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怀不乱 by 明珠(下)(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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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怀不乱 by 明珠(下)(6)
·    傅玉声皱起了眉毛,哦了一声,又问:“在哪里成亲还让我去重庆吗”·    孟青被他逼不过,只好央求道:“三爷,我已经想通了,我不想你走。”
    傅玉声心道,我原本就不想走,脸上却不曾露出分毫,不咸不淡的说道:“是吗你不会哄我成了亲又变卦吧”·    孟青拉住他,想让他坐下来,他猜这人是怕春平听到,心中暗笑,却仍旧一本正经的坐了下来。
    孟青发誓般的说道:“三爷,我真的想通了·若是你当真出了什么事,我绝不能原谅自己,还不如……”·    傅玉声哪里还听得下去,凑过去亲住了他的唇,不许他再多说一个字。
    孟青整个人僵在了那里,片刻之后,突然朝他靠了过来,一双手也伸出来紧紧的箍住了他··    两个人正亲得难舍难分,只听到脚下哗啦啦的脆响,傅玉声这才想起来两人还在屋顶,吓得魂飞魄散,出了一身的冷汗,连忙推开他。
原来方才两人踩坏了屋顶的瓦,瓦片滚落下去,所以才有这样大的动静·春平也听到了声音,跑出来没看到人,疑惑的回房去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半天不敢出声,傅玉声笑吟吟的着看他,孟青不好意思极了,拉着他要下去。
    两个人去了放箱子的屋子里,孟青点着了煤油灯照亮,打开了箱子,有点不好意思的一件件的点着箱子里的东西给他看··    原来东台的风俗,成亲都要缝新被。
这新被是有寓意的,缝被子的线只能是一根,不能打结不能断,所以要特意请人来缝··    孟青很有些懊恼,说,“本来应该住新房子的头一天做好的,可偏偏那时候……”·    傅玉声并不在意这些,笑着问他说,“那位朱婶缝被子的手艺怎么样呀”·    孟青连忙说:“她是我们那里最好的搀妈了。”
说完却又觉得自己说得太多,含糊的翻弄着箱子里的新被,将那一对囍烛取了出来,又说:“朱婶以为我是要成亲,就……”他脸红得厉害,实在说不下去,咳嗽了两声,就把囍烛放在了一旁。·    这箱子里的东西其实不多,不过两条新被,一对囍烛,两条新衫,两双新鞋,还有两张红纸。··    傅玉声含笑问他:“鞋子和衣裳呢也是那时候回去请人新做的”·    孟青窘得厉害,说:“我就是请人先做好了放着……不知道你是不是要穿洋衣裳的,我看城里有人成亲是穿西服的。”
    傅玉声伸手去取那两张红纸,翻开看了看,说,“我要跟你穿一样的·”·    孟青看着他手里的红纸,有点难为情,说:“这是我请人写的生辰八字。”
    傅玉声其实已经猜到了,笑着说:“你东西准备得那么全,明明早都打算好了,当初怎么不同我说”·    孟青没说话,他也想起来了,那时候出了赵永京的事,他又生了一场病,搬家的事就没再提起了。
    傅玉声看着箱子里的那些东西,心里很是感慨,问他道,“要是当初没有那些事,我们两个当真住到那栋新房子里去,你会不会同我说”·    孟青犹豫了一下,说:“那时候说这种话,三爷只会当我开玩笑吧……”·    傅玉声舍不得再逗他,轻轻一笑,说:“那眼下呢”·    孟青大着胆子去拉他的手,说:“我是当真的。”
    傅玉声笑出了声,又问说:“那什么时候成亲呢”·    孟青看着他的神情,猜测着他的心思,反问道:“今晚”·    ·    第330章·    ·    傅玉声笑而不语,瞥他一眼,伸手去箱子翻衣裳,问说:“哪套是我的”·    孟青说上面那套罗衫和香烟纱的黑马褂是给他做的,傅玉声伸手捻了捻那条长衫,忍不住就笑,“我那时候还给你做了一套白罗的长衫,你怎么不留着”·    孟青有点难为情,说:“我穿不惯的。”
傅玉声这才发觉底下那套长袍是布衫,摸起来倒还好,应该是洋布,配的马褂好些,是黑色细绸的·傅玉声有点闷闷不乐,说:“怎么跟我的不一样呀。
我给你做了那些衣裳,都不在了吗”·    孟青笑,说:“在呀,可今晚还是图个好兆头,穿新的吧·”·    说起今晚,傅玉声也不免兴致勃勃,像个过新年的小孩子一样张罗起来,说:“有没有酒呢要喝交杯酒。”
又说,“你说囍烛摆在哪里呢?”不等他回答,又自言自语般的说:“我们要离春平远些·”·    孟青脸都红了,说,“你等等,我把后面的屋子收拾一下。”
    傅玉声哪里肯等,偏偏要同他一起去·那间房里倒也没什么东西,不过落了点灰罢了,看来常有人打扫的··    孟青洒扫完毕,去冲了水,换了干净衣裳,才把新被抱了过来,有点内疚的同傅玉声说,“被子该先拿出来晒晒的。”
    傅玉声满不在意,说:“明天再晒也是一样的呀·”想了想,又说:“明天我把春平送走吧,不然总归是不方便·”·    孟青却不同意,怕他没人照顾,“我们避着他些就成了。”
傅玉声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了·孟青倒了一壶酒,拿了两个洗净的酒盅过来,孟青烧了热水,让他先冲了冲,又给他擦干了头发,才然后让他去装子孙桶,傅玉声就笑,故意问说:“怎么是我装,难道不是你装吗”·    孟青居然难得的振振有词起来,问他道,“你不是进了我孟家的门吗”·    傅玉声竟然无可辩驳,心想这也不算什么,装就装了,难得做一回新妇。
只是厨房里居然有桂圆和花生,还有枣和百合,这实在教人意想不到·孟青把鸡蛋也找出来,傅玉声不料他这样的郑重其事,简直都笑出了声来,问说,“这些哪里来的”心想,怕是一早就准备好了。
    孟青有点羞赧,说:“让他们买来给你煮粥的,没想到会用上·”·    傅玉声看他实在是不好意思得厉害,也不敢再逗他了,点了点头,老老实实的装桶。
孟青怕是去冲澡了,一回头就不见了人·等他装完回到‘新房’,又等了好半天,才终于等到换了新衫新鞋的孟青进来··    孟青的头发还湿着,一脚刚踏进来,突然慌里慌张的退了出去,合上了门,在门外问道:“怎么不点囍烛?”·    傅玉声这才想到还有这样一件要紧事忘记了做,连忙拿出洋火来将一对囍烛点着了,又压灭了煤油灯,好一通手忙脚乱,额头都是一层细汗,问说:“点好了,这下可以进来了吧”·    孟青还是不肯放心,说,“你放远些,若是灭了兆头不好的。”
    傅玉声听他的吩咐,特意将一对红烛挪到了靠里那侧墙的长桌案上,孟青开门时很是小心,生怕吹灭了烛火·傅玉声心里暗暗好笑,不料他是这样的讲究。
    等两个人都坐在铺了新被的床边,孟青比他还拘谨,坐得笔直,一双手放在膝上,神情很是认真·傅玉声正想着是不是该喝交杯酒了,喝了酒才好洞房,可他又不想显得太着急,怕孟青觉得他没把今晚当回事。
    孟青却突然从袖中取出一朵朱红的海棠花,也不知哪里新采的,自己小心的别在了马褂上··    傅玉声这才明白他为什么要让自己先回屋里等着了,原来是为了这个缘故,他好笑起来,说,“孟老板,你要娶我进门,算是妻还是妾呀。”
    他虽然是当做玩笑话问的,孟青却捉紧了他的手,“三爷,我发过誓要陪你到老的·要是我不能埋到傅家的坟地,就在旁边挖块地埋我,好不好”·    傅玉声埋怨道:“大喜的日子,说这些话做什么”··    孟青小声的说:“三爷,我想要你明白我的心。
我知道你一直在意凤萍的事,她是个孤女,你就不要同她计较了·”他的声音放低,简直轻不可闻,仿佛耳语,“不论生死,我总是跟着你的·”·    傅玉声眼眶有点红了,慌忙的转过脸去,不敢再看他,伸手去拿酒壶,倒了满满两盅酒,小心的递给他,说,“还要喝交杯酒呢。”
    孟青拿住了,还未饮,却好像已然醉了,他醺醺然的望着傅玉声,喃喃的说:“三爷,我真是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一天·”·    ·    第331章·    ·    孟青说的话他可丝毫不信。
这人几年前就备好了新被和囍烛,那时候还同他说什么新娘要发轿的玩笑话,其实心里早就有了这样的打算吧。不过即便没有赵永京的事,这人也不会告诉他这些罢了。·    傅玉声的手穿过他的臂弯,酒杯抵着唇边,冲他微微一笑,说:“好阿生,这可不是梦,你难道不想同我喝交杯酒吗”·    孟青喉咙动了动,低下了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傅玉声也将酒饮尽,随意的把空空的酒盅放在了床头的矮木柜上,伸手就去解他的衣裳··    孟青突然捉住了他的手,说,“三爷,等我把帐子放下来。”
    傅玉声以为他是不好意思,会心的笑笑,就没说什么·可见他一连放下了三层帐子,突然明白过来了,这人怕是身上有伤,不愿被他看见。
·    他心里泛起一阵酸楚,也不愿说破,搂住孟青的腰,亲吻着他,在他耳边说道:“阿生,春宵一刻值千金·你还磨蹭什么呀”·    孟青一张脸涨得通红,小声的说:“三爷,你喝醉了。”
    ·    傅玉声笑出了声,愈发放肆大胆的去剥他的衣裳,然后把他按到在床上·有好一阵子,谁都没说话,傅玉声忍了两天了,可到了这时候,却只是屏着呼吸看着他,抚摸着他身上的伤痕。
    孟青被他摸得呼吸都不稳了,很有些难为情,闭上了眼,不由自主的曲起了腿,勾住了他的腰··    傅玉声一下子就忍不住了,可又伤着他,便哄他转过身去。
孟青不肯,固执的说,“就这个姿势·”·    傅玉声被他勾得火起,哑着声音说道,“等等吃不消可不要怪我·”·    孟青却偏偏坐起身来同他说,“我吃得消。”
    傅玉声一只手搂住他的腰,同他紧紧的贴在一起,一下一下细碎的亲吻着他,另一只手却往下摸去,一直滑到了他的大腿内侧,来回的抚摸着,慢得简直令人发指。
    孟青喘息起来,有点忍耐不住,央求道:“三爷,别这样”·    傅玉声一本正经的问他:“别哪样不能摸吗”说着话,一面咬着他的唇,一面坏心眼的揉弄着他的阴囊,孟青含混的嗯了一声,突然说,“被子底下有。”
    他这句没有头尾的话,傅玉声却听懂了·于是从叠好的新被下面摸出来一个铁皮盒,慢慢的旋开了,果然是雪白的膏脂,倒没什么味道,看起来腻滑可爱。
    傅玉声再也忍耐不住,哑着嗓子吩咐道:“你把腿曲起来·”·    孟青没说话,老老实实的把腿曲了起来,傅玉声急躁的挖了一小块膏脂,小心的用手指抵了进去,只是有了这个,几根手指一同伸进去仍是不大容易。
    孟青突然自己抓住脚踝,将双腿大大的分开了·就好像一个看守宝库的人,在他面前亲手打开了大门,邀请他肆意横行一样··    傅玉声只觉得脑袋里轰然一声,仿佛有什么炸开了似得,他把盒子丢到了一遍,压在了孟青的身上,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紧紧的推着他的大腿,把自己的阳物抵住了那一处隐秘的所在,然后蛮横的挤了进去。
    因为有了油脂的润滑,再加上孟青这样门户大开的姿势,竟然一开始就抵进去了一半,可到底还是紧,呼吸之间,就要将他推出来·傅玉声一双手都搭在他的大腿上,这时候有一只手滑了下去,覆在他的阴囊上,来回的揉搓挤弄着,孟青吸了口气,一双眼睛仿佛要喷出火一样的看着他,两腿间的阳物微微的翘起头来,已经有点硬了。
    傅玉声继续抚弄着他的腿根处,挤压刮弄着他沉甸甸的阴囊,然后沿着那里一直往下,然后再次将手指伸进了那一处··    那里面毕竟要比人的肌肤要热许多,先前送进去的膏脂已经有些融开了,傅玉声又挖了一些,慢慢的推了进去,只一根手指在那里搅弄。
    孟青倒吸了一口气,小声的说:“可以了,来吧·”·    傅玉声听了简直忍耐不住,眼底一沉,不声不响的抵着他,一点点的推了进去,然后慢慢的抽动了起来。
    那种被炙热紧致包裹的滋味简直难以言喻·情欲大约是这世上除了鸦片以外最好的一剂良药,有了这一样神妙的东西,什么病痛都可以抛之脑后,不再去想。
    他一下下缓缓的插进去,就好像一个贪心的盗贼,细细的探寻着宝库里的每一处隐秘,然后一直顶到极深的深处··    很快的,孟青便难以忍耐的呼起气来。
他咬住了唇,不肯出声,可是抵在他小腹上的阳物却更诚实,原本是贴着他的,这时候已经翘得高高了,硬得厉害了··    这样的姿势,虽然有些难堪,却是极适合交欢的,也不知他方才是有意还是无意,傅玉声简直不能更欢愉,一双手扶住了他的大腿,渐渐的用了力气,每一下都比之前更用力,抵得更深也更狠。
    这副身体就仿佛是一炉沸腾的熔岩,就要将人烧化,连一片飞灰都不剩,而他是那么的心甘情愿,沉醉其中,沉沦在这种淫糜纵情的滋味中···    孟青的身体都绷紧了,额头和胸口都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浑身都发出一种炽热的情欲,汹涌的好像要将人淹没一样。
然后很突然的,埋在热意深处的阳物被狠狠的绞紧了,孟青颤抖起来,再也忍不住,哭泣一般的呻吟了起来,白色的浊液高高的喷溅起来,弄得他胸前都是··    ·    第332章·    ·    傅玉声猝不及防,很快就缴械投降,尽数泄在了孟青的体内。
    孟青躺在那里喘气,一脸的懊恼,突然用手遮住了脸,好半天都没说话··    傅玉声也不料他会这样的快,很是意外,见他这样,故意问他说:“这就吃不消了”·    孟青很是羞愧,声音沙哑的说,“等等再来”·    傅玉声闷笑起来,搂着他的肩膀,骑在了他的身上,慢慢的亲吻着他的手指,然后拨开了他的手,亲吻起了他的脸庞。
    孟青睁开了眼,着迷的看着他,沉醉般的亲吻着他,把舌头伸了进来同他交缠,就好像一只啄蜜的鸟,贪婪又莽撞的拨弄着花心深处··    很快的,孟青就因为这种满是情欲的亲吻和舔弄而呻吟了起来,一双手紧紧的抓住了他的手臂,仿佛铁钳一般,胯下的硬物也炽热的磨蹭他的小腹,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他硬得这样快,傅玉声倒有些嫉妒,明明察觉到了,却故意装作不知,把眼前之人压在身下,亲住了他的唇,逗弄他一般的舔着他的舌尖,然后吮吸舔弄着,发出一种让人脸红的声音。
    傅玉声亲得他嘴唇都红肿起来,这才稍稍罢休,一路流连下去,亲吻啃咬着他的喉结,一双手也不肯罢休,从他的腰间抚弄揉捏,然后来到他的胯下,坏心眼的来回抚摸着那强健的大腿,察觉到他在自己的身下不停的颤抖着,就是不肯碰一下那件高高翘起的阳物。
    孟青的喉咙里痛苦的闷哼着,那种哭一般的声音让人心里痒得厉害,想要伸手狠狠的揉碎他,又想要温柔的亲吻他,想要深深的插进去,听到更美妙的呻吟声,又想要静静的拥着他,听着他的呼吸和心跳声。
·    所有的这些念头纷沓而至,就好像漫天爆开的烟火一样,让他无所适从··    他低头亲吻着孟青的心口,孟青轻轻的碰了一下他的头发,突然叫他道:“玉声。”
    傅玉声抬起头来,一双手撑在他的肩旁,含着笑看他,很温柔的说:“阿生·”·    孟青眼眶有点红,紧紧的搂着他,说,“你是我的人了,对不对”·    傅玉声笑出了声,说:“是呀,我生是你孟家的人,死是你孟家的鬼。”
    孟青脸颊泛红,一双眼睛亮得可怕,用脚踢了他一下·虽然没用什么力气,却踢得傅玉声心痒起来,松开了手,哄着孟青背转过身去·孟青不肯,望着他固执的说,“就这个姿势。”
    傅玉声就笑了,说,“好·”然后伸手按住他的大腿,慢慢的插了进去·孟青的腿分得很开,又弄过了一次,这一回倒也不是很吃力,可他故意慢吞吞的,一点点的研弄着,厮磨着,好半天才全抵进去,伸手一摸,交合的地方都是湿漉漉,黏腻腻的,简直让人面孔发烫。
    傅玉声缓缓的抽插着,孟青吸着气,绷紧了身体,咬紧牙关闷哼着,脸上流出了难以忍耐的欢愉和痛苦,努力的想要看着他,可很快的眼神就变得茫然,最终还是失败了。
