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往事+番外 by 夏隙(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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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往事+番外 by 夏隙(下)(2)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她——他们——我是说我家里头那些人都咋样”·“有我照应着,日本人也会顾虑。
不过你太太裁剪了些下人……”说到这儿,他略略一顿,“佟青竹……大年初一的晚上,上吊死了·”·“……”·我闭上眼,心里不是滋味儿。
眼前浮现的,是第一次见他的情形,他吃着点心,乌黑的眼睛,月光似的明亮··他一直以来都是个天真无邪的少年,天真无邪到违背了良心,就要以命相偿··邹绳祖叹道:“这段时间太混乱,我把你有孩子的事儿也都跟刘国卿说了,第一个怎么没的,第二个怎么个可怜法……我就是气不过,他有啥资格……有啥资格摆出苦大仇深的模样,好像全世界都背叛了他,他眼里看到的除了给他戴绿帽子的老婆,还能看到谁”·我轻笑出声,向窗外看去,窗明几净,映衬着绿叶和阳光。
而阳光照不到炕上,炕上的人背着灰暗的色调,感受得到阳光,却融不进阳光里··“……刚开始,我以为刘国卿是竹子,昂首挺胸的,多好看。
后来发现,我看不透他,我觉得他像梅花,冰天雪地里一傲骨,还是好看,但芯子是冷的·后来……他什么都不是了,”我摸了摸心脏的位置,“他就在这儿住下了,好像我成了根竹子,没有心,他就是我的心,他出了事儿,我跟着疼;他要是死了,我也活不了了。”
邹绳祖道:“你也别妄自菲薄,其实他也在找你,但是他没有我的运气·我们是各找各的,他束手束脚,我却管不了那么多了,”他身子忽然往前一倾,忽又止住,苦笑道,“真想跟你在这地方活到死,你别管那么多了,咱俩一起过,把安喜养大了,我们就一起去死。”
“你自己也知道说的是梦话·”我拍拍他的肩膀,“该醒了·”·山上的日子得过且过,却早晚要醒的··“二栓子”干了半年的累活,郑学仕伺候了老子一整年,安喜也要一岁了,平日里叨咕的尽是“炮管子”“斗花子”“插了你”,活脱脱一土匪窝里出来的小马贼·我可不想自家孩子满口黑话,幸而山上又铺满了雪白雪白的颜色,山上的日子,就要结束了。
老大早说了撵我们走,等真要走了,还杀鸡宰猪搞了个践行,十分高兴我们滚犊子··夜里,灯火通明,炊烟袅袅·大家伙儿裹着夹袄,喝酒吃肉,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老三端着酒碗过来,勾住我肩膀道:“老子早他妈看你不顺眼了咱们并肩子八个在这儿建绺子少说十来年,迄今为止,就你和二栓子俩人,没保举人、没过过堂,没当过崽子,没砸过响窑,就他妈好吃好喝供着,在咱这地盘混了一年整整一年啊,你、就你,”一糊撸我脑瓜顶子,“你哪地方就能进了老大的眼了”·我嘻嘻哈哈左顾而言他,老三媳妇也凑了过来,她给我、邹绳祖、郑学仕还有安喜,一人纳了一双靰鞡鞋,又数落老三少说废话。
老三却不依不饶,酒碗一推:“来,进过咱的窝,就是咱的人,不喝酒可不行,喝喝了老子就服你”·我将近两年没碰过酒,眼下又到了冬天,肺子又难熬,自然不能喝,却架不住老三灌,周围看热闹不嫌事儿大,都围过来起哄,浑厚的声音唱着走调的歌:“当胡子,不发愁,进了租界住高楼;吃大菜,住妓院,花钱好似江水流,枪就别后腰,真是神仙太自由……”·邹绳祖抢过碗道:“他不行喝酒,我替他喝。”
起哄声更大了··正醉醺醺的时刻,一个崽子突然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先头周围人还笑他酒量不行,后来又是几个陆续倒下了··他们的脑袋上有子弹大小的窟窿,正在呼呼往外冒血。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更啦更啦~~·“炮管子”“斗花子”“插了你”“并肩子”:都是黑话,分别是“枪”“姑娘”“杀了你”(想歪的请举手)“兄弟”的意思~·然而小6还是没来_(:з」∠)_·☆、第一百四十四章·土匪的匪气体现在逞凶斗狠之上,成了血液里必不可少的养分。
干这行的没几个善终的,死亡成了家常便饭,便没人感到哀伤,只有被侵犯了地盘的愤怒·一伙子崽子酒碗噼噼砰砰砸个粉碎,掏枪抄棒,乌糟糟全成了无头苍蝇,个个儿脸红脖子粗,嗷嗷叫着瞎往外冲。
老大仰天放了一枪,流沙似的人群定在了原地,复聚拢回几个头头脑脑的身边儿·又是几颗流弹贴着头皮擦过,老大不宜多说,几个头目自领了自个儿的人马,安排部署。
我和邹绳祖矮着身子,贴墙根儿溜到角落,耳边嘶吼鼎沸,枪炮轰鸣,搅成一锅乱腾腾的热粥·我和邹绳祖没有傍身的武器,境地凶险,然更担心的,是房里熟睡的安喜·我推了把邹绳祖:“你先去防空洞里,别瞎跑,我去抱安喜”·头顶落下碎石泥土,邹绳祖风尘满面,却来不及抹一把,拉住我道:“你才别瞎跑胡子间打打杀杀都在明面上,安喜在后山,还有郑学仕看着,没人会去——”·话音还没落,后山腾空而起一片火光,衬着夜色的幕布,格外耀眼·我眼眶都瞪裂了,通红着眼球就往后山奔,什么飞弹大炮,统统没了声音,我只知道我儿子在后山,那里着火了·邹绳祖也懵登了,跟在我身后,跑得跌跌撞撞。
后山陷入一片火海中,枝繁叶茂、赏心悦目的绿色植物,面对铺天盖地、洪水猛兽般的熊熊大火,也狐假虎威,做起了帮凶··热浪好似无形的海浪,一股股撩到身上,灼伤了皮肤。
变了形的空气让我们窒息,邹绳祖说不出话来,只拽着我的手腕,阻止我冲进大火··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老子顾不得那许多,甩开他,蒙上脑袋,憋了口气,往日不过七八步的距离,近日双腿却像绑了沙袋似的,障碍重重。
眼睛火辣辣的疼出了眼泪,口鼻呛得慌,叫不出声来·不知是不是幻觉,我仿佛听到了安喜的哭声··我拼尽全力嘶喊郑学仕和安喜的名字,好不容易摸到了滚烫的砖墙。
房门摇摇欲坠,抬脚一踹,轰然倒塌·屋里房梁子也起了火,郑学仕抱着安喜,瘫软在地上,没了声息··我吓得魂飞魄散,一脚踢开眼前张牙舞爪的火舌。
郑学仕脸上黑一块红一块,额头被什么砸肿了·安喜在他怀里,满脸泪痕,此刻闭了眼睛,奄奄一息··眼泪被火熏的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安喜黑乎乎的小脸蛋上,他也没有反应。
我脱了上衣,把孩子牢牢系在胸前,接着背起郑学仕,踉踉跄跄往外逃··房梁是木头的,残枝断梗砸在肩膀上、脑袋上,烧焦的皮肉疼到麻木,把两个小孩堪堪弄出来,屋子在我身后泄了气,粉碎成一地瓦砾。
眼前景致模糊,辩不出东南西北来,再往前挪了两步,好像是邹绳祖,身边还跟个谁——也可能是重影,看不真切——三两步跑过来··下一刻只觉身上一轻,鼻端传来熟悉的、清冽的气息,如同喉咙干涸时的一曲清流,不愿放手。
只是我手里还托着安喜,无法去拥抱清流·我拍拍安喜的脸,试图唤醒他,又想给他渡几口气,却找不准他的嘴……·一双手伸过来,抱过了孩子·我一急,又一怒,心火上来,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身下摇摇晃晃,头一个念起安喜,警惕全都拍拍翅膀飞走了,扒开眼睛就叫道:“安喜——”·“他没事儿,刚喝完奶睡了。
我们有随车护士,正给他做检查·”·我正躺在车后座,地方颇为宽敞,脑袋则枕着一条修长有力的大腿··盯着刘国卿瞅了半晌,眼神在他紧蹙的眉间转悠了好几圈,方道:“咱这是去哪儿”·“回奉天。”
我舍不得起来,我还想抱着他的腰不撒手,但嘴上忍不住道:“……都他妈一年多了,你还没死心啊·”·他看着我:“什么”·“这是警署的车,这么多人看见我让你抓住了,回了奉天,还不是要到日本人手上……你就那么恨我”·他说道:“要不是日本人,我还没法子出来找你呢。”
“好歹我没让你老婆被日本人抓去,”心凉了半截,话也直白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要是落日本人手里,我就——我就真的——”·日本人的手段,我自然见识过,只见识过一次,便不想再见第二次。
想到那些刑罚加诸在自己身上,还不如和佟青竹一块儿上吊去算了,咋也能留个全尸··车队晃晃荡荡停下了,刘国卿不理我的话,冷声道:“起来,吃饭了。”
我哪吃得下:“安喜呢,我想见见他,还有邹老板,他没事儿吧”·刘国卿冷笑道:“你惦记姓邹的干啥要不是我,你他妈早死了,咋不见你惦记惦记我”·如今在人屋檐下,我早没了昔日的气焰,然而脾气还在,他这番阴阳怪气,老子恨不得堵住他的嘴,他的嘴唇又起皮了,现在是夏天,总不会是干裂的,那便是上火了,回去得记着给他泡些莲子心,那个去心火最好……·我敲敲额角,恼怒地想,一遇上他,自个儿就病得不轻。
刘国卿又道:“你别乱动,身上好几处皮都烧掉了·”·“那你刚才还让老子起来”·“你不起来,我咋给你端饭”·我一听,一愣,一乐:“哪敢劳动您呀,刘文书”·他瞪了我一眼,开车门下去了。
前座的司机目视前方,不多闻不多问,想必是刘国卿的心腹·而刘国卿亲自给我端饭,说明他隐藏着我的消息,不让人知晓,这便意味着,他压根儿就没想把我交给日本人。
刘国卿的饭是小米干饭,我的却是小米粥·端碗喝了几口,没滋没味,蹭了他碗里几口小菜吃,他眼皮子都不抬,说道:“赶紧吃,吃完了我把安喜抱来·”·我用闷酒的方式将小米粥一口闷了,末了亮亮碗底,迫不及待见孩子。
他却没动,抿了抿嘴唇道:“你为啥能告诉姓邹的你能有孩子,却不能告诉我”·我放下碗,靠回座椅上:“那你先讲讲,你是怎么参合进土匪的恩怨里了”·作者有话要说:虽少,但也是福利~·这章6&1小虐了下狗...【doge脸】·留言留言~·☆、第一百四十五章··刘国卿正色道:“这些家伙为生活所迫,不得不铤而走险,做这个行当,实为可怜又可恨。
他们不投靠任何势力,日本人、党派、洋人、本地人,都欲杀之而后快,土匪和土匪之间也是矛盾重重,迟早要有一战,我只是做了个推手,又能把你捞出来,回去日本人那里也好交代,算作大功一件,何乐不为”·可能我天生就是一副土匪脾性,又和土匪厮混久了,并不憎恶他们。
我没见过他们打家劫舍,因此即便知道都不是啥好东西,也依旧多了份怅然··如果今日,各国国泰民安,家家安居乐业,这些都能避免,只可惜他们生错了年代,又或者在和平年代,根本不会有“土匪”这个行当。
我低声叹道:“要不是他们,我早死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他们早晚都要死,死在他们手上的无辜老幼又有几何你这菩萨心肠生得可真不是地方”·他吃了枪药似的,突突得老子有些莫名其妙,只是安喜还在他手里,心里再不痛快,也不得不伏低做小:“得了,不和你说了,把安喜抱来。”
他把空碗给了警务员,又让司机下车抽烟去,及至车里只剩下我们两人了,他再一次问道:“该轮到你解释了·”·一时哑然,曾经无数次在脑袋里模拟见到他,该怎么表达“我们有了个小崽子”,现下终于有机会开口了,反而相顾无言。
半晌,我琢磨着词句,慢吞吞道:“其实最开始,我也是不知道的·”说着抬头看向他,只把他当做倾诉的对象,“男人育子,别说你我,换做是谁,都会当成是天方夜谭吧。”
所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能与人言仅二三·沾泥带水之累,病根在一恋字·对着邹绳祖,甚至是热血上头的郑学仕,我可以大刀阔斧,将此事巨细无遗地告知与他们,对上刘国卿,却是要斟词酌句了。
想到此处,仰头轻叹一声:“想来阿玛一心盼着我娶妻生子,走人间正道,谁知道他遇上了他的劫难,而我遇上了你·”·刘国卿一双乌黑的眸子深不见底:“我是你的劫难吗”·我苦笑道:“不然呢我有妻有子,高官厚禄,一生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偏生栽在了你手上。
我躲进小河沿的宅子,低调行事,不还是被你撅泥鳅似的给撅出来了牢狱之灾,冻馁之患……我算是尝够了·”·他激动起来,身体微微发颤,眼底布满了血丝:“那我呢你有太太,我又何尝不是你要是后悔了,当初又何必招惹我”·我静静地看着他,心底涌上一抹酸楚,强作平静道:“招惹你是我不对,但是我没后悔。”
他微微一怔,别过脸去,肩膀犹自颤动··我接着道:“安喜是我最珍贵的宝贝,我一定会护他周全·”·他握紧我的手,垂头低声道:“他长得像极了我,但是比我好看,这点随你。”
我笑起来:“他长得太秀气,哪有他老子我英俊神武我这高鼻子抠喽眼,他是半点儿都没随上·没随上也好,要是被当成了黄毛杂种——”忽而想到了依宸,那长相并不讨好,便未再说下去。
他将脸埋进了我的手心里,手心霎时一片濡湿,我盯着他黑漆漆的后脑勺,不觉出神··刘国卿呜咽道:“可是他来的不是时候……”·“嗯,”我说,“他来的不是时候。”
我被日本人通缉,刘国卿曾与我关系密切,他毕竟不像邹绳祖有个日本爹傍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个道理日本人也清楚,他的处境也岌岌可危··我们都无法给安喜一个绝对安全的生存环境,难得他不似依诚依宁和依礼那般上了日本人的名单,换言之,我和刘国卿,与他相处的时间,也不会长久了。
“说起这个,日本人还在找那个子乌虚有的宝藏吗”·刘国卿缓了缓情绪,直起身来,说道:“他们不可能收手,别看他们表面风光,实则内里犹如虫蛀,争功争名争位屡见不鲜,并不团结一致。
况且他们的战线遍布全国,主要的供给甚至要从东北供应,日本本土受战争拖累,早就捉襟见肘、怨声载道了·”·“那就绝对不能让他们率先得到宝藏了。”
刘国卿惊讶道:“真的有那劳什子的——你刚不是还说‘子乌虚有’”·我笑道:“不过是试探你而已,要是日本死了心,宝藏该呆哪儿呆哪儿,咱们也落得轻松。”
一说“咱们”,刘国卿也是一笑,复又惴惴道:“你这样轻易告诉我,不怕……”·我知道他担心什么,实则我也没安好心·我们信仰不同、使命不同,若有一日,日本人退败,我和他之间也必有一战,到时候宝藏的争夺也会白热化。
可是我已经顾不了这许多了,说我鼠目寸光也好,见识短浅也罢,至少现阶段,我和刘国卿目的一致,都是要和日本人作对,他至少不会托我后腿·而牵扯到“宝藏”,彭答瑞这个“守陵人”也避无可避,我原本想将安喜托付与他,这时确实不行了,那么退而求其次,只有拜托给邹绳祖,那么邹绳祖就绝不能再趟进这场浑水里。
所以我舍近求远,与虎谋皮,宁可与刘国卿合作,却对邹绳祖绝口不提··若说万种不幸中的幸,便是这潜在的、未来的敌人,是与我彼此相爱的吧··我说道:“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宝藏的事情,我觉着是八九不离十。
儿时,我住在东陵,那里的小孩儿都会一句顺口溜,叫‘承天运,双龙脉;曰昆仑,曰长白·’这四句流传甚广,日本得到的也不过这四句·”·刘国卿点头道:“不错,他们正谋算着把长白山挖个底儿朝天呢。”
“其实这顺口溜还有后四句,甚少人知,叫‘守陵人,世世代;玉龙现,宝藏开·’”·刘国卿眼神都变了:“你说这话,是有了什么线索”·我刚要和盘托出,眼珠子一转,岔开话题道:“预知后事如何,先把安喜抱来”·他喉头一梗,自是无话可说,悻悻然下车抱安喜去也。
…………………………………………………………·和安喜一起回来的还有郑学仕和邹绳祖。
郑学仕身无大碍,只是被烟熏着了,这几天嗓子都是哑的,能不说话便不说话,好好将养着嗓子,再过得半个来月便会恢复如初;邹绳祖更是屁事儿没有,与刘国卿相看两厌,只见了我一眼,就被刘国卿推到了一边儿。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他俩的小儿做派令人哭笑不得,我问候了郑学仕几句,就匆忙去看安喜了··要说安喜这小子,怎么说呢,好听点儿就是他不认生,谁抱着哄着都行,或许是他跟土匪厮混久了,见人都是那个调调,便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性;难听点儿说就是,这孩子傻了吧唧的,给块儿糖就能骗走。
