    傅玉声还是坚持要下车,杜鑫没了法子,只好松开了他,眼睁睁的看着他急急忙忙的朝孟青跑了过去。
    孟青的眼底发红,满身都是怒气,一路走得飞快,这正是人多的正午,路上若是有人不小心撞到了他,看见他的脸色,也不敢再开口了··    傅玉声气喘吁吁的跑了半天,好容易才追到他身后,想要开口喊他一声,却不料胃痛却突然发作起来,便弓下身去,痛苦的按着腹部,半天直不起身来。
·    汽车从后面一直高声的鸣着笛,驱赶着马路上的人和马车,杜鑫从窗口探出头来,朝他招手,想让他坐到汽车上来··    ·    第193章·    ·    傅玉声痛得厉害,脸色都变了,杜鑫看见情形不对,连忙喊司机停了汽车,自己慌忙的下去搀他上来。
    杜鑫担忧得很,说:“少爷,你不如回去躺躺吧·孟老板现在正在气头上,你说什么也没用呀,况且你现在去,只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傅玉声痛得连眉头都扭在了一起,有气无力的摆了摆手,说:“这件事是因我而起的,我怎么能丢下他不管不顾”·    杜鑫着急起来,说:“可您疼成这个样子,不请大夫看看可怎么成呀”·    傅玉声吸着气,攥紧了他的手,说:“这都是在肃州落下的毛病,忍忍就好了,看大夫也没什么用处。”
    杜鑫知道劝他不动,只好吩咐司机尽快开到孟家,心里却有些后悔,想,早知道就答应少爷了·孟青发起脾气来虽然可怕,可总比眼睁睁的看着少爷痛成这样的好。
    城里路上人多,开得原本就慢,孟青人高腿长,走得又快,顷刻间就不见了踪影·司机把汽车开到了孟家,韩九正在院子里压腿,见着他进来,连忙站直了,喊道:“三爷”·    傅玉声刚才一直胃痛,好容易才熬过去,还有些发虚,走路的时候都站不稳,就连韩九也看出来了,忍不住问他道:“三爷,你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    傅玉声笑笑,说:“小毛病,没什么,”又问他:“孟老板回来了吗”·    韩九正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请他们进去,听他这么一问,就叹了口气,说道:“回来了,还问我和奶妈呢。
才刚说完,又被他瞧见了廷玉身上的伤,结果把他给气坏了·”说着一努嘴,让他们看身旁,原来平常用来打拳的木桩子都打烂了··    傅玉声心口一跳,就忍不住说:“怎么会这样我今早还特意嘱咐过奶妈的,叫她先瞒着些,过些天印子就淡了,她的记性怎么这样的坏。”
    韩九瞧了他一眼,说:“三爷,孟老板多疼廷玉呀他又不傻,孩子回来,当爹的还不知道脱了衣裳,看看少什么了没”·    傅玉声只好不做声了。
    因为孟青今天回来,所以清早时傅玉声特意把孩子和奶妈都送回了孟家·结果这件事还惊动了傅景园,惹来了一顿痛骂··    傅玉声不得已的解释说,“孟家才刚出了事,我总不能就这样把廷玉留在家里,还是等过些日子再说罢。”
    傅景园却说:“你不肯同陆少瑜登报离婚也就算了,我倒要问你,什么时候再娶”·    傅玉声哪里有心情想这种事呢又不敢敷衍,就小心的说:“眼下公司的事也多,我想等过些日子再说也不迟,这种事情到底仓促不得。”
    傅景园就骂他道:“你还瞒着我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的胃病就是在肃州落下的吧这种忧国忧民的事,哪里是你做的好好的上海不呆着,非要到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鬼地方,饭也吃不上,也亏了你命大,”说到这里,傅景园眼眶泛红,突然发起怒来,拿起拐杖就要打他,说:“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难道叫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傅玉声只好跪下去给他认错,说了半天才把这件事揭了过去。