    傅玉声伸手抚摸着他的大腿内侧,感受着他炽热的皮肤下那种令人惊讶的力量,因为欢愉而迸发,却又充满了异样的克制··    这场交欢仿佛一场折磨,他缓慢的进入着这具强健的身体,抚摸着每一处伤痕,满意的看着这具身体在他的抚摸下战栗,颤抖,绷紧。
    他抚弄着孟青的乳尖,拨弄着,他的手在这具身体上流连着,揉弄着,就好像要搓碎他一样,孟青的脚趾不自觉的蜷曲着又伸展,抓着脚踝的双手也暴起了青筋,他的脸庞上,额头上,都是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坠入了无尽的欢愉之中,就好像落在了网里的虫,无助而又惶恐,只能越陷越深··    傅玉声在他的身体里肆意横行,折磨着他,给他甜蜜的快乐,又给他痛楚。
他的身体里是那么的热,就好像他的人一样,热得简直象是一炉钢,简直可以熔化所有的一切·他急促的喘息着,呻吟着,听起来那么的苦闷,让人浑身发痒,恨不能含住他的唇,把他整个地吞吃下去。
    那种急促的喘息声和撞击声密集得就好像一张细密的网,到处都是粘腻的气息,将他们两个紧紧的包裹在一起··    傅玉声呻吟了起来,慢慢的无法自控,就好像一匹发情的野马一样开始横冲直撞,而孟青却把他夹得更紧,绞得更深,这场漫长的厮磨到了最后,他终于缴械投降,再也克制不住,射在了那具炽热的身体里。
孟青就好像被烫着了似得,不由自主的用腿勾住了他,颤抖着将他紧紧的缠住,和他靠得更近,更近,就好像绽放的花抵住了翩翩的蝶··    ·    第333章·    ·    于是突然之间,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就好像熟透了的果实从枝头跌落,被温柔的湖水包裹着,缓缓的沉了下去··    两个人都不说话,肩并着肩,懒洋洋的躺在那里·他的手不自觉的抚着孟青的腰,就好像被磁石吸引着一样,倒也不是要做什么,只是想要这样罢了。
    孟青靠了过来,摸着他的脸,想要同他说些什么,可是一开口,却发觉喉咙已经哑了,于是闭紧了嘴巴··    傅玉声闷笑起来,凑过去亲着他的唇,然后搂紧了他,孟青慢慢的呼着气,胸口轻轻的震动着,仿佛在说什么,可惜却听不到。
    傅玉声却猜得出他会说些什么·不外就是那些傻话,会惹人发笑,会让人心里吃了蜜一样的甜···    那一夜好像过得特别的快,他整晚的不肯睡,换着姿势折磨身下的人,连他自己也觉着实在有些坏心眼。
大约是太久未做,总是要不够,到后来实在没了力气,才肯罢休··    两个人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孟青一直搂着他不肯放开·睡梦里两个人也紧紧的贴在一起,心跳声混在了一处,肌肤的热度不知是你的还是我的,就连呼吸间也是两个人的气息。
    他睡得很沉,出奇的没有做梦··    第二天一早鸡一叫孟青就醒了,要下床的时候,被他昏沉沉的拽住,不肯放手··    孟青以为他也要起来,就坐在那里看他,他哪里起得来,又不舍和这人分开,所以眯着眼睛看他,不舍得松手。
    孟青喉咙都哑了,实在说不出话来,只好轻轻的摸着他的脸,安抚着他,让他继续睡··    结果他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天光大亮,他还在那里贪睡。
孟青端了粥过来给他吃,摇醒了他不许他再睡,他笑嘻嘻的不肯起来,两个人又腻了好一阵子,才懒洋洋的起来穿衣洗漱··    结果他磨磨蹭蹭的,粥都已经冷了。
孟青不让他吃,大约是怕他胃病又发作,热好了才准他吃··    春平一早就出门了,照着他前日的吩咐,去打听葛立芒的消息,一直到晚上才回来·日本人占领租界以后,将犹太人都驱赶到了隔离区。
春平按照他的吩咐,居然真的打听到葛家人的下落,还送了好些日常用品过去·回来以后跟他说,葛家的两个女儿也和葛老先生一并住在一个小小的格子间里,精神倒也还好,就是看起来吃了上顿没下顿,怪可怜的。
    春平跟他大致的说了说隔离区的情形,他听得很是难受,孟青就不许春平再说,直接把人赶去睡觉了··    两个人困在乡下,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傅玉声就跟孟青说起了从前和葛立芒一起做生意时的情形。
那仿佛是许久以前的事了,可一说起来,似乎一点一滴都是清晰的,简直说不完··    很多生意上的事情,从前是因为忙得厉害,又隔着杜先生,他不大方便说,如今也没了忌讳,慢慢的都提了起来。
    又说到了两个人刚认识时的情形,傅玉声就有些不好意思了·那时候他还怕孟青得厉害呢,头一次在舞厅里见面,就被吓得落荒而逃,想想就觉着有些丢人。
孟青只以为他是躲着自己,谁知道他是胆子这样小知道了之后也忍不住笑,却也知道他不好意思,没再说什么话··    在乡下的那段日子就仿佛从月历本子里偷出来的,平静的不像话。
孟青怕他在乡下憋出病来,一定他学打拳,他倒是答应了,却又哄着孟青答应了同他学跳舞··    傅玉声打拳,孟青就在一旁看着,明明教了很多次了,每次看他打拳,还是忍不住要绷着脸。
可最后还是绷不住了,抿着嘴看着他笑,说他的拳打得太软,太漂亮了··    傅玉声却觉着自己的拳打得很是像样呢,所以根本不信他的话··    孟青呢,跳起舞来整个人硬邦邦的,跟个木头桩子一样,倒是不常踩他的脚,可也时常遭到他的抱怨,说是抱着一个铜人在跳舞。
孟青就连忙朝他发誓赌咒,说下一次一定学会··    两个人就这么着打打拳,跳跳舞,大半天就过去了·傅玉声还一时兴起,打算着要教孟青洋文,这可比学跳舞难多了,孟青的舌头就跟打了结似得,哪里学得来呢那些洋文的书和杂志,也就只有傅玉声一个人才能消受了。
    因为怕他的胃病发作,餐食多为蒸煮,傅玉声又嫌吃得太过清淡,变着花样琢磨菜谱,每天都能写一叠菜单子出来·孟青走过来,慢慢的翻着看,抽走一两张拿走,剩下的原封不动的留给他,煎炸一类的菜式是绝不肯做给他吃。
还不许他贪睡,清早叫他起床吃早点,然后陪他打拳,风雨无阻,丝毫也不肯让步··    傅玉声真是不料自己也会有这样一天,抓着他的手让他摸自己的脸,抱怨说自己瘦了。
    孟青认真的摸了摸,说:“脸色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明天再多打两遍拳吧·”·    傅玉声只好退而求其次,将菜谱改了又改,才算过了关卡,得见天日,到了春平的那里。
    ·    第334章·    ·    杨玉兰是个很细致的人,还送来了咖啡蔻蔻粉什么的,孟青也坚决不许他喝··    这种事情上,他其实是很顺着孟青的,可还是忍不住要逗逗这块木头,就问说:“这是西洋的东西,医书上又没有写,你怎么知道一定就是不好兴许喝了还大有好处呢”·    孟青很认真的拒绝了,“就是因为是西洋的东西,是好是坏我不知道,所以才不准你吃。”
    听起来多么的有道理,他一时词穷,竟然无法辩驳··    乡下的日子,说起来其实也并没有太难过·虽然到处都是封锁线,粮食价格也高得吓人,一石已要两千多元,可已经不是前几年日本人来清乡的时候了。
如今下来的,很多都是旧时青红帮的人,还有倒戈的游击队,当地的警卫团也都是强征的乡下人·只要口袋里有钱,又没有什么政治活动和抗日的嫌疑,那么总算是过得去的。
    傅玉声听说周遭还有游击队活动,可到底不敢打听·他总是忍不住要想起杨秋心,也不知她如今人在哪里,每想起来一回,就伤一回心··    日本人在孟青这件事上,还是很给杜先生面子的。
只是上海城里时局的错综复杂,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杨玉兰劝他暂时先不要进城,他也完全赞同,只在这乡下的院子里走走,孟青对于这件事,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是很高兴的。
    自从太平洋一战爆发之后,租界全部沦陷,城里英美的电影报纸都看不到了,杨玉兰却有通天的能耐,给他带了许多唱片和洋文杂志让他解闷,大约是怕他在乡下闷坏了。
    大约因为一下多出来大把空闲的时光,口腹之欲又得不到满足,傅玉声很是花费了一番功夫在食谱上,每一张都是蝇头小楷,写得极秀丽,倒仿佛是要写出来去刻书似得。
·    孟青有时候拿起来看看,见他越写越刁钻,不过吃样素菜,也要鸡汤来配,就开玩笑道,“若是换了别人,哪里养得起你这样嘴刁的娘子”·    傅玉声不过写写罢了,明知乡下物资困难,这样的菜式也不过偶尔为之,哪里会餐餐这样要求,不过孟青这样一讲,他故意说道:“哎呀,成亲还不到一年,这就要寻由头休妻了哪有这样薄情寡性的人”·    孟青又好笑又好气,抱怨说:“只有你嫌弃我的那一天,我怎么会不要你”·    傅玉声正经起来,拉住他的手,说:“怎么会呀,我心里很爱你呀,舍不得和你有片刻的分离,你明明都知道的。”
    孟青脸上发热,咳嗽两声,借口说烧了水,便逃也似的去了后厨··    有一天杨玉兰来看他,落了雨,一时回不去,就在他这里吃了顿饭,傅玉声原本还怕她觉着寡淡,不料她连连的称赞他的厨子不错,说菜式虽然清淡,却别有一番风味,很是特别,外面的馆子里都不曾见过,还半开玩笑的说要把他的厨子请去自己家里。
傅玉声就微微一笑,也不说破··    后来杨玉兰就时常的来看他,聊聊天,吃吃饭,然后才回去城里·她倒不白蹭他的饭,每次来,总是带着礼来,虽然都不是些很贵重的东西,但这种物资艰难的时候,哪怕是一条火腿,也足以表明郑重了。
    日本人在上海成立电影公司,她主演了新片子,还曾带来给他看·傅玉声对于这种事情其实很是反感的,也曾劝过她给自己留条退路,她很识趣,也就不再带来给他看了。
    但他听许卓文的人说,她在日本人那里的风头也很劲,参演了不少那种大东亚共荣的电影,很得日本人的欢心··    但他们两个人从来都不谈这些,他们聊戏片子,聊罗曼蒂克的电影,聊起洋文杂志上的美人,总之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那时重庆的人都在说日本快要投降了,这话说了一年又一年,抗战的人也盼了一年又一年,那一天迟迟不肯来到,可大家还是鼓足了气等着·美利坚都参战了,邪恶轴心国投降总不会远了吧。
    可在上海的人们却看不到那一天,大家都在苦苦的捱着··    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日本投降后,自己竟然会被当做汉奸捉了起来。
    ·    第335章·    ·    日本投降那天的春天,上海城里人心浮动,都怕盟军打到上海城里来,徐玉兰为日本人演过电影,这个时候怕得厉害了,可她原本也不是上海人,没有谁可以投靠,到了最后,就也搬到乡下,与他比邻而居。
    到了八月,有人谣传说美国人在日本投下了原子弹,这桩消息简直惊人,可是上海这边却不见丝毫动静·傅玉声闷在乡下,消息不通,简直急得不成,他很少喝酒的,那些日子心烦起来也要喝一些,孟青哪里劝得住。
·    他同孟青说,如果到了这种地步日本还不肯投降,那么中国人就没有指望了··    结果等到天皇的诏书一出来,一切就都明朗了。
傅玉声一听说日本投降,抗战胜利,忍不住满心的鼓舞,当下就借了徐玉兰的汽车,带着孟青和春平回了城·他非要自己开汽车,孟青胆子大,就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开。
他好些年都没回过上海了,更别提开汽车了,从乡下回去的路他都不认识,还是孟青给他指路··    等进了城,他突然就认得了,就好像他从来都没离开过一样。
车子开过一条条旧日里熟悉的马路,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笑着同孟青说,我们两个好久没有看戏了,改天来看个痛快··    孟青很少见他高兴成这个样子,也受了感染,想也不想就说:“好,我还请三爷吃番菜。”
    两个人都想起了从前的事,傅玉声愈发的高兴起来,像个讨到了红包的小孩子,笑嘻嘻的说:“那么我就要吃冰结涟”·    孟青顿时露出懊悔的神情,反悔道:“这个太凉了,不可以吃。”
    傅玉声连连的控诉他,说他一个江湖人,竟然是这样的言而无信,不守承诺,孟青哪里说得过他,看着车窗的报童,突然灵机一动,说:“三爷,买份报纸看看吧。”
这才总算躲过了一劫··    城里卖报的报童都乐疯了,报纸仿佛不要钱一样,每个人都要来上好几份·上海到处都是日本士兵和侨民,神情形形色色,简直是说不出的古怪和解气。
    那阵子上海的形式也是乱糟糟的,据说八路军要围攻上海,日本人还在守着城,到处都是士兵,还有路障和铁丝网,一切看起来仿佛还是没什么变化·倒是原本汪伪政府里许多人突然摇身一变,尤其是臭名昭著的周佛海,突然成了国民政府的接收大员,逐步开始了接收,许多人都在私下底抱怨,说当汉奸反倒当成功臣了,可到底敢怒不敢言。
    等到盟军一来,到处都是美国士兵,傅玉声不像重庆那些人,始终对美国充满了热诚的期望,但这总归是战胜了日本的盟国,他私底下同孟青说,这下子日本人终于要走了,只希望别再来别的什么人了。
    孟青没他想得那么多,宽慰他说:“不会的,美国人图中国什么呢”·    傅玉声想想,也笑了,是啊,偌大的中国,八年的抗战,已经被吸光了膏脂和鲜血,还剩下什么了呢·    傅玉声已经在吩咐人收拾傅公馆了,只盼着一家人回来上海团聚。
孟青每天都陪着他,看他筹备这那,很怕他累着,可看他为了家里人回来的事情精神很好,便也有些纵容着他··    谁也不料先是他在城里的房子被当做汉奸资产收归国有了,然后他又因为和徐玉兰来往密切,被人检举,说徐玉兰是他的抗战夫人,他为了徐玉兰才从重庆偷偷回到了上海,又他很早就做了汉奸,说他和汉奸何应敏一向有来往。
这一顶汉奸的帽子实在大的吓人,他被关押了起来等待审判,可是要审的汉奸太多,他还远远的排不上号,只好在监狱里受罪···    许卓文很是精明,眼看着日本人不行了,卷了钱款,逃到了香港。
徐玉兰棋差一招,没来得及出逃,在上海被愤怒的民众围住声讨,她从前是影后,是明星,哪里受得了这个最后走投无路,绝望之极,在公寓里自杀了。
    监狱里的左左右右都是些汉奸卖国贼,他做错了什么事情,要和那些人沦为一道可他被关在狱里,有冤也无处伸,他的胃病原本在乡下养好了些,这时候又发作起来,大病了一场,几乎要了他的命。
    ·    第336章·    ·    孟青买通了关系到监狱里来看他,看他病成那个样子,气得眼睛发红,当时就想抱他出去。
傅玉声拦住了他,哪里能当真和那些人闹翻呢·    傅玉声自己也很迷惑,他不曾在伪政府任着什么官职,又不似那些曾向日伪献媚的文人墨客,实在想不通到底哪里能够跟汉奸这两个字扯上关系。
若说他同徐玉兰和何应敏有关联,所以必是汉奸无疑,那岂不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孟青不能当真为了他在监狱里同人动手,忍着怒火,借了监狱里的电话挂给杜先生,请他出面。
哪里想到杜月笙出面说了话,却还是不好使·上面明明答应了,到了监狱这边还是迟迟不肯放人,孟青急得团团转,又去杜美路求杜先生,杜氏也吃了一惊,特意打了电话过去,这一次得了特批,才把人接回到家中静养,可还是随时要等法庭的传唤,接受审讯。
    他因为这一次牢狱之灾元气大伤,在医院里住了很久·虽然也有掩人耳目的意思,但他的胃病的确发作得很是厉害,在监狱里就时常的呕吐,食难下咽,出来之后养了一年多还未大好。
    孟青每日里寸步不离的照顾着他,连他去受审也陪着他··    那时傅玉华和陆少瑜都已经回到了上海来,各方奔走出力作证,提前提审他,最后幸而无罪释放。
傅玉华在重庆的工厂也被政府接收,回到上海又遇上这件事,对于国民政府简直痛恨之极,又因为国共内战,国家形势前途具不明朗,他经过仔细的考虑,决定举家迁往美国。
    可在这件事上,傅玉声同他却有着不同的意见·两个人谁也不能说服谁,兄弟两人,难得为了走还是留的事情争吵了起来··    洗清罪名之后,陆少瑜特意来看他,还给他带了一封信。