他乍巴乍巴往我这边走了几步,被刘国卿拦住,抱了起来·他不哭不闹,老神在在地趴在刘国卿的肩头,含着大拇指头,可劲儿啯。·没有刘国卿的命令,我不能下车,免得被有心人看到,大做文章·趴在车窗边儿上,我叫道:“安喜”·安喜瞅我一眼,放下大拇指头,字正腔圆道:“干啥呀”·我又叫了一声:“安喜”·“干啥呀”·“安喜”·“干啥呀”·我示意刘国卿抱近点儿,紧接着,安喜的眉眼近在眼前,一个劲儿地嘟囔:“干啥呀叫安喜干啥呀”·我刮了下他的小鼻子:“你是不是叫安喜”·“叫安喜干啥呀”·“你不叫安喜了行不行”·他听不大明白,就在我脸上湿漉漉地亲了一口。
“以后你不叫安喜了,会不会就忘了爸爸”·他还是听不明白,扭身去玩刘国卿的肩章了··刘国卿垫垫他,冲我道:“跟孩子说这些干啥。”
我自嘲一笑:“也是,他都听不明白·”·作者有话要说:虐虐哒,但窝依然英俊··留言留言~·☆、第一百四十六章··归程总是太快——这是感觉,其实并不快,因着有安喜这个不定因素,走得比我们来时慢多了。
我们在车上度过了42年的春节·那天晚上,车队早早停下,找了处平地安营扎寨、搭建帐篷·每个人都得了一罐肉罐头,虽然是冷的,口感也面,但这已经是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东西了。
小兵围着篝火唱歌,喝粥吃罐头,郑学仕是个年轻人,喜欢热闹,又是过年,很快唱到了一块儿去·邹绳祖坐在不远处的一棵枯树底下,抬头看月亮,不知在想什么。
刘国卿没去与民同乐,抱着安喜上了车··老长时间没闻着肉味,一罐罐头都不够给老子塞牙缝,刘国卿便偷摸把私藏的两罐都孝敬了我,自己只喝了几碗热粥··安喜长了两颗牙,便对一切东西都跃跃欲试。
我喂了他几口肉罐头,这小子抿吧抿吧,压根儿咬不动,张嘴就要吐地上,老子眼疾手快接住了,自家儿子也不嫌弃,捡嘴里吃了··刘国卿道:“你也不嫌恶心,扔了得了。”
我摇头道:“你是没挨过饿,真饿了,馒头滚泥里,捡起来也照样吃·”·“你也悠着点儿,多长时间没见了油腥,一下子吃这么多,还是冷的,当心肚子疼,”说着把盛粥的碗往前一递,“喝点儿热乎的。”
我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遗憾道:“这要是整两盅小酒,那滋味儿……”·“还惦记着喝酒就你那肺子,这辈子都别想了。”
“诶,那不就少了一件乐事·”·“成天醉醺醺的,还是清醒些好·”·“你这么想的”抬眼皮撩他一眼,道,“我到是觉着醉着自在。”
安喜小手伸过来,拍我的胳膊,要抱··“困了吧”我瞅瞅安喜的眼睛,眼皮正一点点往下耷拉,“困了就睡,还非得让人抱着。”
刘国卿看着安喜昏昏欲睡的模样,手指一划他白嫩的小脸蛋,压低了声音道:“咱明儿个就能进奉天城了·”·抱着安喜的手臂紧了紧,这小子也没啥反应,不过片刻的功夫便睡熟了,跟个小猪似的。
突然一只手搭在了肩膀上,再一回神,整个人撞向了刘国卿的胸膛·他将脑袋埋进了我的颈窝,埋得深深的,声音嗡嗡发闷:“你只教安喜叫爸,咋不教他叫爹呢”·“他早晚会叫的。”
“你说我现在教他,一直到明天,他能不能学会”·我沉默下去,不知如何作答··我们相拥着度过了一整夜,等到太阳升起时,都没有人放手。
这是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过的唯一一个春节··……………………………………………·奉天城门近在咫尺,刘国卿出示了警署令,几车人没费功夫便进了城。
刘国卿让其他车先回警署去,自己则“先送邹老板回家”··时隔一年,奉天城的街道上冷清不少,行人神色麻木,步履匆匆,没有半分过年的喜悦·虽说一路上并没有碰上警戒线,但阴霾的天空依旧像一顶密封的锅盖,扣压在奉天——乃至整个东北大地上,透露出压抑与不安。
邹绳祖的家我去过一次,是个大隐隐于市的地方·一个平房,屋子不大,空置一年,没有下人打扫,积了厚厚的一层灰··邹绳祖开窗换气,窗户冻得邦邦硬,窗檐倒挂的冰溜子,稍一晃神,就看成了脑瓜顶子上悬着的利剑,甚是不寒而栗。
我建议道:“要不换个地儿住吧·”·堂堂一个大老板,哪个不狡兔三窟,老子可不信他就这么一处房产··“再说吧·”他摆摆手,烧水烹茶。
我没忘了正事儿,有着开水的袅袅白雾遮挡,似乎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仿佛在做一场荒唐的梦,也许下一刻就会醒过来,也使得任何话语都能够轻易诉之于口··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我抱着安喜,他一双清澈的眼睛好奇地打量周围。
他看得到房里的一桌一椅,也看得到屋外的一草一木,独独看不到阴霾的天空··他是那么不谙世事,无忧无虑··这也是我所期待的··“当初我说,这孩子给你养,你可不能赖账。”
邹绳祖道:“……要是个丫头就好了,怎么偏生是个小子呢”·“小子更好,跟了你的姓,给你传宗接代·”·他呲笑一声:“你舍得那就跟你啥关系都没有了,”又看向刘国卿,“也跟你没关系了。”
刘国卿的嘴唇蠕动几下,干脆扭过脸去··我说道:“自然是不舍得,可是时候不对,但凡我能有我阿玛一半儿的胆识手腕,也不会落得向你寻求庇护的地步……你还要我跪下求你吗”·“依舸,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邹绳祖眼圈憋得通红,死死盯着我,“我有能力安排你和安喜离开中国,还有一笔钱,足够你俩个生活无忧。
开弓没有回头箭,错过了这次,就真的没有下次了……”他轻轻呜咽出声,“依舸,我求你,答应我……”·安喜朝邹绳祖伸出手,咿咿呀呀笑开怀:“金豆儿,掉金豆儿”·我在安喜的笑声里跪了下来。
刘国卿一惊,要拉住我,末了,竟随我一起跪在了邹绳祖面前··我抬头道:“长兄如父,这一跪,我也不亏·我这条命,比起我老依家的家训、尊严,并不足贵,有朝一日到了下头,也好和列祖列宗交代。
只是我也有私心,就是安喜,你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人,将安喜托付给你,我放心·”·邹绳祖倾身举手,本以为他是要扇下个大嘴巴子,却迟迟没落下来,反而是一寸寸抚摸过我的鬓角、面颊。
鬓边一痛,邹绳祖的指间便多了一根白发··他喃喃道:“你什么时候变老的”·我舔舔嘴唇,亦低声道:“那就别让安喜也变老了。”
邹绳祖回过神,从我怀里抱走安喜,问道:“他有大名吗”·“……还没有·”·“让他沾你一个字儿吧,单名可,好不好”·忽然想到我名字里,那孤零零的一叶“舟”。
“……好·”·时间宝贵,没有闲工夫扯皮,刘国卿还要回警署交差·我们站起来,正要告别,却见刘国卿从内衬里掏出个什么东西。
定睛一看,正是我给他的那半块玉佩·记得之前,他只是随意丢在抽屉里,为此我还心酸过一阵,不知什么时候,他贴身带着了··他走过去,弯下腰,玉佩本身带孔,上面系上了根红绳。
刘国卿给安喜带上,又亲了下安喜,说:“这个给他带着·”·安喜早不笑了,眼睛瞪得溜圆,乌黑的眸子占了眼眶的半壁江山,看得人心疼··他似乎有了预感,没有去玩对他而言新奇的玉佩,而是冲着我张开了小胳膊,口里叫道:“爸爸抱,爸爸抱”·我往后退了几步,转身走了。
刘国卿跟在我后头,干脆利落··只是安喜随之爆发的哭声,拖泥带水,萦绕耳边,连绵不绝,成了我一生的梦靥··作者有话要说:唔......别哭,这样安喜才会幸福~·敲碗要满满的留言^^·☆、第一百四十七章··回到车里,刘国卿与我面面相觑,均浮出一抹苦相。
汽车在结冰的路面上慢腾腾的行驶着,开车的师傅在前排一声不吭·我感到空气滞涩,便放下了窗户,凛冽的寒风迎面扑上来,像刀锋似的割进皮肉,经此一冻,再一痛,脑子立时清醒许多,当下把安喜强藏进心底,打起精神问刘国卿:“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先回警署,我通知了罗琦兆来接他外甥,这会儿应该到了,跟他磨叽几句,完了你跟我回家。”
我皱眉道:“不可,你离开这么久,也不知——”扭头看了下开车师傅一动不动的后脑勺,遂含糊道,“也不知家里成了什么样子,总免不了大清扫,若是再生了蟑螂臭虫,也是够恶心人的。”
刘国卿听出弦外之音,回道:“那些腌臜物事,有人才会生出来,没人,反倒没有·“·见他胸有成竹,我便不再多嘴,到了警署,他独自进了去,我则留在车里目送他,不多时,正打算打个盹,车门一开,一股寒气托着刘国卿一块儿涌进来,又不得睡。
透过刘国卿身侧,远远看得见消瘦些的罗琦兆,他正在警署大门口拧着外甥的耳朵··搥搥刘国卿,我朝着罗琦兆一扬下巴,问道:“你没告他郑学仕如今仍是戴罪之身好不容易逃过一劫,还不赶紧锁家里头,在警署大门口做戏给谁看,等着再被抓吗”·刘国卿道:“我说了,罗大公子却不以为意,想是他早上下打点好了吧。”
平平稳稳回到刘国卿的住处,繁华的春日町上,西餐馆、日本餐馆、咖啡店鳞次节比,比一年前多出许多,整条街灯火辉煌,离老远瞧,仿佛是一条笔直的火龙,满身都是病态而畸形的浮杂。
屋子里陈设照旧,身子渐渐暖和过来,没有下人,我两个又都懒得动手收拾,最后只换了床单被褥,抹把脸便上床腻歪在一块儿··刘国卿带回了近几个月的报纸,战争年代,时局一秒一变,与外界失联了一年,也不知局势是个怎样的走向。
我俩一人一份大略看了些,忽然他将手里的报纸推过来,一指头版,音调都是高的:“你看这个”·那里竖排大写着标题:美国珍珠港遇袭·看了眼日期,是去年12月8日的报纸。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日本疯了吗主要兵力分散在中国,又在向东南亚扩张,这时候惹了美国,不是自寻死路”·刘国卿沉吟片刻,吐出两个字:“石油。”
“什么”·刘国卿翻身下床,招呼我来书房,对着桌上的世界地图比划几下,说道:“西方列强盘桓在东南亚,犹以美英势大,日本想在这群狼嘴里抢肉,早晚免不了一战。
美国为了抑制日本扩张,去年切断了与日本的石油贸易,日本本土和中国都不产石油,这又是必不可少的东西,如果是你,你会优先选择占领那块儿油田呢”·脑子里立刻过了遍各国千丝万缕的联系,可我离开的日子久,认知已成了老黄历,只能硬着头皮道:“两条路——一是借由东北北上去苏联,二是就地占了印尼和菲律宾。
可问题是,日本的海军比陆军作战能力强,去苏联只能动用陆军,日本并不占优势,只有三四成的胜算;而占菲律宾……菲律宾是美国的殖民地,这等于是在向美国宣战。”
“二者选一,你会选哪一个”·我没犹豫:“选菲律宾,海军与美国一战,倒是还有战胜的希望·”·刘国卿叹了口气:“我就没你这魄力,倒显得优柔寡断了。”
“你要去打苏联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除了劳师糜饷,没半分用处·”·“毕竟和美国还没撕破脸,能少一个敌人,就少一个敌人。”
我轻笑道:“现在不是也撕破了”·“其实日本派过一小队关东军去试探苏联,结果……”言罢,他摇摇头。
“日本这一招,是要置之死地而后生,但美国早看它不顺眼了,就差一个契机,一枚炮弹就想迫使美国和它坐下谈判,小日本太天真”·刘国卿抬眼瞅我:“美国搅合进来,你很开心”·我兴致盎然:“多了份力量对抗法西斯,战争就能早一日结束”·话音一落,方后知后觉刘国卿的意思,便也沉默了。
这究竟是一种怎样复杂而矛盾的心理我们要尊重大局,赶走侵略者——之后呢·我的国家迎来了曙光,可是我呢刘国卿呢我们在战争的罅隙里方能苟延残喘,偷得浮生半日闲,可一旦战争结束,我们就回不去了。
我的私心希望时间能够静止在这一刻,如果不能静止,停留在这一个时代也好,时间不要继续往前流淌··可责任又在义正言辞地说:“不行”·良久、良久,刘国卿轻声道:“睡觉吧。”
……………………………………………·我过上了软禁的日子。
由于不能露面,便只有呆在刘国卿家这一亩三分地儿里,吃穿是不愁,就是闲得发慌,同时又想和上头悄悄获得联系——这是要背着刘国卿的,然而现在的状态,我连换个裤衩都没法背着他。
像是感受到了时光的飞逝,我俩只要在一起就会腻个没完没了,生怕下一刻就到了世界末日·他绝口不提警署的事儿,我们交流最多的,还是在床上··但不约而同的,他最后的爆发再没进入过我的体内——这也是我所愿望的。
一个安喜够撕心裂肺了,再来一个,我先去上吊算了··刘国卿在床上添了个毛病,特别爱亲吻我小腹上的疤,那是第一个孩子留下的踪迹,他会不停的自责:“你是为了给我挡子弹,倒下去之前却惦念着邹绳祖。
我气坏了,直想扔下你不管,就这么拖了会儿……”·我安慰道:“你就是不拖,他也活不下来·”·他顿了顿,又道:“安喜长得像我,那第一个一定更像你。”
“……瞎想什么呢·”·想这些也没用啊··“对了,”我揪住他的衣领,在他嘴唇上重重吻了下,“我听邹绳祖说了,依宁是不是来找过你”·他一手托腮,笑得风情万种:“想闺女了”·“嗯。”
“我有法子让你见她,但在此之前,你得先讨好我·”·老子一脚踩他脸上:“去你妈的”·作者有话要说:虽少,但也是粮嘛【笑cry】·留下留言再走哦~哈哈~·☆、第一百四十八章··刘国卿果然信守承诺,翌日晌午,老子托着酸疼的老腰上了他的车,堪堪赶在学校午休的前一刻抵达了校门口。
开车的师傅没换,仍是上次那个,话不多,正坐实了“心腹”之名,刘国卿不方便在明面上出现的,全依赖他处理··趁着开车师傅下去跟教员交谈,我问刘国卿:“这人你从哪儿弄来的”·刘国卿直白道:“不方便说,但他绝对可靠。”
我还是不大相信——经历过佟青竹身不由己的背叛,我再不想培养个屁的心腹了··正在这时,刘国卿一指车窗:“依宁出来了”·眼睛长翅膀似的立刻飞到依宁身上,近两年没见,她又长高了,穿着校服,头发很长了,春风一吹,发丝飘扬,端是亭亭玉立楚楚动人,怎么看怎么好,只觉得,把世间所有美好的词语用在她身上也不嫌多。
依宁好像与这开车师傅颇为熟稔,她跟在他后面,一步步向我走来··走得近了,面上轮廓、五官更为清晰,肉嘟嘟的小脸瘦了下去,脸儿白眼睛大,鼻子挺秀,嘴唇红通通的,像盛放时的桃花。
我听到她喋喋不休地说:“刘叔叔来看我了他是找到爸爸了吗爸爸去找他了吗我还没有吃午饭,但是我更希望爸爸回来,已经过了三个半年了,他骗我。”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她一边说着,一边自个儿开了车门,抬头见了我,竟是往后退了几步··刘国卿从我肩膀山伸过脑袋,笑道:“依宁,快上车。”
依宁红了眼圈,嘴撅了起来,下一刻便掉下了眼泪儿,捡起地上的小石头子,没头没脑地往车里砸,我和刘国卿无处可躲,硬生生受了几下··依宁砸着石头,哭道:“大骗子大骗子”·我赶忙把她捞进了车,生怕引人注目,依宁胳膊腿儿乱撇,眼泪鼻涕齐飞,挣扎道:“放开我,你是个大骗子”·“依宁,依宁”我叫她,“我这不是回来了,你冷静点儿”·依宁抽抽噎噎道:“我讨厌你,你骗我”·“那你打我,打完了,出了气,就不许生气了。”
依宁还真甩上来个大嘴巴子,打完之后看看手,呆了呆,终于安静了··我摸着她的长头发,哄道:“你走过来时候说的那些话我全听见了,我不是故意违约,实在是身不由己。”
依宁沉默不语,自顾自地掉眼泪儿··刘国卿拿出帕子给她擦脸,笑道:“多大的姑娘了,还跟爸爸使性子”·依宁夺过帕子,十足气概地糊撸把脸,却还残留着哭腔:“那你这回回来了,就不走了吧”·我僵住了手指,半晌道:“还是要走的。”
依宁再次激动起来:“你就是个大骗子,你走就走吧,还来看我做什么”·“依宁,你也老大不小了,”我按住她的肩膀,手下还是那么细瘦,却有了担当的棱角,“有些事儿,我不和你说,是因为不能说。
我并不想走,也想陪着你,但我自有任务,这任务是为了能让你、让你妈、让你哥你弟,还有全中国的人都过上安宁平静的日子,”我抬头看了刘国卿一眼,“这就是大局。”