    如今站在孟家的院子里,他想到廷玉的事,心里就乱成一团麻,不知要如何处置··    杜鑫看他心神不定,突然小声的问韩九道:“韩先生,孟老板见着凤萍姑娘了吧”·    韩九也小声的答道:“见着了,正在里面说话呢。”
    杜鑫心里犯起了嘀咕,凤萍那个糊涂样子,两个人还能说些什么呀·    三个人各怀心事,都无言之际,孟青却突然走了出来。
他开口要叫韩九,却不料看到傅玉声和杜鑫也在院里,吃了一惊,好像一时糊涂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走了过来,说:“三爷,我听说这回多亏了您,我得谢谢您,我……”·    傅玉声连忙拦着他,说:“何必说这些客气的话呢凤萍姑娘怎么样了”他看到孟青眼底仍是发红,想多问一声,看了看韩九和杜鑫,却还是忍住了。
    孟青只说:“她就是有些糊涂了,幸好还认得人,我想慢慢养着些,兴许能好起来·”又想起来一件事,就对傅玉声说:“三爷,还让韩九继续跟着你吧。”
    正说话的时候,凤萍也走了出来,大约是听见了他们的声音,高兴得招手,说:“三爷来啦,阿生,你请三爷进来坐呀”·    孟青连忙伸手扶着她,说:“三爷这就走了。
他身子不好,来看一眼,就得回去歇着,你别留他了·”·    傅玉声站在院子里,一时间进退不得,神情就有些难堪··    ·    第194章·    ·    杜鑫就有点生气了,笑着说:“孟老板,凤萍姑娘都发话了,您就请我们少爷喝口水呗。”
·    凤萍也说:“你心心念念的就是三爷,三爷来看你,你为什么赶人家走呀”·    孟青站在那里,尴尬极了,不自在的说道:“三爷是有正事的人,你别胡闹。”
    韩九看见了,就说:“三爷,要不您改天再来吧,等等巡逻队的来了,见着孟老板和您,只怕又一通啰嗦。”·    傅玉声只好顺着台阶下,笑着告辞说:“那我改日再来打扰吧。”
    韩九要跟着他走,傅玉声也不好安排他,就说:“韩先生,那就劳烦您送我回福熙路·”韩九知道他要去傅景园那里,就问说:“三爷,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回去住呢”·    傅玉声就说:“过一阵子吧。”
他刚从西北回来,病了一场,身体很是吃不消,也要好好的养一养,况且在福熙路,家里人都在一起,总归是热闹一些的··    结果在半路上胃痛又发作起来,一路熬到家里,已经冷汗淋淋,倒吓了韩九一跳。
    傅玉声见他担忧,就同他说道:“韩先生,你可千万不要同孟老板说这件事,”顿了顿,又觉着这话口气太坏,就又解释说:“他才刚回来,烦心的事已经太多了。
我的病养养就好,不必说给他知道了·”·    韩九啧了一下,说:“三爷,你是不知道,你去西北的事瞒着我,王春又哄我,我还以为你真的回福熙路了。
结果孟老板知道后,可是好好的把我教训了一通呢·”·    傅玉声很有些不好意思,说:“是我吩咐王春的·毕竟路途遥远,又是公事,怎么好还带着个保镖呢。”
    韩九也笑了,说:“三爷就是太体贴人了,这我当然懂呀·”下车之前,傅玉声特意又嘱咐他道:“千万别和孟老板说·”·    韩九连连点头,说:“三爷,我都明白。”
    傅玉声在福熙路住着,主要还是为着养病,可玉庭却很高兴·虽然傅玉声不经常在傅公馆里露面,可他却喜欢这个笑眯眯的三哥,讲故事也有趣,又会玩,远胜过总板着脸的大哥。
终于盼到三哥在这里长住了,他几乎天天都要缠着傅玉声不放,虽然傅玉声生着病,不能带他出去玩,他也觉着有了盼头··    家里替傅玉声请了有名的大夫,他每天除了养病就是散心,还请了韩九过来教他打打强身健体的拳,为了养身子,就连报纸也看得少了。
傅玉华早晨看报纸时特意拿笔给他勾一勾,他就只看勾过的那些··    又因为他的胃病厉害,就连傅景园也关心起他的饮食了,厨房第二天要给他做什么,都要跟傅景园先商量一遍。