    傅玉声很是不解,开玩笑的说:“难道是休书不成”·    可他把信拿到手中,却突然收起了笑容··    那封书信的笔迹,实在太过熟悉。
可那笔迹的主人,却早已不在人世··    他不解的看着陆少瑜,拿着书信的手却在微微的颤抖·她点了点头,说:“这是他的绝笔信,一封给父亲,一封是给你,”她笑了笑,说,“原本早就该给你的,可是父亲他不肯,我劝了他好几年了,这才终于松了口。”
    傅玉声不料这封信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信的封口仍是完好,从未拆过,也不知眼前的人这几年是怀着如何的心绪保存着这封信的··    傅玉声摩挲着那封信,问她,“陆老先生的身体好点了吗”·    “他的身体还好,就是怪你。”
陆少瑜歉然的说道,“他一直没想通,总把少棋的事怪在你身上,在重庆的时候,他不肯见你,也是为了这个·”·    傅玉声却丝毫不觉着意外,他想起陆少棋,眼底发涩,遮掩般的去拿书桌上的裁纸刀。
    陆少瑜问他,“听说你大哥要去美国,你也要跟他一起去吗”·    傅玉声不料这件事已经传得尽人皆知了,他自然有他不肯离开的缘故,可这却不能正大光明的告知于人。
他反问她道:“你觉着呢我该不该走”·    陆少瑜不料他会反过来问自己,沉吟了一下,才说:“你的身体不好,美国的大夫好些,你去看看总没有坏处。”
    这却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他摇了摇头,裁开了信封,取出了薄薄的一张信笺,慢慢的打开··    字迹遒劲有力,大约是匆匆写就,不过简单的几句罢了,信里写道:我这一生的挫折,多是因为性格的缘故,可我并不后悔。
可唯有你,我对于你,一直不曾向你陪过不是··    玉声,你我从此生死相隔,你就原谅了我罢·    傅玉声眼前突然一片模糊,他慌忙的转过身去,滚烫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他屏着气,努力不发出一点声响,可呼吸却早已经乱成了一片。
    陆少瑜静静的坐在他的身后,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    第337章·    ·    陆少瑜离开后,傅玉声把信给孟青看过,陆少瑜把这封迟来的书信送给了他,无论如何也不肯收回。
他想要留着这封书信,却又怕孟青介怀··    孟青看了以后很久都没说话,傅玉声突然问说:“你还怪我吗当初同你好聚好散,却又同他在一起了……”·    这句话梗在他心底很久了,就好像涓涓河水中一段沉朽的腐木,冲不开,击不碎,顽固的横在那里,阻起层层的水波。
    孟青却问他:“那把钥匙呢”·    傅玉声愣了愣神,却明白过来,从贴身的皮夹子里取出那枚小小的钥匙。
    孟青拿来了两人放旧日书信的那个木匣子,用钥匙打开,将陆少棋那封信小心的放在了里面··    傅玉声很惊讶,想说什么,却还是没有开口。
    孟青又将木匣子锁上,将钥匙收在了自己身上,然后神情郑重的斟酌了半天,才说:“我也想问三爷,那时候你去东台见我,心里是不是也很怪我”·    傅玉声不由得笑了,当初觉着痛不欲生的事,如今却也能一笑置之了,大约是因为已经知道这个人会一直陪在自己的身边,所以从前那些犹疑不定,那些恼恨不安,都如轻烟般消弭了。
·    这么些年了,两个人却仿佛头一遭谈起那时的事情,傅玉声突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那时候是怪的,怪你心肠太硬,后来想想,其实都是我不好……”·    话未说完,却被孟青打断,他抬起眼,那双眼睛出奇的认真:“不能这么说,我也有很大的不是。
总觉着我配不上三爷,觉着三爷朋友多,看不上我这样的人,不稀罕我伺候着·那时候我不懂,也不知道三爷的意思,三爷应该怪我的·”·    这番话他大约想了很久,一口气说完,才又呼了口气,有点忐忑的看着他。
    傅玉声眼角发湿,他慌忙的垂下了眼,想要将那莫名的泪意逼了回去··    真是奇怪,今天他的眼泪似乎格外的多,明明是他的不是,可还是抹平了他许多年前的委屈。
    他凑过去亲了一下孟青的唇角,喃喃的说:“都是我不好,我当初怎么舍得和你分开呢”·    孟青忍不住露出了笑意,眼角眉梢都是欢喜。
傅玉声忍耐不住,亲住了他的唇,两个人腻了半天,才重整衣衫,走出门去··    那时他还以为孟青并不在意呢·可后来有一次看报纸,无意间聊起抗战间的旧闻,孟青却突然问起他陆少棋的事来。
    傅玉声起初不知他问什么,就说,我从前是怪过他,可后来打起仗来,哪里还顾得上再想这些呢又说:“我也对不住他,这些哪里算得清楚呢。”
    孟青说,“那些儿女私情的事且先不论,我想三爷你总是很敬佩他的,对不对”·    傅玉声还不知道他想什么吗笑了起来,说:“是呀,我是敬佩他。”
顿了顿,问他道,“上海沦陷的时候,汉奸大概有很多吧”·    孟青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便说,“是有不少,”说着又抱怨道:“就连乡下也有。”
    从重庆回到上海以后,傅玉声一直在请人调查何应敏的事,想要替他洗清汉奸的罪名·只是之前碍于上海的形势,只是私下里偷偷的进行着。
抗战胜利后,他又被戴上了汉奸的帽子,一拖又是许久,这桩事就又耽误了下去·等他当庭释放之后,才又继续请人私底下追查这件事·可是时日已久,想要抽丝剥茧,为一个离世许久的人洗清恶名,实在是件太难的事。
    虽然于他,汉奸是一项莫须有的罪名,可战时的上海,汉奸的确不少··    傅玉声感慨说,“中国的汉奸这样的多,我有时总会对这个国家觉着绝望。
可八年了,中国仍未灭亡,就是因为还有着许多象少棋一样的人,还有着许多象你一样的人·”·    孟青很是惊讶,半晌才讪讪的说,“三爷怎么把我跟陆少爷比……”·    “你怎么不能他相比呢,”傅玉声正经了片刻,终于原形毕露,露出尾巴来,坦坦道,“当初宁肯不要我,也要留在上海锄奸的人,不是你吗要我说,这就很了不起呢,丝毫不顾儿女私情,这怎么不能跟他比呢”·    孟青听到这里,知道后面再不会有什么正经的话,就拦住了他,说:“我以后再也不离开你半步,这总好了吧”·    “好。”
傅玉声笑嘻嘻的答应了,得意洋洋的收起了报纸,却又不无遗憾的说,“你除奸不少,怎么不为你记一大功呢”·    ·    第338章·    ·    “这又什么可提的呢”孟青倒不在意。
·    傅玉声转念一想,嘲讽道,“也是,连汉奸也能记功,这样的功,不要也罢·”·    孟青见他这样发着牢骚,笑出了声,摇摇头,又说,“我原本也不是为了这个才留下的。”
    傅玉声想也不想,飞快的接道:“是,你为了杜先生才留下的·”·    孟青看他一眼,就知道他不过是在玩笑,又好笑又好气,说,“三爷,原来你心眼这么小,这样的记仇”·    傅玉声撇撇嘴,反问道:“没有十分,总有三四分的。
总之就是不肯跟我走,又不许我留下·”·    孟青想起当年的情形,也觉着后悔,“当初就不该放你自己走,我还以为你也去了重庆,你要是早跟我说你去了淮南,我绑也要把你绑着送到香港去,我……”他说到这里,却又突然闭紧了嘴巴,叹了口气,才说:“你呀,总是让人不放心。”
    傅玉声心里一软,握住了他的手腕,拽他过来,“你刚才说的,以后再不离开我半步,我都记着呢,可要算话呀·”·    孟青纵容的笑笑,说:“再不离开你,”又说,“等我死了,也要埋在你们傅家祖坟的旁边,好不好”·    傅玉声倒还真仔细的想过这件事,只是不曾同孟青说过罢了。
不料今天会聊起这个来,他摇摇头,说,“我不回南京去,我们两个要是死了,就都埋在上海,好不好生则同衾,死则同穴,我们偷偷埋在一起,立两块碑,别人瞧不出来的。”
他想着想着,反倒起了兴致,笑吟吟的说:“将来振玉廷玉他们回来扫墓,你就在我旁边,我就在你旁边,你说好不好呀”·    孟青垂下眼,半天没说话,却反手慢慢的攥紧了他。
傅玉声看他眼底隐约有泪光闪动,知道他这种旧派的人,对这种事情一向看得很重,就学着那西洋的绅士派头,轻轻的亲了他的手背一下,然后说,“我的乡下太太,你倒是答我一句,好不好呀”·    孟青很轻的“嗯”了一声,拇指不自觉的磨蹭着他的手背,喃喃的重复道:“我们两个埋在一起。”
    傅玉声也和孟青商量过去美国的事情···    战后上海的经济未见起色,反而有雪上加霜的趋势,到处都是流言,再加上政府大量的印发金圆券,又官商勾结,大肆抛售黄金,物价一天天的飞涨,还时常有各种令人瞠目结舌的政治新闻,傅玉华劝说他先同他们前往美国,日后看形势再回国,却被傅玉声拒绝了。
    他虽然是个洋派的人,却不想离开上海,反倒是孟青,不知从哪里听说了美国的洋大夫或许能够治疗他的胃病,象傅玉华一样劝说他去美国·两个人为了这个,倒争论了很久,孟青猜到他顾虑什么,就说,“我陪你去就是了,身体好了,什么时候想回来,回来就是了。”
    因为他说了这样的话,傅玉声忍不住动摇了,可他向来不是一个能吃苦的人,之前病情和缓,还是有赖于南京一位很有名的中医,所以心里还是挣扎不定。
    后来他去看望陆少瑜,又同她提起此事,还提到过离婚的事··    那时候国内已经打起了内战,共产党早已接收了东北,眼看着又要拿下平津,大家都疑心国共两党会隔江而治。
傅玉声猜测她的身份,只怕她是要回去北方,所以才有此一问··    他开她的玩笑,说:“别因为这一纸婚约,害得你不能同心上人双宿双飞,那我的罪过就大了。”
    陆少瑜被她逗笑了,半天才说,“你说的吴运天吧,是不是少棋告诉你的你别担心,我同运天都约定好了,只谈主义,不谈感情。”
    傅玉声很是惊讶,挑起了眉毛,探寻般的看向了她·吴运天也好,温迟良也好,他还以为他们早已成为了罗曼蒂克的一对,却不料这两人却还是朋友一般的交际。
    陆少瑜俏皮的问他:“你呢你这是有了心上人,所以要我让位吗”·    傅玉声连忙摇头,说:“那倒不是,若是我这块挡箭牌对你还有些用处,那么我就继续扮演陆家二小姐的护花使者好了,这也没什么要紧的呀。”
    陆少瑜也赞同他去美国治疗,她听说他被关在监狱里的事情,对他的身体很放心不下,怕他拖得厉害,将来不好治疗·她们这一代人,尤其是她这样出洋念过书的,总是相信西医胜过中医,对于旧的一切都持着怀疑的态度。
    当初若干人游说国民政府投入资金,支持弘扬国术,政府也是兴趣缺缺,勉强办了一届国术大赛,也就不了了之了·国医,国术,这样但凡带着国字的,都仿佛蒙着尘,不被人赏识,弃之如敝履。
    傅玉声同她聊很很久,临走时,还是忍不住劝了她一句,“我知道你和我这样的人不一样,可是两个人明明有情,就不该有意的分隔,不管是为了什么。
不然日后想起来,只怕你要深深的后悔呢·”·    ·    第339章·    ·    陆少瑜大约没料到他是这样一个儿女情长的人,忍着笑说:“哎呀,傅先生,我知道啦”总之就是嫌他这样的啰嗦。·    抗战胜利以后,刘子民原本留在了重庆的工厂。
后来因为国共内战,他一直在兵工厂工作,听到了很多谣言,身边又有妻儿,所以就来到了上海,仍在傅家的工厂里任职··    傅玉华要离开上海,就将工厂的股份尽数出让。
刘子民和许多人一样,觉着两党的将来,无外会是划江而治的结果·他当年历经了千辛万苦回国,抗战已然结束,他并不愿意就这样离开,所以谢绝了傅玉华的好意,仍旧留在工厂里做事。
    葛立芒也决定带着家人一同前去美国,他对于这个城市怀有深厚的感情,可也有着许多痛苦的回忆·在沦陷的时候,他听说了很多苏俄的传闻,对于共产主义有种很深的恐惧,在这样国共内战的情形下,他并不看好国民政府的抵抗能力,所以极力劝说傅玉声也随他离开。
    傅玉声最终还是决定去美国试上一试,因为他只是去瞧病,并没有要走的决心,所以行动更方便,反而走得比傅玉华早好几个月··    他想带着孟青一同前去,孟青觉着不好,怕傅玉华多心,便不肯答应,说要留在上海等他。
·    傅玉声哪里肯特地请了红花帮忙,办了一份同乡会的邀请,遥遥的发来·他劝孟青说,“我问过廷玉了,他是想去念书,并不想留在美国。
我们两个一起去,顺便把振玉接回来,然后等廷玉回来,我们一家人就能团聚了,这样不好吗”·    傅玉华带着全家人回到上海后,他先是在坐牢,后来在养病,哪里开得了口将廷玉接回孟青当初把廷玉送回傅家,如今更是不能开口,若不是廷玉偷偷的回去见他,相见的次数只怕更少。
    傅玉声身体好些了以后,还时常的去福熙路,所以能同他见着面·只是父子两人太久不见,如今很是生疏,他从未有过做父亲的经验,又觉得这孩子总是怪自己的,所以面对这样脾气倔强的少年人,教训他也不是,夸赞他也不是,见着面时,小心翼翼的,反而话更少了,只是一味的买了许多东西送到福熙路那边,弄得叶翠雯啼笑皆非,说他就是那败儿的慈父。
    孟青终于被他说动,决意陪他一道,动身前往美国··    因为他身体不好,傅玉华怕他在轮船上吃不消,就特意给他订了飞机·走之前,傅家人都来送他,廷玉眼睛也有点红通通的,像只小兔子。
傅玉华笑着说:“再过几个月就见着了,怕什么”·    傅玉声没有反驳,只是笑笑,这样离别的时候,他难得的放纵自己,伸手替廷玉整了整衣领。
这孩子已经长得很高了,想要象小时候一样摸摸他的头,很有些难处呢··    傅玉声心里总有很多话说,可当着许多人的面,却偏偏不太说得出口,最后也只是说,“好好念书,将来做一个有用之才。”
想了想,又笑着补充道,“也要强健身体,不要象我一样,只顾着生病了·”·    当着傅家人的面,孟青不好开口说什么,只是顺着他的话说道:“要听你父亲的话,好好念书。
我教你的拳,你每日都记得要打几遍·”··    廷玉默默的点头,傅玉声走的时候,心里也有一种别离的难过,那时谁能料到,一家人会自此天各一方呢·    他和孟青到了美国,头一件事就是先去拜访骆红花。
玉瑛和振玉都已经大了,看着仿佛是从时髦杂志上走下来的一对金童玉女·玉瑛的行动言语已经象极了洋人,热情而又活泼,简直让人吃不消,见着他是一个贴面吻,孟青在一旁看着,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振玉倒是沉稳许多,他的长相原本就三分象孟青,七分象凤萍,所以柔和许多,看起来不是那么的令人生畏··    他之前已经把医生对病情的详细描述寄送了过来,骆红花语言不通,主要是振玉和玉瑛两个年青人四处奔走联络,还去图书馆查了很多书,做了详细的笔记给他参考。
    迟些时候他在美国医院检查,医生经过诊断,说他胃部生了肿瘤,需要做手术·他起先还有所犹豫,后来也是两个年轻人去翻了许多的资料,葛立芒也很热心的联络到了旧日在上海的朋友,为他一一解释,他才终于决心进行手术。
    他不想在美国留得太久,所以一旦下定决心,就着急的催促医生进行手术·结果等到傅玉华坐的船都到了美国,他的手术才刚刚被安排上··    在那之前,他就只好在病房里等着手术。
骆红花和刘英民一同来看他,看见他在病床前教孟青下西洋棋,不免好笑,说他倒是会入乡随俗··    孟青一句洋文都不会,出去了犹如瞎子聋子一般,他的性子又不是热络的那种,所以也不肯出去,只在病房里陪伴着他。
除非是熟悉的人前来,或者是两个年青人前来,他是不肯离开傅玉声半步的··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得很快·上海解放的时候,他在病房里看到了英文报纸,很是惊讶。
他给还在上海的陆少瑜写信,很快得到了回复,告诉他如果他要回来,还是很欢迎的··    他倍受鼓舞,在手术后还不到半个月,就着急着要回到上海。
因为做了手术的缘故,孟青坚决的不同意,认为他需要静养,他却不肯等待,固执的要求回国··    振玉和玉瑛都想要和他们两个一同回国,还想要劝说她们夫妻两人一道回去。
振玉的事,骆红花无法做主,可是玉瑛要回国,她却坚决不肯同意··    ·    第340章·    ·    傅玉华已经在芝加哥定居下来了,因为他做手术的缘故,又特意来到纽约来为他做陪护。