“可是——”·“依宁,你认真听我说,”我盯着她的眼睛,让她无处可躲,“你的名字,不是什么要你端庄娴雅、温婉宁和,而是‘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的含义。
你懂了吗”·“我不懂,我只知道你又要走了”·我叹了口气,她到底是年纪小,又是女儿家,长在满洲国,受的日本教育,没亲眼见过战争的残酷,根本不理解我们这群黑暗里仍坚守的信念究竟是什么。
·“算了,”我说,“讲讲家里头咋样了”·“你自己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我回不去,依宁,我回不去。”
或许是她没见过我示弱,此刻怔怔地看着我,好一阵儿,不掉眼泪儿了,也不耍脾气了,小声道:“家里少了好多人,厨子也走了,现在是妈妈自己在做饭。
翠珠姐姐来过一次,哭着走的,妈妈给了她一笔钱,但妈妈又说家里没钱了,让我上完这个年级,就不要再上学了,让我跟她学管家,但是弟弟是男孩儿,他是要上学的……”·我知道因为我出事儿,家里光景不会好,却不想已到了这般田地,太太也是无奈之举,可又不想委屈了依宁,遂问道:“你怎么想的”·依宁道:“我不想整天待在家里。”
“那就跟你妈说,你要念书,但你记着,既然选择了念书,就要好好念,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要像你哥那样儿才行·”·“但是家里没钱了……”·刘国卿插嘴道:“这事儿我先前并不知道,嫂子也没和我说,你是我的干闺女,你想念书,我来供你。”
“不行,”我说,“你现在还在警署,不要和我家牵扯过多,依宁念的还是日本人的学校,保不齐哪天查出是你交的学费,你能有什么好下场”·依宁泫然欲泣,我瞅着心疼,又说道:“依宁,这事儿你不用记挂,你想上学,爸爸肯定是能让你上的。”
她点点头··一直在车外候着的开车师傅敲了敲车窗,说道:“刘文书,时间到了·”·依宁回头瞅我:“要上课了·”·“嗯。”
我给她抻抻领子,又塞给她一些散碎零钞,“去吧,好好念·我们见面的事儿别跟别人说·”·依宁拿着钱,却没看,而是说道:“爸爸,你回来吧。”
我给她开了车门:“快去吧·”·依宁眼圈又红了,一步三回头往学校里走·待瞧不见了,刘国卿回过头来道:“你不用我出钱,那是要谁出”·我说:“没不用你出钱,只是不用你出面。”
刘国卿若有所思道:“……你是想让邹老板出面人家给咱养安喜,还能再养依宁不成”·我笃定道:“他能。
我不方便出门,就由你去找他,你只管把钱给他,说明情况就行了·”·刘国卿越发不乐意,又道:“这事儿你太太总归要知晓,她与邹老板很相熟吗”·“他在日本人面前尚有几分薄面,你却不同,我不能让你涉险。”
刘国卿仍不服气,被我打断,“邹老板脑子灵巧,这般劳心劳神的事情,让他想去·至于你,不还要跟我忙活找宝藏吗”·刘国卿神色微敛,方不再较真儿。
他动作快,早早儿地与邹绳祖通了气儿,邹绳祖却没要钱,只说原本给我和安喜的那笔款子还在,给不了我,给依宁也是一样的··我听了之后,心情十分复杂,比我更复杂的是刘国卿,整日介闷闷不乐,却又不得不承邹老板的情。
我考虑要不要把邹绳祖和我的真实关系告知与他,末了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我不想让他知道,我身上流着一半日本人的血··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这一年的初夏,温度并不高,时常阴雨连绵,奉天城外的几个村子遭了洪涝,刘国卿忙得脚打后脑勺,而小小的奉天城,放在世界地图上,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
在万里之外,日军从开年在南太平洋上且战且胜,一时风头无量,德国紧随其后,在刻赤半岛大胜苏联··到了六月,洪涝善后工作正式开始,警署缺钱少粮,捉襟见肘,刘国卿愁白了头。
然而刘国卿不是最愁的一个——与此同时,日本海军在中途岛惨败,沉没航母四艘,伤亡惨重··日本好大喜功,转而登录巴布亚新几内亚,战争再一次打响。
可是美国不会因为日本将尖刀暂时转向了巴布亚而不捅它的腚眼子··满洲国俨然成了雾霭中的富士山,摇摇欲坠在世界战争的血海中,勉强支撑着日本的门面··作者有话要说:中途岛海战了,该收网了。
留言~·☆、第一百四十九章··刘国卿事务繁忙,我并不去自讨没趣,只要他弄来各路史书,有多少,要多少,正史野史、官路子野路子,一定要巨细无遗,全搜罗到我跟前儿来。
接着房门一关,他忙他的,我忙我的··彭答瑞所说的“大瑞王朝”在正史中并无记载,我便主要去翻阅野史·然,野史亦是基于正史之上的再创作,闷头一目十行的几天,眼前都是花的,依旧没找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魂不守舍地出了房门,刘国卿正在盛粥·他面色疲惫,双目锈然,见到我只得一句:“舍得出来了”·我大咧咧做饭桌前等伺候,复想到如今是寄人篱下,不好端老爷架子,便去厨房搭把手,却被他请了出来。
我不再客气,端碗便吃,三两大口,粥便见了底儿,自个儿去厨房又盛了一碗,转眼看到旁边儿的米缸,只余缸底儿薄薄一层小黄米··我一大老爷们儿在家不事生产,白吃白喝,连闺女的上学钱都拿不出来,全赖刘国卿养活,心里颇不是滋味儿。
当下把粥倒回锅里,背着刘国卿将碗壁细细舔个干净,顺手把碗洗了,待回到刘国卿跟前儿,装作不经意地说:“警署那边儿有啥摆不平的不”·我想,即使白吃白喝,也不能真就白吃白喝,不如做个食客,给刘国卿出谋划策,这白吃白喝才显得理所应当起来。
刘国卿也是愁了,坦然相告:“说白了,就是没钱,没钱就没粮·如今日本前线吃紧,更不可能管中国人的死活了·”·我笑道:“这还不好办组织村民吃大户去”·刘国卿摇摇头:“不仅是吃的,还有住的,安顿好了,还得分土地。”
“这种赈灾的事儿,从前都是宪兵队充大头,这回他们是不管了吗”·“以前赈灾,哪次赈的不是富户这次都是些贫苦村民,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计,宪兵队得不到好处,横沟也不在意,这才轮到警署去端屎盆子了。”
我眼珠子转两圈,转出个阴损招:“倒是有一计,可一石二鸟,就看你下不下得去狠手·”·刘国卿有些战战兢兢:“你一肚子坏水,我不大敢听。”
我揽过他的肩膀,拍了拍,说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总要有人来做铺路石,你就是对外人心软·”·“你在埋怨我对内人心狠”·我心道,对冯虚,你还真不狠,至始至终,你只对我一个人狠罢了。
却又不敢触他霉头,转而说道:“方法很简单,叫村民去宪兵队大门口闹去”·他难以置信道:“这就是你想的招那宪兵队都是带枪的,几个村民能成什么大事,只能做得枪下亡魂”·“这叫孤注一掷,不闹也是要饿死,还不如放手一搏。
到时候叫几个外国记者在门口守着,拍下照片来,发到外国报纸上,日本正在前线上腹背受敌,若再臭了名声,对我们不是大大有利·”·刘国卿掀开我的胳膊,赤脚在地板上来回地走,忽而抬手指过来,道:“什么时候,你能把你脑子里高低贵贱的那套统统扔出去,什么时候,咱们才能统一战线。”
老子火了:“什么高低贵贱,老子好心好意给你支招,你他妈的爱用不用,但我可告诉你,刘国卿,你就这么拖着,不仅一个都救不了,死了都没处儿埋”·“他们可都是中国人”·“就因为他们是中国人若是日本人、老毛子他们,还臭不了日本的名声呢”·他又是负手踱步,脚停下来,一摇头:“不行,我做不到,他们都是本本分分的庄稼汉,是我们的同胞,真要送他们去送死,你行,我不行。”
我冷笑一声,心凉了半截:“自个儿都是尊泥菩萨,还担心着别人·”·刘国卿盯盯瞅着我,说道:“要说古人讲究‘门当户对’四字,你是做大少爷做惯了,看谁都是下人,死一两个也不足为虑,甚至是当着尽忠。
我却是在胡同里窜大的,胡同里三教九流,市井凡夫,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你却要我亲手杀了他们”·这下子心全凉了,口上却道:“我在跟你说日本,你却和我讲阶级,既然是你提起来的,那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所信奉的共产主义,你真的信吗它真的能实现吗”·共产主义是什么,是要消除私有制,但只要有人,人还有心、有头脑,就必定有私心,如何能消除私有制简直是可笑、可悲、可叹·刘国卿道:“一个主义,不是让所有人信服,只要让他们中的大多数信服就够了。
‘华胥氏之国’的愿景,只能存在于黄帝的梦里,现实中,我们都清楚,这是不可能实现的·你所在的资产阶级,都是富人,可中国有几个富人多的还是穷人。
人,在大家一样穷的时候,才能讲究平均,因为零除以任何一个数字都是零,你可以说我们画大饼,但饿得眼冒金星的时候,谁能分辨出饼是真的假的”·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我被他的不要脸反驳得哑口无言,若真如他所说,那么我甘拜下风。
遂冷哼一声,不再答话,回房继续查找史料··却又被他叫住:“说完了我,该说说你的进展了·”·我回过身,实话实说:“完全没进展。”
刘国卿沉吟一番,道:“你说的‘大瑞王朝’,恐怕在书里是找不到的,不若再想想,你可还有什么代表性的东西”·经他这一提醒,我眼睛一亮代表的东西,一是彭答瑞,再一个,不就是玉佩·只是这玉佩遗落在了小河沿,不知马姨有没有给我收好,看不到实物,就没了细节,如何能得着线索·如此,便只得劳动刘国卿跑一趟,可我又不愿刘国卿再与我家有啥牵扯,加之上次日本人逮捕我时,刘国卿也在其中,恐怕不会给马姨留下什么好印象,由他去找玉佩,全是自讨没趣。
最好还是我能亲自走一趟——这便又要从长计议了··遂与刘国卿说道:“你那边儿赶紧整完,然后跟我去趟东陵·”·刘国卿脸色微沉:“那时间可短不了。”
我又是冷笑:“少他妈废话,你要是不行,老子自个儿去”·说的自然是气话,然刘国卿心思重,几天没给老子好脸色·我自是忍不了的,以往都是我给别人甩脸子,人家还得供着顺着,哪有像刘国卿——简直是恃宠而骄·转而打量自己的境地,火气再大也只是气自个儿,我现在能依靠的只有刘国卿、人,一旦没有了经济、自由的掌控,便不再有地位了,以前后院的娘们儿不就是这样忽想到与邹老板对着干的布匹店,那老板正是个小娘们儿,年纪还不大,老子竟连个娘们儿也比不上了·心中郁郁不已,不愿与刘国卿多话,一时家里气氛僵持不下。
刘国卿绝口不提与我去东陵,我也不提·他又忙了起来,不知在忙些个什么,晚上是老晚才回来·我不会做饭,挨饿等他,这般几日,再受不住了老子一大老爷们儿,岂有坐以待毙的道理每日怨妇似的等他回来,自个儿都嫌恶心·我便打算待到下晚,寻一辆黄包马车,自去东陵算了·作者有话要说:留言~·☆、第一百五十章··心头不清爽,东陵的山风却清爽,拂面而来,一股子活泼泼的气息。
这与在土匪窝那荒郊野岭是不同的,风不很冷,只是爽快,可以把烦恼一并带走的爽快··吹了会儿风,依靠着天上的星辰勉强辨了东南西北·许久的不来,路途竟有些记不大清楚了。
我又没有带上玉佩,也不知小黄会不会来接,也不知他长得有多长了··通往山上的路,在山脚依然是寻不见的,彭答瑞又神秘,没有他或小黄的引路,我也找不着,不过我甫一进山,他就有法子知道,便从一处山势较平坦的地儿走进了。
才踩上草稞子不多时,草丛里便传来熟悉的响动,手腕一凉,滑腻而沉甸的触感攀了上来,重量重了不少,几乎把我坠下去,抬腕子都不成,低下头看去,正是那张傻乎乎的蛇脸,除了长肥了,似乎并无多大长进。
我把小黄扒拉下去,道:“别腻歪,快带路·”·小黄耸眉耷眼,朝我一吐信子,扭着大肚子在前面开路··越看他越着笑,我说道:“蛇都是细细长长的才漂亮,哪有你这般,都圆成个球了可怜你这身漂亮的皮,撑变形了,哪天被人逮了去,倒叫人家狠赚一笔”·小黄尾巴啪啪地拍打地面,说得他不高兴了,还张嘴露出了尖利利的毒牙。
·不由朗声大笑,笑声远远在山林里传开,多日阴郁一扫而光·缘溪流向上走不过百米,拨开横枝密叶,正看到彭答瑞坐在院子里的石椅上,面前铺满了一石桌绿油油的山核桃,他正在给核桃削皮。
见我来了,他放下手中刀刃,我却只顾盯着核桃淌哈喇子·坚果一类,于我而言,可有可无,但架不住经年的不吃,嘴巴里无甚味道·可与土匪厮混,只是勉强果腹,回了奉天,便是刘国卿这样的高官,也渐渐少了粮食,坚果更是没有,这厢一见,便露了饕餮之相。
当即不与他客气,大大方方攥了几个,左右看看没有小锤子,便坐在门框上,拿门轴子挤·这门也不过是普通的木门,挤了四五个,就栽歪了膀子··面上讪讪尴尬,彭答瑞倒是不在意,老神在在地削完了核桃皮,双手一兜,全送到了我跟前,附赠一柄锤子。
我边敲核桃边说:“忙活完了”·他一点头,席地而坐,细观我面色,皱眉道:“面色苍白,口唇发紫,是为心肺受损·”·我遗憾道:“正是,不能与你喝酒啦。”
他眉目皱得更深刻:“应在湿润温暖之地疗养·”·我笑骂道:“你脑袋就他妈长一根儿筋,要是能去南方,我不早去了,还来看你”·说完把砸好的核桃分他几个,他没拘束,只一点头,便接来吃了。
我靠着飘摇的门框仰头看星星,口中道:“彭答瑞,我愁啊·”·彭答瑞却道:“少主安好”·我一愣,才回过味儿来,他问的是安喜。
于是回道:“我把他送人了·”·彭答瑞手一顿,默不吭声··我指着天上,接着说:“才为世出,世亦须才·彭先生,你是神人、奇人,是不世出之英才,人间万事似乎没有你不知道的,想必占星巫卜也不在话下。
那你抬头看看,这战事,究竟何时是个头儿究竟谁输谁赢我所做的,究竟有没有意义”·彭答瑞果真看去天上,说的却玄虚:“善恶有报,天道轮回,世间大势所趋,岂是几颗星星所能透露的”言罢拿眼看我,目光、言语皆真诚,“您学屈原先生做‘天问’,却没他做得好。”
我哑然失笑:“我肚子里那点儿二巴颤子的墨水,哪能和屈原比,简直是贻笑大方·”·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彭答瑞蓬蓬扎扎的脑袋垂下来,安安静静地吃着核桃。
他这般八风不动,看得我心中焦急,想问的太多,只得一件儿一件儿的来,顺序也是大有讲究,需得循序渐进·彭答瑞有他自己的原则底线,碰着了,就化身顽石,任凭抽打,也蹦不出一个屁来。
遂状似闲聊道:“既如此,我视你做智囊,如今恰有疑问,还望彭先生不吝赐教·”·彭答瑞单膝跪下,行了一礼,低声道:“臣愿效犬马之劳。”
我拉他起来,一拍旁边,叫他坐:“我可不是什么土皇帝,只想和你聊聊,你却一再整这出儿,弄得我浑身不得劲儿·”·彭答瑞从善如流,坐了回来,接过小锤子,换成他来敲核桃。
我也不吃了,将核桃拢一块儿,往他跟前儿一推,说道:“我放在心尖尖儿上的人,因着一件事情的处理,与我产生了分歧·他道我铁石心肠,我却觉着他妇人之仁,不若你来给评评理”·不等他回应,继续讲了下去,把赈灾的事儿如此这般地说了,又道:“……现在因为这么个事儿,他和我谁也不服谁,依你看……我有错吗”·彭答瑞道:“某不敢言错,不过,采取愚民政策以暴制暴,只可称枭雄,非明主所为。
然,一再拖沓,行事懦弱,更不可取·”·“依你看,该如何是好”·彭答瑞却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何解”·我又是一愣:“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这真是您的想法吗”·自然不是,当初背论语,学到这句时,恰以为说的正是“愚民”,如实说了,还被迂腐的老先生打了手板。
我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刹那间豁然开朗,想我与刘国卿两块儿榆木疙瘩,居然还因此而吵架,真是可笑·我起身相拜,彭答瑞避而不受。
了却一桩心事,身心都轻了许多,笑意盈盈又吃了几个核桃,只道给自己补补脑子·这时篱笆外的灌木从动了两动,我以为是大黄回来了,打我上了山就没见着她,却不想窜出一物,直不楞登地撞上了篱笆桩。
那东西脖子上毛长,连着条厚密的白尾巴,迷迷瞪瞪一抬头,像只肥头大耳的狸猫,却又不完全像,是个没见过的动物,看它体型尚不算大,或许只是幼年,长相倒是惹人喜爱。