    不过公司的事到底放不下·秀山每天都会带着公司里的人过来,要紧的事都要请他定夺,有时候太过劳神,就和傅玉华商量一番,慢慢的也有了主意。
    傅玉声因为去了一趟西北,心中感触很深·他在西安时已经拍过几封电报回来,苏奉昌就让他多写一写,又说:“你放心写就是了,写完拿给我看。”
他一直记在心里,可是回到上海以后事情太多,他就只是简单的托何应敏将当初购入的信和纱厂股票卖出,所得款项都捐了出去··    如今便索性拿起笔来,慢慢的将所见所闻都统统的写了出来。
    在傅玉声看来,西北灾荒,半是天灾,半是人祸·大大小小的军队,就仿佛密密麻麻的吸血蚂蟥,盘踞在西北的各处·一路所见,实在是让人对这些军阀痛恨不已。
    肃州哗变,也是士兵领不到兵饷,所以才会大乱·可是军队为了军饷,拼命的搜刮,也是令人发指··    他刚回沪不久,就听说南京政府发令讨伐冯玉祥,冯玉祥又遭旧部叛变,于是内外交困,通电下野,如今已经身在海外了。
    傅玉声想起陆家之事,不觉感慨颇深,又想起赵永京说蒋“不过又是一军阀”,便叹了口气··    ·    第195章·    ·    韩九时常的来福熙路这里探望他,也教他些极简单的拳法,不过是让他动一动罢了,对他的姿势,快慢,倒也没有什么苛求。
    韩九在这种事情上,是很灵活变通的·只是有时看他打拳,还是忍不住要笑,说:“三爷,你这套拳打得我都认不出来了·和我们打得实在是不一样,不过也挺好看的。”
    傅玉声也有些不好意思,自嘲说:“这可不就是花拳绣腿吗韩先生平时哪里见去”·    等他打完了,两人就说起孟家的事,韩九就说:“凤萍姑娘的身体不大好了,人也糊涂,孟老板拿她没办法呢。”
又感慨说:“那天她还说娘的寿辰要到了,要回去给娘祝寿·这话除了孟老板,可没人敢往下接·”·    傅玉声听他说起过徐家的事,前一阵子又忙又乱,没顾上问,又想起来,就问说:“老太太下葬的事情,办妥了吗”·    韩九说:“孟老板分不开身,托了个朋友回南京办了。”
    傅玉声一阵默然,再细的话,也不好多问了,生怕被人看出甚么端倪来··    倒是韩九,大约是这些话一向不好同别人说,又因为他是知道内情的,便忍不住要同他多说几句。
    因为听韩九说孟青把家里请的女看护给辞退了,傅玉声有些意外,韩九却说,“三爷,他这是不愿意花您的钱,这我明白,要是我我也不肯呀·”·    傅玉声犹豫一阵,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为什么不请个佣人呢”·    韩九笑了一声,说:“三爷,你不知道呀,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他如今哪里有这些钱呢。
我前些日子还听他说打算要卖房子呢·”·    傅玉声吃了一惊,站了起来,来回的走着,眉头皱成了一团,说,“怎么突然就难成了这个样子我公司里还有他许多股份,他为什么不同我说呢”他心里想,怕是红花还拿着孟青的款子在放债,他却不信孟青当真山穷水尽到了这个地步。
·    韩九说:“听说正月里的时候孟老板赔了人一笔钱呢,”又说:“就算没有那桩事,孟老板手里哪留得住钱呢只要兄弟们有急用去找他,他二话不说就给了,从来也不问。”
    傅玉声忍不住就问他:“什么事”·    韩九吃惊的望了他一眼,说:“三爷你不知道吗孟老板跟人合伙办公司,中途退出,结果赔了人很多钱呢。”
    傅玉声难以置信的看着他,心烦意乱,想不到当初还有这样的事··    等到韩九回去,傅玉声便上楼去写了支票,又写了封短信,特意让秀山送到孟家。
    他还特地嘱咐秀山,说:“他若是不肯收,你就在那里等他收了再回来·”·    等秀山一出去,他就关起门来,给苏奉昌挂了一通电话,询问他当初的事。