听说他要回国,就劝他不要着急,说:“我们可以等等看,看看情形到底如何·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将来一同回去·”·    傅玉声笑着说,“嗯,我先回去替你们看看,我去探探路。”
    傅玉华很不以为然,他将陪护的人都请了出去,连孟青也不例外··    孟青有些尴尬,慌忙的朝他鞠了个躬,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傅玉声不明白他的意思,见他赶走孟青,也有点不大高兴,却不能发作,只说:“大哥也太小心了·”·    傅玉华坐在了他的床边,仍旧不肯死心,劝他道:“你一定要回去,是不是你又不了解共产党的那一套。
苏俄成立以后,原本的贵族和资本家,都被剥夺了财产,只有到处流亡,上海这样的人你见得还少吗你回去做什么呢到时候还是要被赶到国外。
我是不相信中国能够有什么光明的前途,无论换哪个政党执政,吃亏的总是我们这样的人·”·    傅玉声沉吟了片刻,翻开了床头的英文杂志,打开里面解放上海的照片,拿给他看,“我不相信这样一支军队,会和国民党一样。”
那是解放军躺在街头睡觉的照片,平静而又安详·说实话,比他在国内见到的任何一支军队都要强上百倍··    傅玉华若有所思的看着那张照片,一时哑然,可他仍是不能放下心来,半天才说,“玉声,你是买办资本家,是共产党最讨厌的那一种人。
你向来又和青帮的人来往密切,你不知道他们打死过很多工人,和共党有很多过往吗”·    傅玉声如何不知道呢他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些的,他开的贸易公司收益可观,可却脱不开倒买倒卖,发战争财的恶名,不然他也不会第一时间写信回去试探了。
只是有些话却不方便对他的兄长说··    他不像傅玉华,他看起来是个新派的人,骨子里却很念旧,对于财产又看得没那么重·他自认并不是什么共产主义者,可却对于社会底层的那些人充满了天然的同情,这也就是为什么最初他和陆少瑜能够一见如故,相谈甚欢的缘故。
·    他年轻的时候过于一帆风顺,只知道享乐,结果遭遇了几次变故,身体其实已经大不如前了·除却令他备受折磨的胃病,他的关节和肺都已经不太好。
也许是在煤矿的那几年,也许是因为几次牢狱之灾,又或许是因为战乱,四处漂泊动荡,这些已经说不清楚了·可岁月的痕迹,已经深深的刻在了他的身体上··    傅玉华说得的确不错,或许可以等几年看看形势再回复,可人生又有几个几年呢又有多久可以等等看呢况且他不是一个人,还有孟青和他一起,在这样一个城市,远离了他仅剩的朋友,他不会快活,孟青也不会快活。
    他若是先走了,孟青独自一个留在这片异乡的土地上,岂不是更寂寞·    那片故土虽然满是鲜血和残垣,可新的国家已然成立。
永京的坟茔仍在上海,除了他还有谁能去祭奠少棋以身殉国,只有衣冠冢,连坟茔都没有,还有生死不明的杨秋心,只有他躲过了抗战,幸运的活了下来。
他还要继续的躲下去吗他凭什么舍弃所有的过往,就这样躲在这个遥远陌生的城市,苟且的活着呢·    傅玉声为了安他的心,便说:“少瑜就是共产党,她到底是我名义上的妻子,别人我不知道,她我还不知道吗你放心好了。
若是真的象苏俄那样,我再来投奔你们就是了·”·    傅玉华哪里说得过他忧心忡忡,却也不能将他当真捆起来不许他走,所以很是无可奈何。
他在上海的时候,也曾经接触一些共产党,不可否认他们的个人魅力,可对于赤色主义的恐惧,还是不能够令他下定决心回国···    最后傅玉声仍是坚决的要回国,傅玉华拦他不住,就放他走了。
孟青一个人哪里能做得了他的主呢最后只好不情愿的跟他一起去了机场,怪他手术之后不好好的养伤,却这样的匆忙··    骆红花不允许玉瑛离开,最后和他们同行的只有振玉。
廷玉去机场送他们,满怀期望的说,等念完博士也回去为祖国效力·傅玉声听了很高兴,夸他说他很有志气,廷玉就笑,说:“怎么会只是没出息,舍不得离开家乡罢了。”
    孟青走前嘱咐他要时常的给父亲写信,廷玉答应道,“我会常给你们写信的·”·    廷玉和振玉兄弟两人在机场拥抱告别,虽然数年未见,两个人却毫不生疏,振玉把自己在美国带的一块手表送给了他,廷玉当即带在手腕上,两个人搂在一起,看起来仍是是象小时候一样,那么的亲密。
    飞机起飞后,振玉仍旧紧紧的把脸贴在机舱的玻璃上,用力的朝下看着,孟青难得的没有训斥他,反而沉默的摸了摸他的头发,振玉再也忍不住,哽咽着说,“我想哥哥。”
    傅玉声听得很是心酸,只好闭紧了双眼装睡,听孟青笨拙的安抚着他··    回国的时候,陆少瑜亲自来接他,他同她开玩笑,是不是看在假夫妻的情分上才来接他,又问她那位罗曼蒂克的朋友呢,如何放心让她这样独自前来。
    她却突然红了眼眶,他就不敢再多问,连忙把话岔开了,问起上海当下的情形来··    后来他才知道,温迟良在解放战争的时候已经牺牲了,这个消息实在是让他震惊不已。
那天晚上他私底下同孟青说,我们两个这样的幸运,真不知受到了老天爷什么样的眷顾··    ·    第341章·    ·    孟青很认真的说道,“是因为三爷宅心仁厚,所以有福报。
我跟着三爷,也沾了福气·”·    傅玉声听到这样一本正经的回答,简直丝毫不出他的意料,不免笑倒在他的身上,眨着眼问道:“原来佛祖还管男夫妻的事呀”·    孟青明知道他在说玩笑话,却还是陪着他,笑着说:“人间的事,没有佛祖不管的。”
    傅玉声枕在他的大腿上,眯着眼睛装睡,一点也不想起身,孟青摸着他柔软的头发,突然惊讶的说道:“三爷,你有白头发了·”·    傅玉声啊呀了一声,慌忙的摸着头发,连声的说,“去拿剪子,赶快绞掉,绞掉”·    孟青笑出了声,手指轻轻穿过他的头发,柔声的哄他道,“三爷,别怕,就一根,不要紧的。”
    傅玉声这个年纪了,看着却仍是很年轻,很时髦·之前和他住在梅园头的乡下,几乎不出门,身上穿穿旧日里做的绫罗长衫倒也罢了·可只要出门,就连在纽约看医生,都要穿着簇新的西服和衬衣,头发都要整整齐齐的梳起来,一丝不乱,还要系袖扣,别胸花,喷法兰西香水,精致得简直像是洋人杂志上走下来的男明星一样。
这时候突然跟他说有了白头发,岂不是要他的命吗·    他简直不想理睬他,起身去抽屉里翻剪子,孟青连忙双手搂住他,好声好气的哄道,“别生气啦,我给你绞掉。”
    傅玉声这才把剪子递给他,靠在木案旁边,闭着眼让他替自己绞白头发··    孟青把绞下来的头发装了起来,说明天要带去庙里拜拜佛。
傅玉声则不自觉的伸手摸着他的头发,说:“又该染了呀·”·    因为孟青不肯去那些时髦的理发厅染发,傅玉声就找家里的老佣人要了染发的土法子,亲手做了染发膏给他染的。
他又做不惯这种事情,还是孟青给他打下手·孟青笑他学什么不好,学了这样一门劳累手艺,却还是陪着他做这做哪,任他驱使··    起初总是染得没那么均匀,所以要仔细的看着染,后来就染得很好了。
可去美国做手术以后,一来是不方便,二来是实在没精力,就再没给孟青染过了··    孟青仔细的给他系纽扣,哄他说,“好好的养着,等养好了再替我染吧。”
    傅玉声有心无力,也只好答应了,可摸着孟青的头发,还是不免觉着心酸··    那时候上海才刚解放,留下来的人对于新政府都有着一定的期盼,所以反而有一种独特的新气象。
陈毅市长召开了工商界大会,他也受邀出席,心里还颇有些紧张,私下里打电话给陆少瑜,打问情形··    陆少瑜接通电话,等听完他的话,不由得笑出了声,说:“没想到你也有这样的一天,见我父亲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样紧张”·    傅玉声倒很不好意思,说:“国民党的官员我见得多了呀,共产党的大官这是头一遭嘛。”
    陆少瑜跟他说:“没什么要紧,你把他当做是像我一样的共党分子对待就好了·”·    会上气氛也很民主,主要讲了几点,因为解放前上海很多工厂都已关停,市场情形也很不好,所以新政府希望能够多办厂,稳定和扩大生产,这令与会的众人都吃了一颗大大的定心丸,气氛也热烈了起来。
    新政府的人找他单独谈过话,因为他原本是大达船厂和淮南煤矿的经理,论理应该请他干回老本行,可是全国尚未完全解放,很多地方还在国民党的武装控制下,内河航运暂且不能开放,所以希望他能将贸易公司先恢复起来。
上海是个物资匮乏的城市,很多东西也只能从国外购买,比如柴油,汽油等,还有很多生产出来的东西要出口到国外去,因此贸易公司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仍是非常的重要。
    傅玉声却之不恭,当即就承诺下来,转天就走马上任了··    因为有过了谈话,他对于贸易公司有了很不一样的想法,做起事来反倒比从前上心许多,精神也很是振奋。
孟青不料他工作起来这样的热忱,很怕他累着,所以每天都接送他去公司,不许他过度操劳···    振玉是个闲不住的人,也不肯在家里休息,先找到了一个英文教员的差事,每晚都准备很久的教案,连孟青都看不下去了,到时候就去关电灯,撵他去睡觉。
    孟青自己却是哪里都不肯去,他的武馆仍是那样荒废着,后来傅玉声身体养得好些了,他也有空闲了,就在弄堂里办了个识字班·他在这种事情上,还是有些江湖人的习气。
杜先生已经去了香港,他是帮会出身,谨慎一些,也不足为过··    ·    第342章·    ·    上海刚解放没多久,就遭到国民党飞机的连番轰炸,听说是因为舟山群岛还没解放,那里有机场,所以起飞降落都很方便。
后来听说还有特务在地面对轰炸机进行引导,简直是跟当初的日机轰炸如出一辙·傅玉声想起抗战的重庆,同孟青说,“国民党真是,好事丝毫学不会,坏事倒学得丝毫不差。”
    孟青被他逗乐了,说:“三爷,没想到你能说出这么刻薄的话来·”·    傅玉声撇撇嘴,说,“这话刻薄吗我还有更刻薄的话呢,他学谁不好呀,学日本,日本早都投降了,他怎么不学学人家共产党”·    孟青正给他擦眼镜,听他这么一说,就忍不住要笑,说,“三爷,你这么喜欢共产党呀,怪不得不肯跟陆小姐离婚呢。”
    傅玉声明知道他是开玩笑,却故意说,“那是,我们傅家统共就出了这一个共产党,我得抓紧她,不能把她放跑了”·    孟青哪里会跟他当真,把擦干净的眼镜小心的给他架在鼻梁上,说,“三爷又故意气我。
不就怪我下午去晚了吗”·    傅玉声笑嘻嘻的,亲了他一下,才去拿报纸:“过两年吧·你看她伤心成那样子,我都不敢提。”
    所以两人仍是名义上的夫妻··    后来朝鲜战争打响,政府号召抗美援朝,傅玉声回来同孟青商量之后,决定把自己大部分的财产都捐献出去。
    他原本是想要全数捐献的,还是孟青拦住了他··    起初孟青很不理解,他说,“三爷的钱都是自己挣的,捐一些我能明白,可做什么要全都捐出去”·    傅玉声问他,“阿生,你又不是头一天认得我,你觉着我看重这些吗”·    孟青没说话,傅玉声笑了起来,说:“你也不是守财奴,怎么到了我这里,就把钱看得这样紧,难道还怕我没碗饭吃吗”·    孟青才说,“三爷,你也不是头一天认得我。
钱是个好东西,可我从来都不是个贪钱的人·”他犹豫了一下,终于把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你这样掏心掏肺的,我怕有人说你闲话·再有,万一他们当真打回来了,那时候三爷怎么解释呢,你就为难了。”
    傅玉声生气了,却不是同孟青,他说,若不是怕这个,我还不肯捐呢··    后来孟青说,还是留一点吧,不为你自己,也为廷玉呀,他年纪也不小了,回来以后还要成亲呢,到时候拿什么办事呢·    还有一点,孟青没说出口,那就是红事以外,还有百年之后的白事,这些都是要用钱的地方。
傅玉声见他的神情,便也想到了,喃喃的说:“也是,红事白事都要用钱的·”于是就存留了一点私心··    因为捐献财产的这件事,傅玉声得到了很高的嘉许。
但是他谢绝了政府登报的要求,他说,“我是个无事一身轻的人,用钱的地方很少,国家现在有难处,我的所有,虽然只是杯水车薪,可总是我的一点心意·倘若要是宣扬出去,那些有家小的,捐是不捐呢岂不是很为难吗还是不要四处讲的好。”
    因为他时常的住在孟青那里,又索性把自己名下其他几栋房子也捐了出去,唯有福熙路的傅公馆,还有何应敏假借他名义买下的那栋房子留了下来。
    何应敏被扣上了汉奸的帽子,那位如夫人就卷走财产逃往了香港,只有何太太坚持要为何应敏守灵下葬·可何家资产都被国民党当做敌伪资产收走了,何太太身无分文,还是傅玉声一路资助她,从出殡到出国投奔娘家,也算是尽了一份朋友的心意。
    也是因为解放后抓了一批特务,阴差阳错的,他才知道何应敏的汉奸帽子和他莫须有的罪名是怎么来的·原来当初何应敏是受了中统的朋友托请,去和日本人联络,以获取情报,结果却被军统的人误杀,这一桩丑事实在是见不得光,军统为了掩盖自己的失误,也怕日本人顺藤摸瓜,查出什么异样来,就先发制人,混淆视听,在报纸上将他写成了汉奸。
    抗战胜利后,他费心追查何应敏的死因,所以才被有心人投入监狱·幸亏了杜老板,不然他只怕真要含冤死在监狱里了··    因为得证了何应敏的清白,他特意写了一封长信,辗转请人送到了何太太的手里,告知了她。
    那年有一件喜事,也有一件坏事,喜的是傅玉庭回到了上海,兄弟团聚·坏的是美国对中国实行了封锁,廷玉的信时有遗漏,大约写了好几封过来,他们才能收着一件。
·    傅玉声很是忧心,对孟青说,“廷玉怕是回不来了·”·    ·    第343章·    ·    但很快的,这件好事也变成了坏事。
    傅玉庭回到上海来,同他在福熙路热热闹闹的住了几天,陪他去电影院看电影,去书局买新书,又去捐款给志愿军,还顺着他的意思,去西服店里做了新衣裳。
傅玉庭还兴致大发,画了一幅鱼戏莲叶图,只是画了一半就画坏了,还是多亏傅玉声下笔补救··    傅玉声许久不见这个年幼的小弟弟,想念得厉害,乍一团聚,连孟青都冷落了。
休了几天假,难得去上班,连贸易公司的人也看出他欢喜不似寻常,都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傅玉声笑而不语···    孟青早晚仍旧来接送他,忍不住就开玩笑道,“果然还是内外有别,亲疏有间。”
    傅玉声哪里会听不出他的意思呢故意说,“你是内人,他是内弟,自然是不一样的·若是一样,岂不是乱了套。”
    孟青不理他的巧言狡辩,说:“三爷既然忙成这样,分不开身,那就给我写信吧,我也不要写得如何的长,和我当初写的一般多就好·”·    傅玉声不料他会有这样有趣的要求,不免笑出了声,说:“还说我小心眼,你呀……”·    孟青脸有点红,辩解道,“我见不到人也就算了,连封信也不给我,那就没道理了吧”·    他忍着笑,连忙许诺道:“我写,我一定写。”
    谁能料到傅玉庭会突然不告而别·傅玉声回去以后找不见人,只看到他留下的一封长信·看完信之后,傅玉声脸都白了,整个人坐倒下去,半天喘不上气,紧紧的抓着孟青的手。
    原来傅玉庭在信里说要去上朝鲜战场,还让他不要担心··    孟青看他难受成那个样子,急得不成,连忙吩咐振玉去火车站拦人,又叫医生,还挂电话找了许多旧日的朋友一起出动,到处找人。
可那时候也已经迟了,四处的车船码头,连总工会那边也都找遍,仍是一无所获··    傅玉声缓过气来,着急得不得了·他如何能够不担心他就这么一个小弟弟,是老父亲的掌上明珠,爱若珍宝,从小和他就亲近,如今说要去战场,那是枪炮无眼的地方,回不来可怎么办·    那时候就有谣言了,说美国人就要打过来了。
美国出兵朝鲜的时候,舰队都开到了台湾海峡,大家虽然都不说,却也是有恐惧的,怕美国人和国民党两面夹击,再次打回来··    可要拿他小弟弟的性命去换,他到底是舍不得。