那东西清醒后,钻进院子来,一身的毛支楞八翘,性子却活泼亲和,主动跑来我怀里,呜呜地蹭着,给它理了理毛,竟舒服得眯上了眼··我问彭答瑞:“这是……你养的猫”·彭答瑞许久才道:“此名……胐胐。”
他难得说话犹豫,我便笑道:“是哪两个‘胐’”·“……月出之‘胐’·”·“月出胐,意味天将明,这名字你起得好——”·话音刚落,蓦然一惊——·“胐胐”·作者有话要说:上章忘记说了此文所有政啊治观点不代表作者观点,都是文中人物的观点·我们都是共产主义的接班人·☆、第一百五十一章·《山海经·中山经》中载:“又北四十里,曰霍山,其木多榖。
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尾有鬣,名曰‘朏朏’,养之可以已忧·”·我大为震惊,瞪圆眼睛,托起怀里这似猫非猫的小家伙的前爪,小家伙歪着脑袋,眼睛湿漉漉的,又呜呜蹭了过来。
我捧起它圆咕隆咚的大脸,扯了扯它嘴边的胡须,问道:“这不是奇闻异志里才有的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出现——莫非你真是天上的神仙”·彭答瑞道:“胐胐性亲和,养之可以忘忧。
它既然喜欢您,您就养着吧·”·胐胐是个好东西·当年厌恶四书五经,却是爱杂书,《山海经》便是阿玛归类其中的一本·少年心事总怀春,孩童的心思则简洁明澈,只觉得阿玛不近人情,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念书成了苦差事,更是伤心事,因而当在《山海经》中得知,有一种养了就可以忘掉忧愁烦恼的小动物时,便心向往之,却也知道,传说中的物事是做不得准的,每每扼腕,实乃憾之。
而今夜,一个传说中的动物就这样蹦到我怀里撒欢,脑子自然是一片混乱,偏彭答瑞似乎习以为常,我本以为自己算是比较了解他了,谁知他的神秘因胐胐而更上一层楼。
我说道:“胐胐应该生长在霍山,霍山是&lt中山经&gt卷里的,它怎么会跑到北方来”·彭答瑞道:“志怪古籍,由来已久,不可不信,不可尽信。
&lt庄子·逍遥游&gt中写‘南溟者,天池也·’,千年后,天池较之陆地,却是偏北了·”·“位置是相对的,这是个理。”
我点点头,继续鼓捣怀中神物,它脾气是真好,拽它尾巴也只是叫唤两声,哪像多多,敢拽尾巴,上来就是个大嘴巴子··我说道:“只可惜,我还是要入世的,这小东西跟了我,染上了俗气,可就大大不妙了,也就是彭先生你了,才配得上它。”
彭答瑞却似忧心忡忡,目色暗沉,隐没在蓬发之下:“上古神物出世,不是好兆头·”·我手一停,复想到:“不错,这次出来的是胐胐,谁知下次会出来什么,要是凶兽……这世界就要乱了。”
如此,也跟着忧心起来,“胐胐绝不是这个时代能出现的动物,它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你知道吗”·彭答瑞这次没有避之不谈,回道:“时逢乱世,血流漂橹,白骨累累,阴气大盛,妖、兽趋阴而来,是为伦常。”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那是什么伦常”我不悦道,“你犯不着搪塞,我又不是傻子,这玩意儿出来,它总得有个老巢,又不是鬼啊魂儿的,凭空就能出现,别的不说,它肯定得有爹有娘吧”·彭答瑞却道:“它是来找您的。”
“找我,也得有个目的·”·我捏住胐胐的后脖颈子提溜起来,它太乖顺,竟不挣不扎,缩后腿去咬自个儿的尾巴了·胐胐憨态可掬,但我不能养,以免惹了祸事,就连彭答瑞,在不清楚他怀揣的秘密之前,也不能轻信了去。
我起来拍拍裤子,以往这般晚了,我便会留宿一宿,第二日清早再行下山·今日乱得很,刘国卿也该到了家,便说道:“太晚了,我还得回家,赶明儿再来看你,你让小黄送我下山就好。”
彭答瑞道:“山中夜里不大安妥,我送你·”·我想了想,道:“也好·”·胐胐两步一颠地跟上来,我垂下眼皮瞅它,它仰脸呜呜叫唤,小声儿端是委屈。
我说道:“你能解千愁,倒是能代替杯中物,可是我现在万万不能忘的,就是那些恼人的愁事·山中一岁,世上千年,你有灵性,酌清泉,听虫鸣,比外面好玩多了,你听我的。”
它把自己团成个毛团儿,卡巴眼睛,细一看,竟是掉了眼泪儿·我哭笑不得,却不久留,与彭答瑞一同离开··今夜月光浓似酒,虽不是十五,月盘却也大。
遮天蔽月的老树割碎了月光,山岭只影影绰绰看个大概·彭答瑞在山里呆久了,一草一木如数家珍,倒是不曾走错路·我踩着彭答瑞的足迹,边下山边说:“山里的月亮瞧着就是好看,又亮又大,真亲近正适合月下独酌,“说到此,禁不住摇头晃脑,”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彭答瑞耿直道:“您这辈子都别想碰酒了。”
美诗好句被打断,又听他直言不讳,不禁生出薄怒:“多嘴不能碰,想想还不行”·此番颇有些无理取闹之意,彭答瑞默然不语。
我缓了口气,忽而道:“要说这酒,我虽然没全部尝过,但尝过的也不少,那些个洋酒,还是苏联老毛子的烈性不过没有高粱酒的醇厚·南方的酒温润绵长,香也香,美也美,奈何不符合我的口味。”
彭答瑞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您是烈性之人,自然喜欢激烈的口感·”·我摇头笑道:“要说最让我念念不忘的,你猜是什么”·彭答瑞也摇头:“猜不出。”
他这三字说得可爱,又是极认真的语气,我哈哈大笑道:“你这山神做的未免太不食人间烟火了,自个儿的山里可是藏龙卧虎,也只有你不拿它当宝贝·”见他目光灼灼,便说道,“依宁掉进去那个大窟窿,我不是后来又下去过一次,还遇到了酒鬼松鼠,鼠兄也是爱酒之士,他带着我找到了那两排满满当当的酒缸,盖儿一开,光是闻味儿,就醉的忘乎所以,不记今朝了只可惜,那一次恰巧遇上了地震,没能得偿所愿。”
那浓郁的酒香,比花还醉人,今日记起来,依旧口舌生津,恍惚懂得“三月不知肉味”的道理了··彭答瑞不出所料地眉峰高耸:“属下说过,那酒,不能喝。”
我就着月光,不动声色地观察他脸上的神情,惜哉他满脸的毛,压根儿看不出个好赖,口上道:“其实呀,我更好奇尽头的那扇门背后会是个什么情景,是谁、于何时,在那里建造的门呢”·彭答瑞停下脚步,侧身让开,说道:“到了。”
我负手绕到他身边,侧首看向他,提起眉毛意味深长道:“‘守陵人,世世代’,你不说,或许是你的职责,我也不好逼你·不过,总有一天,我会知道真相的,到时候,可别哭鼻子。”
说完不理会他,径自沿着羊肠小路走了··忽然彭答瑞在身后叫住我:“主子,您要找宝藏,但您可曾想过,这宝藏是什么”·我转回头去:“无非是些金银珠宝,还能是什么”·“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万不可想当然耳。”
“那是什么”·彭答瑞沉默半晌,道:“许是蜜糖,许是砒-霜,属下也做不得准的·”·我笑道:“你这样说,我更好奇了。”
…………………·出了山,我还在满脑子转悠着“蜜糖”“砒-霜”,路经纳凉亭,忽而手腕一紧,整个人被拽个踉跄。
心下一惊,正要反手相击,小腹却率先承受了来自对方的一拳··与此同时也看清了动手的那人,皎皎月光下,他的脸白瓷似的剔透··我捂着肚子挣开他,怒道:“刘国卿,你他妈大晚上发什么疯”·刘国卿满面寒霜:“我发疯,分明是你找死大晚上你瞎跑啥,你知不知道现在日本人在到处搜找漏网之鱼你还不知轻重,巴巴的跑出来,我他妈找你一晚上了”·作者有话要说:彭先生一登场,画风就与众不同。
敲碗等留言~·☆、第一百五十二章·我这才上下打量他一番,他一副警署装扮,正是衣服都来不及换,便出来找人了··我揉着肚子,心里头有点儿高兴,但肚子还疼着,又有些生气。
刘国卿气急败坏,双手再次攥成了拳头,我忙握住他的手,生怕他再来一拳,连哄带骗地转了话题:“天天闷家里头,闷得要死,我又不是黄花大闺女,躲闺房里绣花。
你成天忙,我也有要忙的事儿,要不是你一再推脱,我也不必自个儿一个人出来,不过你怎么会想到我在东陵”·刘国卿道:“这还不好猜,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你不是一直闹着要来东陵吗我不是要禁锢你人身自由,但这紧张的时令,你要是被日本抓了去,就是命有天大,也得给你生生断了半条去”·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他苦口婆心,说得我好像是不听话的三岁小孩儿,听得闹心了,正待挥手打住他,心念却一动,擒住他下巴来了个深吻。
四下寂寥无人,唯有月光树影,颇得“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的意趣·只是我与刘国卿并非东坡先生与张怀民,没他们那闲庭信步的悠然自在,·刘国卿意乱情迷,眼中腾起水雾,朦朦胧胧的,像作画时的头次渲染,情绪一层层晕染开,却是不再与我横眉立目了。
夜虫声乘着松声唤醒了他的神智,他恼羞成怒,重重推开我,恨恨斥道:“胡闹”·我恬不知耻地笑道:“这叫情趣,反正没人瞧见,一派正经做给谁看”·刘国卿满面窘色,身子却气得微微发颤,话都不成了句子,只是一个劲儿指着我道:“你——你——我在和你谈正事儿把你那登徒子的模样收回去”·我神色一敛,却仍留着三分笑,继续握着他的手,拽着他往东陵外走,心中郁气消散,整个人意气风发道:“我刚在这山里见了一位山野逋客,是卧龙先生一类的人物,不过寥寥几句,便指点了迷津,”不由感慨道,“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中,胶鬲举于鱼盐之中,古人诚不余欺,原来聪明的人,都藏了起来呀”·刘国卿被这一番抢白搞得摸不着头脑,问道:“你明白什么了”·正值黑灯瞎火,人烟杳杳,正是个说悄悄话的好地方。
我止住脚步,附耳与他,低声道:“救灾一事,你优柔寡断,但我也有错,我太冒进了,日本若有意顺藤摸瓜,你也跑不掉·而那逋客只问了我一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何解,我便茅塞顿开了”·刘国卿垂下头,径自琢磨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说道:“我们都以为,这一句的意思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意为教化民众德行。
不过挪一挪标点,意义则大不相同了·”·我接过他的话,笑道:“不错,孺子可教也·‘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只要任其发展,这样一来,我们只需站在民众背后煽风点火,促使他们自个儿产生主观能动性,总有几个吃不饱饭的小伙子热血上头,这时再安排人深入其中,推他们一把,闹点儿芝麻事儿出来,给外国记者捅到国际上去,咱明面上再去镇压,给足日本面子,日本抓不住咱的小辫子,就是有苦,也得他自个儿吞下去”·刘国卿眉尖轻耸,犹豫道:“这成吗我还是担心百姓的安全。”
“你就是个猪脑子,大不了把闹事儿的都换成你的人,先来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戏,接着再来场大闹天宫,我就不信搅合不起来”·刘国卿道:“得,我回去再合计合计,我手上能用的人,可不太多。”
我说道:“随你,反正还是要你拿主意·不过我可告诉你,风起于青萍之末,这事儿看着小,说不定能越刮越旺呢·”·刘国卿一拍脑门儿:“行吧,就按你说的办。”
说罢回头遥遥望了眼如黛远山,山巍巍而岑岑,树林掩映间,但闻虫声叮叮,鸟鸣啾啾··刘国卿又道:“我对你这军师有点兴趣,什么时候方便引荐引荐”·“之前我催你来东陵,就是为了带你见他,你自己不来,我也没辙。”
刘国卿回过头来:“他和那宝藏有关”·我点头道:“但也不能全靠他,过些日子我们一起过来,再细细讲给你听·”·我们携手走出山峦拥抱的平原,坐进刘国卿的车子里,回家的途中,刘国卿道:“我也有事儿要告诉你,事出突然,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你说·”·“现在大街小巷都传,说是孟老板舍不得父老乡亲,千里迢迢从上海赶回来,重新在奉天挂牌登台了·”·“孟老板近些年一直跟着浅井,他回来了,浅井岂不是也回来了你见到他了吗”·刘国卿道:“我没见着浅井,但估摸着差不多。”
我忧心忡忡:“横沟把浅井叫回来,没准是有什么大动作,你可要万分小心·”·“我知道分寸,你放心·”·我想起他刚来到警署作文书的时候,日本人对他是礼遇有加,想必他背后也不简单。
刘国卿瞥了我一眼,看出我心中所想,轻轻叹道:“日本人不敢大动我,去德国之前,我曾拜一位日本人做师父,正是他举荐我来奉天做文书·”·我怔怔看他半晌,心中堵得慌,像个抠不开盖儿的醋坛子,心都是酸的,问出的话满是迟疑:“那……那当初……我听说你为了救郑兔崽子和孟老板而遭了软禁,从上海匆匆赶回来救你,实则……实则是我自以为是了”·刘国卿似是不忍,却没再说谎:“是……”·尴尬人难免尴尬事儿,我自嘲一笑,抬手搓了把脸,道:“我就是个多管闲事儿的。”
刘国卿拽下我的手,低声道:“……对不起,不过我当时真挺高兴的,真的·”·“我也挺高兴,”我抬眼看他,勉强扯出个笑脸,“高兴你能在这时候跟我坦白,至少没一直拖下去。”
刘国卿短促地笑了一下,随后沉默下去·风景透过车窗费快递向后退散,我看了一会儿,只觉得鼻子也跟着酸了··我那么早、那么早的泥足深陷,还甘之如饴,以为彼此两情相悦。
那个时候,他冷眼看着,是不是觉着我像个跳梁小丑,却不得不放下身段,和我逢场作戏,其实又瞧我不起·刘国卿搂过我的腰,我们相互依偎着,呼吸交融,是个极亲密的姿势。
就是不知道心都飘到哪儿去了··车子拐进了春日町,前方依稀是刘国卿的宅邸··下车之前,刘国卿掰过我的肩膀,面目复杂道:“还有个事儿啊……我今儿下午收到了邹老板的结婚帖子,他下个月要结婚了。”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第一百五十三章·结婚的请柬是喜庆的红色,金粉斑斑,表皮考究,形制统一,规格标准··上书:·谨詹于国历九月十八日与赵巽小姐举行结婚典礼敬备喜宴恭请阖第光临·邹绳祖鞠躬·邀恕席设大和旅馆二层下午四时迎宾六时入席·我指着“赵巽”二字问刘国卿:“这人什么来头你知道吗”·刘国卿道:“今儿是李四来送的,可见他受了邹老板指示,对我说,赵巽正是开在顺吉丝房对面那家布匹坊的老板娘。
他二人如何在一起的,李四没有细说,只说是他家老板自个儿定下来的,不用为他担心·”·我眉头拧的死死的,听了这话也舒展不开:“邹绳祖的爹是日本人,他的婚姻大事,不是他自己能做主的,要娶,也只能娶个日本女人。
这赵巽,难不成也像你似的,拜了个日本师父干爹”·刘国卿面上一白,幽幽道:“我知道你心里别扭,但我待你是真的。
冯虚的事儿过去快两年了,那时候我在气头上,做事难免偏颇,害得你……流落在外一年,可你知不知道,你不在了,我心里就空落落的,这个地方,”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就像死了一样。
今天回来,你不在,我差点以为你让日本人带走了,我急疯了,找了你许多地方,缓过神来,才猜到你在东陵,又怕我们错过去,就在纳凉亭等你,每一秒都好像在油锅里煎熬……·“我打了你,对不起,还、还是那个地方……”·他缓缓跪下,跪在我面前,轻轻环住我的腰,将脸埋进了腰腹。
我胡噜一把他的头发,道:“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老子又不是你爹,你跪我做什么赶紧起来再不起来,我又想给你剪头发了”·他满面泪痕地站起来,我拿袖子给他抹了把脸,骂道:“哭个屁哭该哭的是我多大人了,还抽抽搭搭,是做我媳妇儿做的,还真成娘们儿了”·他赧然,去洗了把脸。