    苏奉昌就说:“原本生意做得好好的,我这边收了人家的钱,他突然说不办了,没有这么做生意的吧,他赔钱,也是应该的·”·    傅玉声心里满是怒火,却忍住了,说:“道理是这样不错,可当初怎么不同我讲呢这件事原本是因我而起的,我替他出就是了。”
    苏奉昌不料他这么生气,就说:“我知道你于心不安,可他也赚了不少嘛·况且我也没让他都赔,是他一定要仔仔细细的算给我,我哪里有不收的道理呢”·    傅玉声气得发抖,却又没办法,只好说:“你可把我害苦了,人家心里不知如何的埋怨我呢。”
    苏奉昌哈哈大笑,说:“这你放心好了,他觉着这件事还挺对不住你的,教我千万别同你说呢·”·    因为这件事情,傅玉声不免对苏奉昌心生芥蒂,觉着这个人实在算不上是一个值得相交的朋友。
    西北之行的见闻写毕之后,他也收了起来,并不打算交给苏奉昌·后来和赵永京聊起西北之行时,说到了这件事,便索性把稿子给了他,任由他处置了。
    哪里想到赵永京手脚很快,没过两天就分着章节把他写的见闻录在报纸上刊登了出来,虽然略有改动,可是明眼人看到,还是能猜得出来··    有人问起时,傅玉声还怕惹祸上身,不敢承认。
    其实冯氏已然和中央决裂,他这时候身在南京,写写西北之事,倒也没有当真冒犯什么人··    傅玉声在福熙路这里住着的时候,傅玉庭总是嚷嚷着要他陪着玩,要去百货公司,又要去公园,又要去骑马,尤其是学校放假的时候更甚,能缠他一整天。
傅玉声原本就是在养病,哪里还能带他这样玩耍呢就哄他要教他画画··    傅玉庭起先还不大肯,傅玉声便画了几只小螃蟹小鱼给他瞧,他就动心了,握着笔要学。
    叶翠雯也想要他静一静心,收收性子,见他肯学,还特意让佣人去买新出的糖果点心回来,他就更舍不得出去了··    傅玉声原本就是陪他玩的,任凭他胡乱涂抹,偶尔画龙点睛的添上几笔,画里倒也有些趣味。
    只是一个人的时候,突然想起当初和杜鑫开玩笑时说的话来,便发了半天的怔·他当初说要画一幅孟青的美人图,哪里想到过了这样久还不曾动笔。
    因为孟家出了那些事,孟青又说了那样的话,他也不好再上门了··    他心里很明白,孟青身边还有凤萍,他们两人之间也就不过如此了。
可他又想,我私底下画画总是可以的吧,并不碍着谁的事··    他也是许久不曾画了,哄哄小孩子倒也罢了,当真要画起来,就有些发怯·墨研了好几天,花花草草倒画了不少,人却是半个也没有画出来。
    ·    第196章·    ·    傅玉庭倒真是定下心来跟他学了·半个多月过去,小螃蟹也画得很有点模样,叶翠雯就很喜欢,还特意的拿给傅景园看。
    傅景园瞧了瞧,就想要给他请个老师好好的教·傅玉庭一听,立马撅起嘴来,十万个不情愿了,说只要三哥教,不要臭烘烘的老头子,傅景园又好笑又好气,只是他对傅玉庭溺爱惯了,一向都舍不得责骂,就故意板起脸来,罚他抄写课文。
    傅玉声倒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傅玉庭在家里实在是寂寞得很,他若是忙起来,那就更顾不上了·若是有个人陪陪这个弟弟,又能教他学些东西,岂不是一举两得的事情吗于是就跟人打听那里有好些的家庭教师,前前后后也见了几个,却总是不大满意。
有的太过拘谨,有的虽有些学问,却又激昂太过,还有一些太过摩登时髦,有一种不好的习气,叶翠雯便很不满意,选来选去,总是没有中意的··    倒是赵永京知道这件事,便说他有一个女同学叫做杨秋心,英文和法文都很厉害,书也念得很好,问他怎样。
傅玉声请来家里见过一面,觉得她生得太过貌美,便有些犹豫,可傅玉庭倒是很喜欢她,又因为她的确很有才华见识,为人又落落大方,叶翠雯倒一眼相中了她,便索性请她做了傅玉庭的家庭教师。
    因为有了杨秋心,傅玉声才有了更多的闲暇,只是画画一事,还是没什么下文··    提笔时最难,又总是画不完,还不曾画到一半,便觉得这不满意,那也不满意,忍不住就揉了,撕了,后来灰心起来,就画得更慢了。
    他若是画起来,要一个人的时候才肯动笔,又因为不好意思,总怕被人瞧见,还特意把门关起来·佣人也都知道了他午后不要人打扰,在书房里倒也很是清净。