他承认自己的自私,也承认自己的小资产阶级局限性,他什么都肯,就是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亲人了,他实在是受不住··    他想来想去,先是打电话给陆少瑜,报出了傅玉庭的学校和年纪,请她务必帮忙。
他那时候也是病急乱投医,陆少瑜分管文化工作,能帮得毕竟有限·后来在报纸上看到王满江是上海总工会的副主任,就抱着病体找了过去·王满江是个很通情理的人,也一早就听说了他回国的事情,也很体谅他的担忧,答应替他在部队里打听,还安慰他,说让他别担心,大学生就算去了,也不过是做做翻译罢了。
    可他如何能放心得下呢这桩事成了一件心病,折磨得他厉害,胃病发作起来,连贸易公司的事情也顾不上了··    结果到了下半年的时候,南京那边突然有人检举他是反动分子。
说他在抗战时期是汉奸,将纱厂卖给了日本人,还说他勾结国民党,私设公堂,为了卖厂,将纱厂的田副经理活活打死了··    南京那边的朋友托人给他传来这个消息,让他务必小心。
    傅玉声哪里吃得消心里忐忑得厉害·陆少棋已经不在了,当初司令部的人,也都大多不在南京,谁肯替他作证况且当初将纱厂通过银行卖给日本人,一直是他很后悔的一件事,万万不料会在这个时候发作出来。
    后来听说南京公安局拒绝受理,那人又跑到上海来检举,上海公安局派人到福熙路来调查取证,他强打起精神作陪,来问话的同志态度倒是很好,可是一句句都问得他心里发慌。
等人送走以后,他身上的衣裳都被冷汗打湿了,嘴唇发紫,脸色也白得不像话··    ·    第344章·    ·    孟青发觉不对,连忙喊司机把人送去医院,可等到了医院要下车的时候,他两条腿居然都迈不动了,根本下不了车。
他急得发抖,连声催促司机和振玉把人抱进去先看大夫,自己却绝望的坐在车里,眼睁睁傅玉声被送了进去··    谁也不曾留意孟青最后是几时进来的。
大夫来看诊的时候,傅玉声已经昏迷过去,失去了知觉··    醒来之后,杜鑫正站在床边给他按腿,满头大汗也顾不上擦,李秀华坐在一旁打毛线衣,然后拿手绢给他擦。
杜鑫见他醒来,高兴坏了,说,“少爷,我就说你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呀”·    李秀华抿嘴一笑,附和道,“是呀,三爷人好心善,不会有事的,你就别担心了。”
    傅玉声听杜鑫说起,才知道原来自己没了意识,他倒不觉着有什么,只是身体很是虚弱罢了·因为见着了熟人,还忍不住开玩笑呢,“也不知我这胃痛与妇人生产之痛,哪个更痛呢”·    杜鑫哈哈大笑起来,说:“这怎么比呀。”
笑完了又说,“反正疼完了总是要好的,少爷好好的养着就对啦·”·    傅玉声听了很高兴,连声的说:“借你吉言,借你吉言”·    振玉刚才去换暖水袋,刚进来就听见他们在笑,见着傅玉声清醒过来,总算松了口气,将暖水袋塞到他被子里,嘱咐他躺倒休养,少说话。
    傅玉声忍不住要抱怨,“你呀,你跟你爸爸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同杜鑫说两句话嘛·”·    杜鑫连忙插话说:“少爷,你好好养着,别说话了。
我天天来看你,等你好了我们再说话”·    傅玉声笑出了声,说,“你话太多,不要天天来,等我过两天出院,你再来看我吧”·    杜鑫非要再替他按脚,被他坚决的驱赶,终于恋恋不舍的走了。
振玉送人出去,好半天才回来,他就问起孟青来,振玉就说,“陆小姐来了,爸陪她去见大夫·”·    傅玉声哦了一声,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毕竟在名义上,只有陆少瑜才是他在国内唯一的亲属了。
也不知道孟青心里怎样想,他很有些懊悔,就说,“也没什么要紧的嘛,叫她过来干什么”··    振玉低着头掩他的被子,压了好半天,才说:“也没什么,她正好找你有事情,听说你进了医院,就索性过来了。”
    傅玉声哦了一声,蹙着眉头想了想,突然高兴起来,自言自语的说,“大约是玉庭有消息了,她着急告诉我·”·    振玉起先没说话,大约觉着不好,说,“要是的话就太好了,”又安慰他说,“我听说有的人去北京参军的,不知道他会不会也先去的北京,我也请同学们帮我打听了,你千万别想太多。”
    又拿起报纸,捡了一些好消息,慢慢的念给他听,结果半张报纸都念完了,孟青他们都没回来·振玉放下了报纸,站起来道,“我去告诉他们你醒了。”
    傅玉声嘱咐道,“叫他们别担心了·其实也没什么呀,老毛病了,她这么忙,还特意来一趟……”又嘟囔着说,“哎呀,搞了半天,我倒成了个林黛玉,三天两头的往医院里跑,还让人来看我,传出去多不好听呀。”
    振玉答应了,结果等他们三个一起回来之后,傅玉声已经睡着了··    等他醒来,陆少瑜人已经不在了,灯也关着,只有孟青一个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怔怔的看着他。
    傅玉声笑了起来,说,“怎么不开灯,坐在这里吓人·”孟青说,“别开了,反正也要睡了,我等等也要睡,跟护士借了床呢·”·    傅玉声知道他的脾气,劝他回去肯定是不成的,也就不说了。
又记挂着玉庭的事,就问他陆少瑜是有什么事情,孟青想也不想,说,“陆小姐原本是要找你商量离婚的事情,结果你偏偏病了,她怎么还好提起我让她先回去了。”
    傅玉声心里是不信的,却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就自嘲说,“我是个资本家,她应该早点同我离婚嘛现在才提,晚了点”·    孟青突然伸手摸他的脸,声音很轻的问道:“是不是很疼”·    傅玉声知道他是说下午发作的时候,心里又酸又甜,埋怨说,“你太小题大做了,这也是老毛病了嘛。”
    孟青嗯了一声,才说,“大夫说你这一向太操劳了,得好好养养,公司的事你就先别管了,身体养好再说·”·    傅玉声拍拍身边的空位,说,“上来不”·    孟青摇摇头,大约是怕挤着他。
傅玉声偏偏要拽他上床,孟青无可奈何,只好小心翼翼的上了床·半坐的姿势靠在床头,手不自觉的抚在他的头发上,慢慢的摸着·那轻柔的举动里有一种很异样的温情,就好像他是一件极脆弱的物件,不小心就会碎了破了,再难修复。
    傅玉声抓着他的手,按住了心里那点古怪,仰着头问他,“孟老板,我怎么觉着你是在摸阿猫阿狗”·    孟青低头亲他的眼睛,淡淡的说,“不这么摸,别的摸法,你这样子受得了”·    傅玉声不料他学得这样坏,不免丧气,叹气说:“连你也笑话我。
你说这叫别人怎么想呢公安局来问个话,我就吓得病了,还进了医院,这不是更显得我心虚有罪吗”·    孟青有点生气了,坚持说,“三爷,这些都是谣言,是诬告,你怎么还听到心里去了呢你身子本来就不好,别想这些了,天大的事情,有我顶着呢”·    那些日子,是孟青坚持要他在医院养病,谁说也没用,傅玉声猜他是拿这个当借口让自己躲躲风头,也就默许了。
医生倒是时常的来检查,也不知忙些什么,他若问起,都说没什么,让他好好的养病··    后来公安局派人去了南京取证,说私设公堂一事证据不足,卖厂一事则是抗战以前的事了,不应再予以追究,众人才算是松了口气。
    傅玉声以为终于能去公司办公了,可孟青却还是不许他回家,说,“你上次做完手术就没有好好休养,这一次一定要多养些日子,养好了再说·”·    ·    第345章·    ·    这时候傅玉声就已经起了疑心。
结果又过了几日,例行查房的时候,病房里突然多了一位陌生的张姓大夫,后来傅玉声无意间听到护士们的闲聊,才知道原来那是从北京请来的肿瘤科主治大夫··    他的心当时就凉了半截,也不知最后是怎么走回病房的。
    孟青回去给他取病号饭了,他恍惚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幸好没被撞见··    晚上人都走了,只有孟青一个在病床前陪着他,傅玉声突然问他,“孟阿生,你实话同我说,我是不是病得很重”·    孟青却难得的发了火,“胡说什么让你住院,又不是让你胡思乱想。”
发完脾气却又后悔,低声的跟他赔不是,“你别多想,好端端的怎么说这些丧气话”·    傅玉声好半天没说话,他心里头一次这样的乱,觉着原来死亡是这么的近,近得简直让人心慌。
    年轻的时候去西北,被关起来当人质,破门外就是端着枪的兵,他似乎也没怎么怕过·是不是人越上了年纪,就越怕死呢·    他瞥了孟青一眼,说,“那个张大夫,听说是北京来的,是治肿瘤的名医呢,你还瞒着我呀”·    孟青僵了一下,连忙解释道:“是,大夫跟我说了,是是肿瘤复发,要观察看看做不做手术,不做的话也没什么,说太小了,等长大点再做。
这有什么呀他拿不准,所以请了老师来看·你呀,就是怕你多想,才不敢告诉你·”·    傅玉声却不理他,问道,“是不是大夫要找家属,所以你们才把少瑜叫过来的”·    “你这人,疑心病真重,她打电话到家里来,听说你进了医院,难道不要来看看吗”孟青说,“她就算不是你太太,也是你的朋友。”
·    他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挑不出半点错处·可傅玉声心里慌得厉害,砰砰砰的直跳,就好像被人按住了胸口,简直喘不上气··    两个人在一起这些年了,这个人说没说谎,他还是看得出来的。
这些话听着好听,他却一句也不信,也不知是谁教的·他的身体,他自己再清楚不过了,底子不好,又上了年纪,也不是没做过手术,那时候恢复得就很慢了,现在呢更是可想而知了。
    他躺在床上,转过身去,不肯看他··    孟青试探般的抚着他的肩,小声的哄着他,“又生气啦气我瞒着你,是不是”·    他的鼻子发酸,抓住孟青的手,亲了亲,然后哀求道,“好阿生,我不开刀了,我们回家吧,好不好”·    孟青不由自主的攥紧了他的手,却很坚决的说道,“小手术,你别怕。
这位张大夫很厉害的,做好了我们就一起回家·”想了想,又说,“要是过两天他说太小了不用做,我们就不做了,好不好”·    傅玉声听他说得信誓旦旦,一点也不像以往自己生病时那种慌乱无主的样子,就忍不住要相信他,觉着是自己想多了,倒有点不好意思,讪讪的说,“我真是老了,怕死得很。”
    孟青凑了过来,温柔的亲他的眼睛,喃喃的说,“谁说的,你一点都不老·”·    傅玉声笑了出来,“胡说那不成妖怪了”·    孟青见他终于笑了出来,松了口气,坐在床边继续哄他,“真的,那些年轻人,没有一个比得上你的。”
    傅玉声撇撇嘴,不理他,突然想起一件更要紧的事来,“你又把我的眼镜藏哪里去了我要看报·”·    自从他再一次住院,孟青就不喜欢他太过操劳,连报纸也不许他多看,怕他费神。
就算他说要看,孟青也不肯拿眼镜给他,自己取了报纸过来,一句一句的小声念给他听··    他眼下头一件关心的要紧事,就是朝鲜战场的战事,第二件,就是国际上的经济形势。
    玉庭迟迟没有消息,他总是很揪心的,看看报纸上的捷讯,聊以安慰罢了·公司的事孟青不许他再管了,他虽然担心,却也没法子,所幸的是公司里都是老职员,总不至于群龙无首,乱了阵脚。
    振玉每天都来,尤其是中午的时候,孟青嫌医院的饭不好,总是回去看着佣人做好了再带过来·振玉就替孟青念报纸给他听,念着念着就忍不住要加入一番议论,倒也很是热闹。
惹得护士经常过来巡视,两人便仿佛小学生一般噤声不语,人一走,便又故态复萌··    不过这孩子很有些执拗的地方,实在让他想起当初的孟青··    这些日子因为他住院,振玉医院学校家里来回的跑,也很是疲累,孟青叫他不要来了,他却不肯,照样每天跑来好几趟,还时常的从图书馆借了新书带来给傅玉声解闷。
学校太远,孟青心疼他这样辛苦,只许他一天来一趟,来了也坚决的赶他走·傅玉声看他们父子都这样顽固,就对孟青说,“他这个倔脾气,真是跟你一模一样,你还训他做什么对着镜子说你自己两句就是了。”
    ·    第346章·    ·    孟青辩解道,“谁说的,我当年可没他这么倔·”·    傅玉声一时没忍住,终于笑出了声来。
    孟青泄了气,无奈的说道,“好吧,你说说看,我还有什么毛病”·    傅玉声用手拍拍身边的空位,孟青老实的坐了下去,等着听他说下面的话。
    傅玉声靠在他的身上,半闭着眼,笑嘻嘻的说,“除了这个,再没什么毛病了·”·    孟青瞥他一眼,道,“我不信,你不是总嫌我象块木头吗这时候又觉着我没毛病了”·    傅玉声想了想,点点头,附和道,“这也算一条。”
    孟青好笑起来,又问他说,“还有呢不是嫌我对振玉太严厉”·    傅玉声哦了一声,拍了一下手,笑吟吟的说,“对,这个也得算上。”
    孟青替他揉手,因为他早上连着写了几封信,嚷嚷着说手疼,一面说,“还嫌我不够进步,这也得算一条了·”·    傅玉声睁开了眼,摆了摆手,“这还真不是。
我呀,我也不够进步,总有些小资产阶级的思想·”·    孟青却说,“我觉着你这样挺好的·”·    傅玉声乐了,忍不住追问,“真的没毛病”·    孟青想了想,才说,“你呀,你什么都好,可就有一样不好,从我认得你,你就太喜欢招蜂引蝶。”
    傅玉声连连叫屈,“哪里有呀,那都是太久以前的事情了”·    孟青抬眼看他,说,“哪有眼前不就是吗今早是谁夸护士头发烫得漂亮”·    傅玉声一时哑然,片刻之后颇无赖的说:“是烫得挺好看的呀。
我只是夸一下嘛,实事求是,你不能不讲道理,是不是”·    孟青很轻的哼了一声,不再跟他就这个问题拉扯不清了··    后来手术还是没有做,傅玉声很是快活,天天念叨说要回家。
孟青却没有他料想的那样高兴,在他再三的催促下,才打了电话叫司机过来接人·出门的时候,又把他包得严严实实,傅玉声好笑极了,说,“哎呀孟老板,这里是上海你还晓得啊,不是东三省”·    孟青说,“你呀,就是小资产阶级情调太重,爱臭美,穿得少,所以总是着凉,你讲什么都没用,让你穿几层就穿几层,少一件都不成”··    这哪里还讲得过只好乖乖的听他的话,让穿几件就穿几件了,只是觉着丑,不大高兴,一路上就在催,快快快,快点到家,实在不想被人瞧见。
    抗美援朝的时候,因为军需品供应量突增,政府发现了一系列贪污事件,于是在全国开展了轰轰烈烈的三反五反运动··    傅玉声也听说各个公司工厂都在搞,就疑心孟青是因为这样的局势所以不肯让自己回去。
可他觉着,这于他也没什么影响呀·他只有一个贸易公司,职员也都是旧时的老职员,对他忠心耿耿,况且他回国,原本就不是抱着囤积财产的目的而回来,有些时候甚至是补贴了自己的积蓄进去给公司的人开薪水,实在没有对不起国家的地方。
    他出了院就住在孟青那里,怕住在福熙路太招人瞩目·偶尔去公司,才知道他进医院后,有人向工作组揭发他,说他私套外汇,后来工作组要调查,公司的老职工就把账簿交了出去,查出来原来所谓私套的外汇是他拿自己的美元倒贴,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可还有不住工商界的人向工作组揭发他,只是不知怎么的被压了下来··    陆少瑜来看过他几次,总没有玉庭的消息·她对这件事很内疚,安慰他说,“你也别太担心了,他这样的大学生,总不会上第一线的。”
    倒是他回家以后,竟然收到了一封从东北寄过来的书信·玉庭也不知托了什么人,等到木已成舟才寄出来,说已经奔赴战场了,希望他不要挂念,信里抱怨说部队上只肯让他做翻译,又说有捷讯会再给他写信的。
    傅玉声总算是松了口气,当下就写了一封长长的回信,结果孟青去给他拿到邮局投递,邮局的人说,这是东北的地址呀,这时候这个人肯定已经奔赴朝鲜了,写这个地址,跟部队没丝毫牵连,怕收信的人收不到。
    孟青就没敢寄,也没敢告诉他,就这样瞒了他好些日子,结果玉庭第二封信寄过来以后才露出马脚··    这下可把傅玉声气坏了,好几天没同他说话,孟青天天翻着花样哄他。
振玉偶尔撞见,实在看不下去,就说孟青是封建主义的愚忠,实在是要不得··    结果把孟青惹怒了,父子两人为了这件事,倒大吵了一架··    ·    第347章·    ·    傅玉声在隔壁简直如坐针毡,几次想要走过去劝架,却又不敢走近,最后还是让老佣人过去帮忙劝了劝。