待他回来,我正拿着请柬出神,扫过他微肿的双眼,我严肃道:“先谈正事儿,赵巽这人的背景,你是半点儿都不知道”·刘国卿道:“我是今天才知道这么个人,还没来得及去查,不过,这婚事的主婚人是横沟。”
一听到横沟就提心吊胆:“你明儿去查一查,这赵巽和横沟的关系·”·“我知道,”他顿了顿,“其实,我更担心安喜,邹老板结了婚,我怕……”·我又何尝不担心亲妈和后妈到底是不一样,可孩子已经过继了去,姓都改了,按理说,就算是亲爹亲妈,也没有了置喙的余地。
我长叹一声,道:“可也不能因为安喜,就不让人家结婚了啊·”·“话是这么说,可是……总是有些后悔·”·我抬手按下他的话,说道:“安喜能平平安安活下来,咱就该半夜偷着乐了,邹绳祖亏待不了他,想来以后即便有了自个儿的孩子,依邹绳祖的性子,也不会……不会少了他的吃穿。”
我没敢说“用度”,只说了吃穿·若我还如一年前风光,必然会给安喜留下小河沿处的房子做家产,虽不算多,但至少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现下却是不成了。
刘国卿道:“我在北平还有些家当,实在不行,等安喜上学了,就让他去北平上去,那些个房产地契,除了他,我还能给谁只怕到时候没说没管儿的,耽误前程。”
我敲敲胀痛的额角,说道:“现在一秒一个变化,左右他还小,到时候再说吧·”·过了几日,刘国卿回到家,连口水也来不及喝,急匆匆跟我说:“那个赵巽有些眉目了,她和横沟有些渊源,但只是间接的渊源。”
我往他手里塞了杯热水,水刚烧开,还有些烫,我皮糙肉厚不觉得,他却细皮嫩肉的,将水杯放在了桌子上··“什么叫‘间接的渊源’,两人神交不成”·他摆手道:“不是那个意思,你还记得福山吗”·这名字听着耳熟,应当有些印象,却怎样也记不起来……·“依宁第一天上学,他家小孩儿还欺负依宁来着,却被咱闺女往脸上划了个大口子,想起来没”·他这样一说,我便知道是谁了。
那孩子满嘴的种族优劣之分,可见家庭便是如此鼓吹,福山是横沟的小舅子,又是中日民间商会的副会长,依宁那事儿还是攀着邹绳祖的线给摆平的··我说道:“你是说,这赵巽和福山有点儿关系”·“不错,赵巽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名门出身,又是个女人,如何能独自支撑起一家布匹店那家布匹店,正是福山所有,交由赵巽打理的。”
我扣着桌子,琢磨片刻,问道:“邹绳祖知道这些吗”·“许是知道,不然不会让李四说那些话了·”·我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徐徐道:“邹绳祖从来没有结婚的心思,这场婚事,他又不曾提前露出风声,其中必有蹊跷。
新娘子又是这个背景,邹老板却接受了——或者说……是不得不接受呢”·刘国卿顺着思路继续往下走:“那是赵巽逼婚福山和邹老板相看两厌,这是商会里广为人知的消息,福山哪里容得下邹老板靠上前儿去”·“逼婚到不至于,一个女人再大胆,也不会毁了自个儿名节。
如果是……邹绳祖不得不接受呢”忽然灵光一闪,指使刘国卿道,“你去查查顺吉丝房这两年的效益邹绳祖消失大半年,跟我在土匪窝里混,又是与世隔绝,近日才回来,期间丝房周转势必会压力大增,若是再入不敷出……他这是把自己卖了啊”·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刘国卿语气沉重,道:“到时两家合并,都成了福山的囊中物,邹绳祖是饮鸩止渴,为他人做嫁衣了。”
“你先问问李四,再找人去看看他们现在生意咋样儿·”·若真如我所料,邹绳祖此番,多半是为了安喜,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不会让安喜跟着他吃糠咽菜。
我自然是不希望邹绳祖走上这条通往南墙的不归路,可他若执意如此,不管心里再如何内疚,我也无能为力,·自从土匪窝回来,所有的事,我似乎都无能为力·满腔的热血焦灼着心脏,手臂却软弱不堪的滋味儿,真他娘的不好受。
我狠狠捶了下桌子,刘国卿看了看我,欲言又止··半晌,等我消下火气,他握住我的手,说道:“你别多想了,多想也没用,也许没到那个程度呢·邹绳祖奸诈狡猾,狡兔三窟,定是给自己留了后路。”
我长叹道:“但愿如此吧,可我这心里头还是不得劲儿,总觉得亏欠人家·”·“他白白捡了个大儿子,高兴都来不及呢,怎么会怪你·”·他当然不会怪我,不论我做了什么离经叛道的事儿,他都陪着我,给我擦屁股,最多骂我一句“依舸,你个傻狍子”。
欠得多了,就觉得理所应当了,实则又有谁是理所应当照顾你的呢·…………………………………….·顺吉丝房邹老板与的永兴和成衣店的赵巽小姐喜结良缘的消息,搅动了奉天城,当天在永兴和成衣店门口还有时装表演,都是露胳膊露大腿的女人,穿着露胳膊露大腿的衣服,一时间好事儿的市民奔走相告。
九月十八号,这日子选得颇为讽刺,三一年的这天,日本军队朝沈阳轰出了第一枚炮弹,十一年后,大和旅馆的门口点燃了喜庆的鞭炮··顺吉丝房的效益果然不好,但还不至于无法支撑。
邹绳祖打的什么算盘,我看不透,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这天中午,刘国卿收拾得光彩照人,头发也用了发油,穿的还是军装,出门去参加婚宴·我是去不得的,便在家里继续翻书,书已从各路史料拓展到了神仙话本。
刘国卿临出门时道:“你别再瞎跑了,我看看能不能见着安喜,回来告诉你·”·我捧着一本《列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闻言精神了许多:“好啊看看他长多大了,胖了瘦了,能叨叨几句话了,估计都把咱给忘了吧。”
刘国卿道:“就是看一眼,哪能知道那么老多·”·我有些失望,待他走了,便不再想,转而开始合计着东陵那个大窟窿,那扇门后面,我估摸这是个大墓葬,想彭答瑞一个守陵人,我阿玛那些个墓,都是暴露在山郊野外的,有啥可守的守的没准就是那扇门后头。
那地儿古怪,两排好几坛子的美酒,彭答瑞偏藏着掖着不让我喝,还有那关于宝藏的奇诡论调,我几乎可以肯定,所谓墓葬,就是那些个陪葬品了··日本当初寻找宝藏时,不是还怀疑是藏在我阿玛的墓里面了吗·我阿玛的陪葬是不算少,毕竟是皇帝下了旨,是赐葬,但当时东北正是张大帅的天下,皇帝自己都自顾不暇,对东北更是望尘莫及,因此陪葬也不算多。
至于在彭答瑞那里出现的,我阿玛的墓,就那么个小土包,里面能放下啥·那么,要想一探那扇门背后的究竟,首先便是要搞清楚那酒了··脑袋正天马行空,忽然一声巨响一队宪兵破门而入,井然有序地分列两队。
浅井笑意清且浅,慢悠悠穿过队列,走了进来·他衣着笔挺,脚下纤尘不染,理着雪白的手套,来到我面前,用字正腔圆的中国话说道:“依署长,好久不见,别来无恙”·作者有话要说:爱瑞万都在斗智斗勇...生存不易,且活且珍惜【点蜡】·留言么么哒~·☆、第一百五十四章·难为我还能笑得出来。
我回道:“尚安·浅井队长近来如何”·他面露苦恼之色,眉头轻蹙,道:“不好·”旋又笑道,“不过,见到你就好了。”
话到这个地步,我也不再装疯卖傻,后背往沙发上一靠,摸出根香烟点上,又敬了浅井一根·我俩如厮熟多年的老友般,言笑晏晏,吞云吐雾,形如莫逆,一派和乐。
浅井的举动是朦胧的,目的却是清晰的·静待我细细享受完一根香烟的快乐,品味了一番烟雾的余韵后,他客客气气地道:“依署长,请吧·”·我连衣服都没换,顶着一身大背心子大裤衩子,踩着趿拉板,跟在他身后,进了他的车。
幸而正值炎夏,虽不修边幅,但胜在凉快·浅井对我还稍有顾忌,正常情况下,押解像我这种已无官职在身的犯人,需得戴上筒帽,筒帽与竹篓子相似,只在偏下的位置开两个细窄的、长方形的口子,露出眼睛以看路。
那破玩意儿闷得很,尤其在夏季,能闷死个人·他却没有给我戴上··行至警署,浅井让副官为我带路,他说:“我还要去参加邹先生的婚宴,恕我失陪了。”
我喉咙一阵阵发紧,再也笑不出来了··副官给我分配了单人牢房,晚上的伙食竟是一等饭,这是出人意料的·上次关押,给我的也不过是三等饭而已。
我不明白浅井葫芦里卖的什幺药,却也知道他不怀好意,便是吃也吃不香,睡也睡不着了··及至第二日下午,我被带进了审讯室··浅井奉上一杯热茶,坐到我对面,笑道:“依署长昨夜睡得好吗饭菜觉得如何”·我没有去碰那杯茶,避重就轻道:“我已经不再是署长了,您这样称呼不大合适。”
“依署长不要见怪,一时改不过口罢了·”他说,“哦,这是昨日邹先生婚宴上发放的喜糖,我专门为您留了一袋,您尝尝看·”·他还真从兜里摸出一袋子糖来。
糖用红纱布包着,犹抱琵琶半遮面··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我盯着那糖发呆,这浅井一跟老子见面就三句不离邹绳祖,他是吃错药了,还是脑袋让门挤了·我发呆的模样似乎令他产生了误会。
只听他长叹一声,既是怜悯,又是得意地说:“依署长,您现在的心情,我十分能理解,但是您大可不必·你们满洲国人有诗句,叫做‘天涯何处无芳草’,您的未来还很长,不要只局限在眼前嘛。”
我更蒙圈了,便不答话,只听他自说自话··浅井继续道:“我们大日本帝国与满洲国相亲相爱,如果依署长您有意,我们日本也是有许多豪杰英才的。”
我“哐啷”一声往后一氽,连人带椅子险些倒地上去我目瞪口呆,只觉得自己在做梦,平时挺溜的嘴皮子,今儿全打了死结了·浅井了然笑道:“依署长,您不必大惊小怪,我说的话,句句属实,您要万分当真才行啊。
当然,您身体比较特殊,我们自然还是要为您先做一番检查,希望您能多加配合·”·老子后脊梁生生吓出了白毛汗颗颗黄豆般大小,单薄的背心霎时湿个透心凉·我嘴唇发紫,面色惨白,尽力稳住声线,说道:“浅井队长,甭跟老子整那些虚头巴脑文质彬彬的,有话直说。”
浅井道:“依署长就是爽快,这男人嘛,莫名其妙能生了孩子,也算普天之奇事·正巧,我们曾对这方面有着一些粗浅的研究,您不必觉得不好意思,我们都是为了科学。
为科学贡献出我们力所能及的帮助,相信依署长这般乐善好施的人,是不会拒绝的·”·我仅敢在心里破口大骂,面上只能懦弱地控制住表情,不多时,缓缓开口道:“我竟不知道,浅井队长的消息如此灵通,看来,什么也逃不过你的耳目。
不过,我心中爱慕邹老板,依舸在此谢过,你不用再说了·”·联想到最初,我与邹绳祖刚刚相熟的时候,他曾在西餐馆当着眼线的面儿亲过我,想来那个时候,日本便一厢情愿地认定我和他是对儿不要脸的兔爷儿了转而又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免得牵扯上刘国卿,便索性厚着脸皮将错就错。
浅井苦口婆心:“如今邹先生已经婚配,依署长,您何必固执”·他既已得知龙族之事,虽知之甚少,但我仍担心他对安喜不利·脑筋又转了一圈儿,复想到,这事儿邹绳祖应该不知情,若是日本想要安喜,就要和邹绳祖提及此事,那么进来的就该是他而不是我了。
而如果邹绳祖正是为了保住安喜,才与日本虚以为蛇,娶了赵巽,那么,那日派李四来,便不会不带“小心”的话给与我··估计日本也是顾忌邹绳祖的身份,考虑到安喜已过继到他名下,正式定名“邹可”,不好动作,便动脑筋到我身上,让老子再生一个,送去给他们做研究,还他妈得是他们小日本的种儿·他们当老子是个啥千人骑万人压的婊-子吗·我耐住性子连连推辞,浅井相劝几番未果,当即冷下脸来,道:“我们日本人向来讲究先礼后兵,您如果不予配合,我们也只好‘请’您配合了。”
我已是怒极,遂冷笑道:“你们日本的礼当真可笑,我们中——满洲国讲究君子和而不同,你们这算什么礼逼着个大老爷们儿生孩子”·“混账”浅井换做日本话高声骂道,“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昂首用中国话道:“嘿,巧了,老子老长时间没尝到酒味儿,你给巴巴的送来,真是再好不过”·浅井怒火冲天,抬手掀了桌子适才奉上的茶浸润了水泥地,茶杯摔个粉碎出了门,他对着两个日本看守怒气冲冲地说了些话,我虽听不清,但想也知道,老子的好日子到头了。
未几,几名看守进来,为我戴上了手铐·接着,两人押着我,两人持枪跟在身后,生怕老子生变,且急且疾地向西而去··西边是刑讯室·与审讯室仅一字之差,待遇便天差地别。
刑讯室幽深昏暗,不见天日,甫一开门,浓郁的血腥气便扑鼻而来·环而视之,狰狞的刑具上残留着铁锈似的斑斑血迹,仅是看,便叫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他们将我按在老虎凳上强行捆绑好,嘴里塞上“小枕头”。
正当这时,门口进来一肥头胀脑的大胖子,他上下打量我一番,道;“就是你这小白脸儿上头特地嘱咐我不能在表皮儿上落了伤,”说着扯净我衣服,我睚眦欲裂,恶狠狠地瞪他,却说不出话来。
他扬手扇了我个大嘴巴子,骂骂咧咧道:“你个被人操屁-眼儿的,还敢这么看我,你等着你等着”·说罢又拿了根儿稍细的绳子,将我的两个大脚趾绑在一起,我半分动不得,全身上下也没个遮羞布,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大胖子仍觉不够,嘴上絮絮叨叨:“这开胃菜还不够垫肚子的,你以为不抽你鞭子,老子就整治不了你”·我虽为警署署长,但最多只深入到审讯室,刑讯室连个门牌都没见过,更别说那些狠辣手段,平日只知道概念性的“惨绝人寰”,而轮到自己身上,更多的是畏惧和绝望。
大胖子扯出根埋了吧汰的胶皮管,拽出我口中的“小枕头”,不待嘴巴闭合,便将胶皮管硬塞了进去,简直插-进了胃里我一阵作呕,带动嗓子收缩,越发的喘不过气。
猛然间,一股凶猛强劲的水流顺着胶皮管直下进肚子里,那水冰凉,在水缸里不知存放了多久,由内至外浮着血的腥气,有那么一瞬间,只觉得落进肚子里的不是水,而是人血·水生生灌个不停,肚皮逐渐胀成个圆球,皮似乎变薄了,简直要炸裂开而我挣扎不了,越是动弹,附著在膝盖上的压力便越大,几乎要将关节压碎我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捱到最后,只有气无力地呜咽几声。
大胖子终于将胶管抽了出去·柔软的胶皮管像一条蛇,缓慢而蜿蜒地从肠胃游走出口腔·我则如同被开膛破肚的死鱼,早已感受不到羞耻,翻着浑圆的白肚皮,只能听见里面水花激荡的声音,却半点儿也排不出去。
我难受地低低呻-吟,大胖子全然没有心满意足,反而一拍我肚子,听我哀鸣出声,方嘿嘿笑道:“有尿没有”·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我没力气理他,刚灌下去水,又不是直肠子,哪里尿得出·他好似更加兴奋,不知从什么地方抽出一张扁平的木板,搁在我肚子上,得出平衡后,两只手一齐狠狠向下压去·五脏六腑好似被冲进了奇经八脉,几乎要破体而出我大声惨叫,死命挣扎与之相比,膝盖的痛苦仿佛只是被蚊虫咬了一口。
大胖子欣赏着我的神态,抬起木板,再次下压反复数次,我的嘴、鼻子,还有下面那个难以启齿的地方,纷纷流出了血·我几乎要死了,快让我死了吧·作者有话要说:这刑罚是我当年去旅顺监狱参观时,墙上一位亲历者的自述,直教人不寒而栗。
为先人默哀·【蜡烛】·☆、第一百五十五章·昏倒是一场无用的逃亡··哗啦啦被一桶凉水浇醒,大胖子拍打着我的脸,不停地说:“醒醒,咱们时间紧,给不了你休息时间,醒醒,快醒醒。”
我动不了,也睁不开眼睛·大胖子往我脚下垫了块儿砖,大腿紧贴在老虎凳上,小腿却抬高了,后腿的筋连着折碎似的膝盖,痛不欲生··我低吟一声,大胖子又加了一块儿,我的声音随之大了起来,身上、脸上汗如雨下,却无法将难言的痛苦发泄出来,周遭的事物渐次远去,独余感知变得鲜明。
我狠狠将脑袋撞向身后的椅背,以期缓解膝盖的哀泣,却依旧无济于事··大胖子收尽我恍若癫狂的丑态,他意犹未尽地扇我俩大嘴巴子,问道:“你想清楚了没有”·他不可能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不过是上面让他在用刑之后例行问话。
我已奄奄一息,勉力仰起脖子,仅靠椅背支撑,方坐得住,眼睛都睁不开,也说不出话来,便不答·大胖子狞笑道:“你这才垫了两块儿砖,再往上加也不是不行,你说,你自己说,是加,还是不加”·老虎凳加砖头的极限是四块儿,到了极限,基本后半辈子就告别走路了。