    他的胃病渐渐的养得好了些,公司的事也多,一旦管得多了,就一天更比一天忙,虽然如此,却仍是住在福熙路,并不曾搬回去··    傅景园问过他两次廷玉的事,傅玉声只是推脱搪塞,傅景园也瞧出来了,就问他:“你既然不肯带他回来,当初又何必那么胡闹”··    傅玉声很为难,只说:“当年是我糊涂不懂事。”
    傅景园瞧了他半天,突然叹了口气,说:“既然知道自己做了糊涂事,难道还要装一辈子糊涂吗”·    傅玉声脸色发白,说:“孟家的事闹得那么大,这个时候我怎么好跟他提呢难道要他把廷玉送回来吗那他的名声怎么办呢外人又怎么看,怎么想呢”·    傅景园哼了一声,说,“你连自己的名声都不知道爱惜,还担心别人的名声吗”却也不再提起这件事了,只吩咐他不要忘记了廷玉这个孩子。
    又说起他的病,骂道:“你如今总算是收心了,可还是让人不放心·”·    傅玉声只是低头应着,也不敢再说什么··    这样不知不觉的就到了秋天。
    凤萍的身体原本就不好,坐月子的时候又出了那样大的事,虽然慢慢的养着,身上的病却还是越发的重了·傅玉声也是听韩九偶尔说起,又是请大夫,又送了许多贵重的药材过去。
只是病的到底是凤萍,他人也不好再去,却还是忍不住写了封短信请秀山带过去给他··    他的心里纵然有千言万语,可是下笔时却只是十分的节制,写得很是客套。
    秀山空着手回来,说:“三少爷,孟老板说谢谢您,等忙过了这阵子,他再来瞧您,让您也好好的养病,别太累着·”·    后来又送过几次信,也不过就是这样的话,傅玉声听了也是默然。
    凤萍这样疯疯傻傻的,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一个嗷嗷待哺,一个才刚知事,以前是有凤萍替他分担,眼下却只有他一个人,哪里还能顾得上别人呢·    纵然知道,纵然明白,可心里却很是受不了这样的冷落。
就连秀山回来同他说的话,他也要反复的问几遍,秀山说,这是孟老板亲口说的话,他却仍是不信,疑心是秀山哄他的··    他挥了挥手,让秀山下去,自己却在书桌旁静坐着,看着桌上空白的信笺,慢慢的出了神。
    他心里有太多太多的话,可是却统统不能说出口,这样傻的事,能说给谁听呢·    他憋闷得厉害,就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的踱着步子。
    过往的事都仿佛水中的月影,当你拨弄水面,那静谧的影子破碎,消失,仿佛不曾存在过·可当周遭的一切都慢慢的沉淀下来之后,你才会吃惊的发觉,原来它仍旧在那里,从来不曾消散过,安静而又清晰,令人心中苦涩不已。
    ·    第197章·    ·    他心里烦闷不已,想了想,便索性取出信纸,写起信来··    这是一封没有起首的信,他原本也不是要写给谁看的。
可他若是不写出来,只怕心里会更不痛快吧··    因为这个缘故,断断续续的,他这封寄送不出的信竟然也写了很厚··    大约是知道没有人会看到这封信,所以他在信里简直什么都要写。
    他和罗汝城出去谈事情,回来就想到当初要办的糕点公司·因为从济南回来之后倍受刺激,所以和罗汝城商量要改办机械工厂,平时可以制作设备出售,战时可以制备武器,罗汝城倒很是赞赏,两个人一拍即合。
    如今想到,心里还是略有遗憾,就在信里写道,也不知廷玉和弟弟爱吃什么呢若是当初办了糕点公司,这就都不必犯愁了·即便百货公司里没有的样式,也可以照着你们说的样子做出来,或许在小孩子中更受欢迎也未可知呢·    还有一次因为胃病发作,他又在信里写道,近来身体不大好,有时病痛之中,不免要想到年老时的事,你曾同我说过的话,也不知还记得不曾我却都还记在心里。
等我老了,再去问你··    又有一次,因为实业银行里办酒会,何应敏邀他同去,又遇到歌舞皇后徐玉兰,聊得很是尽兴··    他回来就在信里写道:我想起那时南京的国考大会,可惜竟忘记了请人去拍摄照片,否则留了下来,也是很好的纪念,你现在忙得很,还打拳吗我想你还是常打拳的。