    孟青忍着怒意走过来,傅玉声却早就忘记了自己还在同他生气,埋怨他道,“你同他吵什么呢他说得也不错,你就是太让着我了。”
    孟青舍不得同他吵的,忍住了没辩驳,只说,“都是我情愿的,不干旁人的事·”闷了半晌,又说,“你是我的人,我让着你,有什么错处”·    傅玉声笑出了声,说,“那你同他说嘛,你是和我拜过堂,成过亲的,是一家人。”
    孟青瞪了他一眼,气他故意说这样的糊涂话,答道,“那你先同陆小姐说·”·    傅玉声顿时变作了哑巴,摘下了眼镜来,装模作样的擦了起来。
    给玉庭的第二封信很快的寄了出去,傅玉声很是惦念,每天都要问有没有收着回信,佣人听见都笑,说少爷心这样急··    孟青对着他,脾气总是很好的,说,还没呢,明天再去看看。
    傅玉声坚持要去公司,孟青拿他实在没办法,只好答应了:“你要喜欢去公司,那就去吧,一个礼拜去两三天就好,行吗”·    傅玉声在艰苦的交涉中取得了这样一点小的胜利,很是得意,所以见好就收,得寸进尺的要求也不再提了。
    他去公司的那几天,孟青总是陪着他·他在公司里办公,怕孟青等着无趣,就拨出半个小时,让他教公司的职员打拳,美名其曰强身健体,大家也非常的欢迎。
    日子就这样寻常的过去了,玉庭的信寄来的时候,于他,总算是一种小小的安慰·当然,他更盼着朝鲜战争快点结束,玉庭平平安安的回来就好,对于别的,实在没有什么苛求了。
    每当前线传来捷报,傅玉声的心情就颇受鼓舞,他还同孟青说,等到战争结束,廷玉也就能回来了,那时候一家人团聚在一起,比什么都好··    他在信里从来也没提起过自己生病住院的事情,只说贸易公司的事情忙,上海各界为了战事有许多的义演,他忙得一场也顾不上看,很是可惜。
又说等他回来,再一起去看也无妨··    自从上次住了院以后,他的身体就忽好忽坏,总的来说,还是坏的时候多,好的时候少,时常的不舒服··    孟青请大夫开了许多的西洋药,每天都看着他吃,他有时候心情坏,闹起了脾气,不肯吃,孟青就威逼利诱的哄他,傅玉声很吃他那一套,总是被他哄得很高兴,乖乖的把药吃了。
    因为他身体变差的缘故,很多事情孟青都不许他做了·到了清明,他执意要去上坟,孟青起先很不同意,傅玉声就说,“我在上海,也没什么亲人了,我的父母,你难道也不许我去看望吗”·    孟青没有办法,也只好陪他一起去了。
    他又犯起了固执病,除了祭奠亲人,还要去看望那些逝去的故人·他年纪也大了,站在故人的坟前,原本就容易心绪低沉,这一天下来,连孟青也有些吃不消,更不要说他了。
    结果傍晚回到家里,才发觉振玉已经悄无声息的搬到了学校教工宿舍··    后来他才知道,振玉原本是想要同孟青一起回东台给母亲上坟的,孟青没有答应,转天却陪他出门上坟,这让振玉很是想不通。
    傅玉声知道了以后,自然很是不安,他同孟青说,“你去劝他回来住吧,我去福熙路住,还宽敞些·”·    孟青不肯,说,“他已经这么大的人了,难道我还要把他绑在家里吗他既然不喜欢住在这里,那就由他去吧。”
·    这对父子是一样的脾气,一样的倔强,谁也不肯先低头··    朝鲜战争已然进入了谈判的阶段,大家都已经看见了胜利的曙光,傅玉声的精神也好了很多,他时常的回福熙路,吩咐佣人收拾一番,又买了很多书放在家里。
他同孟青事先约好,说,“他在战场上待了好几年,好不容易能回来,我总要多陪陪他的·”·    到了停战协议签订的时候,他已经连着几个月都没有收到玉庭的家书了,他总是跟孟青说,怕是玉庭就要回来了,可胜利的消息并没有把他唯一的小弟弟带回上海来。
    玉庭在美军飞机的轰炸中不幸牺牲了,他和他另外七名战友都被埋葬在了遥远的朝鲜,不能回到上海和他的亲人团聚··    ·    第348章·    ·    傅玉声的反应却很出人意料。
    他激动得厉害,坚决的不肯相信这样骇人的噩耗,他反问报信的人,说,“既然玉庭牺牲了,为什么不把尸骨带回来”·    他无论如何都是不肯伸手去接那张薄薄的烈士证书。
    前线牺牲的官兵实在太多了,尤其是在谈判期间,战事更加频繁,就连谈判地点附近还有敌机徘徊轰炸·等到谈判结束,三八线划定,战友们牺牲的地方就成了不能跨越的地方,谁愿意把日夜并肩战斗的朋友留在遥远的异国他乡呢可作为一个军人,情不情愿,都只能遵守命令和纪律,离开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
    前来报信的军官无论怎么解释他都不肯相信,最后留着泪离开了··    傅玉声仍是很生气,他私下里同孟青说,“一定是被俘虏了,他又不拿枪,又不上前线,肯定不会死的。”
    他这样子,孟青实在没办法劝他,只好顺着他说,“也许他福大命大,真的还活着也不一定·”·    他说不相信,可心里毕竟是很怀疑的。
自从部队的人来过以后,他连着好些天都觉得胸口发闷,上不来气,半夜时常的惊醒,一身的冷汗,莫名其妙的发慌·又过了几天,胃病又发作起来,吃了东西就吐出来,孟青要带他去医院检查,他无论如何都不肯,说没什么要紧,要在家里养着。
孟青发了急,对他下了最后通牒,说,“要么你自己走着去,要么我抱着你去·”·    傅玉声愣了半天,突然耍起了无赖,说,“我不信。
你打拳是厉害,可你又不是大力士”·    孟青二话不说,突然伸手把他抱了起来,傅玉声惊愕不已,连忙的告饶,孟青这才松手放开他。
    傅玉声仍是要找借口,嘟囔说,“我这两天没怎么吃饭,瘦了,被你占了便宜·”·    孟青突然转过了身去,傅玉声心慌起来,连忙拉他的手,说,“我没什么事呀,就是天气热,不太想吃东西罢了。”
    孟青垂下了头,声音闷闷的,简直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他说,“真是的,我是笑你呢,你呀,你倒是什么都敢说·”·    傅玉声心口发紧,眼角发涩,想笑两声,也回一两句俏皮的话,却偏偏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坐了下去,抓着孟青的手不肯放,好半响才小声说道,“阿生,我们不去医院,好不好”·    孟青手上用了力气,捏得他发疼,“我们去看看,大夫说没事我们就还回来。”
    于是就这样,他又一次的住进了医院··    陆少瑜也来了,他是在窗边瞧见的,来的时候急匆匆的,仿佛被什么追赶着·他若有所思的离开了窗前,一个人坐在病房里,怔怔的发着呆,直到他被走廊上的脚步声惊醒,这才慌忙的整理心绪,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
    孟青过来的时候只有一个人,身旁并不见陆少瑜的身影·傅玉声一个字也没有问起她,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埋怨道,“怎么去了那么久呀。”
    孟青很轻的嗯了一声,说,“大夫说没什么事情,我问了问你身体那么弱,怎么养好些,他就跟我多说了说·我们明早就回去吧,今晚先在这里睡一觉,不要折腾了。”
    傅玉声听他这样说,片刻也不肯多留,一定要回去不可·孟青坐在床边看他,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哄他道,“玉声,别闹脾气·”·    傅玉声难得的不好意思起来,轻咳了两声,才说,“这时候又不叫我三爷啦”·    孟青不说话,眼角却终于露出了一丝笑纹,坐在他床边,脱掉了鞋子,和他挤在了一张床上。
    傅玉声半真半假的推了他一下,说,“小心护士来了训你·”·    孟青把手放在他的腿上,很不讲道理的说,“我不管,让她训就是了。”
    傅玉声笑出了声,说他是个老顽固,不配合人家小姑娘的工作··    孟青满不在乎,“反正我就是顽固,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傅玉声啧了一声,说,“你这样子,象什么嘛,不讲道理。”
    孟青索性说,“反正我就是不讲道理·我跟你讲了这么些年的道理,有用吗还是不讲道理的好,我就是这样子,你后悔了也没用,反正你赶我我也不走。”
    傅玉声是不肯吃亏的,连忙振振有词的说,“哎呀,孟阿生,你说话不讲道理,这可不好·要说喜欢后悔的人,那可不是我·我还要跟你算算账呢,我统共就赶过你一回吧,你可赶过我好几回呢”·    孟青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用手拍了拍床,板着脸说,“睡觉”·    ·    第349章·    ·    傅玉声哪里肯老老实实听他的话他轻轻的推着孟青,非要问出一句话来不可,“不行,非得说个明白不可,你是不是都忘了”··    孟青瞥他一眼,说,“怎么能忘得了”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认真起来,又说,“也是,是我对不住你,所以得伺候你,做牛做马的还给你,还到一百岁也换不清,好不好”·    傅玉声突然一阵子心酸,他眨了眨眼,小声的说,“那不行我也要做劳动人民,不要你伺候我,等我好点了,我也伺候你,好不好”·    孟青想要笑,却偏偏板着脸,说,“我的三爷,你也要做劳动人民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你会干什么呀你连顿饭都做不好,我不伺候你,你可怎么办呀”·    傅玉声哑口无言,想来想去,除了替他染头发,竟然没有第二件可以拿出来夸口的事情了。
家里所有的事情,都有佣人来做,他何尝当真做过什么呢偶尔替孟青叠件衣裳,也不能叠得十分整齐··    傅玉声面皮发红,悻悻的说,“那是你不肯教我。
这些事情看着也很简单嘛,我若是要学,自然也是学得会的·”·    孟青笑出了声,低声的哄他道,“是是是,玉声这样的聪明,什么学不会呢”·    傅玉声这才心满意足,说,“明天回去就学。”
    孟青满口应允,没有半点迟疑··    大约是因为生病,身体不好的缘故,他总是很容易困倦,即便是在医院这样陌生的地方也不例外,倦意早早的袭来,让人无法抵抗。
    却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医院里的缘故,夜里竟然难得的梦到了玉庭··    梦里是一片雪地,厚得厉害,简直迈不动步·奇怪的是却不冷,大地上雪光莹莹,月亮犹如大大的银盘一般,映在半空之中。
    玉庭穿着厚厚的军大衣,扛着一把枪,似乎是在站岗,比在相片里看到的,更加真切,仿佛一伸手就可以碰到··    他的脸色很白,看起来却很有精神,枪上的钢刃在雪光的映照下闪着寒冷的光,让人不由得颤抖。
傅玉声欢喜极了,忍不住叫他的乳名,一路气喘吁吁的跑了过去·玉庭惊讶的转过脸来,看见是他,先是露出稚气的笑容,然后却转瞬间变了脸色,伸手驱赶他,急促的叫着三哥快走,不许他在这里停留。
    话音未落,就觉得轰然一声巨响,头顶仿佛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溅起的碎片击穿了他的小腹,他疼得昏厥了过去,失去意识前,浑浑噩噩的想着,竟然没能同玉庭说上一句话。
    醒来之后,看到孟青魂不守舍的模样,又看到陆少瑜,杜鑫,振玉等人也都在,正守在一旁,不免觉着惊讶··    一问之下,才知道自己半夜的时候休克了,幸亏孟青睡得浅,发觉不对,连忙通知大夫,这才抢救过来。
    傅玉声还是有些咳嗽,笑着说,“大半夜的,把大家都闹起来了,真是我的罪过·”·    陆少瑜眼圈红红的,强打起精神,说,“玉声,你也不要太伤心了,倒把自己的身体搞坏了。”
    傅玉声心里其实很明白的,却仍是顺着她的话说,“是呀,玉庭为国捐躯,其实是一件顶光荣的事情·我呀,我要把身体养好,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杜鑫插话道,“少爷,我早就说了,你这样福大命大的人,鬼门关前走一遭,阎王爷也不收你·少爷,宽宽心,别想玉庭少爷了,赶紧好起来吧。”
    傅玉声笑笑,说,“不想他了,不想了·”·    只有孟青什么都没说,坐在他的床边,手一直放在他的小腿上,神情有点怔怔的。
    听说他醒了过来,护士就把他们都赶了出去,大夫也过来了,他舍不得孟青离开,恳求了两句,还是没有用,所有无关的人都被赶了出去·孟青跟着其他人一起走了出去,可背影看起来那么的惶然。
    傅玉声这时才突然想到,如果自己真的醒不来,这个人会怎么样呢·    他的心口突然针扎一样的疼了起来,疼得简直喘不上气来。
他求大夫让孟青进来,坐在他身旁,这才感觉好了些··    因为半夜这一次出血性休克,所以出院一时片刻是出不了了,又连着住了好些天·来看诊的大夫络绎不绝,傅玉声身心俱疲,他几次同孟青说要回去,孟青安抚他,等你好一点再回去。
    傅玉声心里很清楚,这病怕是好不起来了,可他不敢这么对孟青说·若是自己也说出这样绝望的话来,他不知孟青受不受得住··    孟青以为瞒得很好,觉着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很明白,他这一只脚已经踏了过去,另一只脚迈过去的那天,怕是不远了··    傅玉声背着孟青向护士要了纸笔,趁他不在的时候就偷偷写几句,听到他回来,就赶忙把纸笔藏在枕头底下,装作没事一样。
要写的话断断续续的写着,信纸上到处都是涂改的痕迹,最后连自己也觉着懊恼,想着写好了以后一定要仔细的誊写一遍··    孟青的头发渐渐露出了斑白的颜色,尤其是转过身的时候,总显得异常的苍老。
每次看到,都在他心头割了一刀似得,简直不能忍受··    因为他身体越来越差,吃得越来越少,吐得更厉害,所以只能吃流食,孟青就让厨子熬粥,然后一勺勺的喂他,又怕他吃得多难受,所以每次只喂小半碗,过一阵子再喂。
为了这个,还特意去买了一个保温壶回来··    傅玉声要自己吃,孟青不许,这个人原本就倔强,上了年纪,愈发固执得厉害··    傅玉声身体虚弱,没办法同他争执,只好顺着他。
因为身体这样差,很多他喜欢的事情都做不了了,未住院前,还可以去公司走走,现在却仿佛坐牢一样,被关在了医院里··    孟青有时同他开玩笑,说是在养麻雀,意思是说他吃得少,却又坐不住,总是动来动去。
傅玉声就说他是小老鼠,胆子小,不敢离开老鼠洞,总之就是很嫌弃现在住着的医院,急切的想要回去···    陆少瑜常常的来看他,他忍不住打听廷玉的消息,因为好些日子没收着廷玉的信了。
因为之前的信件总是遭到美方的扣押,还是陆少瑜通过侨办给他想办法,一封封的递过来的··    最近却不知是怎么了,毫无音信··    ·    第350章·    ·    陆少瑜为难极了,知道瞒不住,还是告诉了他。
    她辗转的托人打听消息,原来有人检举廷玉和一班时常聚会的华人是共产主义小组,说他们都是共产党,他的学业被无缘无故的中止了,就连骆红花都被连累,搬了好几次家。
廷玉想要顺利毕业,也为了避嫌,所以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没再给国内写信了··    傅玉声听了以后沉默了许久,陆少瑜走后,他突然同孟青说,“我也不该给大哥写信了,免得连累他。”
    孟青皱起了眉毛,想说什么,可还是咽了下去··    傅玉声想,这样也好,大哥年纪比他还大一轮,若是因为他的死讯,有了什么好歹,他也不能原谅自己。
    可是这样一想,又看到眼前的人,便心慌得喘不上气来··    他若是死了,这个人呢他简直不敢想,不由得抓紧了孟青的手。
    “你若是突然不写信,他们才要牵挂呢,怕你……”孟青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想了想,才又说,“偶尔写一封,报报平安也好。”