我跟自己打了个赌,赌大胖子不敢加到四块儿··日本留我健康是因为我还有用,大胖子也不敢虎逼朝天真把老子弄残·当他又加了一块儿砖头的时候,我再次昏了过去。
醒来便是在牢房里了··牢房里有一处小窗口,只能进来半扎阳光·此刻天蒙蒙亮,牢门便被狱警打开,呵斥我赶紧去校场集合··我浑身乏力,腿像绑了重铅。
翻身落地,膝盖似被针扎、被锤砸,倏忽便倒在地上·昏睡整晚,腹中饥馁,喉咙干渴,可别说饭,连口水都没有,这分明是人间地狱·狱警等不及,往我身上打了两军棍。
隔着橙色的囚衣,疼痛都发闷,却有了缓冲,连青紫也落不上·偏老子还得伏低做小,任凭恨得牙根儿再痒痒,也无力反抗··可我仍是站不稳当,那两个狱警急了,便一人一只胳膊,生生拖去了校场。
一路石子细碎,棱角分明,逶迤不过十几米,双腿便血肉模糊·校场不大,但平坦开阔,这里不再有石子,却是尘飞坾散,黄沙漫天,往这儿站个没两分钟,就灰头土脸,何况我这被拖来的,更是惨不忍睹了。
那些个囚犯只专注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儿,似乎是没了灵魂,只剩了一具行尸走肉的残破躯壳·又许是被拖来的人多了,他们早习以为常,不差我一个··背上又挨了两棍子,震得心肝脾肺都要呕出来。
管事儿的狱警大声催促了两句,要我站起来,还他妈得立正·我真想把两条腿掰折撇他脸上,自膝盖以下剌得慌,那抓心挠肝的疼,就是捶胸顿足也缓解不了分毫·我宁可他再打我几棍子,用以分散对腿疼的注意。
管事儿的看我滚刀肉似的搁地上打滚,就是不起来,上来踹了老子个四脚朝天·抬脚又要踹时,旁边有一人拉住他,附耳说了几句,便把我扔在一边儿不管了·管事儿的又叫唤了些话,他是个日本人,不会讲中国话,而犯人多是中国人,我怀疑咱这群人里没几个听得懂他哇啦哇啦叫唤个啥。
训完了话,我被分配到了菜园子,虽说日日风吹日晒,却总比去掏粪强·我是爬着来到菜园子的,大家都静默着,只专注做着自个儿手里的活计,稍有不察,日本人的鞭子就从天而降,不由分说。
我虽然不必担心挨鞭子,却不得不做事·整一天,我跪着给菜浇水施肥,到了下晚,整个人像从粪沟里逃出来似的,几乎不成个人样··牢里每天只供两顿饭,午饭是没有的,据说是因为日本自古穷乡僻壤,粮食短缺,只好每日只吃两顿。
可怜老子一个自小锦衣玉食,一日三餐都得下人追屁股后面求着吃的大少爷,真是饿得头晕眼花·到了晚上,正盼着能有个饽饽,更生面的都行地狱的使者却再次降临了。
我在军校受过疼痛训练,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日本折磨人的手法层出不穷·不过三天,我便瘦脱了形,听到狱警的脚步声便瑟瑟发抖,强忍着才没缩成一团·浅井就像玩鸟的老猫似的,见我腿受了伤,又得知牢里的医务室没有上好的医药和医疗设备,竟劳动洋人大夫每夜来给我治腿。
膝盖没碎,也没骨折,不过是皮外伤,除了疼,并不打紧·日本耗在我身上的珍贵西药也是不少,在前线千金难求的消炎药、消炎针,天上掉下般流进我的血管·可伤好得差不离了,就意味着地狱的冶炼又将开始。
如此过了两个来月,我简直要崩溃了·浅井再一次将我提到审讯室·这一次我没了之前的傲骨,我是一头被拔了牙、砍了爪子的狮子,我害怕这些恶魔··浅井这两月倒是吃好喝好,眼瞅着圆润了一圈,和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他温文尔雅地问我的决定时,我垂下了高昂的头颅··浅井道:“依署长,您这般聪明的人,怎么还自讨苦吃呢”·我一抬手,手铐链子哗啦作响。
此时已是十一月中,正值寒风北上、大雪纷飞的时节·我本就没什么家当,牢里最厚实的就是那床絮了薄薄一层棉花的棉被,双手这么多年来,头一次生了冻疮··最难熬的当属时不时抽风的肺子,和受了风的腿。
膝关节的刺痛成了家常便饭,这毛病是要跟着一辈子了··我算好的,有好大夫给看病·这年冬天刚入冬,就有几个得肺结核的,咳了好一阵子,硬是咳死了。
这玩意儿还传染,和他们一屋的,几乎都染上了,死亡不过是早晚的事儿··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而我是个单间,虽说饭食是最次的四等饭,但好歹不必担心屋里有谁得了传染病。
我揉着膝盖,好声好气地回道:“有甜头,谁还想吃苦头啊”·浅井面上一喜,笑得真心实意了些:“我就说依署长是聪明人,您如果早想通,早吃到甜头了。”
我轻叹口气,说道:“可是,浅井队长,你说我这块心病可咋整我们满洲国人不只有‘天涯何处无芳草’这句话,更多的,是‘春蚕到死丝方尽’‘一生一代一双人’。
我心里放不下邹先生,在牢里那许多个日日夜夜,真是日思夜想,费尽思量”·浅井的笑意收敛起来,换做认真而严肃的神情:“依署长,您对邹先生的爱让人动容,可是他如今已经结婚,有娇妻在侧,您毕竟是个男人,总不会做出女人的事情吧。”
我摆摆手道:“那些个拈酸吃醋,纵是有,我也不会与一介女流计较·况且,正是我从刘文书处得知,邹先生竟已有了儿子,我还巴巴地凑上去,冷脸贴热屁股做什么”·浅井面色变得复杂起来,若有所思,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道:“邹先生家的公子,不是您……”·我摇头道:“我巴不得是我……是我为他留下的,可很遗憾,并不是。
否则,我这重刑犯隐姓埋名地回来,怎么会不去邹先生家避风头,转而去给刘文书添麻烦不知刘文书怎样了,他受我连累,也是无妄之灾……”·我又是要把安喜保住,又是要把刘国卿摘出去,迫不得已,只好将邹绳祖污蔑成一个风-流负心汉了。
浅井道:“您不必担心刘文书,他心地良善,这么做也无可厚非,我们大日本帝国与满洲国亲密友好,皇军也并不是不通情达理的·”·我总算松了口气,甭管日本是给我甜枣,还是给刘国卿他那个日本师父的面子,至少他还活着,没有因为容留我这个罪犯而获罪,就好。
浅井忽然又道:“既然如此,您是如何得知自己可以生育的呢”·我心下一惊,边在心底对邹绳祖连连道歉,边装作难以启齿的模样,道:“这倒是家族秘辛了。
不瞒您说,多年前,我曾……我曾有过一个……正是邹先生的·然而,正是护送意大利公使出奉天时的那场刺杀案,我腹中中弹,孩子就……”·这套谎话编完,老子的脸也不由得火辣辣了·“难怪那时候,您要叫邹先生来。”
我闭上眼睛,只想捂脸·邹绳祖,老子对不起你,我太他妈不要脸了·浅井道:“那今日,依署长可想通了”·我点点头,这也是在牢里这些时日想的计策。
最关键的,是先从这里出去·兵法上讲兵不厌诈,又有赤壁之战在先,我既已苦了皮肉,便干脆做一次黄盖,假装顺了日本的意图,再伺机而动才好··为了把戏演得逼真,我又说道:“不过,在此之前,我可否再见邹先生一面……只是想与他道别一声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邹宝宝:宝宝心里苦啊嘤嘤嘤T^T·敲完等留言QWQ【碗都敲掉了一个碴】·☆、第一百五十六章·浅井并没有当面答应我的请求,但看我暮气沉沉,病态深深,大抵是有了精神方面的不良征兆,便也没有明确拒绝,只是在这漫长而无垠的等待中,给予我最上等的吃穿用度。
然而,再好的条件也无法掩盖牢狱弥漫的血腥·自从不必去校场和菜园子,我整日无所事事,又没人可以说话,刻骨的孤独对精神的摧残不比刑罚对肉体施加的痛苦少几分。
在牢房里,狱警又不让乱动,因此,坐在炕上看灰尘在稀少的光线中翩翩飞舞,成了这段日子里最大的消遣··我懂日本人的思想,他们要挫平我的心气儿,消磨我的反骨,他们是无法如愿的,他们所看到的我的颓唐,是我有意展现的顺从与蛰伏。
我们中国人,只会骑畜生,哪里会被畜生反骑到背上·我耐住了将近一个月的寂寞,终于盼来了牢门开锁的声响··慢吞吞地抬起头,刺眼的白炽灯在走廊里绽放,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我眯起眼,接我的人是浅井,浅井仍是副笑眯眯的模样:“依署长,请吧·”·我坐着没动,看了看窗口,正是黄昏时分,夕照日火红的色彩带给视觉炙热的温度,连带着身体似乎也暖洋洋了。
我再次看向浅井,细声细气道:“你容我缓缓,起得急了,腿疼·”·浅井一怔愣,复笑道:“这一次出去,我给你安排了热水澡,你可以好好泡一泡。”
我敲着腿,苦笑着摇头,却只说道:“有劳了·”·浅井就不是个东西,不像成田,成田那小子心软,还好骗,我从前没少欺负他,害老子以为日本人多是他那种蠢货,谁知横沟那老狐狸网罗着个浅井,这浅井是个心狠手辣的主,最长干的就是一面笑得生机盎然,一面捅你一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完跟没事儿人似的,没准儿你还得跟他说谢谢。
罗大公子就是个典型,相好让人给撬了,他为了他家那一大摊子的生意,还得赔笑脸,其他的啥也干不了··所以跟浅井废话压根儿没用,邹绳祖他是不可能让我见,却不说破,只当是在驴子眼前绑根儿萝卜,看得见吃不着,以此鞭策我听话。
他既然警惕我,我就是再装弱势,他该戒备还是戒备,不如少说,少说少错··过了会儿,站起身,一步一挪地随浅井出去·我现在完全是两眼一摸黑,不知道浅井接下来的安排,只能硬着头皮跟他走,没成想竟出了号子我心中暗自欣喜,能从那鬼地方出来,还怕没办法逃走吗·时间虽仓促,但浅井布置得十分妥当。
小汽车平稳地穿过内城,过了大东边门,最终行驶出了奉天城·车窗外已是郊县的景致,村庄安静而恬然,就是人口寡淡,想来是日本征用了这么一块儿地儿,至于原来村儿里的男女老少,多是被杀了,有运气好的,则放弃了生养他们的土地,移居到了别处。
屠杀,是日本常用的手段··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车停在了一座小四合院的门口·这四合院青砖黛瓦,自是比不上城里的阔气,却已是村里最气派的建筑了,从前多半是土豪乡绅的住所。
我定下心来,目不斜视,只盯着浅井的后脚跟,他往哪走,我往哪走,乖得很··浅井见状,十分满意,却仍是不肯给我摘下手铐·我并不急,如果他要将我困在这小小四合院里,反倒比牢狱好翻墙。
进了院子还不觉得,直到浅井推开后院的一扇门,一股消毒水味儿飘了出来,我才后知后觉,这里似乎是一处秘密医院——又或许是研究院·里面全是日本医生,瓶瓶罐罐倒是齐全。
日本一直在搞神神秘秘的研究,像哈尔滨那个关东军防疫给水部,郑学仕不惜混进了囚犯堆儿里要去探访一番,我记得他说罗大公子似乎就这方面给日本提供了极重要的医药帮助,莫非这里,就是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的翻版·我脑子没闲着,一直转个不停,眼珠子也转个不停。
这确实是个医学研究院的构造,浅井曾表明,日本对“龙族”,换言之,就是“男人生孩子”这一课题有过点儿研究,听他的意思,似乎进展不大·也对,能生孩子的男人哪有那么好找,得着我一个,都是他们祖坟冒青烟了。
·不过他们研究这个做什么·没等我想通透,几个日本大夫如狼似虎地将我按在椅子上,先抽了一大针管的血,又让我喝水、小便·我成了他们的小白鼠,浅井还在一旁抱臂看着,寸步不离,便装成迷茫的模样——管他呢,他们总不会把我肢解,他们还打算让我生孩子呢。
我自暴自弃地如是想·折腾大半天,月上柳梢头,最后一项检验终于结束·正想着浅井是不是打算把我拘禁在此,却听他道:“依署长辛苦了,我们走吧。”
我没有任何异议,小汽车载着我们回到了奉天城·浅井没再把我关回号子,反是很守承诺,在悦来客栈包了个上等房间,不仅好饭好菜的供着,还有热水洗澡。
最令我满意的是,浅井虽留了两个人在门外,但门一关,整个儿屋里就只有我,这便意味着我有了相对的自由··三个月来终于睡了个舒坦觉,睡到了第二日日上三竿。
这一天没人打扰,我拉开窗帘,享受着久违的、充足的冬日暖阳,开始思考··现在不是逃走的好时机,只要横沟还在掌权,那么就算联合邹绳祖和刘国卿的力量,也扳不过浅井的一根小拇指。
何况就个人而言,在看过他们对此研究投入了巨大的人力财力物力和精力后,我更想知道日本到底在耍什么花样··浅井每星期带我做两次检查,耗时足有三个月·待四三年春暖花开时,浅井拿着一本不薄也不厚的相册走进了我的房间。
浅井却不开门见山,请我吃他们日本的仙贝,又请我观赏、品尝他的茶艺,就差叫几个艺妓来助兴了,方说道:“前儿个有两件大喜事,您可能没有听说,一个啊,是刘文书定亲了;再一个……邹太太刚诊出来有喜了。”
说完看我的脸色··老子牙差点被梆硬的仙贝崩掉,下意识要去说刘国卿,抬头却见浅井探究的眼神,把问话果断咽回了肚子·只是那话似乎有了实体,棱角分明,咽下去时剌得慌,硌得心脏生疼。
我白着脸,违心地重复一遍:“邹太太……有喜了”·浅井一副闲扯家常的口气,道:“可不是,虽然月份还小,不过,邹先生很开心呢。”
我大受打击:“他……很开心”·浅井叹气道:“依署长,您看上去很不好,请不要这样·”说着托过他带来的相册,“这里都是我大日本帝国顶尖的科学技术人才,他们对您十分感兴趣。”
老子恨不得揍这瘪犊子个生活不能自理,心下既羞恼又尴尬,这他妈是广发英雄帖,千金抛绣球吗面上却还要装弱筋脆骨,并不接那本相册,推诿道:“浅井队长,我现在哪有这心思……您且让我静一静,过些天再说吧。”
浅井似乎也没打算能一次成功,道:“好吧,我不打扰你,三天后我再来,希望到时您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老子憋着一口气,待他的手扶到门把上的时候,悄声问道:“浅井队长,不知刘文书定的是哪家小姐”·浅井回过身道:“是他北平的长辈为他定的一位日本闺秀,据说是天香国色,知书达理,与刘文书正是天造一对,地设一双的佳偶良配。
刘文书此前有过一位结发妻子,不幸因老母病逝而悲伤过度,不久也跟着去了,刘文书对这位发妻情深意重,本不打算再娶,却正是这番深情,感动了高野良子小姐,二者若是结合,也是一桩美谈。”
美谈个屁·我深呼吸,压制着心中暴戾,笑道:“还请浅井队长为我给刘文书带个好,就说依舸祝他们百、年、好、合·”·浅井点头道:“定会为您带到。”
浅井走后,我翻了翻那本相册,心情烦躁,便看谁都不顺眼·相册里的男人千奇百怪,变化万千,秃顶的占了大半,估计是太聪明,所以绝了顶·抛去相貌不谈,这些人能看出来是浅井精挑细选出来的,军衔均在中佐以上,最高的竟有几个大将,但无一例外是搞科研的人才。
这是什么意思·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暗暗骂了几句浅井,这老狐狸跟老子扯犊子扯了半天,全他妈是被他牵着鼻子走,他倒是知道我的弱点,说了邹绳祖不够,还捎带脚扯了刘国卿,老子还真就方寸大乱了·罢罢罢,一切要等出去才有定数。
接下来三天,我好好研究了一番相册里的人,最终圈定了几个,思虑着说辞,静候浅井到来··作者有话要说:更了更了~下章该出来的就都出来了~·☆、第一百五十七章·三日后,浅井如期而至。
我也没有让他失望,将圈出来的三个一一指给他看·这三个人的选择大有讲究,长相是一方面,起码这三个都不是秃头,五官也还看得过去,是个勉强能入眼的审美。
再者,这三人中,有两人是少将军衔,在日本时,是医科大学细菌学的教授,来华后曾供职于哈尔滨关东军防疫给水部——见到这个部门,没理由不选他们··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再有一人,虽只是个中佐,但却是现任满洲医科大学教务副主任。
这个职位在琳琅满目的高官中并不打眼,引起我注意的是,他监管着盛京施医院··1941年日本作妖,惹怒了美国之后,施医院的外籍大夫们在日本的高压政策下走了个七七八八,医院一度陷入瘫痪。
日本接手后,施医院不再对外界开放,里面剩余的大量进口西药,白白便宜了小鬼子··他们一定是在研究些什么,与日本扯上关系的,我从不吝怀抱着最大的恶意去揣度。