我虽然不曾见到,猜也是如此··    诸如此类的话,一段段之间都没有什么干系,他却写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还特意找了一个很厚的红木匣子,将写好的信笺都放在一起,仔细的锁好。
    那一年战事连绵,国内国外都没有片刻的安宁·到了十月,因为中东路事件,苏中断交,奉俄开战,东北也沦为战场·直到年底时双方签订了停战协议,中方许诺恢复铁路现状,苏方逐一撤退,战火才算平息。
傅玉声每日看着报纸,既忧心战事,又担心陆少瑜,不知有什么法子可以联络到她,心里便很是放不下··    年底的时候,傅玉华的橡胶厂也已经办了起来,刘子民一心扑在新厂的事上,很少去贸易公司了。
    傅玉声经过朋友之手,又购入一在沪美国货运公司的两条小轮,整天忙着航运公司和贸易公司两头的事,简直分身乏术··    罗汝城年初就曾和他商量着要办机械加工厂的事,两个人连地都看好了,只是他后来事情多了,都是罗汝城独力在办。
    傅玉声和罗汝城吃饭的时候,也曾半开玩笑的说他于机械的事情一概不通,还是不凑热闹了,若是罗汝城不嫌弃,那么他就只管闷声出钱做股东了··    罗汝城听他这么说,倒也毫不客气,伸手管他要钱。
等工厂办起来,才请他一并前去参观··    到了第二天的春天,凤萍因为病重得厉害,年前就过世了··    傅玉声那一阵子实在太忙,听说这件事后,头七都已经过了。
    ·    第198章·    ·    傅玉声没料到会是这样···    年前的时候,因为低价购入小轮一事实在是机会难得,所以他为之四处的奔走。
又去银行借款,又要商议小轮安置事宜,又要招工聘人,事情都堆积在了一处··    韩九相貌凶悍,脾气又暴烈,跟他去过一次,觉着这样不好,就特意又把赵应武请了过来。
赵应武因为是替路五爷看妓院的,平常又总是笑嘻嘻的,穿得也体面些,所以跟着傅玉声谈生意,反倒好些··    不过赵应武自己也说,他的身手不如韩九,就是运气好些。
傅玉声却看得明白,韩九那么落魄,不过是性子倔强罢了··    那段时间两人都不常见到韩九,谁曾想到过年后就听到了这样的消息··    傅玉声知道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原本为了到底要不要去孟家的事情,他还很是犹豫了一番,觉着自己若是不请自去,到底不大好,就先去问韩九·韩九却说孟青已经回东台了,要把凤萍也安葬在那里。
    傅玉声听后默然很久,最后才说:“原来他回去了……,这样倒也好·”·    孟青既然回了东台,哪怕他心里再着急,也只能等人回来再说。
可他到底还是忍不住,就又问韩九道:“那他几时回上海呢”·    韩九哪里知道,便说:“他既然回去了,总要住些日子吧。”
    傅玉声听了心里越发的不是滋味,再要问,竟不知再要问些什么,就索性不再说了··    他一直耐着性子等到过完正月,孟青还是不曾回来,心里就愈发的不安。
    先去问韩九和杜鑫,这两人也不知道孟青在东台的住处·傅玉声有心想去问一问骆红花,却又怕自讨没趣,等到公司的事情告一段落,便索性亲自去了东台。
    这件事他是瞒着韩九的,谁也没有带,对家里也只说要去何应敏那里谈点事情·出门之际,他心中很是忐忑,觉得这一趟只怕是会一无所获·可若要问起他为什么而去,就连他自己也不甚明了。
·    等他一路舟车劳顿的到了东台,在当地打听了一番,才知道原来孟青在东台名声很响·孟青虽然很少回来,可他当初出资办了一所小学,还捐钱修桥修庙,所以东台几乎人人都知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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