·    傅玉声犹豫片刻,试探的问他,“大夫到底怎么说呢住了这么些天都不放我回去,是不是要做手术呀”·    孟青看了他一眼,“好端端的,做什么手术你呀,就是伤心太过,以后不要再想那些事了。”
又说,“你不是最不喜欢做手术吗上次从美国回来,你还抱怨了好久呢·”·    他身体原本就不好,又上了年纪,上次做过了手术,总觉着元气大伤,不如以往,所以忍不住同孟青抱怨一番。
孟青则毫不客气,说他是手术后没有好好休养的缘故··    “那就回去,我不愿意住在这里,还是家里好,就是看看院子里的花也高兴些·”傅玉声低声的恳求道,“我们回去吧,好不好”·    他憋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简直想要戳破这层薄薄的窗户纸,却又那么的不忍心。
他的时日已经不多了,不愿再吃那些昂贵的西药,也不愿就这样在医院里一点点衰弱下去,直至生命的尽头··    他捉紧了生命力最后一片流光,想要同眼前的这个人安安静静的度过。
但即便这样小小的心望,他也不敢太明白的说出来,怕这绝望太深,太重,会将人最后的一点力气都拖垮··    孟青原本要端糖水的手僵在了哪里,半天才看向他,“真的想回去”·    傅玉声乖乖的点头,说,“回去。”
又说,“我还惦记院子里的海棠呢·”·    孟青看了他许久,真是奇怪,他同孟青这样久了,从来没见过那双眼睛那样子看着他,就好像一汪极深极大的湖,深得什么也看不到。
    孟青深深的吸了口气,双手交叠,仿佛下定了决定,答应道,“好,我们回去·”·    傅玉声将汽车送给了公司,又送给了司机一笔钱,厨子也送走了,家里只留了一个老佣人,因为年纪实在大了,不肯离开他,他舍不得送老人走,所以仍旧住在一起,倒也不做什么事,煮煮饭,弄弄花草罢了。
    傅玉声同孟青说,自己总算是又朝着“脱离资产阶级”的方向迈了一步··    孟青却说,“三爷不用改,我觉着你这样挺好的。”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比谁都好·”·    傅玉声笑他思想落后,孟青就点头说是,耳朵里却一点也没听进去的样子··    奇怪的是,回到家里以后,他反倒慢慢的好了一点,这让他又生出一点期望来。
孟青也格外的高兴,总是说,“早知道就不去医院了·”但他也只是说说罢了·大夫开的那些昂贵的西洋药,他每天都看着傅玉声吃下去,一颗也不能少。
原本从来不看表的人,为了这个还特意放了块怀表在身上··    傅玉声同他抱怨,说他比医院里的小护士还看得严,晚吃一刻钟就不成·孟青瞥他一眼,就说,“在医院里怎么不见你说人家管得严呢你就是看人家好看,所以才听话。
我说什么你都不肯听·”·    傅玉声一听话头不对,连忙乖乖的吃药,吃完了就发誓道,“娘子说的话我都听的·”·    孟青露出一丝笑,却仍旧板着脸,问他,“不生我的气了”·    傅玉声连忙信誓旦旦的说,“我几时生过你的气呢”·    他最近觉着身体好些了,又看见报纸上刊登着许多地方剧团来沪演出的消息,忍不住心痒痒的,求着孟青要出门,想要去剧院看戏,孟青总是不许,特意买了戏片子回来给他听,他就有些闹脾气。
    最后还是孟青让了步,两个人商量好了,只看半场,不能太累,他这才算罢休,可回来之后仍是念念不忘,觉着不能看满整场,着实的遗憾·孟青看他身体状况似乎还好,赶在最后一场,又带他去看了一次,才算了足了他的心愿。
就这么着,倒也看了好几场··    孟青被他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气笑了,轻轻的捏着他的脸,说,“你呀,真难伺候·”·    傅玉声反问他道,“这些戏不好看吗”·    孟青被他那样认真的望着,实在说不出半个不字,只好说,“好看。”
    傅玉声心满意足,说,“是呀,你看得也很高兴嘛·”片刻之后,又指着报纸兴致勃勃的说,“阿生,我还想跟你去看这个。”
·    孟青装作没听到一样,喝了口茶,说,“晚上只能陪我去散步,半个钟头就回来休息·”·    傅玉声悻悻的合上了报纸,嘟囔说,“法西斯。”
说完却又笑了,讨价还价的说,“我要去人民公园·”·    孟青只好答应了··    院子里移过的那株老海棠又开花了,满满的开了一树,却又仿佛含羞似得,白玉一般的花枝低低的垂了下来,让人爱怜。
    傅玉声最喜欢坐在海棠花旁晒晒太阳,身上暖融融的,晒着舒服些·他还想看书,孟青不许,怕太阳底下看书会伤眼,傅玉声就躺在他身边,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孟青总是安静的陪着他,轻轻的把薄毯子拉上来给他盖着,静悄悄的等他睡醒··    ·    第351章·    ·    那阵子天气不冷又不热,极少有风。
院子里满是眷眷的春意,鲜嫩的新叶衬着雪一般的娇花,高高低低,深深浅浅,一伸手就可以碰到·傅玉声刚刚睡醒时,总会有些怔忪,不知这是何时何地,孟青看他眼神糊涂,就忍不住要凑过来亲他一下,傅玉声唇角带着笑,却说,“趁我睡着,也不知偷亲了我多少下。”
    孟青满不在乎,说,“你的人都是我的,亲几下算甚么呢”·    傅玉声一时哑然,半晌才说,“油嘴滑舌”·    孟青想都不想,张口就说,“也只能望望三爷的项背罢了。”
    傅玉声不由得失笑,怪只能怪自己这个打嘴仗的老师当得实在好··    还有一次也吃了败仗··    因为今年海棠开得似乎格外的好,傅玉声喜欢极了,同他说,“人恨海棠无香,我却觉着其实不必苛求。
海棠已是仙子,若再有香气,便显得俗了·”·    孟青听到以后突然笑了一下,说,“你那些西洋香水呢俗还是不俗”·    这个人上了年纪,反倒变得坏心眼了。
    傅玉声回到家以后,精神好些了,可身体还是不太好·尤其是上一次休克之后,心肺都衰弱得厉害,有时候呼吸也觉着困难,很容易咳嗽个不停··    因为这个缘故,家里经常洒水,生怕有一丝的飞尘,饮食只恨不能更清淡,连他往日里那些进口的法兰西香水也通通没收了,锁在箱子里,难见天日。
    院子里的海棠,若不是因为没有香气,只怕也被他连根拔起了··    傅玉声想了想,自己倒先笑了,笑他口是心非,说,“明明有几瓶你也觉着好闻的,自己倒忘了”·    孟青理直气壮的说道,“洋人喷香水,是因为他们身上有味道。
三爷谪仙一样的人,其实不用那些东西才更好·”·    傅玉声被他逗笑了,故意说,“我是个俗人,做不得仙人,只能同你在人间做一对夫妻。”
    孟青飞快的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抓紧了他,说,“我们两个做长久的夫妻·”·    那封信断断续续的写着,却比在医院里时写得慢了许多,孟青在家里,很少会离开他太久,有时写一两句话就要藏起来,所以也写得很少了。
    他总是浑身无力,很容易就困倦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却都丝毫不肯提起生病的事··    家里的海棠极多,振玉移走了几株种在学校里,回来跟他们说原本移过去的时候还开着花,却不知怎么的枯萎起来,孟青随他去看了看,回来跟傅玉声说大约是水浇得多了。
    傅玉声突然想起来振玉颋玉两人小时候把海棠根挖坏的事来,便忍不住难过,也不知道颋玉甚么时候才能回来··    廷玉的信,原本就是写给孟青和振玉的,不过偶尔有几句提到他罢了,可他却很喜欢,每字必复,总是洋洋洒洒的写了许多。
大约血脉相连,总是割不断的··    当面讲不出的话,藉由纸笔,总能抒发一二··    如今断了联络,连那只言片语也看不到,实在免不了要觉着伤心。
    他同孟青说,“那时候一家人因为战乱分离,总以为战争结束,就终于能够团聚了,谁知道还是天各一方·”·    孟青不愿意他提起这些伤心事,就说,“叶落总要归根的,谁想远离故土现在刚打完仗,等过两年就好了,那时候他们就能回来了。”
    傅玉声简直不敢看他,自己哪里还有两年·    他的眼睛发涩,慌忙的闭上了眼,清了清喉咙,才敢说话,“好呀,不过那时候我陪着他们,你又该不高兴了,是不是”·    孟青笑出了声,说,“我哪里是你这样小气的人”·    傅玉声这时候已经瘦得厉害了,孟青给他揉手的时候,简直丝毫力气也不敢用,只是轻轻的用指腹推揉着。
    傅玉声想想,不由得笑了,说,“是,你倒是个‘贤妻’的典范,倒是我,一向很小气,”突然问他,“你还记得杨秋心吗”·    孟青笑着问他,“三爷,你这是真心夸我吗是在说反话吧。”
    傅玉声这才想起来当初因为她起的那一场争执,倒很是后悔,说,“我知道你不是那样气量小的人·”又喃喃的说道,“也不知她如今人在哪里,是不是还活着呢若是她还活着,我想带她去看看永京的坟,带她去上一炷香。”
    他同陆少瑜提过赵永京的事,想要替这位旧友重修坟墓,陆少瑜说政府在考虑修建烈士公墓,若是核实之后,能将坟墓迁入烈士公墓最好了··    傅玉声出院以后,政府合并了几处公墓,赵永京的身份经过核实之后,准许迁入烈士区,这件事让他高兴了很久。
·    他身体不好,孟青不许他去上坟,他很觉着遗憾·孟青看管他很严,也是情有可原,是怕他经不起折腾·最后还是孟青亲自去了一趟,跟他讲了一遍,说墓碑修得很工整,又给他背了墓碑上题的字,傅玉声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孟青为了这个很是后悔,觉得不该引他伤心。
    很快就到了夏天,日子一天天的热了起来··    ·    第352章·    ·    孟青每天都去打井水回来,泼在院子里的石板上,将家里洗得一尘不染,犹如镜台一般。
又在院子里搭起了个很高的棚子,连着海棠花一起遮住了,到了晚上,屋子里热得睡不住,他就把藤床仍旧搬出来,同傅玉声睡在院子里··    或许是天气热,傅玉声越发的吃不下东西,他同孟青说想要吃冰结涟,孟青怎么敢答应,往日里连冰的西瓜都不敢给他吃呢,更何况是冰结涟就这样耐着性子哄了他很久。
    傅玉声每天都要吃西洋进口的止痛药,可后来几乎天天都要发作,吃药根本没甚么用处了·痛得厉害的时候,傅玉声怕孟青察觉,便只好闭着眼睛装睡,冷汗一层层的出。
孟青大约是知道的,默默的给他擦着汗,却并不说什么·可不知不觉的,家里的药就多了许多,总有些新开回来的药,是从来都没听过名字的··    夏天最热的时候,孟青也不敢把铜扇对着他吹,生怕把他吹病了,凉的东西也丝毫不敢给他吃。
傅玉声的身体越发的虚弱,每天只能吃下去一点点东西,孟青发愁得厉害,有时候熬了糖水给他喝,他勉强能喝半碗,再多一点就会吐·有朋友来探望他,他坐起身来,也只能支撑半个钟,就气喘得厉害。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但凡精神稍微好点,就跟孟青说起身后的事·可他一说起这些,孟青就很不高兴,说,“天气太热,你胃口不好罢了,说这些不吉利的事情做什么”·    陆少瑜有一次来看他,他提到离婚的事,说耽误了她,想要写一个解除婚姻关系的声明,问她怎么看陆少瑜觉着离婚一事其实很无必要,便同他开玩笑,说,“那可不行,你好歹也是我们陆家的人呀。”
    孟青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一言不发的走了出去··    傅玉声知道他这是有点不高兴了,便同陆少瑜坦白道,“少瑜,不要怪我瞒着你。
你不知道,我同阿生,其实已经好了很久了·”·    陆少瑜惊讶的说不出话来,脸色慢慢转为黯然,似乎有话要说,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怎么不知道她心里怎样想呢,他也忍不住难过,轻声的说,“我若是见到了少棋,我自己同他说,你不要告诉他·”·    陆少瑜眼圈发红,声音哽咽的埋怨他,“胡说什么呀”·    傅玉声见她这样伤感,哪里还能再说什么呢只好笑笑。
    孟青却当做没有这回事一样,从不提起··    只是离婚一事却不是那么的顺利·因为傅玉声到底是进步的工商界人士,他如今生了重病,身为官员的妻子却要提出离婚,这件事情闹了很大的风波,组织上最终还是没有批准。
    这些事情,傅玉声又哪里能够知道呢那时候上海拍摄了梁山伯和祝英台的电影,因为是中国的头一部彩色电影,傅玉声在报纸上看到消息,激动得厉害,很想去看,求了孟青许久。
孟青最后和他商量,仍是只看半场,傅玉声虽然答应了,却另有盘算,谁料想才刚看完十八相送,就不许他再看··    傅玉声从前很少看这种绍兴文戏,谁料想也别有一番趣味,回到家里,仍是念念不忘。
在电影院里看到梁山伯唱出“贤弟越说越荒唐,两个男子怎拜堂”时,两人不免相视一笑··    那天他的精神格外的好·在外面不方便说话,回到家里,傅玉声忍不住同孟青说,“我若是早些时候认得你就好了,”又埋怨自己,“那时候你在我那里养病,我怎么没有多看你几眼呢”·    孟青好笑极了,说,“三爷,不是我说你,你那时候眼里怎么会有我呢”·    傅玉声不好意思极了,讪讪的说,“我那时还年轻,还没定下心来呀。”
很快的,又邀功一般的说道:“我同你拜堂成亲之后,再也没多看过旁人一眼·”·    孟青不客气的拆穿他,“之前在医院里,是谁夸小护士漂亮呢”·    傅玉声不免觉着委屈,辩解说,“我是同人客气客气嘛,再说了,她漂亮是她的事情,可我心里只想着你一个人呀。”
    孟青望着他,慢慢的笑了,轻声的说,“我知道·”·    因为只看完十八相送两人就提前离开了,所以倒也不是很伤感。
傅玉声枕在他的腿上,兴致很高,仍是忍不住要同他说起电影里的唱词,不大客气的点评一番,又评价演员身上的戏服略俗气,孟青笑他,明明看着很高兴,还诸多的嫌弃。
    傅玉声眼底都是笑意,望着他说,“这怎么能叫嫌弃呢这叫做批评·”·    孟青知道他话里有话,就说,“你还要批评我批评什么管你太严反正批评就批评吧,总之不许你再去看下半场了。”
    傅玉声不免咂舌,他还有话要说呢,孟青看他谈兴这样浓,实在不愿他太累,就哄他早些睡觉··    傅玉声只好老实老实的闭眼睡觉。
孟青看他不情不愿的,就又同他说了说话,因为天也已经凉快了下来,就说等海棠树结果子了就给他炖着吃··    傅玉声小声的说,哪里等得了那么久想了想,就说要吃新鲜的山楂。
孟青就笑,上海哪里买新鲜的山楂去,光要些买都买不到的东西,说他又使坏··    傅玉声也笑出了声,故意反问他,“你不就喜欢我这样吗”·    孟青难得的不好意思起来,伸手遮住他眼睛,哄他,“快睡,明早起来再说。”
·    傅玉声也终于生出了倦意,闭上了眼,慢慢的睡着了··    后半夜的时候,他因为喘不上气来,竟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孟青也醒了,脸色发白的把药找出来让他吃,他就着孟青手里的水将药费力的吞了下去,然后同孟青说,“真是奇怪,我刚才梦到了你呢。”
    孟青搂着他,给他轻轻的顺着后背,问说,“梦到我什么答应带你去看电影吗”·    傅玉声吃力的笑了起来,说,“才不是呢。
我呀,我梦到汉中路那栋房子,你还记得嘛”·    “怎么会不记得”孟青惊讶极了,很是怀念的说道,“那时我摔断了腿,三爷就是让我在那里养的伤。”
他喃喃的说,“我后来还去过好些次呢,想着能看见三爷一次也好·”·    傅玉声忍不住要笑,呼吸也变得急促,说,“我呀,我梦到那时候的你啦。”
    孟青怔了一下,突然有点慌了,想要替他披上衣服,着急的说,“玉声我带你去医院,你别……”·    傅玉声抬起手来,无力的搭在了他的小臂上,想要拦着他,“别去了。”
    孟青两眼发红,把他抱了起来,胡乱的给他盖了件衣裳就要出门,傅玉声的声音越来越小,断断续续的求他说,“好阿生,没用的,别去了。
我怕是不行了·”·    孟青把他搂在怀里,浑身都在发抖,傅玉声勉强的笑笑,说:“你就陪我说说话吧·”·    孟青急的语无伦次起来,“没事的玉声,我带你去医院,你没事的,听到没有”·    傅玉声笑了一下,他已经喘不上气来了,周遭一切响起许多吵杂的声音,可那些声音之外,孟青唤他的声音却格外的清楚。