医学,是一柄双刃剑,与毒-药相辅相成·它可以救人于病痛,也可以毁人于无形·以日本的科学技术,制造出新型传染病并不是痴心妄想,到时,便不仅仅只是中国人的灾难,而是世界的灾难·浅井看着筛选出来的三张黑白相片,微微一笑,合上相册问我:“你喜欢医生”·“这选人嘛,首先得长得对胃口,那些秃顶的送你你要吗其次,我身体不大好,身边有个医生,也是一份保障。”
我信口胡诌,不指望浅井全信,只信个两三分就足够了··浅井意外的好说话,他点头道:“我回去通知他们,明晚接你和他们见个面·”·我颇为无语,长腿伸直甩到桌子上,直截了当道:“一群大老爷们儿要什么媒妁之言,又不是搭伙过日子。
浅井队长,不是我说你,你们日本人,就是小家子气,干什么都磨磨唧唧的·”·浅井涵养高雅,气度非凡,因此并不发怒,反是笑道:“依署长此言差矣,夫妻和睦,父慈子孝,美景良辰,安稳度日,方得人生之幸福。”
·我不动声色地冷笑一声,“美景良辰、安稳度日”从他嘴里说出来,真招笑··我又说道:“既如此,我也有一问,为何找来的都是些技术人才我是个大老粗,人家是文化人,要吓着他们了,多不好。”
浅井自头至尾打量过我,笑道:“依署长,您对自己的认知未免太过妄自菲薄·您才貌双全,年轻有为,日本正需要您这样的人才·”·然而我这个人才,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只能老老实实做个勤等着让人操的囚犯。
…………………………………·春寒料峭,乍暖还寒·这个春夜,没有江,没有花,也没有月,只有日本酒馆里,艺妓平板冗长,哀哀戚戚的小调,比之戏曲,更显乏味,教人昏昏欲睡。
说到戏曲,不禁看向孟老板·今夜更像是一个互通有无的怪沙龙,怪哉没有女主人·女人是有的,统统一张大白脸,给男人斟酒弹弦,沦做了陪衬··要说男人里,最打眼的当属孟老板不假,其余几个小鬼子却也是各有姿色,看得出来是精心装扮过。
浅井风度翩翩,温文尔雅,里子面子合一块堆儿,就是一衣冠禽兽·今夜他带了孟老板来,是我想不到的,我素来瞧不起下九流,如今却落得个连下九流也比不上的境地,又被个下九流看着了,实在是颜面大失,越发抬不起头来。
孟老板不计前嫌,似乎和浅井厮混久了,也混出个温文模样来,多年前东陵千树万树梨花开时的清冷模样,今日是荡然无存·他夺了浅井身边着绿和服的艺妓的差使,为浅井添酒布菜,眼里浮着层克制不住的柔情蜜意。
心中颇为罗大公子不值·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更何况,浅井是一个很有人格魅力的人,如果他想让你爱上,那么你就会爱上·爱,总会让人露出马脚,在台上演惯了戏的孟老板,也不禁动了真情了。
我同情罗大公子,却又不以为然,而今更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他俩那堆破事儿,和老子又不沾边儿,且自个儿折腾去吧·我闷头喝酒,并不多话。
浅井与两位少将交情匪浅,他们同在关东军防疫给水部做过事,现下又同在奉天,自是不可同人而语,席间勾肩搭背,荤话不断,两杯黄汤下肚,更是贼眉鼠眼,口无遮拦。
我心中不喜愈甚,转而去看那个管施医院的中佐·这中佐是个小矮个儿,大抵是在学校待久了,与之打交道的多是学生,因此口齿木讷,不大会说话,面对的又是官跃数级的老油条,发出声来更是磕磕绊绊,期期艾艾,便被那两个少将嘲笑脑袋不灵光。
是人都不乐意被当做笑料,只是官衔摆在那儿,日本又是个等级分明的民族,再多的委屈愤恨,也得往肚子里咽·那中佐强颜欢笑,端杯子敬酒,俩少将却不再理他,只与浅井嬉笑,抓过艺妓动手动脚。
酒过三巡,该醉的都醉了·我不能喝酒,尚清醒,孟老板却凄惨,他是浅井带过来的人,得给浅井挡酒,又要喝自个儿的那份儿,一双眼醉意朦胧,几乎睁不开来。
孟老板是一名角儿,但总有默默无名的时候·默默无名,就会被戏班子送出去出堂会,这出堂会,一是伺候男人,二就是喝酒,咱关外喝的还都是烈酒,发起狠来论缸喝,夏天发汗冬天暖身,要你说一戏子,不会喝酒,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酒量都是练出来的,孟老板合该酒量不错,谁知竟这般不抗醉,想来在戏班子里也是个得宠的,师父舍不得他出去喝酒糟蹋嗓子,这酒量便是没练出来了。
日本人里头,浅井是清醒的,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孟老板栽歪的身子,跟摸小猫小狗似的·俩少将则趴桌子底下鼾声如雷,中佐脚步踉跄,但好歹是能站起来,却连跟浅井告声退都忘了,嘟囔着要撒尿,一手刚拉开门,一手就开始脱裤子。
我瞅了浅井一眼,见他没多大反应,便起身道:“我扶他去解溲·”·浅井没空答话,他正忙着解孟老板的衣服,白晃晃的胸膛春-光半掩·我连忙扛起中佐往外走,小矮个儿没眼力见儿,在老子肩膀上扭来动去,裤子都掉了下来,露出了半个屁股。
没走到一半儿,便察觉到后头有人跟着·我没扭头去看,只觉得气息很熟悉,等把中佐扔进厕所,看他连滚带爬地跑进其中一个坑后,方回身,不着痕迹地来到走廊寻找那抹气息。
忽然有人推了我一把,我一看,是邹绳祖·他留给我一个背影,正匆匆向后门走去·我又往厕所里头瞅了眼,小矮个儿昏昏欲睡,一时也出不来,便跟在邹绳祖后头,来到了脏乱的后巷。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后巷污水横流,臭不可闻,堆了满地垃圾屎尿,是苍蝇臭虫的天堂·我嫌恶心,尽量不去看,只去看邹绳祖,他一身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在这个环境下,倒显得清新了。
我捂着鼻子道:“咱能不能换个地儿说话”·他一把抱住我,颤声道:“他妈的,你没事儿”·我推开他,活动了下肩膀,小矮子个儿矮,分量却不轻,压得老子肩膀头子直疼:“废话,你还盼着我有事儿咋的”·邹绳祖懊恼道:“这些日子你是不搁浅井那儿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不耐烦和他执手看泪眼,相对诉衷肠,以偏赅全道:“我还合计怎么找你们,今儿就碰上了,也是巧。
我现在不能得罪浅井,在他眼皮子底下束手束脚,你得帮我·”·邹绳祖聪明,一点就通:“不行,今儿我必须带你走,有我在,日本人找不到你·”·“你别吵吵,先听我说,”我打断他,“日本知道我……我身体的事儿了,我说安喜是你搁外头生的,你一定得保住安喜。”
邹绳祖睁大了眼睛:“他们怎么会知道你身体的事儿”·“我也不知道,但浅井说,日本研究过这方面,‘龙族’‘男人生孩子’之类的,而且研究有一段时间了,我怀疑跟我阿玛脱不了关系,没准儿你爸也参合了一脚。”
邹绳祖脸色不大好看:“我爸做不出来这事儿,他对你爸……对你爸……”·“要是没有确凿的证据,日本吃饱了撑的,做这般天方夜谭的研究”邹绳祖面色苍白,我摆手道,“这些都过去了,不忙开脱,但他们已经把主意打到了老子头上,浅井让我配合他们的研究,还必须得生个日本孩子。
我想知道我们这群人,究竟有什么魔力,能让日本这般趋之若鹜··“跟浅井虚与委蛇可他妈难受了,他给我找来的日本男人,都是搞科研的,不是秃头就是矮,”想到那俩少将摸艺妓的手,更是犯恶心,“还有的压根儿就对男的没兴趣,来凑什么热闹”·邹绳祖的脸乍青乍白,半晌才道:“日本人忠于天皇,如果是上头的命令,也不奇怪……只是,他们碰你了”·“没有,老子还真给他们日本人生孩子不成”我说道,“这前因后果你听清楚了,赶明儿你赶紧去东陵山上找彭答瑞——彭答瑞,你还记着吧就那个猎户,他有点神通,你问问咱这类人,是不是有些什么是普通人没有的。”
邹绳祖道:“我记着了,但要是问那猎户就能知道,你还跟浅井磨叽个屁你单枪匹马的,真出点事儿咋整”·我叹了口气:“你长个聪明脑瓜干啥”·邹绳祖气得说不出话来,捏着我的手腕子,跟头驴似的。
我甩不开,只好转了话题:“对了,还没恭喜你,又要当爸了·”·邹绳祖一怔:“什么玩意儿”·“你媳妇儿不怀孕了吗”·邹绳祖气笑了:“老子连根儿手指头都没碰她,她上哪儿鼓捣出个孩子来”·“操”我回过味儿来,骂了一句,“浅井那小鬼子信誓旦旦跟我说你要当爹了,整半天是耍老子那刘国卿呢他要结婚也是假的了”·这回邹绳祖不吱声了。
我愣了愣:“他真要结婚”·“没听他提过,八字儿没一撇呢,你别瞎合计·”·“别介,告他该结结,日本已经盯上他了,让他乖点儿。”
邹绳祖道:“你还真舍得·”·我当然舍不得,我难受得要死,但咱得顾大局,他还得留条命·干啥,得有命才能干··“我的事儿你别和他提,你自个儿也小心着点儿。
我住在悦来客栈,但周围都是浅井的人,尽量别来找我·”·他还捏着我腕子不撒手··我又问他:“安喜咋样了”·提到安喜,邹绳祖的眉眼柔和下来,眼里有了笑模样:“安喜挺好,能跑能跳,贼能吃,爱叨叨话,现在能有这么高,”说着比划了下,“小子就是长得快。”
我安下心来,鼻子却有点儿发酸,说道:“谢谢·”·“你跟我谢啥,”他终于松开了腕子,扒拉下我的头发,“这不都应该的吗。”
我低下头去,苦笑一声,眼眶有点湿:“谢谢……阿、阿珲·”·邹绳祖有那么会儿功夫的僵硬,却没再说什么··他是一个称职的兄长,比我称职多了。
我对他的感谢真心实意,没有他,有很多事儿,我根本不知道该咋办··我想,我有一点点的爱他了··我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月亮,道:“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去,你呢”·“我来这儿谈生意,出来透个风。
你呢,浅井怎么会带你来这儿”·我嗤笑道:“浅井还算礼貌,把他认为合适的男人带过来让老子掌眼·”·“你没喝酒吧”·“没有,我身娇体贵的,他们还打算研究呢,浅井不敢逼我。”
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一事,道:“话说,浅井以为我俩有一腿,要是这研究真是你爸捅咕出来的,那浅井心里就明镜儿的,知道咱俩是亲兄弟,是乱-伦·”·“你啥意思”·“这放那儿都是件丑事,没准儿会影响你生意。
你要不要挽救下自己的名誉,跟你媳妇儿做做戏”·邹绳祖认真地看我:“本来我就是乱-伦,我这人坦荡·再说,日本人自个儿那些腌臜事儿数都数不过来,前线战场又失利,没时间管这点鸡毛蒜皮。”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我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邹绳祖又道:“但你别有心理负担,我觉得咱俩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我不会强求,你也不要逃避。”
我没有回应,与他一前一后回了酒馆··作者有话要说:更了我先去睡了明天看留言么么哒·☆、第一百五十八章·小矮个儿中佐坐在厕所的地面上,抱着隔板醉生梦死。
我见他裤子还敞着,自不会有闲情逸致给他提上,索性任他在不雅不洁之处睡到天亮··我进厕所的时候,邹绳祖已错过身回了他的包厢,关门前还在瞅我·我隐晦地朝他挥挥手,催他别露了马脚,待他平静地合上推拉门,方前行,却在浅井的包厢门口止住了脚步。
透门而出的玲珑小调矫饰着湿稠黏腻的荷尔蒙,托着变调的喘息和婉转的哀啼,化作一瓣羽毛,瘙痒在耳廓·我抬手挠了挠耳朵,不知该走该留··屋子里有醉酒昏睡的少将,有低眉顺目的艺妓,有撕裂画皮的浅井和欲-仙-欲-死的孟老板,唯我灵台清明。
那声线勾魂得紧,渐渐地,身上也燥热起来,想抽根烟压压火气,却没有烟,也没有钱,本以为浅井负责我的衣食住行,自己没有花钱的地方,今日是自食了恶果,凡事真不能想当然,早知道刚才管邹绳祖要点儿好了。
我敲打着灵台,让它保持清明,尽量去想些劳心费脑的事情,却抵不住孟老板的销魂声,心底暗骂了一声,抬腿走出了酒馆··酒馆门口有浅井的人,远远地便拦下了我。
我跟他们讨根儿烟来抽,这俩小鬼子抠门,说没有,让他们去买,就跟聋了似的,不动地方,气得老子一人赏了一脚·然而,逞一时意气也改变不了二人心意·我夹紧尾巴灰溜溜地回到包厢门口,席地而坐,兄弟好奇心重,已探头探脑,掩盖不住,干脆破罐子破摔,仰头倚在门框上,满脑子都是刘国卿汗津津的脸。
里面的声音又大了些·我心下不屑,心道蛮夷就是蛮夷,读再多圣贤书,也是道貌岸然,不知廉耻·孟老板也是自甘下贱,想到多年前,他曾在刘国卿家借住过一宿,那一次,我和他发生了些不愉快,孟老板伤了腿,被我逼得逃回客房,跌倒后的第一反应却是将房门关上,我尊重他的自尊。
可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竟能做出苟合之事,不过数年,自尊便轻便了吗·其实我知道,我还不如孟老板,他坚韧果决,带着自我毁灭性的放浪形骸,于他而言却是不破不立的救赎。
可我就是不甘心,与他相比,我理应是高高在上的,出身是不可逾越的划分线,或许我骨子里仍印刻着没落八旗的自高自傲,纵然深陷肮脏的泥潭,还幻想着自己拥有雪白的皮毛。
·真实总是不堪一击,打碎了幻象,见识到自己的不堪,再回头看到竟与自己这一曲阳春白雪平起平坐了的下里巴人,甚至还隐隐高过自己一头,丑恶的嘴脸便掩藏不住,嫉妒和愤恨扭曲交织,促使着我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了阴森森的獠牙。
——却是外强中干·除了吓唬吓唬人,屁用都没有·时间久了,每个人都会知道,看似可怖的獠牙,实则是一蓬蓬松软的棉花··我不甘心,不甘心啊……·越合计越窝火。
屋里的声响渐渐弱了下去,我拉开门,脱下鞋子,双手插兜,慢腾腾走进屋,艺妓对二人的衣衫凌乱熟视无睹,只盯着指下寥寥的琴弦·我抬脚往浅井后背上踩了踩,说道:“差不多得了。”
浅井翻过身,赤-裸的胸膛上红痕斑斑,可见情-事之激烈·孟老板还沉浸在余韵中没回过神来,眼尾像抹了胭脂,水样的红,噙着点点泪痕,只惹人口干舌燥。
浅井见我盯着孟老板瞧,又顺势瞅到了我隆起的裤裆,半是无赖,半是玩笑道:“依署长,莫非您也好这口儿”·我斜眼睨他:“爷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傻小子,年轻的时候也荒唐过,有些玩玩就腻了,不过是逢场作戏。
假的若是做了真,它终归也变不成真的不是”·我气自个儿让他耍了一通,他骗我说邹绳祖媳妇怀孕,无非就是想将我困在他的五指山里头·既已知晓真相,这态度自然不会好,说话便夹枪带棒,不甚好听了。
浅井不明所以,只当是我瞧不上孟老板,当下笑道:“有些东西是越玩越有点儿意思,不及依署长您洒脱,我就爱钻牛角尖,非研究透彻不可·”·他话里有话,大半是说给我听的。
他要研究透彻,就研究去,越透彻,我也越高兴——哪怕研究的是我··浅井披衣而起,笑道:“时候不早了,您是在这儿住一宿”·“别介,我还是回悦来客栈得了,这也不是个睡觉的地儿。”
浅井道:“也好,我送您回去·”·我又瞅了眼孟老板,他似乎晕了过去·浅井没理他,反是监督我回了客栈··路上,我摇下车窗,任春风吹散酒气。
浅井眯着眼睛,似一头餍足的狼,口齿却清晰得很:“依署长,这三人,可有入得了您法眼的”·我也闭上眼睛,说道:“一群酒蒙子,不错,都挺喜欢。”
浅井抿嘴一乐,睁开眼睛,黑漆漆的眼珠如同点点寒星,说道:“那我就安排了·”·我一点头,道:“去吧,我是不着急,”说着回他一笑,“说真的,我还真有点儿紧张。”
浅井肃穆道:“这是为了我们大日本帝国和满洲国的长远发展,依署长,您会为您这一次真知卓识的远见和预判而感到自豪的·”·“你太会上升高度了,浅井队长。
我配合你们,没你那么多心思,我是为了活命·要说我一大老爷们儿,却干了娘们儿的活,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何况我自己还有三个孩子,也知道这生孩子,是在鬼门关走上一圈。
女人尚且如此,何况我一男的,这是有违天理,要折寿的”·浅井道:“我理解您的顾虑,不过存在即合理,烦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可能保住您的。”