    别哭呀,他想伸手去抚摸心上人的脸庞,却仿佛又跌入了那个奇妙的梦境里··    他独自一个人站在那栋老房子里,那里空无一人,一切都显得陈旧灰暗。
他局促的整了整领口,又紧张的摩挲着袖扣,也不知自己究竟在等待些甚么··    身后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叫他,他猛然转过身去··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的男子,他穿着一身布衫,衣角提起,别在腰间,看上去像是个练武的人。
这人有一双剑眉,看起来英气逼人,却偏偏对他露出笑容··    门外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将一切都映照得那么明亮··    他朝着那片耀眼的光走了过去,握住了那个人伸出来的手。
    呵,那已经是太久以前了呀··    而他们两个,才是头一次见面呢··    ·    第353章 尾声 上·    ·    秀英还记得她从卫校毕业的那年,大约是八月底的时候吧,妈妈让她去陪爷爷见个人,说是从台湾过来的。
    她觉着新奇,还问,“是家里的亲戚吗”她光知道她大伯前几年刚从美国回来,在北京做学术研究,却没听说过家里还有谁在台湾。
    妈妈摇摇头,说,“你爷爷没亲戚在台湾,大概是从前的朋友吧·”她很是好奇,可惜爸爸去乡下检查工作了,不然还能再打听打听··    秀英是个没心事的姑娘,换了一身干净的连衣裙,蹦蹦跳跳的去了。
    其实前年也有人过来,是一位姓傅的老先生,从美国飞过来,特意来看过爷爷·那一次也是她作陪,连大伯也从北京赶了过来,先是在外面吃了一顿饭,然后才一起回来。
    那位老先生身体大约也不太好了,一直坐在轮椅上,身旁要人推着·可他一开口就叫爷爷孟老板,爷爷慌忙的摆手,说,“傅先生,你可千万别拿我开心了。”
    于是大家就都笑了··    傅老先生问他,“孟先生,玉声有信留给我吗”·    爷爷犹豫了好一阵子,才说,“我这里有封信,大约有提到吧,可你看完得还给我。”
    大家都愣住了,最后傅老先生颤巍巍的带起了眼镜,就在他面前看完了那封信,然后还给了他,轻声的说,“这是他写给你的信呀,你不该给我看,告诉我就好了呀。”
    爷爷嗯了一声,也不解释,只是将信仔细的收了起来··    下午的时候,爷爷陪着傅老先生和大伯去了奉贤公墓·秀英知道埋在这里的人是谁,就是大伯的亲生父亲,也就是这位傅老先生的胞弟。
    妈妈偷偷的跟她说过,她大伯其实是傅家的孩子,从小被抱到孟家养大,所以才姓了孟的·原本是葬在卢湾公墓,后来因为墓地征用,才又将坟迁到了奉贤。
    小的时候,爷爷常来这里,后来腿脚实在不方便,也要每月过来一次,家里人不放心,就总让她来陪着··    前几年落实政策,把老弄堂里的房子退还给了爷爷,从那以后,他就自己一个人搬了回去。
爸爸妈妈劝过他好多回,说弄堂里住着不方便,他固执得厉害,就是不肯搬出来··    秀英常常回去看他,老人的生活很简单,早晨四五点就起床打拳,然后吃早饭,不去少年宫教学生的时候,就侍弄家里那些海棠树。
因为之前乱七八糟的住了很多人家,好些海棠树都被拔了,只有那柱老海棠,还一直留到今日··    奶奶解放前就没了,葬在东台老家,爸爸忙得很,不过隔几年还是回带她们回乡下去上坟。
后来爷爷跟陆奶奶结婚的时候,爸爸没去参加,只有她和妈妈去了·可陆奶奶很快也过世了,下葬的时候,还是她陪着爷爷去的,爷爷看起来并不是很伤感,他指着陆奶奶旁边的那块空墓碑,对她说,“等我死了,就埋在那里。”
    大约是因为她很小的时候爷爷就这么说,她也不觉着有什么,反倒问他,“那我死了是不是也埋在这里”··    爷爷摇摇头,“将来你嫁了人,和你的先生葬在一起。”
    陆奶奶的墓碑也很奇异,她听说她是傅先生的太太,后来在文革的时候受到批斗,是爷爷护着她,爷爷的腿也是在那个时候被人打坏的·后来文革结束,她得到平反,两个人也时常的来往,她念高中的时候,陆奶奶生了病,他们就突然出人意料的宣布要结婚。
    爸爸的态度是坚决不同意,他因为这个很生气,跟妈妈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想什么吗他就是不想跟妈合葬”可爷爷脾气也很倔,拿定了主意就不肯更改,两个人闹起了脾气,于是父子形同陌路。
    可她的墓碑上却没有提到傅先生,也没有提到爷爷·她的照片是去世前不久才照的,因为病痛,整个人又瘦又小,却笑眯眯的看着镜头·墓碑的背面简单的写了她的生平,听爷爷说是她临终前自己写好的,通篇都很轻描淡写,唯有提到一个叫温迟良的人时,写道他是她毕生的好友,在解放战争中牺牲,流露出了一丝痛惜。
    那块空墓碑的另一边,就埋着傅先生·墓碑上镶着一张黑白的半身照,照片上是年轻时候的傅玉声,穿着西装,半侧着身,就那么微微笑的看着你,那双眼睛看起来就像是会说话一样。
秀英小时候就觉着这张照片好看,这么多年了,每次看到,心还是忍不住要多跳一下··    傅先生墓碑的背面一直空着·那次傅老先生来,也问爷爷,“他信里说了墓碑上要刻什么,你怎么不替他刻上呢”·    爷爷低着头没说话,气氛就变得有些尴尬了。
还是大伯出头,提起在美国的事情,于是替大家都解了围··    回来的路上,大伯陪他们坐在后面,轻声的问爷爷,“爸,他不是给你留了一封信,你没看过吗”·    爷爷不说话,大伯就叹了口气,不再追问了。
    ·    第354章 尾声 中·    ·    爷爷的脾气不大好,对爸爸尤其不客气,从秀英记事起,她就很少见他笑过,可爷爷也是真的很疼她,对妈妈也很好,嫌爸爸不顾家,经常背着爸爸给她们补贴家用。
    她记得小时候乱翻爷爷的东西,翻出来一对红宝石的袖扣,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东西叫什么呢,以为是耳坠子,可怎么也带不上去,就拿出去找小朋友一起玩,后来玩得不亦乐乎,不知丢在了哪里,也不敢回去跟他说,哭哭啼啼的先去找爸妈。
    妈妈打了她一顿,说那东西很贵重的,也不是孟家的,让她以后别再乱翻老人的箱子·后来她才知道,爷爷在弄堂里找了半个多月,迟迟没找到,才终于死心了。
    她好久都不敢再去,还是爷爷不见她过去玩,拿了糖渍的海棠果过来给她吃,还买了新的裙子和鞋子给她,说秀英大了,是大姑娘了,要好好打扮打扮··    她就像是小兔子,眼睛红通通的扑倒爷爷怀里,爷爷摸着她的头,说,“看看喜欢不,不喜欢再去买。”
    她顿时破涕为笑,连妈妈看了也要笑话她··    她牵着爷爷的衣角,吃着爷爷带过来的海棠果,一跳一跳的跟他回去。
    秀英也很喜欢海棠,尤其是爷爷的那株海棠花,春天海棠花开的时候,真象仙境一样·爷爷拿花木剪剪一篮子海棠花,不辞辛苦的带到公墓去·她要跟去,他就不肯答应了,每次去都很晚才回来。
回来以后心也在别处,整个人都怔怔的,不知道想些甚么··    那时候她看大伯给她的童话书,有个故事叫做快乐王子,她看到一半,觉得快乐王子一点也不快乐,她抬头看爷爷,觉着他也是不快乐的。
    这两种不快乐都是那么的让人悲伤,她觉得她就象那只小小的燕子一样,心都要碎了··    这一次来的,是一位叫做杨秋心的老太太,她听说她年轻时是上海赫赫有名的明星,心里惊讶,想,原来爷爷还认得这样的人呢。
    谁知道爷爷一听说从台湾过来的是她,又听说她的经历,就皱起了眉毛,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    秀英陪他去见台湾来的客人,原本换了一身赞新的衣服,爷爷看见了,犯起了固执的毛病,拐杖敲着地,说,不要换,就穿平常的衣服·    秀英只好去换了,心里不明白爷爷是怎么了。
    后来一见那位老太太的面,她不免觉着惊讶,看得出年轻的时候的确是个大美人,精神也很好,穿着华贵的旗袍,踩着高跟鞋,化着淡妆,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六七十岁的老人。
    爷爷和她的见面很不愉快,也很不客气,“我听三爷说你去搞游击了,他以为你生死不明,整天挂心着你,没想到你去了台湾·”·    杨老太太被他一句话就呛得开不了口,好半天,才勉强笑了笑。
她当初是被伪军抓住,所以叛变投降,日本战败后,她又跟军统的人混到了一起,解放前去了台湾·说到底,这些往事毕竟不是很光彩··    她小心翼翼的问说,“这些年,你也吃苦了吧”·    爷爷固执起来,说,“我吃我的苦,你享你的福,原本也没甚么相干。”
    杨老太太脸上很挂不住,她讪讪的说,“孟老板,我知道你不高兴见着我,可我这次来,还有一个缘故·我是受了瀚文兄的嘱托,要来看看玉声的,你知道的,他过不来……”·    爷爷脸上的神情,似悲又似喜,他就像是枯萎的大树,强风袭来,便颓然的倒下了。
    他喃喃的说,“好,我带你去·”·    那天从卢湾回来,顺路还去了烈士公墓,起先谁都不知道他的用意,后来车在路边停下,杨老太太看着窗外,脸突然白了,失态的抓住他,声音发抖的问他,“是不是永京,永京他也不在了”·    爷爷说,“玉声一直有一个心愿,他想要带你去赵永京的坟前上一炷香。
赵永京早就不在了,他被迟骊山弄进去以后,被叛徒指认,没几天就秘密的枪决了·”··    杨老太太呼吸都乱了,拼命的反驳道,“你胡说玉声跟我说过,他去了延安”·    车里的人都陷入了缄默,目光躲闪着,唯有爷爷看向她,平淡的问说,“他就埋在这里,你要去看他吗”·    杨老太太突然伸手打他,尖声的说,“孟青,你太刻毒了,我知道你讨厌我,可这么多年了,永京有甚么错,你竟然咒他死”周围的人慌忙的把他们拉开,有人冲爷爷使眼色,示意他骗一骗就算了。
    爷爷目光倔强的下了车,拄着拐杖头也不回去的走了,秀英慌忙的跟着他下去,紧紧的抓着他的衣角,生怕走丢了·那一次他们爷孙两个人走了很久才走到公交站,她一路上都不敢跟爷爷说话,她觉得爷爷好像要哭,这念头让她很害怕,觉得天都要塌了。
    后来就再没听说那位杨老太太回来过了·她想让爷爷开心一点的愿望,又一次的落了空··    ·    第355章 尾声 下·    ·    爷爷的身体一向很好,大概习武的人总是身强体健的。
他常打的那几套拳,爸爸也会打,妈妈工厂效益不好,也因为想要多照顾她和爸爸,就办理了病退,清早有空闲,也在爸爸手把手的指导下开始打拳了·她有时候忍不住点评,说爸爸打得没爷爷好,爸爸就不大服气,说,“你拿我跟他比你爷爷他年轻时候就靠这个吃饭的,他在旧上海开拳馆的,你不知道的吧文革的时候他一个打十个,那些造反派哼都不敢在他面前哼一声的”·    她笑嘻嘻的冲上去搂住爸爸的脖子,说,“知道啦知道啦,爸你也不比爷爷差你不靠着这个吃饭嘛”·    可爸爸和爷爷两个人,还是不怎么说话。
    他们两个也很少见面,爸爸经常整月整月的下乡检查工作,爷爷年纪越大,很多事情都看不懂了,孩子们有了游戏厅,有了台球厅,少年宫里学习武术的孩子越来越少,后来他就不再去少年宫了。
    他常常一个人拄着拐杖就去公墓,一去就是一整天·有年清明,他还回了一趟东台·她们谁都不知道,还是第二年回去上坟的时候听人说的。
    妈妈对爸爸说,“你呀,你就跟他服个软不好吗”·    爸爸哼了一声,说,“我让他回去他不去,背着我偷偷回去干什么”·    妈妈用指头点他的额头,骂道:“你就倔吧,有你后悔的时候”·    爸爸没说话,后来回去的路上,他突然同妈妈说,“你上次回去,你姨娘给你拿的咸鸭蛋还有吗你给他送点过去。”
    妈妈头一偏,不看他,说,“我才不去,你自己送去”又冲秀英说,“你也不许帮他送,他自己没长脚吗”·    爸爸实在是拉不下脸自己回去,只好哄着秀英,让秀英陪着他回去了一趟。
    虽然爷爷还是板着脸,可她觉得爷爷明明是很高兴的,还执意做了饭留他们两个吃··    那天晚上回去的时候,爷爷非要来送他们,一直送到了弄堂口,爸爸骑着自行车,带着她,她抱着爸爸的腰,回头看过去,爷爷还站在那里望着他们,她突然觉着很难过,她问爸爸,“爸,要不给爷爷找个老伴吧。”
·    自行车的车把猛然一扭,险些把她甩到地上·爸爸一只脚撑着地,扭过头来跟她说,“傻丫头,他要是肯找,我早就给他找了,还用你提吗”·    秀英心里似懂非懂,爸爸一脸的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叹了口气,一路无言的骑了回去。
    可那年夏天发生的事谁也没料到··    那年台风出奇的厉害,爸爸在乡下检查工作的时候,被车撞翻,因为暴雨狂风,耽误了救治的时间,就这样永远的离开了人世。
    这件事妈妈一直瞒着爷爷,怕他知道了受不了,可还是被他知道了··    爷爷在报纸上看到了讣告,拄着拐杖一路赶了回来,妈妈在接到报讯的电话都没有哭,可见到爷爷之后,听到他发抖的问道:“是真的吗”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爷爷坐倒了下来,拐杖砸在地面上,他捂着心口,痛得皱起了眉头,他喃喃的说道,“怎么不把我的命拿走我早就不想活了·”·    她和妈妈都慌了神,连忙挂电话叫救护车,一起将爷爷送到了医院。
    爷爷醒过来以后坚决要出院回家,他拒绝一切治疗,甚么药也不肯开,把医院的年轻大夫气得够呛·他对大夫说,“我已经八十多岁了,多一天少一天,于我实在没甚么要紧,我只想回家。”
    爷爷从前脾气就倔,打定了主意就没人拦得住他·妈妈实在不放心,就和她搬了回去,一同照顾老人··    大夫嘱咐她们,一定要注意老人的身体。
可爷爷还是每天都去公墓,谁劝也没用··    有时候身体实在难受,出不了门,才算歇一天··    他把自己的积蓄都给了她们母女两人,只留下了一个小箱子,一直放在身边,不出门的时候,就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看。
    妈妈偷偷的跟她说,那些都是傅先生的东西,以前比这多多了·这是后来政府退还的,没退回来的,早不知道流落到了哪里去··    她好奇的厉害,也想要看看那箱子里的宝贝,爷爷就带起了老花镜,一样样拿起来讲给她听。
有一对金刚石的,还有一对嵌银丝的螺钿袖扣,有一个掐丝的珐琅西洋怀表,还有一支老派克金笔·老人就跟她讲哪件是在哪里买的,说那时候的百货商店店员鼻孔朝天,他头一次去买,穿着布衫,被人嗤笑,第二次傅先生陪着他去,开口就讲英文,店员一下就变了模样,腰都弓到了地上去。
    秀英听得直笑,说,“真是狗眼看人低”··    爷爷也露出笑意,摸着那根金笔,说,“然后我就买下来送给他了,他很喜欢的。”
他说起了过去的事,整个人都高兴了起来,脸上满满的都是怀念··    中午吃了饭以后,爷爷似乎有点不舒服,她本来在看夜校的课本,爷爷突然喊她,让她从箱子里把他珍藏的那封信取了出来。
    他的眼睛似乎有些看不清了,他让秀英给他念信,他嘱咐道,“你念吧,不要漏了,也别念得太慢·”·    这就是爷爷之前递给傅老先生的那封信,她其实已经猜出来了。
这是傅先生的遗笔,从来没有封口,她常看到爷爷摩挲着它出神,可他留了那么多年,却从来没有打开看过··    她的心有点慌,取出那几张信纸,轻轻的展开。
信纸上全都是繁体字,她只好硬着头皮,结结巴巴的开始念了··    这是一封有些潦草的书信,有些地方字迹端正,有些地方却歪歪扭扭,很多地方写了又划掉,又重新再写,字迹也不太好辨认,可她卡住的时候,爷爷却十有八九能猜对,帮她顺利的接下去,让她轻松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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