我说道:“那我提前谢谢你了·我不仅是怕,还茫然,你说我也是有爹疼、有娘爱的,一转眼,娘不是娘,爹成了娘,还有个不知道在哪儿的爹·你们也是能耐,我自个儿都不甚清楚自己的来历,你们却知道得一清二楚,那你们知不知道,我另一个爹是谁啊”·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话音刚落,车子平稳地停在了悦来客栈门前。
浅井忽略过试探,对我笑道:“依署长,有了您的配合,我们就事半功倍了·事不宜迟,孩子尽早出生,对我、对你、对国家,都有着重大的意义·我的通知算是到了,您也提早做好准备,调整好心态,我希望您能走出邹先生的影子。”
我咧嘴干笑了两声·这些日来,老子已经能够面对“生孩子”的话题而面不改色了··待浅井离开,我咀嚼着他的刻意回避,总觉得日本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再联系上日本近来搜寻宝藏的疯狂,这就说明,日本早在至少三十多年前就有了宝藏的相关讯息·我越发怀疑邹绳祖他爸就是来探察宝藏的先锋队,偏生运气又好,竞与我阿玛搅合在了一起,没准现在日本的研究成果,多半是来自我阿玛。
也难怪日本最开始要挖我阿玛的墓,也难怪当初邹绳祖不让我参合进来——我阿玛没了,下一个可不就轮到了我··还有那顺口溜的后两句和含义,日本是否已经知道了也许他们察觉到了“龙”与“宝藏”的关系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我身上势必有着与宝藏相连的密匙。
会是什么呢·作者有话要说:会是啥子呢~你猜呀~·☆、第一百五十九章·浅井队长雷厉风行,拉着我又做了两次体检,然后留下副手每日看管我吃药。
药丸白色,扁平,边角圆滑,比阿司匹林大了两三圈,一口水送不完全,卡在嗓子眼儿当间,苦成了黄莲,不知晓是个什么作用,只是体检后日本大夫吩咐每日都要吃的·我随口问了一句,浅井只说:“对你身体好的。”
服了三周的药,没觉得身体有啥变化,倒是面色红润了许多,胡茬少了些·浅井来了,说话还是规规矩矩的·我自认和他熟稔,在房里便只穿了件睡衣,不过四月初的天气,却十分燥热。
常是我坐在柔软的沙发椅中,懒懒散散地翘上二郎腿,斜靠着一侧把手,手指头撑着脑袋,另一手端着茶杯,眼皮时抬时不抬,活似回到了署长办公室,听属下做报告··好在浅井非多话之人,只说明日大仓少将过来。
大仓是那两个少将之一,年纪比浅井大不了多少,和艺妓玩得满场跑·就这么个人,我有些啼笑皆非,只觉荒诞··浅井看了圈屋里,说道:“有时间收拾收拾,太乱了。”
我啜口茶,冲他摊手:“爷十指不沾阳春水,要说是拉弓射箭、驾马开枪,这些在行,其他的可就不成了·”·浅井挑高了眉毛,似笑非笑道:“你们满洲的男人都是这个模样”·“别人我不知道,反正我是这样。”
“好吧,我叫人进来收拾·”·我出言留客:“浅井啊,不要这么急匆匆的,没事儿坐下,再陪我聊会儿·”·浅井口中笑道:“您是紧张了”边说便坐到了另一张椅子上面。
我也笑道:“换你你也紧张·我就是想问,真要鼓捣出来个孩子,你们是直接拿他当小白鼠做实验”·“话不能这样讲,他会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瞩目的希望,天皇也是极为重视的。”
我叹口气,眉头深深,笑意浅浅,组成个无可奈何的模样:“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和我打哑谜·给个明白话,这孩子,是不就被你们抱走了”·浅井面露不悦:“天皇陛下仁恕宽和,爱民如子,依署长,您这话说得过分了。”
我讪讪一笑,说道:“是我僭越了·您没孩儿没崽儿,可能体会不到为人父母的心情,一个孩子出生,就要以爱与责任浇灌,突然让我这么就撒手……心里头挺不得劲儿。”
说这话时我想到了安喜,他刚出生的时候,我一个巴掌就能捂住,声音也小,跟小猫崽子似的·后来是一天一个样儿,眼瞅着他长大,终于等我一个手臂才能把他抱住了,却被我送走了。
他特喜欢啯手指头,尤其是大拇指,说话也是跟一群土匪学的,声声奶气,却字字凶悍,不像依诚他们,打小就教养得知书达理。他长得更像刘国卿,不知长大了会不会像我一些……·浅井道:“您想孩子了”·我先不回答,只说:“有烟吗”·他给我点上一根儿,我吸了一口,又吐出来,隔着袅袅烟雾,真诚地看着他,方回道:“想。”
浅井在心里拨了会儿算盘·算明了利害,打算给我些甜头:“令郎是奉天城出了名的好学生,教育部已经批下了他去日本深造的名额,明年就去-日本念书了。”
“哟,这可是好事什么时候批下来的,是要登报的吧”·“批下好些时候了·”·我打心眼儿里高兴,却又不大高兴,还担心,可面上只能露出高兴。
想了想,又问道:“我太太呢,她咋样了”·浅井忽然笑得露出了牙齿:“尊夫人乃是康德皇帝陛下的表亲,满洲国上下自是以礼相待。”
他只说满洲国上下,然而满洲国上之“上”的,是日本人··我还琢磨着怎么把大仓少将糊弄过去,浅井此番言语令我一凛——管你在前朝家世多显赫,如今日本人捧着,你是个人,日本人踩着,你就是条狗。
我若是听从邹绳祖的话与他逃了,当天我太太孩子就会面临杀身之祸·大北关独一份儿的黄色三层小楼,就是一个猪圈,里面圈着负责牵制老子的大猪小猪··他既然将刀擦得崭亮给我看,我当然要实现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当下也不客气,狮子大开口道:“我在警署时,不是自夸,当真担得起清正廉明四字,可谓两袖清风,家徒四壁,养着一大帮子人也是够呛。
这我又不在,家里经济拮据,也不知太太操持成了什么样子·”·浅井摇头笑道:“依署长啊,您真是个可爱的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我厚着脸皮,借着喝茶水的功夫掩面,心里头打起鼓来。
明天,明天,我真的能放下身段,雌伏在除了刘国卿以外的陌生男人身下吗··送走浅井,我走进浴室沐浴·上等房间的浴缸是一种享受,水龙头咕噜噜放着水,我脱光了衣服,站在全身镜前,一寸寸看过自己的身体。
这不是一具漂亮的身体·孟老板的身体漂亮,腰软腿韧,光滑白皙,与镜子中的身体是两个极端·白炽灯光反射在镜子里,是个过分真实的景象··左肩上有一道疤,小腹上也有,颜色浅淡,摸上去坑坑洼洼,手感像抚过粗粝的砂纸,肚子也松懈了些,不复年轻时紧实,腿还不错,仗着长,胯就不显得略宽了。
生了安喜后,腰腹是主要变形的区域,也不知刘国卿是怎么忍下来的,我以前没摸过,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感受,这一摸,才知道,原来是连自己都无法忍受的丑陋··我把脸深深埋在手心里。
浴缸的水没过了一多半,我把塞子拔-出来,看着下水口小小的、旋转的水涡,想我和刘国卿曾在他家的浴缸里颠鸾倒凤,而明天……·把大仓上了,和把大仓宰了,似乎都不是理想的选择,毕竟太太孩子还拿捏在日本人手里。
手里将水龙头扭到了冷水口,塞回塞子,冰冷的水流席卷而来,立刻覆盖上了浴缸表层的余热··我终是怕了··身体浸泡在冷水里,脸也藏在了水面后头,我睁着眼睛,天花板起伏荡漾,摇摇欲坠。
我盼着它掉下来,砸到我头上、身上,一切便迎刃而解了··泡了足有一个多小时,我爬出浴缸,重新站到镜子跟前儿,镜中人面色惨白,嘴唇青紫,瑟瑟发抖··我安下心来,回到卧室,窗户大开,夜而凉的风鼓吹起窗帘,萦绕在身畔,钻进每一个毛孔。
第二日,我发起了高烧··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新年快乐新年新气象塞个牙缝先~么么哒·老依也有怕的时候嘿嘿,太不爷们儿了→_→·真正的爷们儿,要敢于露出菊花→v→·☆、第一百六十章·一夜遭的罪没白费,可算折腾进了医院。
浅井面如黑炭,阴涔涔地瞅着我·我躺在雪白的病床上,惨白着脸装无辜,时不时病怏怏地咳嗽几声,身子骨虚弱得仿佛命不久矣··浅井冷眼瞅了半晌,似乎火气烧了心,窜进了喉咙,堵得头顶冒白烟。
我眨巴眨巴眼睛,一字一咳嗽道:“浅井队长,真是对不住呀,你看这病,说来就来……”·“知道身体有恙,切记以后万不可再开窗睡觉了。”
浅井一生气,中国话也变得生硬起来,“您且休息,我先告辞了·”·言罢甩袖而去··我摸着脑门儿嘿嘿儿乐,能气着这伪君子可不容易。
乐着乐着脑袋又发晕,闭上眼睛想缓一缓,缓着缓着,又睡了过去··再醒来,天刚蒙蒙亮·春夏正是生发的季节,日头一天天的提早升出来,我大概算了下时间,也就五点来钟。
五点钟,搁监狱,这个点儿就该下床干活了·软禁在客栈后,日日无所事事,养得一身懒骨,不到日上三竿绝不清醒,今日是真睡足了精神,起了个大早··我坐起身来,靠着床头看着方方正正的天空从深蓝变成浅蓝,阳光照到了手背上,我翻过手,抓了一下,抓了满手凉。
·六点多钟,病房外声音渐渐嘈杂,混合着清晨街上大饼子小米粥的叫卖声·医院挨个儿给病房送饭,轮到我时,门一开,却是那个中佐··小矮个儿穿上鞋不大矮了,看来是鞋里另有乾坤。
我跟他打个招呼,然后将目光尽量放在饭食上·饭食就是街边儿的大饼子小米粥,但我还烧着,没大有胃口,因此看了几眼就看不下去了··中佐放下饭碗,对我说:“那日我喝醉了,给您添了许多麻烦,还请见谅。”
这人也怪可怜的,上头俩少将压着,也是身不由己,更何况我还给人扔茅厕了,忒不地道,这声歉是万万受不得的,因此连声道:“中佐,这话说的,这不扫我依舸的脸吗”·中佐轻叹道:“敝姓麻生,出身乡野,比不得大仓、伊藤两位少将,却有自知之明。
得浅井队长消息,听说您选择了我,我真是……不知所措呢·”·他这是要和老子谈心·我理顺思绪,打量下病房设施,岔了句话道:“麻生中佐,这是施医院吧”·“是。”
“我说看着这么眼熟,十来年了,你们日本人接手之后,也没给修缮下·”·麻生略略窘迫,他监管施医院,却没多大权利·这是个苦差事,又是清水衙门,背后有人的谁来这儿,得亏他能干下来。
我当然不会被一个搞科研的书呆子牵鼻子走,默不作声拉过绳子,做起了领头羊,一心想问出来点儿有用的消息,嘴上说道:“当年我阿玛——就我爹——发了病,送来了施医院,洋大夫却说救不回来了,千辛万苦又给弄回了家,搁家里没一会儿工夫就去了。
我顶烦这旮旯,今儿我住了进来,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出去·”·麻生道:“您在我们医院有过就诊记录,这次也是刘大夫给您看的,这个肺病普遍比较熬人,需好好静养。”
我狡黠一笑:“瞧,大夫都说得静养,我就是选了你,也就是个过场,你担心个啥”·他更尴尬:“鄙人不是这个意思……”·“我也没别的意思,”我打断他的话,“能看出来,你们并没有分桃断袖之好,却为了天皇陛下的意愿,将个人感情放置一旁,依舸由衷敬服。”
他把粥端过来,说道:“你先吃点东西·”·我挥挥手,下巴一扬,让他放回去:“想吃我就吃了,不用管我·我还没说完呢,你打什么岔我说我敬服你们,不知浅井与你们说了多少,又是如何说动你们……亲身尝试的”·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中佐木讷、傻,说白了就一缺心眼儿,可能心眼儿都扑在了专业上:“鄙人忠于天皇,天皇有命,自当从命。”
我眼波一横,化作凌厉的刀风:“你没想过为啥要和我一糙老爷们上床”·麻生迟疑道:“……浅井队长不说,自有不说的道理。”
想当然耳,龙族之事只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如此看来,横沟是天皇的心腹了,难怪一个小小少佐,其手下都可与少将称兄道弟··我摇摇头道:“愚忠。”
麻生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均出自贵国典籍·”·老子被他噎得一口气没喘上来,对着他干瞪眼·他执拗地端过小米粥和大饼子,老子真想一把掀了,却也只是想想,末了,还要接过来一口口吃。
这个中佐一问三不知,那两个少将也够呛知道,看来浅井谨慎成了灰耗子,连个尾巴尖儿都不露··从日本这方得不到情报,我便动了心思想离开·可有着太太孩子牵绊,如今是走也走不了。
好在我一病,浅井又一气,连着几天没搭理我,给了我充分的时间··似乎身体积压了不少郁伊,一病便全部爆发了出来·高烧反反复复,又上火,烂了满上牙堂的泡。
开始还有抗生素,两三天之后,抗生素也没了,全凭自身防护力抵抗病菌··这日,我早早睡下,待到月上三竿,披衣而起·门外有两名看守,这个时间,正是换班的时间,也就是说,外面会有四个人。
看守开了房门,我钻回被窝里假寐,等门关上,外面几人喝酒吃菜,轻声交谈,分出去了大半的注意·我蹑手蹑脚地开了窗户,这层是二楼,并不高,下面是一人高的灌木丛,草甸柔软,踩上去不会发出太大的动静。
我回头看了一眼,紧接着跳上窗台,找准了落脚点,一步一步沿着窗顶凸出了一丁点横棱,爬下了楼,轻轻巧巧地落在了草甸上··我早计算好了,如今离天亮还有四个钟头,得亏这是施医院,离小河沿的住所不过百米,时间足够。
我跑了起来·风从身侧、指间、发丝里穿梭,长久的病痛令腿脚发软,却无法令脚步停止·直到胸腔烧灼般疼痛,久违的小四合院出现在眼前,手搭在门上,眼眶几乎点了火焰般炽热。
打更的还是那老头,颤颤巍巍提着雪亮的风雨灯瞧,却只照亮了半面脸,端是可怖·我急着进去,因此不与他废话,催他开了门,进门便叫马姨··马姨只着了中衣,自房里急急跑出来,见到我就要哭,我忙抬手止住,对她道:“马姨,我时间有限,你仔细听我说话,照我说的去办。”
马姨哭道:“我的大少爷诶,您失踪多久了,好不容易回趟家,咋还要往外跑听马姨的话,回家吧,别瞎跑啦”·“你有没有在听爷说话”·我一自称“爷”,她就收敛起哭丧似的嗓子,哽咽道:“您说,您说……”·“你听好了,这几件事务必办妥当,不容有一丝差池”我锁着眉头,脑袋昏昏沉沉,强打起精神,道,“第一,天一亮,就去四平街找邹老板,限他两日之内,将我太太孩子找个安全地方藏起来,不要住大北关了;第二,给他带个话,说我在盛京施医院,两日后,让他接应我,然后立刻动身去东陵;第三,我这儿有一大一小两块玉佩,上面画着龙形,你给我收好了,由你亲自看管,除了我,谁也不要给。
它们在,你在,它们不在……咱就都不用在了”·眼前一黑,扶着桌角才勉强撑住身子·我摸着脑门儿,又道:“接我的时候,让邹绳祖搞点儿盘尼西林带着,但不强求。
有就带,没有就不带·”·马姨连声应下,又落了眼泪,上来一摸我后脖子,哭得更厉害了:“真是造孽啊......烧多久了再这么下去,熟了个屁了可现在那药,咱都买不起了”·我得抓紧时间跑回医院,没时间安慰她。
但她的怀抱很温暖,推开她往回去的时候,只觉得从骨头缝里冒冰碴、·用尽全身气力,躺回病床上倒头就睡,第二日起得就晚了·大约摸晌午时分,护士拿了药来,看我吃下,说道:“好不容易来了一批药,刚到货,麻生院长就赶忙叫我给送来。
这药也吃了,你也该好了,后面还一堆人排队等着呢”·护士年纪不大,心直口快,我笑了笑,不动声色道:“西药如今这样难搞”·“可不是,可贵可贵了,有时候啊,有钱还买不着呢”·心思百转千回,几乎要笑出来。
有罗大公子屹立在背后,日本没缺过药材,尤其是西药,几乎是以日本政府为主要供货群体·郑学仕这孩子虽不安份,却有难得敏锐的洞察力和分析力——药品大多供给了哈尔滨防疫给水部,剩下零星的存货也不断,却不想竟也有药品稀缺的一天·无论是冲冠一怒为蓝颜,还是忽然良心发现,总之,在日本前线接连失利的紧要关头忽然釜底抽薪,这罗大公子,也是真忍不下去了。
我简直要仰天长笑,好嘛,日本少一项助力,离败退便多了一份,可谓喜事一件·但我合计,罗大公子心情不会好:孟老板移情别恋,生意效益又连年下降,没准也是满嘴起泡。
碰着这么个倒霉催的人物,体味到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滋味儿:老子也不算最惨的嘛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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